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头人一夜没有合眼。
放箭的人是傍晚来的,八骑,从北边来,穿的是王庭的皮甲。为首的坐在马上说了三句话:换奶的是叛族,跟大承人走的是叛族,喝大承盐的也是叛族。
说完就放箭。
箭没有往人堆里放,是照着围栏边上放的,那里站着看热闹的人。十一个人中了箭,都是骨簇。
他的小儿子中在右边胳膊上,一寸长的口子,血很快就止住了。
天亮的时候,孩子说那条胳膊里头发木。
部里的巫医来看过,说这是长生天的箭,天要收的人,救不得。他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把帐外插着的那一根杆子拔了。
那个头人跟着追出去问:为什么是天要收?
巫医说,因为你们喝了南边人的盐。
他这一夜想的是另一件事:中箭的十一个人里,没有一个去换过奶。去换奶的是他,站在围栏边上看热闹的是他们。
四月二十九拂晓,南边来了三十几骑。
马蹄声是从雾里出来的,部里的男人抄了套马杆围到帐前。等看清了人,套马杆一根一根放了下去。
来的人里有那个总带盐来的女人,还有那个替他们译话的年轻人。
最后下马的是一个年轻人,个子不高,没有穿甲。头人认得他。上个月他赶牛去南边换盐,在辕门外见过一回,那时候人家说这是大承的将军。
那个年轻人一下马就往帐子里走,走到孩子跟前蹲下去,把袖子撸起来看那条胳膊。
“中的时辰?”
译人译过来,头人答:昨日酉时。
“十一个人都在?”
“在。”
“有没有下巴发紧的?”
头人怔了一下。他还没有说,帐子后头那一顶里就传出了声音,是他妹妹家那个后生,从半夜起就咬着牙,说话都说不利索了。那个后生身上中了两支。
那个年轻人站起来,说了三个字。
“来得及。”
后头的话是译人一句一句译的,译得很慢,因为他一边译一边跑。
十一个人,按伤口上还有没有那层壳分成两处。有壳的九个抬到东边,没壳的两个抬到西边。所有的帐子把毡帘放下来,遮光。
然后他们抬进来一口锅。
那是一口大承军里的铁锅,旧得发黑,锅底外面结着一层厚锈。两个大承的兵蹲在草地上,拿刀背一下一下地刮那口锅。
部里的人围着看,没有一个人明白他们在做什么。
刮下来的锈捣成末,倒进碗里。
然后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话,译人译了两遍:把你们的酸奶拿来。
头人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酸奶是他们自己的东西。上个月他们用一百二十囊酸奶换了南边的盐和铁器,就为了这个,昨夜十一个人中了箭。
他还是让人把奶抬来了。
奶倒进碗里,泡着那些锈末。一刻钟之后,碗里的水变成了淡红色。
那个年轻人端起碗,走到他小儿子跟前。
“要划开洗。刀是铁的。”译人道,“将军问你许不许。”
部里有人叫了起来。铁刀割活人的肉,草原上不兴这个,巫医更是从来不碰铁。
头人的喉咙发干。
就在这个时候,从大承那三十几骑里走出来一个人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,一只眼睛是浑的。
部里的人认得他。去年那场疫,他的部散了,人都说他死在南边了。
老人开口说的是他们的话,说得很慢。
“巫医不许你们碰铁。”老人道,“你们问过为什么么?”
没有人答。
“因为箭上那个东西怕铁。”老人道,“他知道它怕铁,所以他不许你们家里放铁。他不是在敬天,他是在护他自己的药。”
那个年轻人不等译人译完这一段,只把碗举了一下。
“许,就现在洗。不许,我们就守着,能守住哪一个算哪一个。”译人道,“将军说,这一句是他自己的话,不算求你们。”
头人看了看碗里那点淡红的水,又看了看自己儿子的胳膊。
“洗。”
那一日从卯时洗到申时。
刀是烧过的,划开的口子有三分深,先要让它出血,血出来了才倒那碗水。译人说,将军说这东西不见血不发作,也只能靠血把它带出来。
洗一处要一刻钟,洗完拿浸过那水的布敷上。九个人,每一个都洗过两遍。
西边那两顶帐子里的,来不及洗,就灌。酸浆兑水,一日三回,遮着光,垫着木片,两个大承的军医轮班守着,按着时辰在纸上写字。
那个年轻人一直在。他自己也守了一夜,坐在西边那顶帐子门口,左边的袖子卷着,小臂上有一道口子,边上一片紫,紫得已经很淡了。
头人问译人,将军的胳膊怎么了。
译人说,六日前他拿这个毒试在自己身上。
头人转过头去看西边那顶帐子。
第三日寅时,死了两个,都是西边那顶帐子里的。
第五日,又死了两个。
剩下七个活了。
他的小儿子第四日就能坐起来,第六日自己走到帐外撒了泡尿,回来喊饿。
活下来那七个人的家里人,是一个一个跪过来的。那个年轻人一个也没有受,他让译人转一句话过去:这个法子是苏姑娘那一叠纸上写出来的,那位老人也有一份。
第七日,大承人要走。
头人拿了一样东西出来,用一块皮子包着。
打开是四支箭,四个死掉的人身上取下来的,骨簇,簇上还糊着那层暗褐的壳。
“这不是我们的箭。”头人道,“是从王庭来的人放的。他们那样的箭,一个部一年只分得到二十支。”
那个年轻人把四支箭收了,收得很仔细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头人道,“往北四十里,有三顶帐子插着光杆。里头的人不是中箭死的,是病死的。巫医说是天在看我们够不够诚。”
“死了多少?”
“十九个。到昨日为止。”
那个年轻人抬起头往北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说,翻身上了马。
大承人走出去很远的时候,头人才想起来,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他们要过一囊奶、一只羊。
第二日,他把部往南挪了二十里。
第三日,往南来的路上排起了人。
有牵着羊的,有背着孩子的,有骑马跑了两天两夜从别的部过来的。到辕门外一百步,他们就停下不再往前,蹲在草地上等。
到晌午,一百步外蹲着的有一百四十几个。
守辕门的兵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去叫了译人。
译人听了一会儿,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“他们说,那个能把人从长生天手里拉回来的人在这里。”
“他们要找将军?”
“不是将军。”译人道,“他们那个词,跟巫医不是一个词。”
他想了想,把那个词译成了两个字。
“神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