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塞的夜,冷得能冻裂石头。
后半夜,营门处忽然一阵骚动。一队出关探查蛮情的斥候,跌跌撞撞地,被同袍架了回来。
“杨大夫!快救救他们!斥候冻坏了!”
杨胡心头一沉,快步迎了出去。
那一队斥候,足有五六个,个个面色青白,嘴唇乌紫,浑身抖得像筛糠,被架进来时,手脚僵直,连话都说不利索。为首的那个伍长李山,更是双手双脚冻得发黑发硬,已经没了知觉。
“夜里出关探蛮营,遇上风雪,回来的路上又陷进了冰河。”同袍急道,“在外头冻了大半宿,到营门口就倒了。”
围在一旁的随军郎中,早已七手八脚地,搬来火盆,要把斥候们的手脚,凑到火上去烤。
“不能烤火!”杨胡一声断喝,一把拦住,“冻僵的手脚,骤然近火烤,血脉受不住,反倒要坏死。这一烤,手脚就保不住了!”
那随军郎中愣住了,满脸不解。冻坏了不烤火,难道还能凉着?
冻僵的肢体,最忌的就是骤然高温烘烤。血脉冻得收紧,猛一受热,受不住骤变,反而要溃烂坏死,落个截手截脚的下场。要救,得用温水缓缓地复温,让那冻住的血脉,一点一点地,重新活过来。
容不得半分迟疑。
“快!烧一锅温水,不能太烫,手伸进去觉着温热就行!再多备几条干净的布、还有温热的姜汤!”杨胡厉声吩咐。
乔装药童的秦英,早已麻利地,将温水、布巾、姜汤一一备齐,又上前帮着照料那几个斥候。
杨胡先将李山那双冻得发黑的手脚,浸入那盆温热的水中。
“这水,一上来不能太热。”他一面试着水温,一面沉声吩咐,“冻僵的手脚,血脉冻得收紧,骤然一烫,受不住,反倒要溃烂。得用这温水,一点一点地添热,让那冻住的血脉,慢慢地缓过来。”
他顿了顿,又叮嘱了一句。
“还有,万万不能去揉搓那冻坏的手脚。看着像是搓搓能暖和,其实一搓,里头早冻脆了的血脉就全断了,这手脚也就保不住了。”
那温水缓缓地浸着,杨胡又给李山灌下一碗温热的姜汤,从里头暖起。
“光暖外头不成,里头也得回阳。”他一面给斥候们喂姜汤,一面沉声道,“这几个汉子在冰河里泡了大半宿,寒气早钻进五脏六腑了。这姜汤下去,从里头把那股子寒气逼出来,外头的温水才接得上。”
那五六个斥候,便一个挨着一个,手脚浸在温水里,肚里灌着姜汤,里外一同回着阳气。
这复温的法子,看着不动声色,旁边的随军郎中却看得直摇头,只当这年轻医官不会救人。冻坏了不烤火,反倒用温水慢慢泡,哪有这样的治法。可碍着杨胡如今是医官佐,又救活过满营的伤兵,到底没敢上来拦。
时间,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那盆温水换了一回又一回,水温一分一分地添。李山那双发黑僵硬的手脚,渐渐地,竟有了一丝血色,由黑转红,由僵变软。那原本没了知觉的指尖,忽然剧痛起来,李山闷哼一声,竟从昏沉中,悠悠转醒。
“疼就对了。”杨胡沉声道,“疼,就说明血脉活过来了。这手脚,保住了。”
一队眼看就要冻掉手脚、甚至冻死的斥候,在这温水复温、姜汤回阳的一套法子下,竟一个一个地,缓了过来。青白的脸色回了血色,乌紫的嘴唇红润起来,僵直的手脚,也一根一根地,能动了。
那几个先前要烤火的随军郎中,看着那一双双由黑转红、失而复得的手脚,一个个都看得呆住了。
他们行医一辈子,守着冻坏就烤火这一条老法子,送走过多少冻掉手脚、活活疼死的兵卒,只当那是没法子的事。谁能想到,这一烤反倒是催命,温水慢慢泡、姜汤里头暖,才是救命保肢的正路。
“杨大夫这一手,真是闻所未闻。”那随军郎中愣了愣,转身把自己那套用了二十年的家伙,往边上挪了挪。
杨胡没有答话。这冻伤复温的法子,他无从向这个时代的人解释。他只知道,这法子,救得了人,保得住这些斥候的手脚。
而保住的,又是一队能出关探查蛮情的斥候。
在这死守孤城的当口,斥候是城里的眼睛。多保住一个斥候,城里便多一双望向关外的眼。蛮子几时来、从哪来、有多少兵马,全靠这些斥候,拿命从关外一寸一寸地探回来。这一队斥候若就这么冻掉了手脚、冻死在营门口,城里便等于瞎了一双眼,蛮子大军压境,都未必能提前知会。
医,在这边关,从来不只是救命。救活一个兵,便是保住城头一杆枪;保住一队斥候,便是替这座孤城,守住了望向关外的眼睛。
那只手在城里勾结蛮族、害人灭口,他杨胡,便在伤兵营里,一个一个地,把被这场仗、被那只手害苦了的弟兄,从死境里救回来。
李山缓过气来,看着守在身边的年轻医官,虚弱却郑重地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“杨大夫,是你保住了我这双手。”
“养着。”杨胡淡淡道,“你这双手,我替你从冰碴子里捂回来了。安心养着,养好了,再出关,替我多探几回蛮子的虚实。”
李山看着自己那双失而复得、还在发烫的手,眼眶一热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收拾停当,杨胡却留意到,李山方才被架回来时,怀里死死揣着的一样东西。
那是一卷被冰水浸透、又被他用命死死护在怀里的羊皮。
杨胡小心地展开,借着灯火一看,眼神陡然一凝。
那羊皮上,画着的是蛮族大军近日调动的草图。一队队的兵马,正悄悄地,往青石口外的几处隘口集结。
而那兵马调动的章法,那对青石口城防虚实的熟稔,绝非寻常蛮族所能为之。哪一处隘口守得薄,哪一段城墙塌了没补,哪一队人马几时换防,草图上一笔一画,标得清清楚楚,比城里寻常的兵卒还要熟稔。
分明是有人,把青石口的城防布置,一五一十地,透给了关外的蛮子。
杨胡把那卷羊皮卷紧,塞进了怀里最里头的那一层。
蛮子,要大举进犯青石口了。
而那只藏在城里、把城防虚实透给蛮子的手,又一次,露出了它通敌的尾巴。
刀口上救人,暗处里查人——这两桩,他一日也没分开过。
那羊皮上的字迹被血浸过一角,晕开了一小片。他就着灯,把那一角小心地烘干了。
一场更大的风暴,正从关外、从城里,一同向青石口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