使者走后第六日,第一个人死了。
死的是斥候队的一个,姓石,二十二岁,猎户出身,是柳叶带出来的那六十二个里的一个。
他是四月十四出去的,四月十五回来,右边小腿上带着一处箭伤。伤不重。箭是斜着擦过去的,划开了三寸长一道口子,深不及半寸,血都止住了。
苏蘅给他清洗上药的时候还说了一句:“这一处半个月就长上了。”
四月十六,那条腿开始肿。
四月十七夜里,他死了。
从中箭到死,两日零四个时辰。
杨胡是四月十八清早到的。
尸首停在军医队后头一顶单独的帐子里,没有动。苏蘅守在旁边,一夜没有睡。
“将军,我做不了主。”她说,“我不敢剖,也不敢埋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埋?”
“我不知道埋下去会不会跟去年那些牲口一样。”
杨胡蹲下去。
那条腿从膝盖往下,肿得比原来粗了一倍,皮绷得发亮。伤口那一处不流脓,也不发红发热,是紫黑的,颜色从伤口往上下两头散开,散成一片一片的斑,斑的边缘很清楚,像是用笔描出来的。
他把手背贴上去。
不烫。
“昨夜什么时候开始说胡话的?”
“亥时。之前他还清醒,还问我他这条腿保不保得住。子时开始抽,抽了一刻,人就走了。”
“抽的时候什么样?”
“身子往后弓。”苏蘅比划了一下,“下巴咬得死紧,我拿木片都撬不开。”
杨胡的手停住了。
“牙关咬紧。”
“是。”
“抽的时候是不是碰一下就抽得更厉害?”
苏蘅抬起头:“将军怎么知道?我们几个按他,越按抽得越凶。后来我让人把帐子里的灯都遮了,静下来一会儿,他反倒松了些。”
杨胡站起身,在帐子里走了两步。
破伤风。那三个字他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推翻了。
破伤风从中箭到发作,快的四五日,慢的十来日。这一个是两日。而且破伤风不会肿成这样,也不会出这样的紫斑。
不是一样东西。
是两样。
“把箭找来。”
那支箭是柳叶收着的。她按老规矩,凡是从人身上取下来的东西一律不许扔。
箭杆是柳条削的,粗糙。箭簇是骨头磨的,不是铁。
杨胡把那支箭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骨簇的尖上有一层东西。
不是血。是一层暗褐色的、发亮的壳,薄薄地糊在骨头上,往下一直糊到倒刺后头。
“苏蘅,取一块干净的布来。”
他没有用手碰。他用刀尖从骨簇上刮下来一点,刮在布上,就着灯看。
粉是暗褐的,里头夹着一些极细的白色颗粒。
他把布拿远了些。
“不要闻。”他对凑过来的苏蘅说,“也不要碰。”
“将军,这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第二个人是四月十九送来的。
是柳叶那一队第二次出去撞上的。这一回撞的是七八骑,一触即散,可散之前放了一轮箭。
中箭的三个,两个是皮外伤,箭簇没有那层东西。第三个是右肩,中的是同一种骨簇。
杨胡这一回是从头看到尾的。
第一日:伤口不红不肿,人如常。
第二日午后:伤口周围开始发紫,肿。人开始出汗,汗是冷的。
第二日夜里:牙关紧,身子往后弓,见光见声就抽。
第三日寅时:死。
三日。
一个时辰不多,一个时辰不少。
军医队试了十一样。
清创、扩创、放血、拔罐、艾灸、灌绿豆汤、灌甘草汤、灌那老人给的酸奶、外敷炉甘石、外敷苏晴那本《北地代药》里的两个方子。
十一样,一样不管用。
第三个人是四月二十二死的。
那一日晚上,杨胡把军医队的头目都叫到了帐里。
十四个人,围着案坐了一圈。案上摆着三样东西:那支骨簇箭、刮下来的那一点粉、还有一本册子,册子上记着三个人从中箭到死的每一个时辰。
“说。”
苏蘅先开口。
“将军,我这三日想了三样。”她说,“头一样,这不是一种毒,是两种拌在一起的。”
“讲。”
“紫肿是一种,牙关紧是另一种。”苏蘅道,“紫肿那一样发得早,从伤口往外走。牙关紧那一样发得晚,可来得凶。若是一种毒,不会分两截走。”
“第二样呢?”
“它不见血就不发作。”苏蘅道,“我拿刮下来的粉试过。”
帐子里的人一齐看向她。
“试在哪儿?”杨胡的声音沉了下去。
“死掉的那只羊身上。”苏蘅赶紧道,“不是人。将军放心。”
她说了试的法子:粉抹在羊身上没破皮的地方,一日无事;抹在划开的口子上,那只羊第二日就肿了。
“第三样?”
苏蘅的头低了下去。
“第三样是我解不了。”
帐子里没有一个人接话。
“我把这三日想的都写了。”苏蘅把一叠纸推到案中间,“十一样法子,一样一样试的时辰、用的分量、试完什么样,都在上头。将军若是要另想别的,这一叠可以少走十一趟弯路。”
杨胡把那叠纸接过来,翻了两页。
纸上记得极细。连哪一样是在什么时辰试的、试的人是谁,都写着。
“记得好。”
十四个军医,是这两年里从三营挑出来的最好的十四个。他们里头有人能在战场上接断骨,有人能在没有灯的夜里缝合肠子。
眼下这十四个人一齐坐着,谁也没有法子。
“将军。”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军医忍不住开口,“斥候队还要不要出去?”
这一句问出来,帐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就变了。
柳叶就坐在门口那一侧。这一整日她一个字也没有出过口。
“出去。”杨胡道。
“可是将军……”
“不出去,我们就是瞎子。”杨胡把那支骨簇箭拿起来,“这半个月摸出来的七处甜水,一万一千个人在喝。谁去摸?”
那年轻军医不做声了。
“柳叶。”
“在。”
“斥候队照旧出,可从今日起改三条。”
“将军请讲。”
“一,凡出去的人,小腿和前臂各缠三层厚毡,宁可走得慢。二,中箭之后不许自己拔,回来让军医拔,箭一律带回。三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三,凡中了骨簇箭的,回营之后不许进营,在营外一百步搭帐子。”
柳叶抬起头。
“将军,那就是把人隔在外头等死。”
“是。”
帐子里的人一个个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我不瞒你们。”杨胡道,“眼下我解不了这个毒。解不了的时候,我只能先把它挡在外头。”
他把那支箭放回案上。
“三日。”他说,“从中箭到死是三日。这三日里,人是清醒的。他知道自己要死,知道还剩多久,也知道我们在外头看着他,进不去。”
帐子里连炭火的声音都听得清了。
“可这不是长久的法子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意思是我得把它解开。”
他抬起头,扫过帐子里那十四张脸。
“从明日起,军医队分两班。一班照旧管营中,一班跟我。”
“跟将军做什么?”
“试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