肠痈那一场过后,苏晴便成了杨记的常客。她一得空便来搭手看诊,认药、煎药、记方子,进境快得出奇。杨胡也乐得点拨,一来二去,倒真有了几分师徒的意思。陆嫣、陆柔几个,见这苏家姑娘磊落爽利、又肯下苦功,也都待她极是亲厚。柳叶更是跟她投了脾气,一个识药、一个采药,凑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。
可杨胡心里那桩事,一刻也没放下。那只在暗处大肆收购伤药的手,始终像一团阴云,压在他心头。
这一日,苏晴又来。杨胡屏退了左右,低声问起那买主的事。
自打那回杨胡叮嘱她“别再查”,苏晴嘴上应了,心里却没真歇着。她到底是药行里长大的,城里大大小小的药商、牙人,多半都卖她苏家三分薄面。打听几味药材的去向,于她,比旁人要便宜得多。她做得极小心,只当是寻常的同业走动,绝不露半分异样。
这些日子下来,竟也摸出了些眉目。
“我托相熟的几个老牙人,顺着那买主的货,摸了一摸。”苏晴压低了声音,“那些金疮药、止血的药材,收上去之后,竟没进城里任何一家药栈,而是辗转汇到了城西的一处货栈。那货栈挂着个杂货行的幌子,平日冷冷清清,可一到夜里,就有车马进出。”
她眉头蹙得更紧:“做药材生意的,最忌讳货不知去向。这买主收了那么多药,既不零卖,也不入栈,全往一个见不得人的货栈里囤,要么是图谋什么大买卖,要么,根本就不是做买卖的。”
城西。
杨胡的心,往下一沉。城西,正是那条夜夜往关外送军粮的粮行所在的方位。
收药的货栈,送粮的粮行,都在城西,都往北去。
他当即定了主意。他那张神医的脸,在城里太扎眼;秦英那个见不得光的身份,更是半步都不能露。这盯梢探路、混在市井里不引人注意的活儿,还得是柳叶。
柳叶在深山里跟蛮族流寇周旋过,认道、识踪、藏身的本事,是拿命练出来的。这桩差事,旁人还真替不了。
柳叶得了令,扮作个挎着竹篮、沿街叫卖野菜的乡下妇人,在城西那货栈附近的巷口,不声不响地蹲了两个晚上。白日里看那货栈门可罗雀,几个伙计懒洋洋地晒着太阳;可一入夜,门户紧闭的院子里,便有了动静。
回来时,她带回的消息,叫满屋的人都沉了脸。
“那货栈,夜里确实有人接货。”柳叶道,“接货的,不是寻常的脚夫商贩,是一伙身手利落、走路带着军营步子的人。他们卸了药,转手就装上驮马。那捆扎驮子的法子,我认得,跟当年害我爹的那伙蛮族流寇,一模一样。”
她说到“害我爹”三字,握着的拳头紧了紧,眼里掠过一丝狠厉。“那种打结的手法,关外人才用,城里的脚夫绝学不来。我盯着那些驮子出了西城门,一路往北,方向,就是边关。”
又是这条线。
收进来的伤药,和倒出去的军粮一样,最后都喂进了关外蛮子的嘴里。蛮子有了药,伤兵养好了便能再上阵;有了粮,兵马吃饱了便有力气挥刀。这一进一出,喂肥的,全是那把架在大承脖子上的刀。
夜里,杨胡把这些线索,一一摆开。
乔装做药童的秦英,一直默不作声地听着。这会儿,她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:
“你想想,这些药、这些粮,要运出城、过边关、送到关外蛮子手里,要过多少道关卡?城门的盘查、沿途的卡子、出关的军牌核验,每一道,都得有人点头放行。寻常的私商,纵有天大的本事,也打点不动这一层层的军中关卡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寒光一闪。
“能让这些违禁的军需,大摇大摆地出城、出关的,根子,只能在军营里。是军里有人,把着这一道道关卡,替这只手放行。”
这话,是带过兵、统过这道关的人才说得出的。秦英比谁都清楚,那一道道关卡背后的门道,再清楚不过。一个寻常的奸商,连城门那一关都未必过得去;唯有军中握着实权的人,才能把这条见不得光的路,铺得这般顺畅,铺得这般无声无息。
杨胡缓缓点头。这与他先前的推断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。粮线、药线、那个递出“力战殉国”军报的人,桩桩件件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,那座扼守着边关的西大营。
只是这只手藏得太深。眼下他攥着的,仍是一截截零碎的线头:一处货栈、一伙接货的人、一条往北的路。这些拼在一起,能勾出那只手的轮廓,却还远远摸不到它的真容。要扳倒它,单凭这些,远远不够。他得有耐心,像诊一桩缠绵的痼疾,一层一层地,把脉络剥开。
可就在他一步步逼近的时候,那只手,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。
没过几日,济春堂便摊上了麻烦。
先是衙门的税吏上门,说济春堂的税账有“疑点”,要彻查;接着又有人来盘问济春堂药材的来路,说是有人举报济春堂私贩违禁的药材。一桩接一桩,名目繁多,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挑不出大错处去对簿公堂,又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济春堂上下日夜不得安生。今日封了半仓的药材待查,明日又传了管事的去问话,这生意,便没法儿正经做了。
苏老板被搅得焦头烂额,整日里赔着笑脸四处打点,那点元气,又被耗去了大半。
苏晴急匆匆来寻杨胡时,眼圈又红了。
杨胡听罢,心里已经雪亮。
这哪里是寻常的衙门公干。这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,借着官面上的由头,在敲打济春堂,是在警告他:再敢顺着那条线查下去,下一回,就不只是查查税账这般轻巧了。
绞索,正一寸一寸的,收紧。先前还只是暗处的窥探,如今已伸到了明面上,动起了真格。
而济春堂,因为掌着城里药材的命脉、因为离那只手太近,又因为与他杨胡走得近,成了头一个被勒住脖子、提将起来示众的。
杨胡握紧了拳。他知道,自己再往下查,苏家,便要首当其冲了。
可这条线,他不能停。一停,边关那道墙后头,就要多流无数将士的血;那道墙若塌了,城里这满街的男女老幼,连同他这一院子要护的人,都要落进关外蛮子的马蹄之下。
眼下他能做的,是把苏家护得更紧些,再更紧些,绝不让那只手如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