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蛮族的攻城,便又开始了。
号角裂空,箭如骤雨。黑潮般的蛮军,扛着云梯,推着冲车,一波接着一波,朝着青石口的城墙,疯狂地扑来。城头之上,滚木礌石、箭矢如雨,喊杀声震得整片旷野都在发颤。
不到半日,伤兵,便再一次潮水般地涌进了医官营。
可这一回,杨胡的医官营,已不是头一夜那副手忙脚乱的乱象。
能走的自往一侧,要害流血的抬到当中,郎中们分作几拨,专司止血、清创、包扎。分诊、止血、消毒,一套流水般的章法运转开来,乱中有序,将一个又一个本该咽气的伤兵,从死境里捞了回来。
刘医官守在一旁打下手,再不复当初的质疑,只剩下心服口服的利落。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呼喊,撕开了营帐的嘈杂。
“快!救救陈偏将!”
几个亲兵抬着一个披甲的军官,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。
那军官,正是镇守东城的陈偏将。只见他胸口中了一箭,箭已被拔去,伤口却不大,可整个人,却气息奄奄,面色青灰,嘴唇乌紫。
杨胡一个箭步上前。
他一搭那偏将的脉,心头猛地一沉。脉搏细弱得几乎探不到,跳得又急又乱,像是一根快要绷断的弦。再看他的颈侧,那两条颈脉,竟青筋暴起、鼓胀如绳,分明是血回不了心。
这副脉象、这般气色,凶险至极。寻常人看了,只当是箭穿了心口,必死无疑。
“没救了。”一旁的随军郎中看了一眼,连连摇头,“箭穿了心口,神仙也难救,准备后事吧。”
“住口!”杨胡一声断喝。
他附耳到那偏将胸口,凝神听了片刻,那原本该咚咚有力的心音,此刻却闷得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絮,遥远而微弱。
杨胡的眼神,骤然亮了。
“不是箭穿了心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那一箭,伤了心外头的包膜,血,正一点一点积在那包膜里头,把心脏,活活箍住了。心被血裹着,跳不开,人才憋得快没了气。”
“把那包血,放出来,他就能活。”
满帐的人,无不骇然。
往心口上动针,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事。可杨胡的神色,没有半分迟疑。
这心包放血的法子,是从穿越者那远超这个时代的见识里来的。积在心包里的血,去之则生,留之则死,那针刺入的方位、深浅,分毫错不得。
他喝令亲兵按住偏将的身子,又让秦英递来烈酒,将那偏将的心口下方,细细地擦净消毒。
他取来一根最长的细针,又接上一截掏空的、烈酒浸过的细管,伸出两指,在那偏将的肋骨与剑突之间,一寸一寸地按、探,精准地寻定了一处。
那一处,正是离心包最近、又避开了心脏的所在。差之毫厘,针尖便要伤了那正在挣扎跳动的心。
“你这是要往他心口上扎针?”那随军郎中失声惊呼,“这是治病,还是催命!”
杨胡不理会他。他屏住呼吸,手腕稳如磐石,将那细针,对准那一处,缓缓地、却又坚定地,斜斜刺入。
针尖刺破心包的瞬间,一股暗红的瘀血,顺着那细管,汩汩地流了出来。
奇迹,就在这一瞬间显现。
那偏将原本青灰的脸色,竟一丝一缕的,重新泛起了血色。他那鼓胀如绳的颈脉,缓缓地瘪了下去,急乱的心跳,也一点一点地,沉稳了下来。
被血箍住的心脏,重新有了舒展跳动的余地。
“他……他喘上气了!”
杨胡一面缓缓放着那心包里的瘀血,一面以指按着脉,眼看着那细弱欲绝的脉搏,一分一分地,重新有力起来。放到一定的分量,他便果断收了针,不敢多放半分。
不多时,那已被判了死刑的陈偏将,喉头动了动,竟悠悠的,睁开了眼。他茫然地望着帐顶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那一口几乎断掉的活气,实实在在地,被一根针,续了回来。
满帐死寂。
那随军郎中张大了嘴,看着那根扎在心口、却把一条命从鬼门关前拽回来的细针,行医半辈子,再说不出一个字。他见过的胸伤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从来都是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没气,却从未想过,这要命的箭伤,竟能用一根针,这般救回来。
陈偏将麾下的几个亲兵,先前还红着眼准备给主将收尸,此刻却扑通跪倒一片,朝着杨胡,重重磕下头去。
“神医……活菩萨!”一个满脸是血的悍卒哽咽道,“若不是您,我们偏将,就……”
一员镇守东城的偏将,又一次,被杨胡从死神的手里,硬生生地夺了回来。
而陈偏将,是东城防线的主心骨。他若是没了,这一段城墙,便要群龙无首,被蛮子一举撕开。
杨胡救回的,从来不是一条人命,是这一段边墙的胜负手。一员主将立在城头,麾下的悍卒便有了主心骨,那一段防线,就还撑得住。
在这等倾国大战里,他这一身的医术,早已不只是治病救人。救活一个伤兵,是续一分战力;救回一员主将,便是稳住一段城防。医,成了这沙场之上,实打实的胜负手。
乔装药童的秦英,立在他身侧,望着这个年轻人针尖上夺命的本事,那清冷的眸底,掠过一抹极深的异彩。
而满营上下,从那判死的随军郎中,到陈偏将麾下的悍卒,再没有一个人,敢拿“嘴上没毛”四个字,去掂量这位年轻医官佐的本事。
“神医军师……”不知是谁先低低地念了一句,这四个字,便在营中悄然传开。
可杨胡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,一队中军的甲士,便径直寻到了医官营。
“哪位是医官佐杨胡?”为首的甲士声音冷硬,“中军大帐有令,召你即刻前去。”
杨胡的心头,骤然一凛。
中军大帐。
那正是他一路追查的那只手,最可能藏身的地方。
是这惊动了中军的救将之功,引来了真正的赏识?还是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,终于注意到了他这个崭露头角的军医,要将他,攥到眼皮底下细看?
他不知道。
可他想起军药库那对不上的账、那往中军去的小吏,想起那支射穿弟兄身子的制式箭簇。这青石口的每一桩黑手,似乎都收束向那座灯火彻夜未熄的中军大帐。
如今,那座大帐,主动向他敞开了门。
杨胡缓缓握紧了贴身藏着的那支箭簇,又看了一眼乔装药童、悄然按住短刀的秦英,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只知道,这一趟中军大帐,是机会,也是龙潭虎穴。而他要找的那只手,或许,就在那门后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