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之后点的数。
六千三百零九。夜里又陆续摸回来一百六十二个,有从沟那边泅水绕回来的,有在草窠子里藏了一夜的。
杨胡站在土梁上,让崔霆把数当着全军念了一遍。
念完之后没有人喊,也没有人哭。六千多个人在斜坡上坐着,一动不动。
念到军医队那一条的时候,崔霆的声音顿了顿。
“军医队一百二十,回四十一。”
坡上有人站了起来。
是庞校尉那一营的一个百夫长,就是当日在雪地里被抽了一鞭子、不肯脱靴的那一个。他站起来之后一个字也没说,只是把手里的头盔摘了下来,抱在怀里。
跟着又站起来一个,两个。
到最后,坡上六千多人都站着。
苏蘅站在杨胡身后半步,肩膀抖了一下,很快就止住了。
崔霆把册子合上,低声问了一句:“将军昨夜说这个数他们扛不住。今日为何又念?”
“昨夜念,是把一千五百个人的死砸在他们头上。”杨胡道,“今早念,是让他们知道,还剩六千三百零九个活着的,等着他们把这六千三百零九个带回去。”
“同一个数。”
“同一个数,隔一夜。”杨胡道,“昨夜念了,今日这坡上站不起来人。”
那一日的午后,杨胡把三营主将叫到土梁后头。
没有帐子,帐子丢在辎重里了。三个人就着一块石头坐下。
岳崇的左臂吊在胸前,箭头夜里拔的。
“眼下三样东西。”杨胡把三个指头竖起来,“人、粮、药。”
“人还有六千三。能上阵的四千七。”崔霆道。
“粮呢?”
“干粮四日。”邵岐答得很快,他昨夜算了一宿,“马料三日。药,各人身上背的那点,撑两日。”
“后头那批粮,几时到?”
三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那批粮是二月里从黑石梁发的,走的是旧道,说好三月初到。今日是三月初七。
“派人。”杨胡道,“往南接。”
派出去的是三十骑,柳叶亲自带的。
大军原地不动,退到那道土梁东侧的一片洼地里扎住。洼地里有一处渗水的泉眼,一日只出两担水,可总比没有强。
第一日,杀了六十匹掉膘的驮马。
马肉分下去,肝留着。苏蘅把仅剩的药按伤分了三等:能救回来的先给,能自己熬的后给,救不回来的不给。这一条是她自己定的,定完之后来找杨胡认。
“将军,第三等那三十几个人,我没有给药。”
“对。”
“……对?”
“药只有那么多。”杨胡道,“给了他们,前头那一百多个能活的就得死。这个账,我在青石口算过。”
苏蘅低下头。
“可我下不了这个决心。是刘医官教我的法子,我今日头一回用。”
“用一回就够记一辈子。”杨胡道,“往后不必来找我认。你定的,就是我定的。”
第三日,柳叶回来了。
三十骑出去,回来二十七个。她翻身下马的时候站不太稳,抓着马鞍缓了一会儿才走过来。
“将军,粮队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
“从这里往南一百八十里,一路都是空的。”柳叶道,“没有车辙,没有宿营的灰堆,没有丢下的草料。这条道上,近一个月没有走过大队的车。”
崔霆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不可能。二月里发的粮,一个月够走两趟了。”
“不是被截。”柳叶把一张纸递过来,纸角磨得起了毛,“我们在黑石梁北面那处驿站,寻着了一个驿卒。这是他给的。”
那是一张回执。
驿站过粮车要留回执,写明几时几车过、往哪儿去。这一张上头写着二月二十四,粮车四十辆,发往塞外前营。
底下有个批注。
批注只有一行:奉调,暂驻。
“暂驻在哪儿?”
“驿卒说,车队到了黑石梁,停在南麓,停了六日。”柳叶道,“六日之后掉头往东南走了。”
“往东南是哪儿?”
“往东南,是青石口。”
土梁后头一时无声。
崔霆的脸涨得通红:“青石口有什么?青石口去年就解围了!四十车粮往青石口做什么?”
“暂驻。”杨胡把那张回执接过来。
纸很薄,字写得极工整,四个字之外一句多的没有。没有说是谁调的,没有说调去何用,也没有说几时再发。
挑不出一处错。
“将军,这是蛮子干的么?”邵岐问。
杨胡把那张回执翻过来,背面是空的。
“蛮子的骑兵进不了黑石梁南麓。”他说,“那是关内。”
邵岐张了张嘴,又把嘴闭上了。
岳崇吊着一条胳膊,坐在石头上,忽然开口。
“将军。”
“岳将军讲。”
“末将在塞外十九个年头,见过粮迟。迟三日五日的年年有。”岳崇说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,“可末将没见过粮车走到一半,掉头走回去的。”
“末将也没见过。”崔霆道。
杨胡把那张回执折了两折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口随身的小匣,打开。
匣子里躺着五样东西:一支三棱带槽的箭簇,一撮药渣,一段裹过伤的布条,一张写着账在册房的回文,一片画着三横一竖的皮子。
他把那张回执放进去。
第六样。
匣盖扣上的声音很轻。
“将军。”崔霆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这事,眼下要不要报上去?”
“报给谁?”
崔霆哑了。
“这四个字是从关内批下来的。”杨胡把匣子收回怀里,“我这封文书往南递,路上要过几手,每一手都可能再批四个字。”
他站起身。
“今日不报。这张纸留着,等我到了能让它开口的地方再拿出来。”
“那眼下……”
“眼下只有一件事。”杨胡把手往洼地里那六千多人一指,“干粮四日,马料三日。四日之内,我得让这六千三百人有饭吃。”
邵岐把头抬起来。
“将军,还有一条路。”
“讲。”
“往南退。”邵岐道,“退回黑石梁,一百八十里,轻装七日能到。粮不来,我们自己去接。”
“七日的路,四日的粮。”
“路上还能杀马。”
“马杀完了拿什么驮伤兵?”杨胡把那六千三百人又扫了一遍,“四百多个重伤的抬着走,一日走不了三十里。七日的路要走十二日。”
邵岐不做声了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杨胡道,“我们往南退,蛮子就在后头缀着。他们的马比我们多,他们的人比我们轻。一路缀到黑石梁,缀一日咬一口,六千三百个人能回去四千就算好的。”
“那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不退。”
崔霆一惊:“将军,不退在这儿等?等什么?”
杨胡往北面看了一眼。
“等他先撑不住。”
那一夜风向又变了,从西北转向正北。
半夜里,苏蘅提着一盏灯来找他。
她的脸在灯下白得厉害。
“将军。”
“讲。”
“洼地东边那一片,今夜躺倒了十九个。”她说,“上吐下泻,四个已经起不来了。”
杨胡把身上的袍子拢紧,站了起来。
“那处泉眼,谁在管?”
“军医队分了两个人守着,滤了煮了才发。”苏蘅道,“将军,不是泉眼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马肉。”苏蘅的声音低下去,“第一日杀的那六十匹马,肉分不完,剩下的挂在树上晾着。今日天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