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日,青石口还剩两千一百人。
这个数是杨胡自己数出来的。
围城前,城中守军四千三百。七日打下来,战殁一千一百,重伤抬回不能起身的六百,轻伤仍在城头的不计。
这个账,中军帐里没有人算。军中报的是“折损”,一个笼统的数,抬下去的和埋下去的搅在一处。杨胡是照着伤兵营的册子,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数出来的。
两千一百。
蛮子在城外,还有三万。
这个数也是他自己数的。数城外的炊烟,数拒马后头的马桩,数每日抬回去的尸首。数了七日,才敢把这个数说出口。
“再打十日,就没人了。”王都尉把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声音是平的,像在说一件早就算清楚的事。
他左臂上那道刀伤还裹着布,血渗出来一小片,已经发黑了。这几日他没换过药,杨胡叫他换,他说等闲下来。
青石口没有闲下来的时候。
中军帐里没有人接。
马都尉盯着沙盘,半晌,才开口:“求援的人,出去第八日了。”
“黑水堡到青石口,快马两日一夜。”王都尉道,“第八日还没信,就是没到。”
帐子里又静了。
出城那一夜的三十来骑,音讯全无。队伍里那个人,也一样。
杨胡站在帐子最末,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手里攥着的,不是沙盘上的旗,是另外一本账。
散帐之后,他把刘医官和苏蘅叫到了伤兵营。
“重伤抬回不能起身的,六百个。”他把那本册子摊开,“我这几日一个一个看过。这六百里头,有二百四十个,是断了骨、伤了筋,三个月内回不了城头。”
“余下三百六十个呢?”苏蘅问。
“余下三百六十个,”杨胡道,“伤在皮肉,没伤要害。躺着不是因为伤重,是因为烧。”
刘医官愣住了。
那六百个伤兵,抬下来的时候多半还能说话,可躺上三五日,就一个个发起高热,人烧得糊涂,伤口边上翻着黄绿的脓。烧上七八日,人就没了。
军中管这叫“伤后热”,说是伤了元气,命里带的。
“不是命里带的。”杨胡道,“是脏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可这一回,刘医官没有反驳。他这几日亲眼看着:凡是照杨胡那四条规矩伺候的伤口,烧起来的少了大半。
“三百六十个。”杨胡的指头点在册子上,“若这三百六十个里,能有一半在十日之内回城头,就是一百八十个。”
“一百八十个……”王都尉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,站在营门口,“抵得上一次登城队。”
“不止。”杨胡抬起头,“是十日之内一百八十个。若这法子一直做下去,往后每十日,都有这么一批。”
他把册子往前推了推。
“蛮子一日能填两百条命上来。可他们填一个,就少一个。我们抬下去一个,十日之后,还能站回去一个。”
“这一仗打的不是谁人多。”他说,“是谁掉得慢。”
营里静了一瞬。
王都尉忽然明白了他在说什么。
守城守的是人。人只出不进,是死路;可若抬下去的人能一批一批地站起来再回去,这城头上的人数,就不是一条往下掉的线了。
“怎么做。”王都尉说。
这三个字问得极干脆。他打了二十年仗,从没听过有人把伤兵当成能算回来的兵。可这十日里,他亲眼看见照那四条规矩伺候的伤口,烧起来的少了大半。
他不懂那是什么道理。他只认一件事:这个人说的话,兑现过。
杨胡把那四条规矩,又添了六条。
伤兵按伤处分棚,脓创的、断骨的、烧起来的,各归各的,不许混住。
每日两回换药,换下来的布一律进锅煮。
烧起来的单独一棚,喂汤要用滚水晾的,用过的碗不许拿去给旁人。
能坐起来的自己吃饭,能下地的自己走去解手。不是苛待,是让筋骨动起来,躺久了的人,站不起来。
伤在皮肉、烧退了三日的,编成“待归队”一棚,每日跟着上城头看两个时辰,不动手,只熟眼。
最后一条,是给活人的:城头上换下来的,先洗手,再吃饭。
杨胡在营口支了两口大缸,一口装滚过又晾温的水,一口装草木灰。换防下来的兵,一队一队从缸边走过,伸手进去搓一把。
头两日,有人躲着绕开走。第三日,王都尉带着自己的亲兵队,当着全城的面,一个一个从缸边过。
从那以后,再没人绕。
“换下来的兵,累得站都站不住,你还叫他洗手?”马都尉在营外听见,忍不住哼了一声。
“他不洗,回头城头上就要少两个人。”杨胡道,“一个是他自己,一个是被他碰过伤口的那个。”
头三日,没什么动静。
第四日,那一棚“待归队”的,走出去了十九个。
第六日,四十三个。
第八日,一百零七个。
到第十日,王都尉在城头点卯,点着点着停住了。
昨日城头是一千八百六十。今日,是一千九百一十四。
不减反增。
他站在城墙上,转过身,望着底下那一片支得歪歪扭扭的伤兵棚。
那一片棚子外头,晾着几百条刚煮过的白布,在盛夏的日头底下,一条一条,晃得人眼晕。
十日之前,那些布是要扔的。城中妇孺把自家的衣裳、被面撕开送来,撕到后来,连嫁妆里的红绸都撕了。
杨胡叫人把这些布分了色:白的敷创口,青的裹断骨,红的一律不用,因为那颜色遮着血,看不出伤口在不在渗。
城外的蛮子,这几日也在数。
他们攻了十日,砸塌了三段女墙,填进去两千多条命。按理,城头上的人该一日比一日稀。
可他们看见的是:第五日,城头上有那么多人;第八日,还是那么多;第十日,好像还多了些。
第十一日,蛮子的抛石迟迟没有响。
那一日,他们没有攻。
第十二日,也没有攻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马都尉在城头看了半日,眉头拧成一团。
“不是等。”王都尉盯着城下那一片连绵的营帐,“是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算这城里还剩多少人。”
王都尉没有答。
他这两日总想起杨胡在营里说的那句话:守城守的是人。
如今城下那三万人,大约也正在琢磨同一件事:这座城里的人,怎么杀不完。
第十三日午后,苏蘅从城头下来,进了伤兵营。
“蛮子在城外三里,新扎了一片营。”她说,“不是攻城的营。”
“是什么营?”
“堆土的。”苏蘅顿了顿,“他们在挖沟,把死人往一处堆。已经堆了两日了。”
杨胡手上的动作,慢慢停了下来。
三万人围城十三日,伤亡两千多。盛夏,尸首堆在三里外。
他抬起头,望向北面。
风,正是从北面吹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