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个个被冻伤的兵卒,那一双双险些保不住的手脚,像一根根冰冷的刺,扎进了杨胡的心里。
他治得了一双脚的冻伤,可治不了这满营兵卒身上,那件本该御寒、却迟迟没有发下来的棉衣。
“按大承军制,”入夜,杨胡将白日所见,细细说与乔装药童的秦英听,“戍守边关的将士,入冬该足额发放棉衣、炭火御寒。这是铁律。”
秦英乔装的药童脸上,那双清冷的眼睛,沉了下来。
她出身将门,自幼在军营里耳濡目染,比谁都清楚军中的规制。
戍边的将士,在这苦寒之地,用命替朝廷守着门户。一件足额的棉衣、一盆暖和的炭火,本是他们应得的、最起码的体恤。这点东西都要克扣,简直是把守关将士的命,按在地上践踏。
“可这一营的兵卒,”杨胡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身上穿的是单薄破旧的号衣,营里烧的是少得可怜的炭火。冻伤一批接一批,根子不在天冷,在没有足够的御寒之物。”
“军需。”秦英一字一句,咬着牙关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,“又是军需。”
这两个字,像是戳中了她心里最深的那道伤。当年陆国公满门,正是被人在军需军报上做了手脚,先扣下粮械,再罗织通敌的罪名,最后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。如今,这同一只手,又在边关,用同样的手段,蛀着大承的脊梁。
漏军粮、漏军械、如今连御寒的棉衣炭火,都被克扣了下去。
“不错。”杨胡缓缓点头,眼神冷得像这边塞的寒夜,“拨下来的棉衣炭火,足额没有,账上记着,库里却空着。被克扣的那一份,要么变卖成了银子,要么,根本就没打算让这些守城的兵卒,暖暖和和地活着。”
冻死、冻伤一批守军,城头的守备便空虚一分。能上城头握刀的人少一个,蛮子破关,便容易一分。
这与在军械上淬毒、专杀守军,是同一个路数,同一只手,同一个歹毒的算计。
只不过,这一回的刀,是这入骨的严寒,是这缺衣少炭的苦寒边关。杀人不见血,却比刀箭还要狠。
油灯的光,在他年轻的脸上,明明灭灭。
他将那张写满名字与脉络的纸,又铺在了灯下,往最深处推演了一层。
从城头送命的劣械,到淬毒的箭簇,再到这克扣的棉衣炭火,一条条线索,看似零散,却都指向同一个源头。那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,是在用一切能用的法子:劣械、毒箭、严寒,一点一点地,掏空这一座边关的守备。
“查得到。”杨胡的指尖,点在那片空白的浓雾上,一字一句,“棉衣炭火的拨付,自有规制定额。该发多少,实领多少,库里存了多少,账册上一笔一笔,都有记录。”
他顿了顿:“克扣下去的那一份,总要有人经手、有人画押、有人销账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又是一截能攥在手里的线头。它每多伸一次手,便多露一道马脚。”
这查账的本事,是他借医官佐身份清点全营军需时,一点一点摸熟的。如今,又派上了用场。
秦英静静地看着他。
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凭着一手医术扎进这座大营,本只是为了查内奸、救边关。可如今,他治的每一桩病,无论是风毒、箭毒还是冻伤,背后,都牵出那只手的一道罪。医者的眼,本是用来望闻问切、瞧人身上病灶的。可如今在杨胡手里,这双眼,竟成了照见这满营黑幕、揪出那只黑手的灯。
他治的是兵卒身上的病,照见的,却是这一座边关被蛀空的烂根。
“你不光在治人,”她忽然轻声道,清冷的眼底,漾起一丝难得的暖意,“你也在治这座关。”
杨胡顿了顿,没有否认。
他原本只是一个游方郎中,机缘巧合之下,护起了秦英,又一头扎进了这查内奸、救边关的浑水里。可越往深处走,他越是看清,这边关的烂,不是一处两处的疮,而是从骨子里被一只手蛀空的腐。
“医者父母心。”他望着窗外那座灯火森严的中军大帐,声音轻了下来,“治一个冻伤的兵,是救一条命。可这满营将士受的冻、流的血,根子都在那只手上。不把那只手拔了,治得再多,也是治标不治本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身旁这个抹着灰、却气度不凡的女子。
“你冷不冷?”他忽然问。
秦英一愣。
边塞的夜,寒气逼人。她乔装做药童,穿的也是单薄的粗布衣裳。
“还……还好。”她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。
杨胡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,将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解下来,不由分说,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。
他自己,只剩了一件单衣,立在这刺骨的寒夜里。可他像是浑然不觉,又低下头,盯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,继续推演起来。
那一件带着体温的棉袍,裹住了她单薄的身子,也挡住了边塞刺骨的寒风。
这个总是话不多、心思却比谁都细的年轻人,永远在不经意间,做着这样让人心头一暖的事。
秦英的心,没来由地,暖了一下。
棉袍上,还残着他身上的气息。
她握着那件棉袍的衣角,望着灯下那个就着孤灯、一笔一笔推演军需脉络的年轻人,那颗悬了一年多、几乎冻僵了的心,莫名地软了一软。
这世道再冷,人心再黑,可只要身边还有这样一个人,肯把自己的棉袍披在你肩上,肯陪你把这趟最深、最冷的浑水趟到底,便觉得,这趟路再难捱,似乎也没有那么难捱了。
窗外,朔风呜咽,大雪纷飞。
营房里,许多缺衣少炭的兵卒,正蜷缩着身子,在严寒里熬过这漫漫长夜。
中军大帐的灯火,却在这风雪之中,亮得刺眼,暖得反常。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,还在用这一场严寒,消磨着边关将士的血肉与性命,浑然不知,它克扣的每一件棉衣、每一块炭火,都正被一双冷静的眼睛,记在心上,一笔一笔,算进那本终将要它偿还的血账里。
这一笔血账,记得越长,那只手离清算的那一日,便越近。
那本棉账上记着的数目,和库里实有的,差了四成。差的那四成,发到弟兄身上,就是四成人的手脚。杨胡把账本合上,指节在封皮上敲了两下。
库房的门轴上落了一层灰,可地上的车辙印却是新的。杨胡蹲下去看了看那道辙印的深浅,站起来时,脸色沉得吓人。
风雪夜里,有人冻得发抖,有人暖得反常,也有人,在这刺骨的寒夜里,悄然攥紧了那把终将破开漫漫长夜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