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本北线军械的账,成了三人合谋后,要揪的第一条线。
孙参军“急症暴毙”,死前正核对那本账。那只手灭口的速度,快得叫人心惊。可它再快,也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。
“军中所有的军械调拨、粮秣账目,核完之后,都要封存在中军后头的一处密档房里。”苏蘅压低声音,“我以文吏的身份,有誊抄、整理卷宗的由头,能进得去。可那密档房,如今被那只手的人,看得极严。”
“看得严,说明里头有它怕被人看的东西。”杨胡沉声道。
入夜,借着替伤兵营领取金疮药、需往中军走动的由头,杨胡与乔装药童的秦英,跟着苏蘅,摸向了那处密档房。
苏蘅在前头引路。她在这军中潜伏了三年,哪条道有岗哨,哪个时辰换防,她都摸得一清二楚。三人贴着墙根,绕过了一道道戒备,悄无声息地,到了那密档房的后窗。
“看守的人,子时换防,有一炷香的空当。”苏蘅低声道,手脚麻利地,撬开了那扇旧窗,“就这一炷香,进去,找出那本北线的账,记下要紧的,立刻就走。”
三人翻身入内。
密档房里,一股陈年纸张与霉味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。一排排顶到房梁的木架,密密麻麻地,堆满了落灰的卷宗。这里头存的,是这西大营十数年来的军机要档,寻常的兵卒,连门都摸不着。
秦英守在窗口,警觉地听着外头的动静,手里那一点豆大的火光,小心地遮着,只透出一线微光。苏蘅凭着这三年潜伏练出的眼力,飞快地,在那浩如烟海的卷宗里翻找起来。她对这密档房的归档章法,熟得像是自己家的灶台。
“北线,军械,找到了。”
她从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,抽出了一卷封着火漆的账册。
杨胡凑上去,借着微光,一页页地翻看。
那账册上,记的是三年前,往北线隘口调拨军械的明细。一笔一笔,字迹工整,数目分明,乍一看,笔笔清楚,滴水不漏。
寻常人翻到这里,只会觉得这是一本再规整不过的军需账。
可杨胡那双能从平稳脉象里看出深藏病根的眼,扫过那一行行墨字,却很快,捕捉到了藏在这“滴水不漏”之下的、一处极细微的不对劲。
诊病如此,查案亦如此。最要命的破绽,往往就藏在那看似最寻常的地方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他指着其中一笔,“账上记着,往北线隘口,调拨了一千副箭簇、五百杆长矛。可这调拨的时日,是隘口失守的前三天。”
苏蘅的瞳孔,骤然一缩。
“家父戍守的隘口,失守前三天,刚补充了一千副箭簇、五百杆长矛。”她的声音,微微发颤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可那一夜,我听活下来的弟兄说过,城头的箭楼里,连一壶满的箭都凑不齐!弟兄们几乎是赤手空拳,拿命去填那道关。”
她死死地盯着账册上那一行字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这批军械,账上明明白白地调了,可它根本就没到隘口!”
“账上调了,实物没到。”杨胡一字一句,“这批军械,半道上,被人吞了。又或者,直接送进了蛮子的营里。”
一笔假账,掩盖了一桩通敌的滔天罪行。
账调了军械去“增援”,做出一副朝廷没有亏待边关的样子;实物却被那只手截了,送给蛮子,再借蛮子的刀,把那守着空营的一千多个弟兄,连同知道内情的偏将,一齐抹去,扣上一顶“力战殉国”的帽子。
人证死了,物证被吞了,只剩这一本做平了的假账,静静地躺在这密档房最深的角落里。
“这本账上,经手画押的人。”杨胡的指尖,落在账册末尾那几个签押的名字上。
除了已经“暴毙”的孙参军,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签押,盖着一枚小小的印鉴。
那印鉴的纹路,杨胡再熟悉不过,正与他在中军偏帐外,撞见那军需小吏往来文书上的印,如出一辙。
线,又往上,接了一截。
可就在这时,密档房外,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换防的脚步。是冲着这里来的、急促而警觉的脚步。
“不好,有人来了!”苏蘅脸色一变。
那只手,终究还是察觉了。
它在中军大帐里布下的眼线,密得像一张网。三人翻查密档的动静,到底,惊动了它。
“记下了吗?”苏蘅压低声音,飞快地将那账册按原样封好,塞回原处。
“记下了。”杨胡眼神一凛,将那印鉴的纹路、那笔假账的明细,死死地刻进了脑子里。
三人闪身,自后窗翻出,堪堪避开了那一队循声搜来的人。
回到伤兵营,三人皆是一身的冷汗,后背的衣裳,早已被汗水浸透。
方才那一队人,显然是冲着密档房的异动来的。若是晚走一步,被堵在那卷宗堆里,三个人,一个都别想活着出来。
“好险。”苏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脸色还有些发白。
“那只手,知道有人在查它了。”秦英清冷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凝重,“接下来,它定会顺着今夜的动静,反过来查我们。这军中上下,但凡今夜在密档房附近走动过的人,都会被它一个一个地,排查过去。”
“查就查。”杨胡却没有半分惧色,那双沉静的眼里,燃着一簇火,“它越是急着杀人灭口、反查动静,就越说明,它心虚了,它的尾巴,已经被我们攥住了一截。”
“我们三个,各有各的掩护。”他沉声分派,“我是医官佐,巡营走动,本就名正言顺;苏姑娘是文吏,进出卷宗,谁也挑不出错;秦姑娘扮作药童,最不起眼。只要我们沉住气,不露半分破绽,它就算把整个大营翻过来,也查不到我们头上。”
苏蘅与秦英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,看到了一份并肩作战的决然。
那本做平的假账、那枚熟悉的印鉴、那个反复出现的签押。
一条从三年前的北线旧案,通往中军大帐最深处那只手的线,终于,被三人合力,牵出了一截。这是杨胡查它以来,第一次真正地,触到了它埋藏最深的命脉。
可那签押上的名字,只是一个管文书的中层小吏,远不是那只手的真身。它不过是那只手用来做平假账、抹去痕迹的一支笔。
那只手的真容,依旧藏在重重黑幕之后,深不见底。
而它,也终于,把那阴鸷的目光,投向了这三个不知死活、敢在它眼皮子底下翻它老底的人。
一场猎人与猎物随时会调转的危局,在这决战的前夜,悄然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