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赴北
杏雨书风2026-09-12 14:262,220

八百里加急的帅令下到西大营的第二日,大军,便开拔了。

天还没亮,整座大营便已沸腾起来。各营点卯的鼓声此起彼伏,辎重车一辆接一辆地装载粮草军械,马嘶人吼,号角连营。这一头盘踞在边塞许久的巨兽,终于拔营北上,朝着那座告急的青石口大营,奔涌而去。

杨胡背着他那只药箱,随在随军医官的队列里,汇入了这股北上的洪流。刘医官领着一众随军郎中,押着满载药材器械的几辆大车,跟在辎重营的尾巴上。

秦英仍是一身药童的粗布短打,脸上抹了灰,缩着肩,跟在他身侧。那双握惯了刀、磨出厚茧的手,藏在杨胡先前替她寻的护腕底下,不露半分痕迹。

可杨胡知道,她那一双望着北方的眼睛里,燃着的,是什么。

那是属于沙场的火。

“越往北,越不太平。”行出百余里,她压着嗓子,低声道,目光扫过道旁,“你瞧。”

杨胡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

官道之上,与他们北上的大军逆着行的,是一队队溃退下来的败兵。

那些兵卒,一个个衣甲残破,带着伤,神色惶惶,眼里是一种被打散了胆气的死灰。有的拄着断枪,一瘸一拐;有的两三个互相搀扶着,身上的血,早已干成了黑。一个断了半条胳膊的年轻兵卒,被同袍架着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着一句听不真切的话,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。

“青石口,怕是要顶不住了。”那随军的老郎中望着这些败兵,声音发颤。

杨胡的心头,沉了下去。

秦英的眼神,却比那些败兵要冷静得多。

她扫过那一张张溃败的脸,又看了看道旁丢弃的辎重、断了的车轴、散落一地无人去捡的箭矢,眉头越锁越紧。

“不止前线吃紧。”她低声道,“你看这溃兵,三五成群,却没一个军官在收拢。辎重丢得满道都是,粮车的车辙深一道浅一道,是装得乱、走得急。这一仗,还没真打到根上,自家这一头,从调度到粮道,就先散了。”

她带过兵,这沙场上的败象,瞒不过她的眼。

越往北,那景象便越是凄惶。

焦黑的村落,断壁残垣里还冒着青烟。望不到头的流民,拖家带口地往南逃,一个老妇背着个面黄肌瘦的娃娃,踉踉跄跄地走在路边,那娃娃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天边,是连绵不绝的狼烟。

这一片本该是大承北疆屏障的土地,此刻,正被那即将到来的滔天战火,一寸一寸地,吞没。

“戍边这两个字,”秦英望着那对母子的背影,声音极轻,“底下埋的,是数不清的枯骨。”

杨胡没有接话。他只是默默地,将药箱的背带,又收紧了一分。这一路的焦土与流民,比任何军报,都更叫他看清,这一仗若是败了,要赔进去的,是多少这样的人家。

行军数日,大军终于抵达了青石口外围的一处高地。

杨胡随着队伍登上高地的那一刻,整个人,都被眼前的景象,狠狠地震住了。

旷野的尽头,是黑压压、一眼望不到边的蛮族大军。

连营数十里,旌旗如林,刀枪如海。隐隐的鼓角声顺着风传来,那股扑面而来的肃杀,隔着十数里地,依旧叫人喘不过气。

而那座青石口孤城,便在这片黑色的汪洋里,被死死地围着。城头之上,狼烟一日数道,那是在向四面八方,泣血般地求援。

这是杨胡随军以来,见过的最大的阵仗。

一场决定大承北疆门户存亡的倾国之战,已经在这片旷野上,张开了它狰狞的巨口。

杨胡随军以来,见惯了西大营那些零星的边境摩擦,蛮子三五百人犯一次边,便算是大仗。可眼前这连营数十里的黑潮,是要把整座边关,连同城里城外几万军民,一并碾碎的架势。

他下意识地,摸了摸背上那只药箱。

在这等吞天噬地的杀场面前,他这一身的医术、这满箱的金针草药,渺小得像投进汪洋里的一粒沙。

可他也清楚,越是这般绝境,那一条条人命,才越是要紧。

“这一仗,关乎国门。”秦英望着那座岌岌可危的孤城,缓缓攥紧了拳,声音里,是化不开的凝重。

杨胡的心头,却掠过另一层更深的寒意。

那只藏在西大营中军大帐里的手,弃了文书这枚棋子,断尾潜逃。可它那通敌的线,会不会,也早已伸到了这青石口的决战里?

蛮子来得这般准、这般狠,连营压境,仿佛算准了大承的每一处虚实。这城里城外,是不是也有人,正悄悄地,把守军的布防、粮道、援军的虚实,一点一点地,递到那黑色汪洋的对岸去?

他想起这一路所见的败象,断了的车轴、丢弃的辎重、无人收拢的溃兵。那散乱,与西大营里那只手的手法,何其相似。漏军械、克粮草、乱调度,先从自家肚子里把根蛀空,再让关外的蛮子,一举叩关。

这一桩桩,分明是同一套路数。只不过这一回,那只手要掀翻的,不再是一座小小的西大营,而是大承北疆,整道国门。

“这军营深处的水,比西大营,还要深。”他望着那片连营的狼烟,一字一句。

秦英沉默地点了点头。

她比谁都清楚,这倾国之战的背后,那只看不见的手,正不知藏在何处,伺机而动。它要的,从来不只是一场败仗,而是这一座关、这一国的门户,彻底地,断送在蛮子的铁蹄之下。

当夜,北上的大军,在青石口外的旷野上,扎下了连绵的营盘,与那蛮族的主力,隔着一片死寂的旷野,遥遥对峙。

旷野的两端,灯火如两片对望的星海。一边是压境的蛮军,一边是驰援的大承,谁也不动,可那满营的肃杀,比刀枪相接更叫人窒息。

杨胡的医官营,被安置在中军靠后的一处洼地。他带着刘医官和一众郎中,连夜支起帐篷,垒灶烧水,清点那几车药材器械。

清点到一半,他的眉头,便锁了起来。这点药材,这点止血的、清创的物件,应付寻常的边境摩擦尚可,可要撑起一场倾国大战的伤亡,无异于杯水车薪。

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:真正的恶仗,还没开始,这医官营,便要先迎来一场恶战。

可还不等他喘上一口气,前线一场恶战的伤兵,便如同决了堤的洪水,潮水一般,朝着这片营地,涌了下来。

一眼,望不到头。

血,瞬间染红了整片营地。

一场他从未应对过的、铺天盖地的死亡,就这样,毫无征兆地,扑面而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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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仙,将军,少年侯!谁与争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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