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桩栽赃,被杨胡当众破了。
可城外的蛮族大军,却不会因为城内的勾心斗角,而停下半步。
这一日,蛮族的攻势,又是一波猛过一波。城头之上,杀声震天。
午后,一员守城的主将陈校尉,被人火急火燎地,从城头抬了下来。
那是先前杨胡用心包穿刺,从死境里救回来的陈偏将麾下的一员悍将,平日里在城头上悍勇异常,斩落的蛮子不知几何。此刻的他,左肩中了一箭,箭已被同伍的弟兄拔了出来,可那伤口周遭的皮肉,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泛起了一片骇人的青黑。
“杨医官!陈校尉中了蛮子的毒箭!”
杨胡心头一沉,快步上前。
他一搭那陈校尉的脉,又翻看那伤口。那伤口青黑,肿胀正一寸寸地蔓延,那中箭的左臂,已经麻木得没了知觉。陈校尉双目赤红,额上滚烫,嘴里开始说起了胡话。
“是箭毒。”杨胡断然道,“蛮子在箭头上淬了毒。箭虽拔了,毒却早留在血肉里,正顺着血脉,往心口攻。再不拔毒,毒气攻心,神仙也难救。”
围在一旁的随军郎中,早已束手无策。
“箭都拔了,金疮药也敷了,可还是这样。”一个老郎中连连摇头,“这中了毒的,谁有法子?只能听天由命了。”
“听天由命?”杨胡眼神一冷,“是你们不懂拔毒之法!”
寻常的拔箭、敷药,对这淬了毒的箭伤,半点用没有。箭虽拔了,可那箭头上的毒,早已留在了血肉里,越积越深。
中了毒箭,要命的从不是那一箭,而是留在伤口里、顺血脉攻心的毒。要救命,就得把那毒,从血肉里,一点一点地,逼出来、排干净。
容不得半分迟疑。
“按住他!”杨胡厉声吩咐,取出烈酒浸过的小刀,“烈酒、干净的布、还有我那解毒的草药,都备上!”
秦英乔装的药童,早已麻利地递上了烈酒、干净的布与解毒的草药,又上前帮着按住挣扎的陈校尉。这些时日下来,她这“药童”,已成了杨胡施救时最得力的帮手。
他先用绳带,在陈校尉的左臂上端,紧紧扎了一道,先断了这毒血上行攻心的去路。这一步,是要拦住那股正往心口窜的毒,给后头的拔毒,争出一线生机。
随即,他手起刀落,沿着那青黑的箭口,果断地划开。
这一刀,是要扩开伤口,把那留在深处的淤毒,放出来。
一股黑紫的毒血,顺着刀口,汩汩地涌了出来。那血色黑得发亮,腥气刺鼻,正是箭毒入血的征象。
杨胡一面用手指挤压伤口四周,把那淤在血肉里的毒血,一点点地往外排,一面用烈酒不停地冲洗那敞开的伤口,将留在深处的淤毒,一遍遍地洗净。陈校尉疼得浑身剧颤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杨胡的手却稳得像磐石,半分不乱。
这放毒血、洗淤毒的活计,看着比杀人还狠,旁边的随军郎中看得直咋舌。可杨胡心里清楚,慢一分,那毒便往心口多攻一寸。
待那涌出的血,由黑紫渐渐转为鲜红,他才停了手,敷上那清热解毒、拔毒生肌的草药,再用浸过药汁的布,仔细地包扎好,又给陈校尉灌下一碗温热的解毒浓汤。
“解毒的草药敷在外头拔毒,解毒的汤喝进去攻里。”杨胡守在陈校尉身边,沉声道,“内外夹攻,才能把这箭毒,彻底逼出去。”
时间,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那原本攻心的箭毒,在这扩创、排毒、内服外敷的一套法子下,竟一点一点地,被逼了回去。陈校尉那赤红的双目,渐渐恢复了清明,滚烫的额头,也一点点地退了热。那条麻木的左臂,重新有了一丝知觉。
一条眼看就要被箭毒夺去的命,又一次,被杨胡从死境里,拽了回来。
那几个先前说“听天由命”的随军郎中,看着那被逼出来的黑紫毒血,看着死里逃生的陈校尉,一个个都看得目瞪口呆。
他们行医一辈子,只会拔箭敷药,谁能想到,这中了毒箭、眼看就要毒发身亡的人,竟还能从扩创排毒里捡回一条命。
“杨医官这一身的本事,到底是从哪学来的?”那先前说“听天由命”那先前说“听天由命”的老郎中,怔在原地,手里的药碾停了半晌。
杨胡没有答话。这扩创排毒、内外夹攻的法子,他无从向这个时代的人解释。他只知道,这法子,救得了人。
而救活的,又是一员能在城头上厮杀的悍将。
在这死守孤城的当口,救回一员这样的将才,便是为这岌岌可危的城防,添了一根硬桩。城头多一个能挥刀的悍将,便多一分守住这道关的指望。医,在这里,从来不只是救命,更是实实在在地,攥着这座孤城的生死。
陈校尉悠悠转醒,看着守在身边的杨胡,虚弱却郑重地,抱了抱拳。
“杨医官救命之恩,陈某记下了。”
“养着。”杨胡淡淡道,“你这条胳膊,我替你保下来了。养好了,再上城头,替我多砍几个蛮子。”
收拾停当,杨胡的目光,落在了那枚被拔下来的、淬了毒的箭头上。
那箭头上淬毒的法子,又匀又深,绝非寻常蛮族粗陋的手段所能为之。
这般精细的淬毒,倒像是有人,特意指点过蛮子。
杨胡捏着那枚箭头,指尖一沉,心头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。
蛮子凶悍,却不通这等阴损的淬毒之术。能教蛮子这般淬毒、又能把军药军械源源不断送进蛮营的,放眼整座边关,除了那只藏在中军大帐最深处、里通外国的手,再没有第二个。
城外的蛮族越是凶悍,便越是反衬出,那只手通敌的罪,有多么深重。
杨胡握紧了拳,望向了那片被狼烟笼罩的天空。
他救的人,和他要揪的人,原就在同一条线的两头。
蛮子的毒箭,杀的是城头的弟兄;那只手喂给蛮子的军药军械,淬出的,正是这一支支夺命的毒箭。城外的厮杀与城内的暗斗,从来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事。
杨胡背起药箱,最后看了一眼那枚淬毒的箭头,将它仔细收好。这枚箭头,与那本北线的假账、那枚熟悉的印鉴一样,都是那只手通敌的又一道罪证。
他把手里那页纸对着灯举了举,纸背透出来的墨迹,歪歪扭扭,像一条爬到一半的虫。
而他这一双手,既要从蛮子的毒箭下,抢回一个个守城弟兄的命,也终要,顺着这一桩桩的罪证,把那只喂肥了蛮子、又害苦了边关的黑手,从中军大帐最深的壳里,连根揪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