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队中军甲士,引着杨胡,穿过一道又一道岗哨,直入这青石口大营的中军大帐。
越往里走,那肃杀之气便越重。
层层布防的甲士,按刀而立,目光如刀。一座座连绵的营帐,旌旗招展,透着一股令行禁止的森严。帐前的辕门,竖着两排明晃晃的长戟,往来的军吏行色匆匆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这中军大帐,是整座大营的心脏,是号令三军的所在,调兵遣将、粮草军械,一道道军令都从这里发出。寻常的兵卒,连靠近都不敢。
杨胡缓步而行,神色平静,那一双眼睛,却在不动声色间,将这中军的格局、岗哨的疏密、各帐的方位,一一记在了心里。
这是医官佐查案的本能。明里,他是来听召的军医;暗里,他要看清,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,究竟盘踞在何处。
那一路上漏出去的军械、淬毒的箭、青石口里掺假的劣药,桩桩件件,都收束向这座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。他几乎可以断定,那只手,就藏在这一片旌旗与甲士的最深处。
乔装药童的秦英,缩着肩,跟在他身后。
她垂着眼,可那心头,却是惊涛骇浪。当年身为镇国公的孙女、奉旨巡边的女将,这中军大帐,她进出过无数回。沙盘前点兵布阵,将台上一声令下,三军莫敢不从。将官见了她,无不躬身行礼。
可如今,她却只能扮作一个低眉顺眼的药童,混在这里,连头都不敢抬。一旦被人认出,便是粉身碎骨。每一步,都踩在刀尖上。
她比谁都清楚,这中军大帐里,藏着的不只是那只通敌的手。当年那一纸把她写成“力战殉国”的欺天军报,也正是从这里,递出去的。
大帐之内,一员披甲的中军大将,高坐主位。
那是青石口大营的副帅,姓周,是这一战实打实的统兵之人。
“你便是那个救回陈偏将的医官佐杨胡?”周副帅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,虎目之中,掠过一丝讶异,“好本事。陈偏将是东城防的主心骨,你这一手,是救了他一条命,也替本帅,保住了东城一段墙。”
“当不起副帅夸赞。”杨胡拱手,“医者救人,是本分。”
周副帅捋须而笑,当即命人取来赏银绸缎,重重地赏了下去。
杨胡谢过赏,垂眸间,却也在暗暗打量这位副帅。这周副帅是实打实领兵的统帅,一身的杀伐之气,看着不似那阴在暗处下毒漏粮的人。可这中军大帐里,藏着的是谁的手,他还看不分明,半个人都不能轻信。
周副帅话锋一转:“军中正缺你这样的人。”周副帅缓缓道,“眼下大战在即,伤亡只会越来越重。本帅有意,让你留在中军,协理全军的伤病医药,统管各营的郎中药材。你意下如何?”
这一句话,分量极重。
一个随军郎中,越过满营的老军医,被副帅亲点协理中军医药,这是天大的恩遇。
可杨胡的心头,却掠过一丝警觉。
是真赏识他的本事?还是那只藏在中军的手,眼看着他一路查到了这里,索性要借这个由头,把他这个越来越碍事的人,攥到眼皮底下,细细地看,再寻个机会,悄无声息地除掉?
两样,他都得防。可这协理医药的差事,他不能不接。接了,他才能名正言顺地,在这中军大帐最深处,走动查访。
“谢副帅器重。”他躬身应下。
是福是祸,他都得接。这是一步险棋,可也是他离那只手最近的一步。
接下差事的当日,杨胡便借着清点中军医药的由头,在这戒备森严的大帐内外,悄然走动起来。
他一面整顿中军的药材器械,把那霉变的、掺假的尽数清出,换上真正的好药;一面留心着这大帐里每一处反常的角落、每一个行迹诡秘的人。
秦英扮作药童,随在他身侧打下手,那一双带过兵的眼睛,也在不动声色间,替他望着风。她熟知这中军的门道,哪一处是机要、哪一处守得最严,一看便知。两人一明一暗,将这中军大帐,一寸一寸地,摸了个遍。
也就在这一日,他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正是那个偷换军药、掺假牟利的军需小吏。
那小吏脚步匆匆,手里捧着一卷文书,径直钻进了中军大帐后头一座不起眼的偏帐,与帐中一个身着文书服色的人,低声密语了几句,又匆匆退了出来。
杨胡远远地立在一处药材堆后,将这一幕,尽收眼底。他认得那军需小吏,正是在青石口的军药里掺假牟利、害得伤兵成批溃烂的那一个。
而这小吏出入的那座偏帐,守卫森严,连寻常的中军军官都不得擅入。
杨胡的心头,猛地一沉。
一个区区的军需小吏,竟能在这中军大帐里如此自如地进出,还能与那座戒备森严的偏帐里的文书往来。能号令他、给他撑腰的那只手,绝不是寻常的将官。
那只手的轮廓,在这中军大帐的最深处,一点一点地,浮了出来。
可杨胡没有声张。他知道,这小吏不过是浮在水面的一截爪牙。一旦惊动,那只手便又断尾,缩了回去。
他要的,是顺着这条线,摸到那只手的真身。
“那座偏帐,戒备比中军帅帐还严。”入夜,他对着乔装药童的秦英,低声道,“能让一个军需小吏自由出入、又能在这中军里一手遮天的,整座大营,没有几个人。这只手的真身,怕是就在那帐子里头。”
秦英清冷的眸子里,凝着一层寒意:“可越是逼近,越是凶险。它能在中军翻云覆雨,要除掉你这么个碍事的军医,不过是动一动指头的事。”
杨胡缓缓点头。他何尝不知。
只是他没料到,他这暗中的查探,竟来得这般快,便已落进了别人的眼里。
那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,察觉到了这个年轻军医的目光,正一寸一寸地,逼近自己。
入夜,杨胡清点完最后一批军药,回到中军给他安置的住处。
那住处外,月色幽暗,一道阴影顺着帐影一闪而过,快得几乎叫人以为是看花了眼。
可杨胡那磨砺了许久的警觉,却让他在一瞬间,脊背发凉。
有人,在盯着他。
那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,终于按捺不住,动了杀心。它要在这决战之前,悄无声息地,除掉这个一路查到它咽喉之侧的年轻军医。
一张要置他于死地的网,正在这中军大帐的阴影里,悄然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