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3章 剖腹
杏雨书风2026-09-17 13:292,222

天还没亮,城外的蛮族大军,又一次发起了猛攻。

城头之上,杀声震天,血流成河。

天蒙蒙亮时,一员伤兵被几个袍泽抬着,连滚带爬地,冲进了伤兵营。

“杨大夫!救命!周二被蛮子的长矛捅穿了肚子!”

杨胡心头一沉,快步上前。

那伤兵周二,仰躺在门板上,腹部被长矛贯穿,一道狰狞的伤口豁开,肠管竟从破口里,溢了出来,沾满了血污泥沙。他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,却还没断气。

围在一旁的随军郎中,早已吓得面无人色。

“肚子破了,肠子都流出来了,这哪还有救。”一个老郎中连连摇头,声音发颤,“十死无生的死症。神仙也救不回来了,给他留个全尸,省得遭罪吧。”

“留个全尸?”杨胡一搭周二的脉,又看那伤口,眼神陡然一沉,“他还有气,肠子也没断。这命,还没到该撒手的时候!”

寻常人见了肚破肠流,只觉得是必死之症,避之唯恐不及。

肚子被捅穿、肠管流出,固然凶险,但只要肠子没被捅断、没有烂透,把溢出的肠管洗净、送回腹中,再把伤口缝合、防住溃烂,这条命,便有救回来的指望。

容不得半分迟疑。

“按住他!备烈酒、干净的布、还有我那针线和金疮草药,都拿来!再烧一锅放温的盐水!”

乔装药童的秦英,早已麻利地,把烈酒、干净的布与缝合的针线,一一备齐,又上前帮着按住周二。这些时日下来,她这“药童”,递械、按人、备药,已是杨胡施救时最得力的一双手。

他先伸手探了探那溢出的肠管,又借着天光,仔细查看那贯穿的伤口。

“矛是从侧腹捅进去的,没伤着要害的脏腑,肠子也只是溢出来,没被捅断。”杨胡沉声道,眼底是一种洞悉生死的笃定,“他这条命,还在。”

随即,他用烈酒,仔细地,将那溢出的肠管上的血污泥沙,一点一点地冲洗干净,又用温热的淡盐水,反复地淋洗。

“肠子上的脏东西不洗净,送回肚里就要生脓溃烂,人还是活不成。”杨胡一面洗,一面沉声道,“这一步,看着不打紧,却最是急不得。慢一分,是为了让他往后能多活几十年。”

待那肠管洗得干干净净,他才用干净的布托着,小心翼翼地,将那一段段肠管,按着原样,一寸一寸地,送回了周二的腹中。

这一步,最是要紧。送回去的肠管,但凡有一处叠错、绞着,日后便是要命的祸患。杨胡的手指轻得像在抚一件易碎的瓷器,将每一段肠管,都顺得妥妥帖帖。周二疼得浑身剧颤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杨胡的手却半分不乱。

这送肠还纳的手法,看着比杀人还惊心,旁边的随军郎中,看得目瞪口呆,一个个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
肠管还纳之后,杨胡取出烈酒浸过的针线,飞针走线,将那道豁开的伤口,一层一层地,缝合起来。

针脚细密而匀整,他那双手,稳得像磐石,半分不乱。

缝合停当,他又用浸过药汁的干净布,将那道伤口仔细地包扎好,再敷上清热解毒、生肌防腐的草药,最后给周二灌下一碗止血安神的浓汤。

“肚里的伤要养,外头的口要防。”杨胡守在周二身边,沉声道,“最怕的就是伤口溃烂、肚里生脓。这几日,得拿命盯着。”

时间,一点一点地过去。

那原本气若游丝的周二,在这洗肠、还纳、缝合、敷药的一套法子下,竟一点一点地,缓了过来。他那金纸般的脸色,渐渐有了一丝血色,微弱的气息,也一分一分地,稳了下来。

一条眼看就要被那一矛夺去的命,又一次,被杨胡从死境里,硬生生地,拽了回来。

那几个先前说“留个全尸”的随军郎中,看着那道被缝合起来的伤口,看着死里逃生的周二,一个个都看得呆住了。

他们行医一辈子,只知道肚破肠流是十死无生的死症,遇上了,便只剩摇头叹气、给人留个全尸。谁能想到,那溢出来的肠子,竟还能一段段地洗净、送回,再把伤口缝合起来,硬生生把一个眼看就咽气的人,从鬼门关里拽回来。

“杨大夫这一手,真是闻所未闻。”

那老郎中别过脸去,耳根一片通红。

杨胡没有答话。这洗肠还纳、缝合防腐的法子,他无从向这个时代的人解释。他只知道,这法子,救得了人。

而救活的,又是一个能扛枪守城的兵。周二在城头悍勇,斩落的蛮子不知几何,这样一员悍卒,若就这么因一道肚伤白白没了,城头便又少一杆枪。

在这死守孤城的当口,多救活一个兵,城头便多一分守住的指望。医,在这里,从来不只是救命,更是实实在在地,攥着这座孤城的生死。

周二悠悠转醒,看着守在身边的杨胡,虚弱却郑重地,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。

“杨大夫,是你给的命。”

“养着。”杨胡淡淡道,“你这条命,我替你从那一矛底下接回来了。安心养着,养好了,再上城头,替我多砍几个蛮子。”

收拾停当,杨胡的目光,却落在了周二方才被抬进来时,攥在手里的一样东西上。

那是一支被生生折断了的箭。

那箭头淬毒的法子,又匀又深,绝非寻常蛮族粗陋的手段所能为之。

正是孙参军那条线,偷送出去的毒箭。

城外的蛮子越是凶悍,便越是反衬出,那只藏在城里、把刀递给蛮子的手,有多么深重的罪。

蛮子的毒箭、长矛,杀的是城头的弟兄;那只手喂给蛮子的军药军械,淬出的,正是这一支支夺命的毒箭、一杆杆穿肠的长矛。城外的厮杀与城内的暗斗,从来就是同一条线上的事。

杨胡背起药箱,将那支断箭,与他贴身收着的那枚毒箭头,仔细地,并在了一处。这两样东西,与苏蘅查出的那笔毒料调拨、那本北线的假账一样,都是那只手通敌的又一道罪证。

他把那支断箭和那枚箭头并在一处,用布裹了,贴身收好。

城头每抢回一条命,中军大帐里那位的账上,就多添一笔。

夜里起了风,帐帘让风掀起一角,外头城头上的火把,一明一灭地照进来,把这满地的伤兵照得忽亮忽暗。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才伸手把帘子压好。

而他这一双手,既要从蛮子的矛尖下,抢回一个个守城弟兄的命,也终要,顺着这一桩桩的罪证,把那只喂肥了蛮子、又害苦了边关的手,连根揪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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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仙,将军,少年侯!谁与争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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