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草辨水行了十二日。
十二日里,斥候队按那老人教的法子摸出七处甜水。头三处是老人跟着去认的,后四处是那六十个学徒自己认的,回来复核,一处没错。
到四月初八,泻的人从八百多降到六十一。
酸奶也换来了。
柳叶带人往东走了三日,寻着两个还没有北迁的小部。头一回去,人家把门关了;第二回她只带了四个人,扛着两袋盐,把盐放在帐子外头就退开二十步坐着。
坐了半日,帐帘掀开了。
换回来的头一批是十九囊。第二回是六十囊,第三回,那两个部自己赶着牛过来了。
四月初九,蛮族的使者到了。来的是九骑。
前八骑穿的是皮甲,第九骑不穿甲,一件深色的长袍,腰上系着一条镶银的带子。九个人在辕门外三十步停下,那个穿长袍的没有下马。
崔霆出去交涉。回来的时候脸是青的。
“将军,他不肯下马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崔霆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口。
“照原话说。”
“他说……”崔霆咬了咬牙,“他说,让那个郎中出来。”
帐子里几个人一齐站了起来。庞校尉的手已经按在刀上。
“将军,末将带人把他拖下来。”
“不必。”
杨胡把手里那本水源册子合上,站起身。
“开辕门。”
“将军!”
“开。”
他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带甲,也没有带刀。身上是那件陆嫣做的棉袍,袖口收得紧。
那个穿长袍的蛮族人在马上看着他走近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用的是关内话,说得很生硬,可字字听得清。
“你就是那个郎中?多大了?”
“是。二十五。”
那人在马上笑了。他回头对身后那八骑说了几句蛮语,八个人也跟着笑起来。
笑完,他转回来。
“我们可汗召了四十三个部。”他说,“最小的部有三千帐,最大的有两万帐。四十三个部的头人都到了,最年轻的一个四十七岁,最老的那个,孙子都比你大。”
他把马鞭往南面一指。
“大承派你来。”
杨胡站着,一句也不接。
“你会打仗么?带过多少人?”
“会一点。带过一万一千。”
“我们那边,一个部就比你多。”那人道,“你们大承的将军都死光了么?”
辕门里头,五千多个能听见的人一个也没有出声。
杨胡抬起头看着马上那个人。
“大人这一趟来,是为了问我几岁的?”
那人的笑收了。
“我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们还剩多少人,看你们的水喝完了没有,看你们的马瘦到什么样子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一直在往辕门里头扫。
杨胡侧过身,让开了半步。
“进来看。”
那人怔住了。身后那八骑也怔住了。
“将军!”崔霆在后头低喝了一声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杨胡道,“九骑,全进。看完再让他们出去。”
那使者在马上坐了很久,最后翻身下来了。九个人牵着马,跟在杨胡后头,从辕门一直走到营中。
第一样看见的是那根杆子。
杆子上贴着四月初八的榜:在营伤病六十一,本月归队二百零九。
那使者认不得汉字,可他数得清那一片伤兵营的帐子。六十顶,帐与帐之间隔得极开,每一顶帐外头都插着一根一尺高的小木桩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记这一顶帐子几时换的布。”
再往前是伙房。九口锅并排架着,锅里冒着汽,一队人排着领水。
那使者停下来看了一会儿,看的不是锅,是排队的人。排队的人站得很齐,没有人插队,也没有人抢。
再往前是马厩。
一千七百匹马拴在四排桩上,膘不算好,可没有一匹是倒着的。喂马的槽里除了草,还有豆。
那使者的脚步慢了。他在第二排桩前停了停,伸手在一匹马的颈上摸了一把,摸的是去年取过血的那个位置。
那处已经长住了,只留下一道细疤。
他把手收回来,什么也没问。
最后到的是辎重队。
辎重队在营的最东边,一排一排的车。车边上有人在拾干粪,有人在补车轮,还有人在往车上装那些换来的奶囊。
四十几个人。
那使者走到近前,脚下顿住了。
他站在那儿,看着一个正在往车上搬奶囊的老人。
那老人五十来岁,一只眼睛是浑的。老人也看见了他。
两个人隔着十来步,谁都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那老人把手里的奶囊放下,冲着那使者的方向,弯了弯腰,然后转过身,继续去搬他的东西。
那使者的脸色变了。
他转过头来,声音跟方才完全不同。
“他是……”
“去年在黑石梁北面抓的。”杨胡道,“八百三十九个,有病的分开关,治好了放。这四十七个没有走。”
“为什么不走?”
“他们的部散了。”
那使者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认得他?”
那使者不答,杨胡也不再问。
九个人从辎重队一直走到辕门口,一路上再没有人说过一句话。
到辕门外,那使者翻身上马。
上马之后他坐在那儿,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胡,可这一回眼里的东西不一样了。
“郎中。”他说,“你让我进来看,是要吓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让大人回去把看见的照实说。”杨胡道,“大人这一趟是来数我们的。数完了回去,若是说我们剩了三千个饿殍,你们可汗信不信?信了,他就要挑一个不该打的日子打过来;不信,他要问你为什么报这个数。”
那使者的手指在缰绳上收紧了。
“大人自己看见的:伤病六十一,归队二百零九,马一千七百匹,槽里有豆。”杨胡道,“大人把这些数带回去。可汗听了,自然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“该怎么办?”
“那是可汗的事。”
那使者在马上又坐了一会儿。
“郎中,我告诉你一样。”他忽然道,“四十三个部聚在一处,已经四十七日了。”
杨胡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大人为何告诉我这个?”
“因为你已经算出来了。”那使者道,“你要是没算出来,你不会让我看你的马槽。”
他拨转马头。
走出十几步,他又勒住,回过头。
“我们那边也有病人。”他说,“三顶帐子,插着光杆。你的斥候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病?”
“不知道。大人知道么?”
那使者在马上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汗的巫医说,那是长生天在看我们够不够诚。”
他把缰绳换了只手。
“四十七日。”他又说了一遍这个数,“郎中,你算一算,够不够诚。”
他说完这一句,一拍马,带着那八骑往北去了。
崔霆一直站在辕门里头,等到那九骑的影子没了才走出来。
“将军,他临走那两句……”
“他不是在骂我。”杨胡望着北面,“他是在问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