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的密档，惊动了那只手。可它还来不及反扑，一场更大的风暴，先一步，压到了青石口的城头。
天刚蒙蒙亮，关外的蛮族大营里，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。
黑压压的蛮族大军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从天边的地平线上，黑沉沉地压了过来。马蹄踏起的烟尘，遮天蔽日。云梯、撞车、抛石的器械，密密麻麻，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这便是蛮族倾国压境的阵仗。青石口这一座孤城，就横在这洪流的最前头。城在，大承的国门便在；城破，身后便是大片不设防的州县。
决战，终于来了。
“放箭！”城头上，守军主将嘶哑的怒吼，响彻云霄。
整座大营，瞬间被战火点燃。守军潮水般地涌上城头，箭矢如雨，礌石滚木倾泻而下。蛮子嚎叫着攀上云梯，一个个被砸得头破血流，又一片片地从墙头栽落。可前头的倒下，后头的踩着尸首又涌了上来，前赴后继，悍不畏死。
城墙上下，血肉横飞，断肢残臂混着滚烫的金汁，惨叫声与喊杀声，搅作一团。整座城头，成了一座修罗炼狱。
杨胡背着药箱，守在城下的伤兵接应处。
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初入军营、被老军医看不起的随军郎中。一场场恶仗熬下来，他这医官佐的本事，在这血与火里，锤炼得愈发地稳，愈发地快。
伤兵一个接一个，被从城头抬了下来，流水般地涌到他这处接应的所在。断了臂的、穿了胸的、被滚油烫烂了脸的，一个比一个惨不忍睹。寻常人见了这血肉模糊的场面，怕是当场就要腿软。
可杨胡的眼神，却稳得像一潭深水。在他眼里，这些不是吓人的血肉，而是一道道等着他去拆解的鬼门关。
“分诊！”杨胡一声厉喝，声音盖过了周遭的混乱，“能自己走的，靠后等着！流血不止、断了气脉的，先抬到我这儿来！没气的，挪到一边去！”
一道道军令，从他口中发出。伤兵营被他理出了章法，乱而不慌。
他的手，在一个个伤兵身上飞快地游走。按住喷血的动脉，扎紧止血的布带，剜出溃烂的腐肉，接好错位的断骨，一刻不停。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，浸湿了衣襟，他却顾不上擦一把。
他身边，乔装药童的秦英，递械、递药、按住挣扎的伤兵，手脚麻利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这些时日下来，她这“药童”，俨然成了杨胡最得力的帮手。
每救活一个能喘气的兵，他便冲身边的亲兵吼一声：“缓过来了，抬下去歇着，养好了再上城头！”
在这决定边关存亡的死战里，他这一双手，就是守军最后的底气。多一个活着回去的兵，城头便多一分守住的指望。
一个被箭簇穿透了大腿、血流如注的小兵，被抬到他面前时，脸已经白得没了血色。换作旁人，这血是断断止不住的。杨胡却一把按住那喷血的腿根，手指精准地压住了那处搏动的大脉，血势立刻缓了下来。他飞快地结扎、上药、包扎，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，便把一个眼看要血尽而亡的人，从死亡线上拽了回来。
“抬下去！”他吼一声，又扑向了下一个。
一个，两个，三个，源源不断地救，源源不断地往下抬。他的手上、衣上，早已分不清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汗。
可就在这血战正酣之际，杨胡的心头，却忽然掠过一丝寒意。
秦英给一个伤兵包扎完，凑到他的身边，压低声音，语速极快：“出事了。后营走水了。中军后头那片屯放军械粮草的地方，起了大火，火势凶得很，扑不住。”
杨胡按住一个伤兵伤口的手，猛地一顿，瞳孔骤然一缩。
“军械库？”他抬起头，望向大营深处那片腾起的浓烟，声音沉了下去，“蛮子攻的是城头，城外的火攻，够不着大营最深处的军械库。这火，是从里头烧起来的。”
那军械库里，屯着守城最要紧的箭簇、滚油、火药。一旦烧光，城头的弟兄，就成了没牙的老虎，只能拿命去填。
这把火，比城外那十万蛮兵，还要致命。
里应外合。
这四个字，像一道闪电，劈进了杨胡的脑海。
蛮族大军压境，城头血战正酣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都死死盯着城外那十万蛮兵。谁也想不到，真正致命的一刀，会从大营最深处、自己人的背后，悄悄捅来。
那只手，趁着这倾国之战、满营大乱的当口，在城内放了一把火。烧军械、烧粮草，要让这本就岌岌可危的孤城，从内里，先垮下去。这一手，算得又狠又准。
“是它。”杨胡咬着牙，一字一句，“外有蛮子攻城，内有那只手放火。它要里应外合，把这座城，葬送在今天。”
一边是城头上嗷嗷待哺、源源不断抬下来的伤兵，一边是大营深处那把要命的大火。
杨胡的眼神，在这一瞬，冷得像冰。
“秦姑娘，你立刻去寻苏姑娘。”他飞快地吩咐，手上救人的活计却一刻没停，“苏姑娘是文吏，调得动救火的人手。你们想法子，先把那火扑下去，保住没烧着的军械。再盯死放火的人，这等乱中纵火的勾当，它的人必定就在附近，看着火势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秦英看着他。
“这里离不得我。”杨胡望着那一排排还在往下抬的伤兵，眼神决然，“城头一刻不停地在死人、在抬人下来。我这双手一走，这些弟兄，就真的没指望了。火能再救，这些命，救慢一步就没了。”
秦英深深看了他一眼，重重一点头，闪身没入了滚滚的人潮。
城头上，杀声震天。城内，浓烟滚滚。
那只藏在最深处的手，终于在这决战之日，露出了它最狠辣的獠牙。
而杨胡，一手要从死境里抢回一个个守城的兵，一手还要揪住那只趁火打劫的黑手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与汗水，深吸一口气，又埋头扑向了下一个抬下来的伤兵。
城头之上，守军凭着一腔血勇，死死地扛住了蛮族一波又一波的猛攻。每一寸城墙，都用弟兄们的命换着。大营之内，苏蘅与秦英带着人，正与那场凶猛的大火死命相搏。
内忧外患，在这一刻，同时收紧了套在边关脖子上的绳索。
可这座城，还没有垮。
只要城头还有人在拼杀，只要杨胡这双手还在不停地救人，只要那把火还没把军械烧光，这一座孤城，便还有一口气在。
这一座城，这一场仗，这一只藏在最深处的手，今日，都要见个分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