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2章 毒料
杏雨书风2026-09-16 09:212,256

那枚淬了毒的箭头,被杨胡收在了贴身的布囊里。

蛮子不通这等阴损的淬毒之术,能教他们这般精细淬毒、又把毒料源源送进蛮营的,除了那只藏在中军大帐里的手,再没有第二个。

这枚箭头,便是又一道追下去的线头。

入夜,伤兵营隐蔽的角落里,杨胡、苏蘅、秦英三人,又一次聚在了一处。

“这毒,我闻过。”杨胡将那箭头摆在三人中间,沉声道,“拔下来时,我便留了心。箭头上淬的,是一种叫鹤顶红的烈毒,配着些麻骨的草药。鹤顶红见血封喉,麻骨能让中毒的人浑身发麻、动弹不得。两样配在一处,淬得又匀又深,中了的人,毒气顺着血脉攻心,神仙也难救。”

他顿了顿,眼神一沉。

“寻常蛮子,连这些药材的名字都叫不上来,更别说配出这般精细的毒料。能调出这毒、又把它淬上箭头的,必是个懂药的人,亲手调的。”

“懂药,又能把毒料递进蛮营。”苏蘅的眼神,沉静而锐利,“这两样凑到一处,能办成的人,整个边关,扳着指头数得过来。”

“蛮子有了这样的毒箭,城头的弟兄,便要凭白多死一片。”杨胡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顺着这毒料,往上查。查这批毒料是从哪里出的,又是经谁的手,送进蛮营的。揪住了这条线,便揪住了那只手的一截尾巴。”

“军中的毒药、麻骨这类药材,都是有定数的。”苏蘅压低声音,将这些时日在文书堆里翻出的底细,一一道来,“多少入库、多少领用、多少损耗,桩桩都要记档、画押。我借着誊抄文书的由头,把军械司近三年的药材记档,一本一本地翻了个遍。旁人只当我是个埋头抄账的呆文吏,却没人留意,我翻的不是账,是那只手留下的脚印。”

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张她暗中誊录的纸笺,铺在三人中间。

“我查过北线那本军械旧账,里头夹着一笔不起眼的药材调拨,调的,正是鹤顶红和麻骨。数目不大,藏在十几笔寻常药材里,不细看,根本瞧不出。”

“这笔药材调拨的去处,记的是‘配制金疮药’。”苏蘅冷笑,“可鹤顶红是烈毒,金疮药里断不会用。这分明是借着配药的由头,把毒料偷出来,淬了箭,送给蛮子。”

杨胡与秦英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一丝寒光。

线,又顺着这箭头,往上接了一截。

“那这笔调拨,是经谁的手画的押?”杨胡问。

苏蘅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
“是一个管军械库的参军,姓孙。在那只手的爪牙里,他比之前那个畏罪自尽的吴庸,要高上一层。军中的军械、药材出入,都要过他的手。”

“这个孙参军,我盯了不止一日。”苏蘅的声音里,藏着一丝压抑了许久的冷意,“他面上是个一丝不苟、账目清楚的能吏,私底下,却把军中的军粮军械,借着‘损耗’‘拨付他营’的由头,一笔一笔地,做平了账。那本北线的假账,那笔毒料的调拨,都是从他手里画的押。家父的隘口失守那一年,那批凭空消失、最后落到蛮子手里的军械,调拨文书上画押的,也是他。”

杨胡看着她,心头微微一震。

这看似柔弱的文吏女子,竟在这龙潭虎穴里,把一桩血海深仇咽进肚里,一个人,盯了那只手的爪牙整整三年。

“孙参军。”杨胡将这个名字,记在了心里。

一个管着全营军械药材的参军,借着职权,把军粮、军械、毒料,一袋一袋、一批一批地,偷送给关外的蛮子。蛮子凭着这些,才敢一次次地,猛攻青石口。

这哪里是蛮子在攻城,分明是有人在城里,亲手把刀,递到了蛮子手上,再眼睁睁看着这刀,捅进自己人的胸膛。

杨胡只觉一股寒意,自心底升起。城外的蛮子凶悍归凶悍,到底是明刀明枪的敌人;可这藏在城里、笑里藏刀的手,才是真正要命的毒疮。

“他比吴庸高一层,可也未必是那只手的真身。”杨胡沉吟道,提防着不把话说死,“他经手军械,是那只手最得力的一截。可他上头,会不会还压着人,眼下还瞧不分明。”

“不管他是不是真身。”秦英清冷的声音里,带着一股压抑了三年的恨意,“他经手的这笔毒料调拨,便是铁证。顺着他往上查,总能查到那只手的头上。”

“可孙参军是那只手的爪牙,必定戒备森严。”杨胡的眼神,沉静而冷冽,“硬查他,打草惊蛇;强审他,他背后那只手,会立刻把他灭口,就像灭吴庸一样。”

帐子里,一时静默。

那只手灭口的手段,他们已经见识过。一个吴庸被擒,转眼便咬碎毒丸自尽。这个孙参军,只怕嘴里也藏着同样的东西。

“要拿他,不能硬来。”杨胡缓缓道,“得攥住一样他赖不掉、那只手也来不及替他抹平的铁证。”

“那本北线的假账、那笔毒料的调拨、那枚淬毒的箭头。”苏蘅一桩桩数着,“这些铁证凑到一处,便能把孙参军和他经手的通敌罪,钉得死死的。”

“可这些证物,眼下都散在各处。”秦英沉声道,“假账锁在密档房,调拨记档在军械司,箭头在我们手里。要把它们凑齐、串成一条能定罪的线,还得费一番功夫。”

三人围着那枚淬毒的箭头,将这一局的每一步,都细细地推演了一遍。谁去取那本锁在密档房的假账,谁去抄军械司的调拨记档,何时动手,事成之后又如何不惊动那只手地,把铁证攥到手里,桩桩件件,都计较得滴水不漏。

那张专为孙参军织下的网,正一寸一寸地,张开。

可他们没有料到,就在他们暗中查访的时候,那藏在中军大帐最深处的手,也已经,悄无声息地,察觉到了营中的异动。

它发现,有人在查那本北线的旧账,在查那些偷送出去的军需。

那只手,在它那张深不见底的网里,缓缓地,转过头来。

它的目光,落向了西大营那个新来的、把伤兵营盘活了的年轻医官佐身上。

这个二十出头、嘴上没毛的年轻郎中,来了不过些时日,便把那潭死水般的伤兵营盘活了,又借着清点全营医药的由头,把手伸进了军械、伤亡、军需的账目里。那只手在边关经营多年,最是嗅得出,什么样的人,是冲着它来的。

它不动声色,却已在那张深不见底的网里,悄悄地,给这个碍事的年轻医官,备下了一道催命的杀招。

一场比毒箭更阴险的杀机,在那看不见的暗处,悄然酝酿。

继续阅读:第233章 剖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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