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6章 换俘
杏雨书风2026-10-25 10:332,390

五月十七午后,二百三十七个人从北面走进了辕门。

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进辕门的时候两条腿一软,跪在了地上。他不是给谁跪,是站不住。后头跟着的人里有二十几个妇人,十一个孩子,最小的一个是抱着的,两岁,生在草原上。

有六个人不认得路,是被同行的人扶着走进来的。他们的眼睛在草原上的风沙里坏掉了。

二百三十七个人里,有一百六十几个身上穿的是蛮族的皮袄。守辕门的兵起初不肯放,直到里头一个妇人开口叫了一声大承话。

这一笔买卖,是从十七日之前那六十一个快死的蛮子身上开始的。

四月里破蛮族主力那一仗押下来的伤俘,营中还剩三百二十个。其中六十一个是重伤,断骨、穿腹、烧伤、箭创化脓,从二月躺到五月。

五月初三,崔霆把药册摊在案上。

“将军,这六十一个人,一日耗的药是本营伤兵的三倍。”

“账我看过。”

“弟兄们有话。”崔霆说得很直,“青石口下头埋着我们两千多个人。”

“这话该说。”杨胡道,“说完了,药照给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他们死在我这儿,就只是六十一具尸首。”杨胡道,“活着送回去,是六十一个人回到六十一个帐子里。”

他把那六十一个人的名册推过去。

“一件事要你办。请那位老人和辎重队那四十七个人来认一认,这六十一个各是哪一个部的。认清楚,写在名字后头。”

崔霆认了两日,认出了十九个部。

杨胡写了十九封信。信不递王庭。

每一封信只写一件事:你们部的某某在我这里,活着,伤在哪儿,谁在治他,他还要躺多少日子。信由那两个换奶的部的人分头送,一个部一个部地送到手上。

第三封信送出去的那一夜,崔霆进了帐。

“将军,末将有话,非说不可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私自与敌通使。”崔霆道,“这八个字,够了。”

案上的灯没有动。

“卷五那一份呈文,将军还记得罢。铁证送上去,京里连回文都没有一个。”崔霆道,“将军往北边送十九封信,这十九封信里随便哪一封落到有心人手里,一个字不必改,就能钉死您。”

“你说得对。”杨胡道,“所以要记账。”

“记账?”

“从今日起,凡与北边往来,一律两份文书。”杨胡把纸铺开,“送出去的每一封信抄一份留营,收回来的每一样东西记明日子、经手人、从哪个部来。军法司派两个人在场画押,不许缺一次。”

崔霆愣了一下:“军法司?将军自己请军法司来盯自己?”

“他们盯的不是我,是这些纸。”杨胡道,“还有一样:这一份账,我不等人来问,我自己往京里递。战报递一份,账册跟着递一份。他要拿这个做文章,就得赶在我前头递。”

崔霆把笔搁下,半晌才道:“他递不了。他不知道我们要换什么。”

“他很快就知道了。”杨胡道,“可他看见的是一份已经递上去的账。账上有名字、有日子、有画押。想在这上头做文章的人,得先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划掉。”

五月十一,那个使者来了。

这一回是十二骑,到辕门外三十步,他自己先下了马。

“可汗没有派我。”他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。

“那是谁派大人来的?”

“七个部。”使者道,“十九封信,收着信的是十九个部。有七个凑在一处议了三日,议出来的话是:他们要人。”

“我也要人。”杨胡道,“去年秋掠,边关三个县被掳走的,有名有姓的一千一百四十六个。”

“凑不齐。”使者道,“他们散在各部,有的转过三道手,有的已经死了。”

“凑多少换多少。”杨胡道,“一个换一个。他们送一个大承人过来,我这里就有一个伤兵回去。先送先换,不按部论先后。”

“换不满的那些呢?”使者道,“你要一千一百四十六个,七个部凑不出三百。剩下的八百多,你怎么算?”

“记在册子上。今日换回来多少,还欠多少,一笔一笔写明。”杨胡道,“这一笔账不销。”

“不销又怎样?”

“我这一辈子记得,我死了这本册子还在。”

使者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
“你不怕我们送来的是假的?”

“怕。”杨胡道,“所以每一个回来的人,我要问他籍贯、问他家里几口、问他被掳的时候是哪一月。问出来的话,两份都写上。假的过不了三问。”

“你也不怕你送回去的那六十一个,回去就上马来打你?”

“断了腿的上不了马。”杨胡道,“上得了马的那些,回去要在自己帐子里躺两个月。这两个月他每日换的药是谁给的,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账。”

使者的手在马鞭上捏了一下。

“郎中,你不是在换俘。”

“大人说是什么?”

“你在往每一个帐子里塞一个人。”

“那大人换不换?”

“换。”

第一批是五月十四送到的,四十九人。第二批五月十六,八十一人。

五月十七这一批最大,一百零七个。

二百三十七个人。

回来的人一个一个过堂,三问。问完了造册:姓名、原籍、被掳的年月、从哪一个部换回来的、经手是谁。一式两份,一份入营,一份封起来往京里递。

问到第九十几个的时候,苏蘅在旁边记得手酸,抬头问了一句。

“将军,还有十九个不肯回来的,怎么写?”

杨胡把笔停住。

那十九个人,使者报过来的时候说得清楚:四个嫁了人,六个是孩子随了那边的娘,还有九个在那边有了自己的帐子和羊。

“照写。”杨胡道,“名字写上,后头写:不愿归,留北,某年某月某部。”

“为什么这一条也要写?”

“因为往后有人要问那一千一百四十六个人都到哪儿去了。”杨胡道,“这一份册子上,有名字的人才回得来。没有名字的,过三年就没有人记得他被掳过。”

使者走的那一日,在辕门外把一样东西递了过来。

是一块巴掌长的木片,一面刻着一道一道的口子,深浅不一,有的旁边还带着一个小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记事。”使者道,“我们不用纸。谁家出了多少羊、多少人、什么时候出的,都刻在这上头。这一块是这七个部换人的数,你留着。往后对不上,你拿这个来问我。”

杨胡把木片翻过来看那些刻痕。

“一道是一个人?”

“一道是一口。”使者道,“带小坑的是女人。”

“大人这一块木头,比我那两份文书还稳当。”

“比纸稳当。”使者上了马,“纸会烧,这个不会。刻错了也没法子改,改了看得出来。”

他拨转马头,走出几步又回过头。

“可汗那边,我把这三日的事都报了。”

“可汗怎么说?”

“他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”使者道,“点头的是七个部。”

那一日夜里,杨胡把那块刻木收进匣子,跟四月里那四支骨簇箭放在一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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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仙,将军,少年侯!谁与争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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