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袭过后,杨胡在西大营的名声,彻底响了。
伤兵们提起他,无不竖起大拇指。军官们看他的眼神,也多了几分敬重。伤兵养好一个,城头上便多一柄能再战的刀,这笔账,谁都算得清。
而杨胡要的,正是这份在营中走动的便利。
有了这份名声、这份威望,他便能名正言顺地在营里各处行走、打探,而不引人疑心。查那条暗渠的脉络,正要从这一处处不起眼的走动里,一点点摸起。
这一日,伤兵营的金疮药、止血的成药都告了急,杨胡便亲自去军需处领药。
管军需的,是个尖嘴猴腮、姓赵的什长。此人杨胡早有耳闻。营里的兵卒提起他,无不暗骂他是个雁过拔毛、油水滴尽的主儿。
杨胡报上要领的药材,那赵什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见是个嘴上没毛的年轻郎中,眼里便先存了几分轻慢。他把眼一翻,哭起了穷:“杨大夫,不是我不给。库里就这点存货,前头打了仗,各处都伸手要,我一个管库的,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你一个新来的郎中,体谅体谅。”
那语气,半是搪塞,半是拿乔。
他点了十样救命的药材,赵什长翻箱倒柜,磨蹭了半晌,只给了三样,余下的一律推说库里没有。
伤兵营里那么多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弟兄,等着这些药救命,这赵什长却一副要钱要不出、要命有一条的无赖嘴脸。杨胡心里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杨胡也不与他争辩,只淡淡应了一声,目光却看似随意、实则仔细地,扫过那间敞开的库房。
他这一身查望闻问切的本事,用在看病上,是诊脉问诊;用在这库房上,便是一眼看穿虚实。
库房很大,里头却空空荡荡,落满了灰尘。墙角堆着几袋军粮,凑近一闻,竟已沤得发了霉;架子上的刀剑,大半卷了刃、生了锈;箭簇更是缺了一大半,稀稀拉拉。
这哪里是一座戍守雄关的边军大营该有的军需?
大承北疆的门户,十万火急的战事正打着,这座大营的库房,本该堆满了粮草、军械、箭矢、伤药。可眼前这空荡荡、霉烂烂的景象,分明是被人里里外外掏空了的一具空壳子。
难怪城头上的兵卒,刀是卷刃的,箭是朽烂的,伤了连副好药都用不上。原来这一切的根子,就堆在这间落满灰尘的库房里。
“赵什长,”杨胡淡淡道,“这库里的军粮,怎么都霉了?这刀箭,也都不堪用了。”
赵什长脸色一变,强笑道:“边关苦寒,东西放久了,可不就坏了么?杨大夫你管好你的伤兵营便是,这军需上的事,水深,你一个郎中,还是少打听的好。”
这话里,带着几分赤裸裸的警告。
杨胡不再多问,领了那点药材,转身离开。可他心里,却已是惊涛骇浪。
领了那点不顶用的药材,回到伤兵营,杨胡屏退左右,将军需库房里所见的一切,低声说与乔装药童的秦英听。
秦英听罢,垂在袖中的手,缓缓攥成了拳。她虽不便露面,可那双带过兵、统过这座大营的眼睛,只一听,便看穿了其中的门道。她比谁都清楚,一座边军大营的军需,该是怎样的章程;也比谁都清楚,要把这章程蛀空,需要多大的胆子、多深的根基。
“不是放久了坏的。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眼底寒意森森,“是被人一袋袋、一车车,从这库里搬空了。军粮、军械,半道上换了去向,喂进了关外蛮子的嘴。账面上,便记成‘损耗’‘陈坏’,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她顿了顿:“当年我守这关时,军需充盈,刀是刀,箭是箭。短短一年多,竟被蛀成了这副模样。这只手,贪得无厌。”
杨胡缓缓点头。
那条吸血的暗渠,在城里时,他费尽周折,也只摸到了渠尾的几颗钉子,杂货行、暗桩、城外的旧驿站,顺着捋,却总到边军大营这堵高墙前就断了线。
如今,他终于踏进了这堵墙,亲眼看见了暗渠的源头。它就盘踞在这座雄关的腹心里,张着血盆大口,日复一日的,将一座边关的血肉、一城将士的性命,抽干、搬空,喂给那群关外的豺狼。
这个尖嘴猴腮的赵什长,不过是经手的一只爪牙。一个管军需的小小什长,借他十个胆子,也不敢把一座边军大营的命脉,这般明目张胆地搬空。他上头,必然还有发号施令、一手遮天的人,替他抹平账目、堵住悠悠众口。
从军需处的赵什长,到中军大帐里那只看不见的手,这条线,一层一层,深不见底。而它的每一环,都和秦英遇伏的旧案、和陆国公满门的血冤,隐隐勾连着。
济世堂里,他曾对着那条吸血的暗渠束手束脚,只能在城里揪几颗渠尾的钉子。如今踏进这座大营,他终于站到了离源头最近的地方。
“查。”杨胡的眼神,冷得像冰,“一层一层,总能查到尽头。”
他要做的,从来不只是揪出一个贪墨的军需官。一个赵什长倒了,那只手随时能再换一个上来。他要的,是顺着这条暗渠,一路摸到那只藏在大营最深处、漏军需、害秦英、陷陆国公满门的手,连根拔起,叫它再也害不了人。
这,才是他踏进这座军营的真正缘由。
只是,这潭水比他想的,还要深得多。那只手既然能把一座大营蛀空而无人敢言,在这营里,必然耳目遍布。他一个外来的郎中,刚崭露头角,便去查这等要命的勾当,稍有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夜里,杨胡立在帐外,望着大营深处那座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。
那里,藏着这一切的答案。
也藏着,能将他和秦英,连同这一身查冤雪恨的志气,一同吞没的滔天凶险。
可越是凶险,越说明他离那只手的心窝,越来越近了。
他握了握拳。
他把那几味掺了土的金疮药,一味一味地摊在纸上,就着灯看了很久。药末里的沙粒在灯下泛着极细的光,一粒一粒,数得清。这样的药,发到弟兄手里,敷在刀口上,便是催命的东西。
柳叶从库里带出来的那半包药,摊开在灯下,杨胡只捻了一下,就把手停住了。
“这药,”他把纸捻起来抖了抖,沙粒簌簌落在案上,“敷上去,伤口烂得比不敷还快。”
他把那几味药重新包好,压在药箱最底下。这东西不能扔——扔了,就再没有第二份能拿出来说话的凭据了。
来日方长。这条线,他会一寸一寸地,顺着捋到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