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纸,头两日是灵的。
抛石一轮打完,缺口上的人立刻撤到墙后;一炷香的空当,土袋队顶上去垒墙;下一轮石头落下来时,缺口上一个人也没有。
两日下来,东段抬进伤兵营的,从一日四十七个,降到十一个。营里头一回空出了七八张门板。
第三日午后,王都尉亲自到伤兵营来找他,脸上是憋不住的笑。
“杨医官佐,这法子,管用。”
他左臂上那道刀伤还没好利索,说话时下意识地护着,可脸上那点高兴,藏都藏不住。
杨胡正在给一个断指的兵包扎,闻言只点了点头。
“照这个打法,东段能撑到入秋。”
“撑不到。”
王都尉一愣:“怎么?”
“蛮子会变。”
王都尉笑了笑,显然没往心里去。他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的蛮子,攻城就是往上堆人,几时讲究过什么章法。
杨胡也没有再说。他心里其实也不踏实。他说不出蛮子会怎么变,只知道他们一定会变。
他这半辈子跟病打交道。病是死的:疟疾三日一发,就永远三日一发;痢疾靠水传,就永远靠水传。你摸清了它的路数,它不会因为你摸清了就改。
可城外那三万人,不是病。
第四日辰时,抛石照旧。
第一轮落下,缺口上的人撤了。
一炷香。土袋队上去,垒了三层。
第二轮落下,人撤了。
一炷香。土袋队又上去。
第三轮,杨胡在伤兵营里数着数,忽然停住了。
不对。
第二轮到第三轮之间,短了。
不多,也就十几个数的工夫。可这十几个数,正卡在土袋队爬上缺口、还没来得及退下来的那一刻。
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往外跑。
跑到东段马道底下的时候,第三轮石头已经砸下来了。
那一片全是尘。等尘落下去,缺口上原本站着的十七个土袋兵,还站着的,只剩四个。
“撤!全撤!”王都尉的吼声从城头压下来。
可这一回,蛮子没有等下一轮。
抛石停了。
代之而起的,是号角。
杨胡抬起头,看见那道刚垒了三层、还没夯实的土袋墙后头,黑压压地涌上来一片人。
蛮子的登城队,就贴在最后一轮抛石的尘烟里,冲到了墙根。
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:等守军按着新的规矩撤下去,等缺口上只剩土袋队,等那一炷香。
杨胡的血,一下子凉了。
那张纸上写的是他这两个月一笔一笔记下的数。可那些数是死的,蛮子是活的。
他记住了蛮子的节奏,蛮子也记住了他的。
“堵!”王都尉的刀已经拔出来了,“东段全上!”
来不及了。
那道半垒的土袋墙,只挡了不到一刻。蛮兵翻上来,从缺口两侧往里灌。
守在缺口后头那一队,本是按新规矩撤到墙根歇着的。他们手里的刀还挂在腰上,甲绦松着,有几个甚至坐在地上。
等他们爬起来的时候,蛮子已经冲到了跟前。
杨胡这一辈子没见过那样的场面。
他见过血,见过断肢,见过人在他手底下一点一点没了气。可那都是抬下来的、躺着的。
这一回是站着的。是活生生的人从缺口涌进来,刀砍在肉上,人挤着人往下跌,跌下去的还没落地就被后头的踩住。
他站在马道底下,一动也不能动。
“杨医官佐!”
有人在拽他。是苏蘅。
“伤兵营!后撤!”
杨胡被她拽着往回走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。
“不撤。”
“东段守不住了!”
“守得住。”杨胡的声音哑得厉害,“王都尉在上头。他手里还有四百人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伤兵营往前挪。”杨胡转过身,一把抓住旁边一个还能跑的兵,“去,把营口那三十张门板搬到马道口。抬下来的人不必送后头,就在马道口分。”
“马道口?那是箭雨底下!”
“抬到后头再分,路上就得死三成。”
那兵愣了一瞬,转身就跑。
苏蘅盯着他看了一眼,也没再劝,转身抽出剑,往马道上去了。
那一夜,青石口的东段,从午后打到子时。
蛮子退下去的时候,缺口终究是堵住了。堵住它的,是王都尉带上去的四百人,和后来南段抽调过来的两百人。
六百人上去,下来的时候,不足三百。
杨胡在马道口那三十张门板之间,从午后跪到天明。
他记不清救了多少个。他只记得有一个断了腿的小兵,被抬下来时还清醒着,攥着他的袖子问:“军爷,是不是俺们守不住了?”
杨胡说守得住。
那小兵就笑了一下,说那就好,然后闭上眼,再没睁开。
杨胡在他身边跪了一会儿,把他那只还攥着袖子的手,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。
手还是温的。
东段那道缺口,堵了三回,破了两回。
到了后半夜,王都尉把亲兵队也填了进去。那是他从西大营带出来的四十个老底子,跟了他七年。
下来的时候,剩十一个。
天亮的时候,伤兵营里没有一块空地。
刘医官坐在门槛上,两只手抖得连药碗都端不住。苏蘅靠着帐柱,甲上、脸上全是干了的血,一句话也不说。
王都尉是被人扶着下城头的。他左臂中了一刀,血浸透了半边身子。
他走到杨胡跟前,站住。
杨胡站起来。
两个人对着,谁也没说话。
半晌,杨胡开口。
“昨日午后我就该上城头。”他说,“我数出那一轮短了十几个数,可我坐在伤兵营里没动。等我跑出去,晚了半炷香。”
王都尉看着他。
“那六百人,是我这半炷香填进去的。”
远处传来第一声号角,接着是第二声。
那是蛮子催阵的号。
天已经大亮了。
蛮子的抛石,又开始了。
王都尉没有说安慰的话。他只是抬起那只还能动的右手,重重地按在杨胡肩上,按了一下,就松开了。
“杨医官佐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今日的令,你还发不发?”
杨胡抬起头。
“发。”
“怎么发?”
“把那张纸烧了。”杨胡道,“从今日起,不看数,看人。土袋队每上一次墙,换一个时辰上;缺口上留三个人不撤,专看蛮子的登城队。”
“留三个人不撤,那三个人……”
“那三个人会死。”杨胡的声音很稳,“可他们死了,后头六百个能活。”
王都尉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“我上去挑人。”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
杨胡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一步一步挪上马道。
那张纸,他没有烧。他把它折好,塞回了怀里最里头那一层。
那上头一笔一笔记着的一百一十六个伤兵,昨夜之后,变成了七百多个。
他这两个月,一直以为自己记的是一本救人的账。
到这一夜才明白,这也是一本能杀人的账。记的人若不上城头,账上的数就只会往上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