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只藏在暗处的手第一次反扑落空,没让杨胡安生几日,一场真正的血战,便压到了雄关之下。
这一回,蛮族不再是小股的犯边骚扰,而是倾巢而出,黑压压的铁骑卷着烟尘,潮水般扑向关城。
号角呜咽,战鼓擂动,整座西大营都动了起来。大战将至的肃杀之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杨胡身为医官佐,第一时间便把伤兵营连同临时辟出的几处救护点,都调度了起来。烈酒、金疮药、止血的成药、缝合的针线,一样样备得齐整。
“都听好了。”他扫过一众随军郎中和帮手,声音沉稳,“伤兵抬下来,先分轻重。能自己走的,左边等;要害流血、马上没命的,先抢。慌不得。”
这套分诊的章法,经了上一回夜袭、上一场大疫,营里的人都熟了,各自归位,井然有序。
刘医官如今是杨胡最得力的帮手,带着几个随军郎中守在第二线,专管那些挪下来的轻伤。这位行伍四十年的老军医,早已没了半分倨傲,杨胡说一,他绝不说二。
城头上,杀声震天。
蛮族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。云梯搭上城墙,悍勇的蛮兵嗷嗷叫着往上爬;箭矢如蝗,遮天蔽日;滚木礌石砸下,城下惨叫连连。守城的兵卒拼死抵挡,刀砍卷了刃,便用断刀;箭射光了,便搬石头往下砸。
惨叫声、兵刃相击声、战马的嘶鸣,打成一片血与火的炼狱。陈校尉亲自登城督战,一杆长枪舞得密不透风,枪尖所到之处,攀上城头的蛮兵一个接一个栽下城去,硬生生顶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。
不多时,第一批伤兵便被抬了下来。
血腥味瞬间弥漫开。中箭的、被砍伤的、被滚油烫伤的,一个接一个。杨胡早已挽起袖子,一头扎了进去。
起箭簇、清创口、缝裂肉、敷金疮药、护烧伤的创面……一桩桩在军中郎中看来束手无策的伤,到了他手里,都有了章法。
一个肚子被划开、肠子险些流出来的兵卒,城里的郎中只会撒一把金疮药等死,杨胡却沉稳地清洗、还纳、缝合,硬是从阎王手里把人抢了回来。他那双手稳如磐石,在血泊里来回穿梭,一个又一个,把吊在鬼门关上的弟兄拽了回来。
乔装药童的秦英守在他身侧,递械、燎刀、按住挣扎的伤兵,那双手也半分不乱。她是带过兵、上过阵的人,这般血与火的场面,非但没让她慌神,反倒激起了骨子里那股将门的血勇。
战事胶着,一直杀到午后。
一个浑身浴血的军官被人架了下来。那是陈校尉麾下的一员悍将。他肩头中了一箭,箭杆已被生生折断,箭簇却深深扎在骨缝里,血流如注,人已昏死过去。
随军的郎中围上来看了,一个个直摇头:“箭扎得太深,离心口又近,起箭怕是要当场没命,不起又是个死……神仙难救。”
“让开。”杨胡上前。
他探了探那军官的脉,脉象虽弱却还稳。又仔细看了箭簇入肉的方向、深浅,指尖在那肿胀的伤口周遭轻轻一按,心里飞快地盘算。
这一箭,凶险归凶险,可还没伤及要害。箭簇虽扎得深,方向却是斜的,恰恰避开了肩头那几道要命的大血脉。难怪寻常郎中不敢动手。他们怕的是那枚带倒钩的箭簇,硬拔出来会扯断血脉、撕烂筋肉,叫人当场血崩而死。可只要顺着入肉的方向剜,手法够稳、够快,止血够及时,这条命,便有一线生机。
“按住他。”
杨胡取了小刀,沿着箭簇入肉的方向,果断地划开一道口子,露出深嵌的箭头。他屏住呼吸,手腕稳稳一发力,将那枚带着倒钩的箭簇,连同周遭一小块腐肉,干净利落地剜了出来。
血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秦英早已备好了药,烈酒、金疮药、缝合的针线,递到他手边时,分毫不差。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,仿佛已并肩做过千百回。
杨胡飞快地压住血脉、清创、上药、缝合、包扎,一气呵成,没有半分迟疑。鲜血溅在他脸上、手上,他却像没看见,一双眼里只有那道伤口。秦英在旁看着,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,又翻涌了几分。这世道,能有这样一双手、这样一颗心的人,太少了。
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那汹涌的血,竟被生生止住了。昏死的军官,悠悠转回了一口气。
围观的郎中,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天黑前,能保住性命。”杨胡擦了把汗,淡淡道,“好生看着,别再动了伤口。”
那军官的命,到底是保住了。
这一日的血战,从清晨直杀到日暮。蛮族潮水般的攻势,被城头的悍卒和城下这位医官佐,一寸一寸地耗了下去。终于,在夕阳血红的余晖里,蛮族丢下满地尸首,潮水般退去了。
伤兵营里,抬进来的重伤员,八九成都被保住了性命。这在西大营,又是破天荒的头一遭。往常一场这般惨烈的攻城战下来,伤兵营里抬出去掩埋的,总要堆成一片。
一座雄关,在这年轻医官佐的手里,硬生生多续回了一支能再战的兵。这些保住性命的弟兄,养好了伤,便又能重新站上城头,握起刀枪。守城所凭的,从来不只是城高墙厚,更是这一茬茬填不尽、却又被他一次次救回来的人命。
陈校尉卸了甲下城,征袍上满是血污与尘土,第一桩事便是来寻杨胡。
听闻那员跟了他多年的爱将,箭扎进了骨缝、命悬一线,是被这年轻郎中生生从死人堆里夺了回来,他大步上前,重重一拍杨胡的肩,那双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眼里,满是毫不掩饰的激赏。
“好小子!”他声音洪亮,“城头杀敌是头功,你这双手,救回这么多能再上城的弟兄,是实打实的军功!”
医为军本。守住一座关,靠的不只是城头那把刀,更是这能让倒下的兵重新站起来的本事。
杨胡谦逊的应着。可垂在身侧的手,却悄悄攥紧。
他望着城头那些卷了刃的刀、那些射空了的箭壶、那些本不该流的血,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。
这一仗赢得惨烈。可若不是有人把军需一袋袋漏给关外的蛮子,弟兄们的刀会更利,箭会更足,城头上,本不必死这么多人。
城头那一段女墙让蛮子的抛石砸塌了半丈,残砖底下压着半截断了的旗杆。
这笔血账,那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,迟早要一笔一笔地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