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,崔霆把四样东西送到了中军帐。
名录、伤病册、这三个月军需的出入、还有半年的战损,一样不少,摞在案上有半尺高。
杨胡没有立刻看。
他把那四摞册子推到案角,说了一句:“先挪营。”
崔霆愣住:“挪什么营?”
“伤病营。”
崔霆手里那本册子啪地合了起来。
崔霆手里那本册子啪地合上了。他在这营里五年,见过的新官第一件事都是查账、点兵、立威,从没见过第一件事是搬帐子的。
“将军,那一片扎了五年了。”
“扎了五年,也在阴了五年。”杨胡站起身往外走,“黑石梁挡着东南,那一片一年到头照不着两个时辰的日头。地是湿的,草是烂的,风也不通。人躺在那儿,伤口好不了。”
崔霆跟出去,脚下加快了两步:“将军,挪营要动六百人,还要重扎四十顶帐子。眼下秋深,帐布不够,兵也得抽出来干活。营里六千三百人,能拉出去操练的不到四千,再抽人搭帐子……”
“抽一千。”
“一千?”
“一日就够。”杨胡在辕门口站住,抬手往西南指,“看那道坡。日头从辰时能照到申时,背后有梁子挡北风,坡底那道沟能排水。就挪到那儿。”
崔霆顺着他手看过去,半晌没说话。
那道坡他天天看,看了五年,从没想过那上头能扎营。
“帐布不够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
“把旧帐子拆了。”杨胡道,“旧帐布不够就用车篷,车篷不够就用麻袋。四十顶不必都搭起来,先搭二十顶,把最重的两百个先挪过去。”
“那余下的三百多个……”
“余下的分三批,三日之内挪完。”
“将军,”崔霆还想争,“新营那边水从哪儿来?坡上没井。”
“坡底那道沟往下三十步,有一处渗水的石缝。”杨胡道,“我昨日看过,水是活的。掘下去两丈,能出一口井。掘井的人,从伤病营里挑还能拿动锹的。”
崔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:“将军昨日看四十顶帐子,还顺路看了石缝?”
“伤兵营挪不挪得成,头一样看水。”
崔霆还想说什么,杨胡已经往那道坡走了。
阻力是在午后来的。
庞校尉带着两个人到坡上找他,一开口就没绕弯子。
“将军,末将有话说。”
“讲。”
“这一千人是从操练里抽出来的。”庞校尉道,“眼下九月底,蛮子的马正肥。往年这时候,是他们下来打草谷的日子。前营这一个月本该日日操练、日日修拒马,如今抽一千人去搭帐子,抽三日。这三日里蛮子若真下来了,谁挡?”
这话问得硬,可确实是实的。
杨胡把手里的木橛子插进土里,直起腰。
“庞校尉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前营六千三百,在册的。能上阵的多少?”
庞校尉顿了一下:“……五千七。”
“我昨日看了四十顶帐子。”杨胡道,“五百七十三个躺着的,里头至少三百个,本可以治得好,是硬生生给拖坏的。这三百个若好起来,能上阵的就是六千。”
“可那要多久?”
“若照眼下这个法子,一年也好不了。”杨胡道,“若挪了营、分了棚、烧了水、煮了布,快的二十日,慢的两个月。”
庞校尉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将军算得清楚。”他终于道,语气里那点火气小了些,可眉头还锁着,“可将军算的是两个月以后。末将担心的是这三日。”
“这三日我也算了。”杨胡道,“搭帐子的一千人,我不从操练营里抽,从伙房、马厩、辎重队里抽,再加上伤病营里还能动手的两百个。操练营一个不动。”
庞校尉一怔。
他显然没有想到这一层。抽人的名册他早上刚看过一眼,只看见一千两个字就急着来了。
“至于拒马,”杨胡蹲下去,在地上画了个东西,“旧帐子的木架拆下来,正好能做拒马桩。四十顶帐子,能出六百根。这一趟挪营,拒马还多出来一批。”
庞校尉盯着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图样,看了很久。
“……末将失言。”他拱了拱手,退开半步,可脸上那点不服,还没有全下去,“将军,末将再问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
“将军费这么大力气,把这五百多个躺着的人捞起来。可他们捞起来之后,还是要上城头、上马、跟蛮子对刀的。捞起来,再打没了,再捞。将军觉得,这值当么?”
坡上的风很大,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地响。
杨胡站起身,看着他。
“庞校尉打了多少年仗?”
“十六年。”
“十六年里,你手底下死的兵,有多少是死在蛮子刀下的?”
庞校尉张了张嘴。
“末将……没数过。”
“我数过。”杨胡道,“青石口那四十五日,战殁的是两千三百一十七个,疫里头和伤重没扛过来的另有八百四十五。三个死的里头,有一个,不是蛮子杀的。”
庞校尉的脸色,慢慢变了。
“这一个,”杨胡道,“是我们自己这边死的。他本来可以不死。”
坡上静了很久。
“将军。”庞校尉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下去,“末将那一营,前年在黑石梁北边跟蛮子的骑兵撞上过一回。那一仗折了六十七个。可回来之后的一个月里,伤兵营里又抬出去三十一个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那三十一个,末将去看过。有几个,伤口本来只有指头长。”
杨胡没有说话。
“末将去抽人。”庞校尉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伙房和辎重队末将去说。将军把那图样再画一份给末将,拒马桩的做法,末将不懂。”
挪营用了整整四日。
头一日搭帐子,第二日掘井,第三第四日挪人。掘井的那一队是从伤病营里挑的,一共三十七个,都是伤在上身、腿脚还利索的。挖到第二日下午出了水,一群人在坑底喊,喊声传到坡上,正在搭帐子的兵都停了手,站着听。
第一批两百个重伤的挪过去那一日,恰好是个大晴天。日头照在新扎的帐子上,帐布还是旧的,补丁摞着补丁,可那一片坡地是干的,风从梁子后头绕过去,吹不进帐子里。
有个断了小腿、前一日刚锯完的兵,被抬到新帐子里,躺下之后不知怎么就哭了。
抬他的人问他哭什么。
那兵没说话,只把脸偏过去对着帐门。抬他的人又问了一遍,他才闷闷地答:五年了,头一回晒着日头躺着。
那一日申时,杨胡在新营里立了第一块木牌。牌上只有四行字:水一律烧开;布用过必煮;换药先净手;重伤、脓创、发热三样分棚。
立牌的时候围了不少人。有个老军医站在后头看了半晌,小声跟旁边人说,这四条他行医二十年没听过。
旁边那人是从青石口跟来的军医队,回了他一句:这四条,我们在青石口守了四十五日,一日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