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叶追了六日。
追人跟追水不一样。水在原地不动,人会走。可赶病畜的人有一样躲不掉:他要赶着牲口走,牲口走得慢,走得慢就留下的多。
第六日午后,她带回来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段绳。羊毛搓的,两指宽,一头磨得起了毛。
“套牲口用的。”柳叶把绳摊在案上,“草原上套牲口用皮索,皮索勒得紧。这是毛绳,勒不死,可也不磨手。”
“为什么用毛绳?”
“因为皮索得贴着手拽。”柳叶道,“毛绳能隔一层。”
第二样是一堆灰。
“往东北七十里,一处背风的坎子底下,烧过火。灰里有骨头,是羊骨。”她把灰包打开,“骨头上没有刀口。”
崔霆凑过来看:“没有刀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杀羊吃肉要剔骨。”柳叶道,“这几根骨头是整的,肉是烂脱下来的,不是剔的。”
杨胡把那根骨头拿起来看了看,放下。
“他们没吃。他们烧的是死羊。”
“烧了做什么?”
“看它烧不烧得掉。”
第三样是一片皮子。巴掌大,边上剪得极齐,上头用炭画着几道纹。
杨胡把这片皮子在灯下看了很久。
纹是三道横的,一道竖的从中间穿下来,末端分成两叉。
“这是什么?”崔霆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杨胡道,“可它是记号。”
“记号?”
“他赶了几十头病畜,分放在三处四处水里。”杨胡把皮子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道更浅的划痕,“哪一处放了几头、哪一处只留了印子、哪一处的畜赶走了,他自己也得记。记不清,他自己人也会误饮。”
崔霆的后背一凉。
“他在给自己人做标。”
“做标。”
第七日,那个人出现了。
不是斥候找到的,是他自己站到坡上让人看见的。
那一日大军走到一片缓坡下面,前锋刚过坡口,坡顶上出现了一队人。
约莫二十来骑。
不是甲。二十来个人穿的都是长袍,袍子的颜色发暗,看不出是灰是褐。为首那一个连马都没有骑,是站着的,站在坡顶最高处,两边各立着一根杆子,杆头上挂着东西,风一吹晃得很慢。
庞校尉当即要带人冲。
“不许动。”
“将军!二十来个人!”
“他站在那儿,就是要你冲。”杨胡道,“坡后面有什么,你看得见么?”
庞校尉勒住了马。
两军隔着一道缓坡,就这么僵着。
杨胡抬起手,招过身边的亲兵。
“取那面白旗。”
“将军要谈?”
“不谈。”杨胡道,“我要看清他。”
白旗打起来,杨胡带了六个人往前走了二百步,在弓箭够不着的地方停住。
坡顶那个人也没有动。
隔着二百步,人的脸是看不清的,可有些东西看得清。
那人的两只手拢在袖里,从头到尾没有拿出来过。他脚上的靴子是新的,跟身上那件旧袍子不配。他站的那处坡顶,脚下的草被踩得很实,是站了很久。
还有两样。
一样是那二十来个人站的位置。他们不是围成一圈,是散成一道弧,弧口朝着下风。二十来个人,没有一个站在那两根杆子的下风头。
另一样是他们的手。跳的时候,那些人手里敲着东西,可没有一个人的手碰过杆子。杆子是插在地上的,插得很深,插的时候必得有人扶着。扶过的那个人,此刻不在这二十个人里。
杨胡把这两样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他们懂避。
不是靠念咒避,是靠站位、靠不碰、靠把碰过的人隔开来避。这一套跟他在青石口封井分营用的,是同一副心思。
最要紧的是那两根杆子。
杆头上挂的是两只风干的羊头。
杨胡看了很久,忽然明白了那两只羊头是干什么用的。
不是祭。是标。
那是给他自己人看的:这个方向,走过病畜。
“将军。”一个亲兵低声道,“他们在跳。”
坡顶那二十来个人开始绕着为首那人转圈,一面转一面敲手里的东西,声音隔着二百步传过来,闷闷的,不成调。
庞校尉在后头骂了一句:“装神弄鬼。”
杨胡却没有笑。
他在青石口见过这个。
那一年围城,蛮子营里闹起疫来,营外的高地上就有这么一队人跳过。跳了三日,营里死了三百一十七个。跳完之后蛮子退了兵,不是被跳退的,是死退的。
那时候他放了六十几个染疫的俘虏回去。放回去的不是人,是一句话:关内那座城也闹过这个,人家封了井、烧了水,二十二日就压下去了。
他要的就是让蛮子自己人知道:法子是有的,只是他们的巫医没有。
坡顶上那个人,多半就是那一年跳过三日、退了兵、丢了脸的那一个。
风把袍角吹起来,那人抬起了头。
隔着二百步,杨胡看不见他的眼睛,可他知道对方在看他。
“回营。”
回到中军帐,杨胡把那片画着纹的皮子重新摊开。
崔霆在旁边站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“将军,末将有一句不明白。”
“讲。”
“青石口那一回,将军放那六十几个人回去,是要蛮子知道疫有法子治。”崔霆道,“可眼下他们不治疫了,他们拿疫来当刀使。这是不是……”
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杨胡替他说完了。
“是我教的。”
帐子里的炭火跳了一下。
“将军。”
“青石口那一趟,我让他们看见了一件事。”杨胡把皮子上那道竖纹用指头描了一遍,“疫不是长生天降的罪。疫是有来路的,来路是水、是尸、是没烧透的东西。”
“懂了这个,就能防。”
“懂了这个,也就能放。”杨胡道,“我教会他们疫从哪儿来,他们就学会了把疫送到哪儿去。”
崔霆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将军后悔?”
杨胡摇头。
“不后悔。那六十几个人若不放回去,青石口城下还要多死几千。”他把皮子折起来,“可这笔账要算清楚:今日草原上这三处水,是那一日的利钱。”
他把皮子收进那口随身的小匣。
匣子里现在是五样了。
“崔参将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传三营主将、军医队正、斥候队正,即刻到帐。”
“将军是要……”
“他会跳神,也会赶病畜。”杨胡把匣子扣上,“可他只会一样,就是把疫送出去。他不会收。”
崔霆愣住了。
“送得出去,收不回来。”杨胡站起身,“他往我们的水里放东西,是因为他自己那一边,还没有闹起来。”
“将军的意思是,他自己那边……迟早要闹?”
“赶了几十头病畜,一路走了几百里。”杨胡道,“赶的人、赶过的路、饮过那些水的马,全是他自己的。”
他把帐帘掀开。
坡那边的方向,天已经全黑了。风还是从北面来,吹得帐绳一下一下地绷。
“我们绕了三处水,走了七日。”杨胡道,“他赶了多少处,走了多少日?”
崔霆立在原地,把这句话在心里翻过来算了一遍,算到一半就停住了。
“将军是要等。”
“等不起。”杨胡把帐帘放下,“可我要先知道,他还能撑几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