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查出棉衣炭火被克扣,杨胡便借着医官佐清点全营军需的由头,一头扎进了那本烂账里。
白日里替全营诊治伤病,夜里便就着孤灯,一笔一笔,把那本糊涂账,查得越来越清。
棉衣该发多少,实领多少,库里又剩多少,账册上写得分明。
可账是账,物是物。一对照实物,处处是窟窿。该有的棉衣炭火,库里十停去了七八停;被克扣的那一份,账上含含糊糊地记着“损耗”“折色”,看着像那么回事,实则经不起半分细查。
这是做给上头看的明账。账面光鲜,底下早被掏空了。
经手画押的,除了军需处的赵什长,还有那个熟悉的名字:中军文书。
账目上的窟窿,一处接一处,串起来,赫然是一条吸血的暗渠。
杨胡查得越紧,那只藏在暗处的手,便越坐不住。
克扣的棉衣、漏出的军械、淬毒的箭簇、被污的水源……这一桩桩,原都散落在各处,看不出关联。可一旦顺着军需的账目捋下去,便都串在了一处,指向那同一只手。
这一日,杨胡正在伤兵营里,替几个冻伤未愈的兵卒换药。
中军大帐忽然传下话来,说军需账目清点一事,事关全营粮饷,干系重大,一个小小的医官佐越权清查,于理不合,着他即日交回账册,不得再过问军需。
传话的,正是那个被杨胡查账逼得坐立不安的中军文书。
他亲自跑这一趟,足见那只手,已经被这本账册,逼到了何等地步。
他站在伤兵营外,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:“杨医官佐,你医术是好的,可这军需的事,自有军需处和中军料理。你一个管伤病的,越俎代庖,传出去不好听。这账册,你还是交了吧。”
这是要断他查账的路。
那本账册,是杨胡攥在手里、逼近那只手的凭据。一旦交了出去,便是石沉大海,再无下文。这些时日顺着军需查下来的脉络,便要尽数断在这里。
那只手见账目快要捂不住,索性来硬的,要把这查账的权,从他手里夺回去。
围观的兵卒,都替杨胡捏了把汗。
中军大帐传下的话,是压在头顶的官威。一个小小的医官佐,如何顶得住?
可杨胡的神色,却平静得很。
满营的兵卒都屏住了气,等着看这年轻医官佐如何应对这中军传下的钧令。
“账册我可以交。”杨胡却不慌不忙,神色平静,将手中那卷换药用的纱布搁下,“可这账,我已经查清了。要交,也得交个明白。”
中军文书脸色一变。
“军需处的库房,空了大半;城头的兵卒,缺衣少炭,冻伤一批接一批。”杨胡一字一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拨下来的棉衣炭火,账上记着‘损耗’,库里却不见踪影。这‘损耗’二字,损耗到哪里去了,杨某倒是很想请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中军文书的脸上,一字一句,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这账,越查越有意思。每一笔亏空,每一处‘损耗’,经手的、画押的、销账的,是哪些人,杨某都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”
他这一句,看似平淡,却像一根针,精准地戳进了那中军文书的心窝。
那中军文书脸上的笑,僵住了。
他这才发现,自己面前这个年轻郎中,远不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。
他没料到,这个二十出头、嘴上没毛的年轻郎中,看着不过是个会治病的,查起账来,竟这般刁钻老辣、滴水不漏,三言两语,就把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,戳了个对穿。
他心里那点轻视,早被这年轻人查账的本事,碾得粉碎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他色厉内荏,“一个小小的医官佐,懂什么军需账目?莫要在这里胡言乱语,污蔑上官!”
“是不是胡言乱语,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,做不得假。”杨胡淡淡道,不为他的色厉内荏所动,“这账册,杨某这就交回中军大帐。账是死的,可这一营冻伤的弟兄是活的。账交上去,是石沉大海,还是有个说法,弟兄们都看着呢。”
这一句,把话头顶了回去。
满营的兵卒,受过杨胡救治的、念着他恩情的,此刻都围拢过来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中军文书身上。那目光里,有疑、有怒、有不平,更有一种沉甸甸的信任。
这些兵卒,是杨胡一个一个,从箭毒、从冻伤、从疫痢里,亲手救回来的。在他们心里,这位年轻的医官佐说的话,比中军大帐传下的话,更有分量。
人心,是杨胡这些时日,一桩一桩医病、一个一个救人,一点一点换来的。
如今,这满营将士的心,成了他最硬的底气。
那中军文书被这满营的目光逼视着,只觉得如芒在背,额上沁出冷汗。他张了张嘴,想再发作,却被那一道道目光逼得说不出话来。
他原以为,搬出中军的官威,便能轻易夺了这年轻郎中的账册。却没料到,这医官佐凭着一营将士的人心,竟将他顶得寸步难行。
再不敢多说,他悻悻地丢下一句“账册速速交来”,便灰头土脸地走了。
“他急了。”杨胡望着那中军文书仓皇离去的背影,眼神冷冽,“账目快捂不住,才会来夺权。越是这般沉不住气,露出的破绽,便越多。”
秦英乔装的药童站在一旁,看着杨胡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这场逼压,清冷的眼底,掠过一丝异彩。
她见过沙场上千军万马的厮杀,见过将帅运筹、阵前对决。可她头一回见,有人不动一刀一兵,单凭一本账册、一片人心,便把那只能在边关翻云覆雨的手,逼得仓皇失措、进退失据。
这年轻人手里,仿佛攥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却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。
可她心里清楚,今日这一场对峙,杨胡虽占了上风,却也彻底撕破了脸。
那只手既已撕破脸,便再无顾忌。下一回,绝不会再是这般夺权施压的软手段,而是要直接取人性命的杀招。
她垂在袖中的手,悄然按上了那柄短刀。
她比谁都清楚,斗到了这一步,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。
对峙的当口,帐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声响。那中军文书的手,一直搭在案角上,指头压得发白,却始终没敢把那份文书拿起来。
那份文书最终还是没能递上去。中军文书走出帐子的时候,脚下绊了一跤,扶住帐杆才站稳。
风雪未歇,而暗处的杀机,正裹胁着这边塞的严寒,悄然逼近。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,已无可避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