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夜里,中军帐的灯亮到天明。
议的是一件事:奉召,还是不奉。
崔霆头一个开口,说的却不是这件事。
“将军,末将不接那方印。”
“文书上写着交你暂领。”
“末将知道写着什么。”崔霆站着,两只手贴在腿上,“可这方印从您手里到末将手里,营里五千多双眼睛看着。往后不管末将怎么打,怎么守,别人问起来只有一句话:他是踩着杨将军上去的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问。”
“将军!”
“坐下。”杨胡道,“你的话说完了,听我的。”
崔霆坐下了。
“先说奉召。”杨胡把案上那张行文推到中间,“今日我上马南下,二十日到京。到了京,三司会勘,快则两个月,慢则半年。这半年北境是什么样,我说给你们听。”
他伸出手指。
“头一样,白沙梁以东那十二个部,认的是我和她。”他往公主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,“不是认我这个人,是认造册那件事。册子上有他们的名字,是我一个一个问出来写上去的。我一走,崔参将拿着印去调他们,他们头一句要问的是:你们那位大将呢。”
崔霆的脸色变了。
“第二样,柳滩、隔区、十九处哨、三处水,眼下都靠一样东西撑着:那些人信我说过的话。这一样东西不在印上,也不在文书上。”
“第三样,六国。”他道,“盟书上写的是秋后。可三月他们已经试了三回。我若四月离营,这个消息七日之内就到西边。他们不会等到秋后。”
庞校尉一拳砸在案上。
“那就不奉!”
“不奉是什么?”杨胡问他。
“不奉就是不去。”
“不奉就是反。”秦英开口了。
庞校尉的手停在案上。
“本朝抗召不去的边将,一共三个。”秦英道,“最早那一个在西边,抗了四十日。朝廷发了兵去讨,兵还没有到,他手底下的人先把他绑了送出来。”
“第二个呢?”
“第二个抗了半年,边患平了,他自己回的京。到京第九日,斩。”
“第三个?”
“第三个没有等到发兵,自己病死在营里。”秦英道,“人死了,家里还是抄了。”
“他们都打赢了么?”庞校尉问。
“两个赢了。”秦英道。
“那为什么还是死?”
“因为他们是关起门来抗的。”秦英道,“朝廷问他为什么不来,他答不上来;就算答得上来,那句话也只有他自己的营里听得见。”
杨胡看着她。
“你的意思是。”
“抗召可以,不能悄悄地抗。”秦英道,“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为什么不走。看见的人越多,他要动你就越难。”
那一夜后半夜,杨胡定了三条。
第一条:不奉召。
第二条:交印。
印是当夜封的。
杨胡把那方镇边大将印放进匣子,匣子外头用麻绳捆了三道,绳结上打了火漆。火漆上按的是他自己的指印,苏蘅在旁边写了一张纸:某年四月初三夜,镇边大将杨胡封印,交参将崔霆暂领,在场者若干人,一一列名。
列名列了十一个,从秦英起,到守帐的两个亲兵为止。
庞校尉当场就跳起来了:“将军,人不走,印交出去,那不是自缚么?”
“正是要自缚。”杨胡道,“抗召的边将最怕的是一句话:他手里有兵。我把印交出去,节制之权归崔参将,兵籍、调令、粮秣文书一概不经我手。我留在营里,只做一样事:理边务、看病、管疫。”
“那将军跟一个郎中有什么两样?”
“没有两样。”杨胡道,“我本来就是。”
崔霆低下了头。
“崔参将。”杨胡叫他,“这方印你要接。你接的不是我的印,是北境。这半年若是我进了大狱,你拿着这方印才调得动兵。你不接,营里就没有一个人有名分调兵,那才是真的把北境交出去了。”
崔霆站起来,跪下去,把那方印接了。
第三条:陈情。
奏疏是那一夜三更起草的,苏蘅执笔,写了三稿。
杨胡定的调子是一句话:不辩白,只报数。
奏疏里没有一句喊冤,通篇是数:北境如今在册的内附诸部十九个,男女老幼四万三千;十九处哨,三处水;柳滩、隔区两处安置;边军实数一万五千,可上马者一万一千二百。六国盟书六家,骑兵四万六千,立约在去年腊月,前锋三月已试边三次,三次落点都在换防的接缝、哨位薄处和废弃的粮道上。
写到最后一段,苏蘅的笔停了。
那一段是这样的:
臣不敢奉召。臣若四月离营,六国东来,白沙梁以东十九万口无人可挡。臣愿以待勘之身留营,节制之权已交参将崔霆,印信封存,兵籍调令粮秣一概不经臣手。臣不辞罪,只请缓罪。事平之日,臣自缚入京,听三司勘问,不敢有一言之辩。
“将军。”苏蘅抬起头,“最后这一句要不要改一改。”
“哪一句?”
“臣自缚入京。”她道,“将军写下这一句,往后就是白纸黑字了。就是事平了,他们也可以拿这一句来治将军。”
“正是要他们拿。”杨胡道,“我今日不写这一句,事平之后我照样要去。写了这一句,我是自己许下的;不写,我是被押去的。这两样在朝堂上不一样。”
奏疏抄了四份,都用印。
一份走驿递政事堂。一份送御史台。一份行文沿边各州,请各州照会所属。
第四份交给了那位兵部的核验郎中,请他回京时带上。
“大人做事干净。”杨胡对他说,“下官只求大人照实递,一个字不必替我删。”
那位郎中把那一份收进袖子里,什么也没有说,只拱了拱手。
他走之后崔霆问了一句:这个人靠得住么。
“他核数的那二十日,一册一册翻,一处也没有含糊。”杨胡道,“靠得住的不是他这个人,是他这个做事的法子。这样的人递上去的东西,他自己不敢删。”
四月初七,杨胡去了柳滩。
十九个部的头人来了十四个。他把这件事从头讲了一遍:印交出去了,人没有走,往后调兵的令是崔参将出的,各部只管照旧。
讲完,滩上那些人先是没有声音。有一个年轻的站起来问:那我们往后听谁的?答的是崔参将。他坐下了,可脸上不服气。
随后是那个脸上带疤的头人问了一句。
“你们南边的规矩,是把打赢的人叫回去问罪?”
“是叫回去问一问。”
“问完呢?”
“问完看有没有罪。”
那个头人想了很久。
“那你去了,还回得来么?”
“回得来。”
“凭什么?”
杨胡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。
“凭我还有一笔账没有算完。”
那个头人不再往下追了。他站起来,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,放在案上。
“这是我们部的记号。”他说,“你南下那一日,把它带上。路上遇见我们的人,看见这个,会给你换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