那卷从斥候怀里取出的羊皮草图,说中了。
第三日拂晓,天还没亮透,青石口关外的旷野上,忽然响起了震天的号角。
关外的蛮族大军,倾巢而出。
黑压压的骑兵与步卒,如决堤的洪水,从关外的几处隘口一齐涌出,直扑青石口的城墙。喊杀声、马蹄声、鼓角声,混作一团,震得城头的砖石都在发颤。
守城的边军将士,仓促间涌上城头,弓弩、滚木、擂石一齐招呼下去。
青石口守城的一场血战,就此在拂晓的血光里,轰然展开。
杨胡站在伤兵营前,望着城头翻滚的狼烟,眼神沉了下来。
那卷斥候拿命护回来的羊皮草图,图上标着的蛮族大军集结的隘口,如今一个不差地,全成了蛮子猛攻的方向。
蛮子来得又急又猛,攻的方向,正是那卷草图上标着的、城防最薄弱的几处隘口。哪一段城墙塌了没补,哪一队人马几时换防,蛮子都摸得清清楚楚,专挑守得薄的地界猛攻。这般熟稔,若非城里有人把城防虚实一五一十地透给了关外,蛮子断不会攻得这般刁钻。
“果然是里应外合。”杨胡低声道,“那只手把城防虚实透给了蛮子,蛮子才敢这般直取要害。城外的刀,城里的手,是一伙的。”
他没有时间多想。
城头厮杀不过半个时辰,第一批伤兵,便如潮水般,被抬进了伤兵营。
断臂的、穿胸的、被滚石砸断腿的、被弯刀劈开脸的,一个接一个,血肉模糊地涌进来,转眼便堆满了半个营帐。哀嚎声、呻吟声,撕心裂肺。
那几个随军郎中,被这阵仗吓得手忙脚乱,抱着金疮药,不知先救哪一个。
“都听我的!”
杨胡一声厉喝,压住了满营的混乱。
生死关头,容不得半分慌乱。伤兵太多,人手太少,若一个一个挨着救,救得慢的,还没轮到就断了气。
这便是那远超这个时代的章法。
伤兵蜂拥而入,要救得多,先得分个轻重缓急。能自己走进来的,伤得轻,先靠边等着;血流如注、伤在要害的,先救;已经没了气息、回天乏术的,抬到一旁,不占人手。
“能自己走的,都到左边去,捂住伤口等着!”杨胡一声令下,指挥若定,“流血不止的、伤在胸口脖子的,抬到我这里来,先救!剩下的,你们几个分头看着,别让轻伤拖成重伤!”
一声令下,原本乱作一团的伤兵营,顿时理出了章法。周队正、刘医官,连同几个随军郎中,都听他调度,各司其职。谁也没想到,这满营的兵荒马乱里,真正拿主意、发号令的,竟是这个才来了些时日、二十出头的年轻医官。可他这一套章法一摆出来,乱糟糟的伤兵营立时有了主心骨,没人再敢质疑他嘴上没毛。
杨胡自己,则守在最凶险的那一处,专治那些血流如注、命悬一线的重伤员。
止血、结扎、清创、缝合、上药,一套接一套的法子,在他手里流水般地使出来。断了的血脉,他结扎;穿了的伤口,他缝合;碎在肉里的箭簇,他挑出;肠子豁出来的,他洗净还纳。乔装药童的秦英守在他身侧,递械、按人、备药,手稳得像磐石。
一个浑身是血的伍长被抬上来,大腿根被弯刀劈开,血喷得老高。杨胡一把按住那处血脉的关隘,绞上止血带,飞针结扎,转眼便止住了血。刚放下这一个,又一个胸口中箭、气都喘不匀的伤兵被抬来,杨胡挑开衣甲一看,是箭簇扎进了胸膛、憋住了气,当即取了根中空的苇管,刺进伤者肋间,放出憋在胸腔里的闷气,那伤兵立时缓了过来。
一个又一个眼看就要断气的重伤员,在他手里,一个又一个地,从死境里被拽了回来。旁边打下手的随军郎中,看得目瞪口呆,只觉得这年轻医官的手,就没有救不回来的伤。
天光大亮时,城头的蛮子,被一次又一次地打退。
而伤兵营里,那原本以为要死大半的重伤员,竟活下来了七七八八。
这在西大营,是从未有过的。
刘医官守在一旁打下手,看着那一个个从鬼门关被拽回来的伤兵,行医四十年的老脸上,满是震动。他这辈子见过的攻城血战不知多少回,每一回,伤兵营都是尸山血海,抬进来十个,埋出去七八个,伤兵能不能活,全看命硬不硬。可这一回,杨胡这一套分诊、急救的法子,硬生生地,把死人堆里的活气,多留住了一大半。
“原来仗还能这么打。”刘医官一面替杨胡递着丝线,一面喃喃自语。他行医大半辈子,头一回明白,这伤兵营里救回来的一条条命,竟和城头守不守得住,是一码事。伤兵不是等死的废人,是养好了还能重上城头的战力。这个道理,他熬了四十年才隐约摸到边,这年轻医官却早已烂熟于心,一举一动都透着这份见识。
“救活一个,城头就多一杆枪。”杨胡一面缝合,一面沉声道。
这话,说的正是医与军的干系。
在这死守孤城的血战里,多救活一个重伤员,养好了便能重新上城头。城头每多一杆枪、多一张弓,这青石口,便多一分守住的指望。他杨胡在这伤兵营里救回来的每一条命,都是城头实实在在的一分战力。
蛮子终于退了。
可这只不过是头一波攻势罢了。
杨胡直起腰,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。他这一场血战下来,从天没亮救到天大亮,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,浑身上下沾满了旁人的血。可他顾不上歇,只望向关外。旷野上,蛮族的大军并未退远,只是暂歇,黑压压地压在天边,随时会卷土重来。
而城里那只透了城防、勾结蛮子的手,此刻正藏在中军大帐的最深处,冷眼看着这场血战,看着一个个边军将士,为它的通敌之罪,在城头白白地流血、送命,尸骨累在墙根。
杨胡握紧了拳,眼底是化不开的冷冽。
城外的蛮子还会再来,城里的那只手也还没揪出,那一批批喂给蛮子的军粮军械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关外送。这一场血战,才刚刚开始。
而就在这满营血腥、人人自顾不暇的当口,那藏在暗处的手,也正等着这一个千载难逢的乱局,向那个查它查得最紧的文吏,悄然伸出爪子。
一场比城头厮杀更阴险的杀机,正在这乱军之中,悄然逼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