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手在它那张深不见底的网里,给杨胡备下了一道催命的杀招。
这一招,来得比毒箭更快,更狠。
后半夜,伤兵营死一般地静。
值夜的杨胡,刚替一个重伤的伤兵换过药,回到医官帐里。乔装药童的秦英,守在帐角,借着一豆昏黄的油灯,擦拭着她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。
帐外的风,忽然停了。
秦英擦着短刀的手,骤然顿住。
风停的那一瞬,帐帘的下角,无声地,掀起了一道极细的缝。一道黑影,借着夜色,如一条毒蛇般,悄无声息地,钻了进来。
那是一个蒙面的死士,手里攥着一柄淬了乌光的短刀,刀尖直直地,刺向了背对帐门的杨胡。
“小心!”
千钧一发之际,秦英一声断喝,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扑出。她那柄擦了半宿的短刀,迎着死士的刀锋,斜斜地撩了上去。
铛的一声脆响,火星四溅。
那死士没料到,一个不起眼的药童,竟有这般快的身手、这般狠的杀招。他这一刀,本是十拿九稳的杀招,却被这药童生生地,磕偏了去。
杨胡闻声转身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来了。
那只手要灭口了。它察觉了三人在查那本北线的假账、那笔毒料的调拨,便要把他这个揪它的人,连根除掉。
帐子里,秦英与那死士斗在了一处。
她在镇国公府里,从小就是当作将才养大的,又在边关的尸山血海里厮杀过。这一身的杀伐功夫,对付一个寻常的死士,绰绰有余。可她不能露出真本事,只能压着那一身的将门气度,扮作一个略通拳脚的药童,与死士缠斗。
那死士见一击不成,凶性大发,刀刀都奔着杨胡的要害去。他显然得了死令,今夜不取了这医官的性命,绝不罢休。
杨胡却不慌。
行医这些年,他见惯了生死。眼前这把奔着他要害来的刀,与城头那些喷血的伤口,于他而言,并无两样。慌乱救不了命,唯有冷静,才能在这电光石火之间,寻出一线生机。
他的目光,飞快地,扫过帐中。郎中的帐子里没有趁手的兵刃,可对一个医者而言,处处都是可用的东西。
他抄起手边一把研磨草药的铜杵,又一把抓过案上一只盛着药粉的瓷碗,趁那死士被秦英缠住、侧身露出空当的一刹那,手腕一抖,一把辣茄藜芦配成的药粉,劈头泼了过去。
那是迷眼的辣药。
死士猝不及防,被那药粉迷了双眼,刀势一滞,眼前一片刺痛模糊。
就是这一滞。
秦英手腕一翻,短刀的刀背重重地,磕在那死士的手腕上。死士握不住刀,那淬毒的短刀,当啷一声,落在了地上。
不等他再动,秦英欺身上前,一记手刀,精准地劈在了他的颈侧。
那死士闷哼一声,软软地,瘫倒在地。
擒住了。
更要紧的是,秦英在制住他的同时,一把卸了他的下颌,又点了他舌下的哑穴。
“别让他咬舌、咬毒丸。”秦英沉声道,眼底是一片冷冽,“上回那个吴庸,就是咬碎毒丸自尽的。这一个,得给我留个活口。”
杨胡眼中精光一闪。
正是。
那只手的爪牙,个个嘴里都藏着死士的毒丸。可这一回,秦英卸了下颌、点了哑穴,这死士便是想咬碎毒丸自尽,也咬不动、动不了。
一个活口。
一个能指认那只手的活口。
这是他们头一回,把那只手的爪牙,活生生地,攥在了手里。
秦英按着那死士,看了杨胡一眼,那清冷的眸子里,闪过一丝异色。方才那一瞬的凶险,他这医官竟稳得分毫不乱,铜杵、药粉、瓷碗,信手拈来,竟比一柄刀还利。
“多亏你那把药粉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多亏你这一身的好身手。”杨胡看着她,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暖意,“今夜要不是你,我这条命,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帐子里了。”
秦英别过脸去,没再说话,耳根却悄悄地,红了一红。
杨胡蹲下身,借着灯火,仔细地搜检那死士。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,干干净净,正是死士的规矩。
“审。”杨胡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笃定,“他既是活的,总有撬开口的法子。顺着他,往那只手的头上查。”
秦英押着那死士,杨胡守着帐门。
这一夜,三人将那死士严严实实地,看押了起来,只待天明,便要将这桩夜里行刺的事,连同活口,一并报到周副帅那里去。
有了这个活口,那只手藏身的位置,便能顺着这条线,一举掀出。
可天还没亮,变故,又一次地,生了。
后半夜,营中忽然来了一队全副披挂的兵卒,为首的,是个面生的军法官。他手持一纸文书,神色冷硬。
“奉中军令,”那军法官皮笑肉不笑,“夜里行刺医官佐的刺客,事涉军机,须押往中军,由军法司亲审。”
杨胡的心,骤然一沉。
中军。
那只手,就藏在中军。
它一手遮天,竟能直接动用军法司的名义,名正言顺地,把这唯一的活口,从他们手里,提了去。
“此人是我们擒下的,理当由周副帅过问。”秦英压着声音,据理力争。
“军法司亲审,是中军的将令。”那军法官冷冷道,“你一个药童,也敢质疑军令?”
军令如山。
杨胡与秦英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一丝无力的冷意。
他们攥在手里的活口,就这样,被那只手,借着军法司的名义,光明正大地,提走了。
那死士被押出帐外,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。
杨胡望着那远去的火把,眼底是化不开的凝重。
那只手藏在中军的位置,比他想的,还要高,还要深。它能教唆死士行刺,能直接调动军法司,能把唯一的活口随手提走灭口。这只手攥着的权柄,深不见底。
果然,不出杨胡所料。
天亮时分,苏蘅借着誊抄文书的由头,打探回了消息。
那个被提走的死士,在押往中军的半路上,“畏罪触柱,当场身亡”。
又一次。
从畏罪撞死的军需小吏,到咬碎毒丸的吴庸,到酒食下毒的死士,再到这半路触柱的刺客,那只手每被逼近一步,便要急急地,灭掉一张能指认它的口。
又一个能指认那只手的活口,断在了离它最近的地方。
那只手,在它那张网里,缓缓地,缩回了它那只刚刚伸出来杀人的爪子。它灭了死士的口,断了这条线,可它断不了三人追下去的心。
“它越是这般急着杀人灭口,”杨胡望着中军大帐的方向,那双沉静的眼里,反而燃起一簇更亮的火,“就越说明,我们离它,越来越近了。”
它能调动军法司,便说明它在中军的位置极高。
这一条,便又是一道追下去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