伤兵,是潮水一样涌进来的。
断手的、破腹的、中箭的,一个接着一个,被抬着、架着、拖着,填满了整座医官营。哀嚎声、呻吟声、临死前的喘息声,混在一处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血腥气浓得化不开,脚下的泥地,被踩得一片暗红泥泞。
刘医官带着一众随军郎中,早已乱了方寸。
他们按着行医一辈子的老法子,一个一个地救,撒金疮药,按布巾,包扎止血。一个郎中守着一个伤兵,慢条斯理地清创、上药,仿佛还在那安稳的医馆里坐诊。
可伤兵太多了。
救一个的工夫,旁边三五个,已经因失血过多、因伤口溃烂,悄无声息地咽了气。
杨胡蹲在一个失血的伤兵身前,刚替他按住喷血的伤口,回头要取止血的物件,再转过来时,那兵卒的手,却已经一点一点地,软了下去,没了气息。
不是治不了。
是没轮到。
紧接着,又一个胸口中箭的年轻兵卒,在等着包扎的当口,眼睁睁地,断了气。
杨胡的拳,骤然攥紧。
他头一回,如此清晰地意识到:在这等铺天盖地的伤亡面前,凭一双手、一个一个地慢慢救,根本就是杯水车薪。死的人,永远比救的快。
这不是医术不行。
是法子,错了。
他猛地抬眼,扫过这一整座混乱的营帐。郎中各顾各的,重伤的没人理,轻伤的占着人手,能救的、不能救的、能等的、不能等的,全乱成了一锅。照这般下去,不必等天亮,这一营的伤兵,便要白白死掉一大半。
容不得半分迟疑,他猛地站起身,一步跳上一旁的木箱,一声暴喝,压过了整座营帐的混乱。
“都停下!听我的!”
那一声,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,竟将乱哄哄的医官营,生生镇住了。所有人的动作,都顿了一下,齐刷刷地望了过来。
“从现在起,伤兵不许各救各的!”杨胡的声音,传遍全场,“还能自己走、能开口喊的,到左边去,等着!要害流血、还有救的,全抬到中间这片来,先救!已经没了气、神仙也救不回的,抬到后头去,莫占着人手!”
他要做的,是分诊。
把这有限的人手,全用在那些救得回来的人身上。
“胡闹!”刘医官失声道,伸手拦他,“那些没气的,万一还吊着一口活气呢?你这般把还没断气的人往后头一扔,那不是活活等死!”
“救得回的不先救,全耗在那些救不回的身上,”杨胡断然回头,目光如刀,“那才是真的,让能活的人,跟着一块儿死!”
这分诊的法子,是从穿越者那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里来的。战场之上,伤亡如山,唯有把人分出轻重缓急,集中人手,才能在最短的工夫里,救下最多的命。
军令一出,整座医官营,竟真的依着他的话,飞快地运转了起来。
能动的伤兵自己往左挪,卫生兵将要害出血的重伤一个个抬到当中,郎中们不再一人守一个,而是分作几拨,专司止血、清创、包扎。
方才还乱作一团、人人各救各的死局,竟在这一声声调度里,飞快地理出了章法。当中重伤集中处置,人手不再白白耗在救不回的人身上,那原本一刻不停咽气的伤兵,竟一个接一个地,被从死境里拉了回来。
“还有!”杨胡立在木箱上,厉声吩咐,“喷血的大伤,先别管别的,按住血脉、上止血带,把命吊住了再说!所有的刀、剪、布巾,全给我架起锅来烧滚水,烫过了才许碰伤口!军中的伤,烂死的比刀砍死的还多,大半,就坏在一个脏字上!”
这一条条,听得那些老郎中将信将疑,却又在他那股威势下,不敢不从。
不多时,几口大锅在营中架起,滚水翻腾,一把把刀剪、一摞摞布巾,尽数下锅烫过。
“好端端的刀子,下锅煮个什么劲。”一个老郎中嘀咕着,满脸的不以为然。
可不出半日,对面那些没用滚水烫过器械的伤口,红肿溃烂的,比这边多出数倍。那老郎中再不敢多言,闷头老老实实地,把手里的物件,往滚水里浸。
就在这时,几个兵卒抬来一个腹部被蛮族长矛豁开的伤兵,那伤口处,竟有一截肠子,翻涌着流了出来,沾满了泥血。
“没救了,肠子都豁出来了……”那随军郎中看了一眼,面如死灰,连连摇头。
“谁说没救!”杨胡一个箭步扑了上去。
他喝令取来温过的盐水、最干净的布巾,先以盐水细细地濯洗,小心翼翼地清去那脱出肠管上的污秽,再用温热的湿布,托着那截肠子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将它送回了腹中,而后飞针走线,利落地缝合了腹壁。
“这……翻出来的肠子,还能塞回去?”满帐的人,无不骇然。
一套法子下来,那原本必死大半的伤兵营,竟奇迹般地,活了七八成。
刘医官立在一旁,看着那一个个从死人堆里被分诊、被流水般救回来的伤兵,行医四十年的脸上,从最初的质疑、不忿,到此刻的心服口服,再说不出半个字。
他终于明白,这年轻的医官佐,救的从来不是一个人,是这满营的、能再上城头的兵。
一名前来查看伤情的偏将,立在营口,看着这死人堆里被生生盘活的伤兵营,脸上的神色,从最初的不耐,渐渐变成了震动。他打了半辈子仗,见惯了伤兵营十成里抬出去七八成的死法,却头一回看见,这许多本该没命的弟兄,竟一个个被救了回来。
他重重地看了杨胡一眼,一言不发地,转身往中军大帐去了。
而救活一个伤兵,便是为这座岌岌可危的孤城,多守住一分战力。
这一座孤城能不能守得住,守的,就是这一口一口,被杨胡从死境里拽回来的活气。
乔装药童的秦英,守在杨胡身侧,一下一下,稳稳地递着器械。
她望着这个年轻人,在这尸山血海里,硬生生将一座死气沉沉的营盘盘活,那清冷的眸底,掠过一丝极深的动容。
她想,他一个人,便顶得上一支偏师。
可杨胡的神色,却在这一刻,骤然凝住了。
他从一个伤兵的后背上,拔下了一支深深射入的箭。
那箭簇的样式,那淬过的乌青,他认得。
那是西大营那只手,私通蛮族、偷偷漏出去的制式箭簇。
如今,这支本该握在大承守军手里的箭,却从对面的蛮军阵中,射穿了自己弟兄的身子。
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,它的尾巴,在这青石口的决战里,又一次,露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