蛮子头一波攻势被打退,青石口城头的厮杀声渐渐歇了,暂时得了半日喘息。
杨胡的伤兵营里,血腥味还没散尽,一个个重伤的将士还在低声呻吟。可他心里最惦记的,还是苏蘅从那场大火里,拼死抢出的那一卷军报底子。
夜深了,杨胡、秦英、苏蘅三人,避开旁人耳目,聚在伤兵营后头一间僻静的小帐里,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,将那卷从火里救出的底子,一寸一寸地小心摊开。
底子是三年前那纸“力战殉国”军报的存档草底。纸角被火燎得焦黑,边沿卷起,可中间那几行字,字迹却还认得出。
苏蘅的指尖,微微发颤。为了这卷底子,她隐姓埋名、扮作军中文吏,在军法司档房里熬了整整三年;昨夜那一场大火,她更是拿一条命,才把它从火海里护了出来。
“就是它。”苏蘅指着军报末尾那处朱红的画押,声音压得极低,“我父亲那偏将营三千将士,明明是被那只手设局、通敌引蛮害死的,可到了这军报上,就成了‘力战殉国、遇袭覆没’。签发这纸军报、把三千条人命一笔勾销的人,画押就在这里。”
杨胡凑近细看。
那处画押是个花押,笔走龙蛇,勾连缠绕,寻常人根本认不出是哪个字。画押旁边,还盖着一枚小小的私印,印文也是模糊难辨。
这般把名字藏进花押、连私印都刻得含混的做法,本身就透着一股见不得光的鬼祟。签这纸军报的人,从一落笔,就没打算让人认出自己是谁。
“这画押、这私印,我认得。”一直沉静的秦英,忽然开口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是压不住的寒意。
她自幼在镇国公府长大,府里将才如云,随祖父耳濡目染,军中那些调兵遣将、行文用印的门道,她比谁都熟。这些年虽诈死藏身、乔装成一个不起眼的药童,可那一身在军中泡出来的见识,是抹不掉的。
“这是军法司的花押。”她指着那处朱红的画押,一字一句地道,“军法司掌着一营的军纪刀笔、军报核验。一纸阵亡军报要签发出去、做成铁案,非得过军法司这一关,画押盖印不可。少了这一道,军报就是废纸一张,做不得数。”
苏蘅的呼吸一滞。
军法司。
前几日她在军法司档房查案,正是一路查到了军法机要录事参军周录事的头上,这才招来那一场要命的灭口大火。
“不止军法司。”杨胡将那卷底子又往灯下凑了凑,指着军报背面一行不起眼的小字,眼神沉了下来,“你们看这里。这军报能做实,得先有一份‘军械粮草损耗清册’做由头。三千将士殉国,兵器军粮自然一并‘损毁’。这清册上的画押,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军需司的。是孙参军的记号。”
小帐里,一时死寂。
三个人都听懂了这画押背后,藏着的那件要命的事。
一纸假的殉国军报,要天衣无缝地做实,得军法司签发核验、军需司抹平军械粮草的亏空,两司的画押缺一不可。而这两司,一个掌着军纪刀笔,一个攥着粮草命脉,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、互不统属的。
如今,它们却在同一纸害死三千将士的假军报上,一前一后,画了押。
这般跨着两司、遮天蔽日的手笔,绝不是周录事、孙参军这样的司里参军做得出来的。他们没那个胆子,更没那个权柄,去支使另一司替自己抹平天大的亏空。
“军法司、军需司,两条道,本该各走各的。”杨胡一字一句地道,那双沉静的眼里,是化不开的冷冽,“可它们偏偏在这一纸军报上,拧成了一股绳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有一只手,能同时号令军法司的周录事、军需司的孙参军。”
秦英接了下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寒。
“能同时压住这两司的人,位置就在这两司之上。”她的指尖,在那两处画押之间轻轻一划,“军法司管着军纪刀笔,军需司攥着粮草命脉,这两处向来是各管一摊、谁也不服谁。能叫这两处一齐低头、在同一纸假军报上画押的,西大营里,屈指可数。”
她曾是这西大营的旧人,营中的官职品级、谁能压得住谁,她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账。能越过军法、军需两司发号施令的,往上数,也就那么寥寥几人。
“是偏将,还是主将,眼下还说不准。”秦英的眸子里寒芒微闪,“可这只手的个头,已经比我们先前想的,还要高出一大截。”
那只藏在中军最深处的手,藉着这两处画押,第一次在三人面前,露出了它大致的轮廓。
先前查案,只查到军法司的周录事、军需司的孙参军,一直觉得这两人各查各的,是两条不相干的线。如今这卷底子把两处画押摆在一处,两条线,才终于并成了一根绳。
它不是周录事,也不是孙参军。这两个签了押的,不过是它伸出来的两根手指。
真正攥着刀的那只手,就压在这两司的头顶上。
杨胡将那卷底子小心地卷好,贴身藏起。
“底子在,画押在。”他沉声道,那双沉静的眼里,燃起一簇冷冽的火,“治病是这样,一味药对症,再缠的绝症也能顺着病根断掉。查案也是一样。这两处画押,就是那只手露出来的两个病根。顺着这两处画押往上查,查军法、军需两司这几年所有一块儿经手的文书,哪些军报、哪些调拨,是这两司拧成一股绳办的。经手的事越多,那只手的轮廓,就越清楚。”
苏蘅重重地点头。她扮作文吏三年,别的本事没有,翻检文书、比对笔迹画押,正是她的看家本领。有了这卷底子做锚,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里,哪几桩事勾着军法、军需两司,她比谁都查得出来。
她眼底那簇三年隐忍磨出的决然,比灯火还要亮。
只是三人都没料到,这卷本该在那场大火里化为灰烬的底子,竟成了那只手最大的一块心病。
它以为一把火,就能烧掉三千将士的冤、烧掉苏蘅这张要命的口。
可它算错了。
底子还在,画押还在,揪着它不放的三个人,也还在。
而那只手,在得知那卷底子并未随大火烧成灰烬之后,那藏在中军大帐里的阴鸷目光,已经死死地,钉在了这三个人的身上。
一场比那夜大火更狠、更密不透风的杀局,正在暗处,悄然张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