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时候是六十七个。
夜里那十九个到天亮变成六十七个,四个起不来的变成了九个。
苏蘅带着军医队剩下的四十一个人,在洼地东边圈出一块地,把躺倒的人往里挪。挪到第三十几个的时候,她自己也蹲下去干呕了一阵。
杨胡到的时候,她正用袖子擦嘴。
“不是我病了。”她先说了这一句,“是气味。”
那块地上的气味确实不好闻。六十七个人,上吐下泻,没有帐子,没有多余的布。
“开始了多久?”
“头一个是昨夜亥时。”苏蘅道,“到今早卯时,六十七。”
“九个时辰六十七个。”杨胡蹲下去,先看的不是人,是地上的秽物,“一起病的,不是一个传一个。”
“将军怎么知道?”
“传的病是一片一片起,先是一顶帐子,再是隔壁。”杨胡站起来,“这六十七个人在哪儿睡的?”
苏蘅愣了一下:“……散着的。东边二十几个,西边十几个,中间也有。”
“对。”
他往洼地四下里看了一圈。
六千三百个人挤在一片洼地里,睡得没有章法。若是从人传到人,该是一片黑一片。眼下不是一片,是撒开的。
“撒开的,就不是人传人,是一起吃了什么、喝了什么。”
“泉眼我们守着的。”苏蘅道,“滤了煮了才发,一日两担,谁都不够,掺着雪水化的。”
“雪水化的呢?”
“也煮了。”
杨胡把这两条排除掉。
“昨日吃的什么?”
“干粮一份,马肉一份。”
“马肉是第几批?”
苏蘅的脸色变了。
第一日杀的六十匹马,肉当日分不完。盐在辎重里,辎重丢了,没有盐腌。剩下的一半肉挂在洼地边上那几棵矮树上晾着,等第三日再分。
三月的草原,白日已经能晒化冻土了。
“把没吃的都停下。”杨胡道,“现在。”
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,已经有几处在生火烤肉了。
一炷香之内,全军停食。
杨胡带着苏蘅走到那几棵矮树底下。
四十来担肉挂在绳上,一条一条,颜色深浅不一。他伸手去捏最外头那一条,指头一按,肉面上起了一层亮。他把手指抬起来,指腹上黏着,拉得出丝。
“将军,这条坏了。”
“不止这一条。”
他从头一条挨着捏到最后一条。挂在外圈见日头的,指腹都拉丝;挂在里圈背阴的,还硬着。
“昨日分下去的,是哪一批?”
守肉的是个老伙夫,他答得极小声:“回将军,是外圈那一批。外圈的先晾,晾得早,小的想着……想着先分这一批。”
杨胡没有立刻接这句。他转身叫过崔霆。
“昨日分肉,分了几营?”
“前营和左营。”崔霆道,“右营昨日轮值守北面的坡,饭发得晚,肉没分到,只吃了干粮。”
“右营一个躺倒的都没有?”
崔霆一愣,转身就往东边跑。
一炷香之后他跑回来,气喘得说不成句。
“将军……六十七个里头,前营四十一个,左营二十六个。右营……右营一个也没有。”
洼地边上的人全都不动了。
杨胡把手里那条拉丝的肉放下。
“再问一样。前营和左营里,昨日没吃上肉的有多少?”
“有。”崔霆道,“昨日肉不够,两营各有几百个是只领了干粮的。”
“他们里头有躺倒的么?”
崔霆去问。这一回他去了半个时辰。
回来的时候,他的脸是白的。
“一个也没有。”
三句话,三条对照。
吃了外圈肉的,躺倒六十七个。同营没吃上的,一个没有。整个右营没分到肉的,一个没有。
“不必再查了。”杨胡道,“就是这批肉。”
那老伙夫一直站在树底下,两条腿一直在抖。听到这一句,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杨胡走过去,把他拉起来。
“你分得对。”
那伙夫抬起头,眼睛红了。
“将军,是小的害的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杨胡道,“是杀马的令。”
那令是他下的。第一日粮紧,他下令杀六十匹掉膘的驮马。杀六十匹,肉一日吃不完;没有盐,就只能晾;晾在三月的日头下,两日就坏。
这一条链子,从头到尾只有一处能拦住,就是他下令杀马的那一刻少杀二十匹。三十匹够全军吃一日半,吃得完,就不必晾。
他当时算的是六千三百张嘴,没有算那两口盐袋。盐袋在第十一辆车上,那辆车翻在西沟外头。
“苏蘅。”
“在。”
“剩下的肉,还有多少?”
“四十来担。”苏蘅道,“够全军吃三日。”
“坏了的有多少?”
苏蘅去数。数完回来,声音发紧。
“外圈十六担,都拉丝。里圈二十四担,还硬。”
崔霆和邵岐这时候赶到了。听完前后,邵岐先开口。
“将军,那二十四担是好的,留着。”
“十六担呢?”
“煮。”邵岐道,“煮透了不就成了?军中的规矩,肉发了黏,滚水里滚三滚,照吃不误。末将吃了十四年。”
“滚三滚杀得死虫子。”杨胡道,“杀不掉肉里已经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看不见的东西。”杨胡道,“昨日那六十七个人吃的,就是滚过水的。”
邵岐的嘴张了张。
昨日分肉之前是煮过的。全军的规矩,肉一律煮熟。六十七个人吃的,都是煮熟的肉。
“那十六担……”
“烧。”
“将军!”崔霆一步跨上来,“十六担是全军一日的口粮!干粮只剩三日了!”
“烧。”
“将军,能不能先分给马?”邵岐道,“或者留着,实在没得吃的时候……”
“实在没得吃的时候,人会去捡。”杨胡道,“留一担在这儿,就有人半夜去撕一块。到那时候我拦不住。”
他往那六十七个人躺的地方看了一眼。
“今日烧十六担,我还剩三日干粮加二十四担肉。今日不烧,明日躺下的就不是六十七个。”
烧肉是在洼地下风头烧的。
挖了浅坑,铺上干牛粪,肉一条一条扔进去。干粪的火不旺,烧得很慢,肉先是滋滋地响,跟着卷起边来,那股味道被北风卷着往南边去,飘出去老远。饿了三日的人,闻着这个味道。
六千三百个人,没有一个上前,也没有一个走开。他们就在斜坡上坐着看。
烧到一半的时候,人群里有个兵站起来喊了一句。
“将军!那是肉啊!”
杨胡站在坑边,回过头。
“是肉。”他说,“也是昨夜那六十七个。”
那兵张着嘴,慢慢又坐下去了。坐下去之后,他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肉烧了两个时辰。
烧完之后,杨胡回到土梁后头。三营主将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
岳崇的胳膊还吊着。邵岐站着,崔霆站着,两个人都没有坐。
“说吧。”杨胡道。
邵岐抬起头。
“将军,末将有一议。”
“讲。”
“干粮三日,肉二十四担。”邵岐把这两个数说了一遍,“六千三百人,加四百零三个重伤的。”
他停住了。
“往下说。”
邵岐把腰挺直。
“将军,末将请留一支人马照看伤兵,主力轻装突围,回黑石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