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归队
杏雨书风2026-10-08 15:412,505

腊月十六,青石口来的药材车到了。

一共十四辆,走了七日。押车的人在辕门外下了马,摘了风帽,露出一张冻得发红的脸。

是柳叶。

杨胡从中军帐出来的时候,她正蹲在头一辆车边解绳子,解得极快,绳扣一挑就开。听见脚步声,她回过头。

“杨大哥。”

她还是叫这个。

从青石口分兵到今日,是五个月零九天。

“怎么是你押车?”

“刘医官那边的伤兵好得差不多了。”柳叶把绳子往车辕上一绕,“城里的药材上个月到的青石口,说是要往北送,押车的人不认路。我认。”

“你认这条路?”

“我走过一回。”她拍了拍手上的雪,“往北三百二十里,过两道梁,第二道梁东麓有个背风的坳子,能歇马。”

崔霆在旁边听着,多看了她两眼。

那两道梁之间没有旧道,只有牧人踩出来的一道浅印子,冬天一场雪就盖住了。前营的斥候走这条路,得靠山影认方向,一趟要走九日。

她走了七日。

“车上是什么?”杨胡问。

“伤药、麻布、艾。”柳叶掀开毡角,“还有陆姑娘让捎的两口箱子。”

那两口箱子搬进帐里打开,一口装的是药,另一口装的是账。

账册最上头压着一张纸,字写得很密。陆柔的字。

上头一条一条记着:城东药园这一季收了多少,济世堂的诊金支了多少,剩下的折成药材,分三批往北送,这是第一批。末尾还有一行:城里一切都好,不必挂心,只是药园那口新井冬里冻了,开春要重打。

杨胡把那张纸看完,折起来收进袖中。

“陆姑娘还说了什么?”

“陆姑娘说,将军在塞外要用的药,城里管够。”柳叶想了想,“苏姑娘让我带一句话,说那味官粉如今城里也短,她换了个方子,写在账册后头了。”

杨胡翻到账册最后一页。方子写得极工整,一味一味都注了分量与替代的缘由。

那是苏晴的字。

他把账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

“柳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你在山里认路,靠的是什么?”

柳叶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他先问这个。

“脚印,折断的枝子,兽道。”她说,“山里的东西不会动,今日折的枝子,明日还在那儿。”

“草原上呢?”

“草原上不成。”柳叶摇头,“草原上风一夜就能把脚印吹平。我这七日走的还是有梁有沟的地方,再往北就没数了。”

“那要靠什么?”

柳叶想了很久。

“靠水。”她说,“人跟马都得喝水。哪儿有水,哪儿就有过人的印子,风吹不掉水。”

杨胡点了点头。

“还有粪。”柳叶补了一句,说完自己先觉得不雅,看了他一眼,见他没有笑,才接着说,“马粪堆得厚不厚、干到什么样子,能看出走了几日。牛粪跟马粪不一样,牛粪是牧人的,马粪是骑兵的。”

崔霆在旁边站着,脸上的神色慢慢变了。

这几句话,他在前营带了五年兵,从来没有一个斥候对他说过。

杨胡把三本册子从案上拿起来。

“开春三营尽出,走草原。三营认得草原的,一个也没有。”他把册子放下,“柳叶,你带一队人出来。”

“带兵?”柳叶后退了半步,“杨大哥,我不会。”

“不是带兵。”杨胡道,“是教。”

“教什么?”

“教他们看水、看粪、看草根被啃到什么程度。”杨胡道,“三营里猎户出身的、贩马出身的、走过口外的,我让崔参将挑出来,你带着。”

柳叶低下头,捏着自己的手指头,捏了半晌。

“杨大哥,我认字认得不全。”

“认路就行。”

腊月二十,三营报上来一百四十七个人。

崔霆筛了三遍,筛掉了那些只会骑马的、报名图饷的,最后剩下六十二个。里头有十九个猎户,十一个贩过马,还有八个是关外流民出身,小时候在草原上跟着家里放过羊。

柳叶头一日教的不是追踪,是喝水。

她让六十二个人每人灌一囊水,然后带着他们在雪地里跑了十里。跑完,让他们把水囊拿出来看。

有三十来个人的水囊是空的。

“路上喝完的,站到左边。”

三十几个人站过去。

“你们在草原上都是死人。”柳叶说得很平常,“草原上两处水之间隔一日的路。你早上喝光了,中午渴,中午渴了就会去喝路边的死水。死水喝下去,晚上就得躺着。”

她把自己的水囊解下来,晃了晃。还有大半。

“这七日我从青石口走过来,一囊水分四回喝,一回三口。”

底下有人小声嘀咕:“三口哪够。”

“不够也就三口。”柳叶把水囊挂回腰上,“不够是渴,多喝是死。”

那一日之后,六十二个人里没有一个再嘀咕。

秦英是第三日去看的。

她拄着木杖,站在校场边上,看柳叶带那六十二个人在雪地里趴着。趴着的人一个个把耳朵贴在地上,听远处的马蹄。

看了半个时辰,她转身往回走。杨胡在后头跟着。

“她教得好。”秦英道。

“嗯。”

“好在她不讲道理。”秦英把木杖往雪里一杵,“军中教斥候,头一课是讲方位、讲旗号,讲完人还是不会。她一上来先叫人跑十里,跑完再问水囊。这一课人一辈子忘不了。”

“她自己就是这么学的。”杨胡道,“她爹是猎户,把她扔在山里过夜,天亮才去找。”

秦英停了一下。

“那我这条腿好了,也去趴一趴。”

“将军金枝玉叶。”

“我在野狐岭趴过三夜。”秦英道,“那三夜我什么也没听出来。若是那时候有人教过我听地,兴许……”

她把后半句咽了回去,杵着木杖往前走了。

正月初三,斥候队头一回出去。

出去十二个人,往北五十里,两日回来。回来时少了一个,那一个不是没了,是脚冻伤了,被同伴驮回来的。

柳叶把带回来的东西摊在案上:一把从雪底下抠出来的干草,几团马粪,还有一小块砸碎的冰。

“往北四十里那处水泡子,冰是新冻的。”她说,“底下压着草茬,草茬是被啃过的,啃得很齐。”

“几时啃的?”

“十来日。”柳叶把马粪捻开,“这粪也是十来日的,冻透了,里头还有没化的豆。”

杨胡的手停住了。

“豆?”

“嗯。”柳叶抬起头,“草原上的马不吃豆。”

帐子里的炭盆哔剥响了一声。

崔霆一步跨到案前,抓起那团冻硬的马粪就着灯看,看了很久,抬起头的时候脸色发白。

“将军,蛮子的马在吃我们的豆料。”

杨胡把那一小块冰接过来,在指间捏化了一角。

十月里他从那片冬营带回来的,是药、是布、是箭。药能说是缴的,布能说是掳的,箭能说是战场上捡的。都有话可说。

豆料不一样。

马料不是打仗打来的,是一石一石从关内运出去的。要过仓,要过秤,要在册子上留下经手的人。

“柳叶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那处水泡子往北,还能再走多远?”

柳叶想了想:“再往北就没有梁了,全是平的。我这几个人,最多再摸八十里。”

“开春化冻之前,我要知道两件事。”杨胡把那块冰放回案上,“一,草原上还有几处这样的水;二,每一处的粪里,有没有豆。”

崔霆抬起头:“将军是要顺着豆往北找?”

“往北找的是蛮子。”杨胡道,“顺着豆往回找的,是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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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仙,将军,少年侯!谁与争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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