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支从弟兄背上拔下的、本属大承守军的制式箭簇,杨胡用油布裹了,贴身收好。
这是那只手私通蛮族、引狼入室的又一桩铁证。一支本该握在大承守军手里的箭,却从蛮军阵中,射穿了自己弟兄的身子。
可他没有声张。
决战在即,这箭簇背后牵着的线,藏得太深。一旦打草惊蛇,只会让那只手再缩回壳里。他要做的,是不动声色,顺着这条线,慢慢往最深处摸。
只是他没料到,那只手的爪牙,比他想的,伸得更近。
变故,起于那几个本该好转的伤兵。
连日来,几个伤口已经清创处理妥当、眼看就要结痂的伤兵,伤口却接连红肿溃烂起来,流脓发臭,紧接着便是高热不退、人事不省。一个原本只是小腿划伤的年轻兵卒,前一日还嚷着要回城头,转过天,竟生生烧得没了气。
杨胡蹲在那已经凉透的兵卒身前,缓缓地握紧了拳。
一个只擦破了点皮的后生,断不该这般没了。
他亲手清的创、消的毒,那一套滚水烫器械、剜腐肉的法子,分明是把军中烂死的伤兵生生救活了大半的。按理,绝不该出这等岔子。
“不是我的法子错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,“是别处,出了岔子。”
“不对劲。”他蹲在一个溃烂的伤口前,沉声道,“同样的伤、同样的处置,别处的好得快,偏偏这一批,全烂了。问题,出在别处。”
他想起这几个烂了的伤兵,有一桩共同处。他们用的金疮药,都是新近从军药库领出的同一批。
杨胡当即取来那批金疮药,放在掌心,细细地捻了捻,又凑近了闻,最后用舌尖,极轻地舔了一点。
那药粉的手感,粗粝得硌手,分明掺了细沙;那气味,带着一股霉腐的潮气,全无好药材该有的清苦;那舌尖上的味道,更是寡淡得近乎没有。
他又取来自己随身那一份上好的金疮药,两相一比,高下立判。好药细腻清苦,敷上收口生肌;这军药库发的,却是粗劣霉变,一文不值。
杨胡的脸色,骤然沉了下去。
“这药,被人动了手脚。”
寻常的金疮药,本该是收口生肌的。可这一批,掺了沙土、霉变的药渣,药性早已荡然无存。更狠的是,那霉变的药渣敷在伤口上,非但不收口,反倒助腐生脓,把一个个好端端的伤口,往烂里催。
难怪这一批用药的弟兄,伤口接连溃烂、高热夺命。
“是有人,在军药里下了黑手。”
杨胡的眼神,一点点冷冽下去。
他借着医官佐巡查军药的由头,赶往军药库。
库房里,账目记得齐整,新入的好药、发出的数目,一笔一划,滴水不漏。可杨胡偏要一样一样的,把账上的数,和库里实存的、发出去的药,逐一对了一遍。
果然,对不上。
账上记着发往伤兵营的是上好的金疮药,可真正经手发出去的,却是这掺了假的劣货。那入库的好药,则不知被人从哪个角门,悄悄地倒腾了出去。
一来二去,吞下的是救命的好药,喂给弟兄的是催命的劣货。
那中间偷梁换柱、以次充好的经手人,是个青石口大营的军需小吏。
杨胡的心头,掠过一阵熟悉的寒意。
漏军械、克粮草、掺劣药,这桩桩件件偷蛀军备的手法,与西大营那只手,何其相似。
杨胡几乎可以断定,这青石口的劣药,与西大营的箭簇,与那一路上断了的车轴、丢了的辎重,都出自同一只手。它在西大营蛀空了根基,又把那条蛀蚀的网,悄悄地,铺到了这决战的青石口。
“那只手的网,连这青石口的军药,都没放过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伤兵用劣药烂死,守城的弟兄一批批没了,这一座关,不必蛮子来攻,自己就空了。这是里应外合的又一手。”
可他没有当场发作。
这军需小吏,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截爪牙。背后真正递话、撑腰的那只手,还藏在最深处。一旦惊动了这小吏,那只手便又断尾,缩了回去。
“先救人。”杨胡压下心头的杀机。
他当即封了那批劣药,又从自己随军带的、和别处尚未被换的好药里,急急调来一批。
随后,他亲自守在伤兵营,为那些被劣药催得溃烂流脓的弟兄,一个一个地,重新剜去腐肉、清创、敷上真正的好药。那些原本已经烧得迷糊、眼看要被一包劣药送了命的兵卒,在他手下,又一点一点地,退了热、收了口。
一个一个,硬生生从那助腐的劣药手里,抢了回来。那些重新退了热、睁开眼的弟兄,望着这位年轻医官佐的眼神,像是望着一条失而复得的活路。
军药,是一支军队的根。
药被人蛀了,再勇的兵,也只能躺在营里,让伤口一点一点地,烂掉性命。城头上少一个能提刀的弟兄,这一座孤城,便多一分破的凶险。守住这军药,就是守住这一座孤城最后的战力。
杨胡比谁都清楚,他守的从来不只是几条人命,是这青石口能不能撑到援军、能不能挡住那黑潮的根本。
乔装药童的秦英,守在他身侧,看着他忙到深夜,清冷的眸子里,掠过一丝极深的凝重。
“在军药里掺假,”她低声道,“比在战场上多杀一队人,还要狠。死在刀下的是烈士,烂在劣药里的,连个明白都讨不到。”
她在军中多年,最清楚这军备一环扣一环的要害。一支箭、一味药、一袋粮,看着不起眼,可一处被人蛀了,整条防线,便从里头松了一寸。
“你封了这批药,救得了眼前这几十个弟兄。”秦英抬眼,望向那中军大帐的方向,眸子里寒意森森,“可只要那只手还在,这军药里的黑手,就断不了根。”
杨胡默默地点头,目光,也投向了营外。
“断根的事,急不得。”他缓缓道,“眼下大战正酣,揪一个换药的小吏容易,可那只手只要弃了这枚棋子,又缩了回去。我要的,是顺着这条军药的线,摸到它在青石口的真身。”
他将那批封存的劣药、那对不上的账目,都暗暗记在了心里。这些,将来都是钉死那只手的刀。
也就在这时,他望见那个偷换军药的军需小吏,趁着夜色,正脚步匆匆地,揣着什么东西,往中军大帐的方向去了。
那只藏在青石口最深处的手,它的爪牙,又一次,露了头。
而那条线的尽头,那座灯火彻夜未熄的中军大帐,正一点一点地,浮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