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2章 号令
杏雨书风2026-09-12 14:032,205

杨胡在西大营站稳了脚跟。

那个被判了死刑的烂腿伤兵活了过来,这桩起死回生的事,传遍了整座伤兵营。原本麻木等死的伤兵,一个个重新燃起了指望,挣扎着要让这位年轻的杨大夫给瞧一瞧。连那倨傲了一辈子的刘医官,也放下身段,时常凑过来讨教那清创放脓的法子。

“杨大夫,你看这个伤口该怎么处理?”

“杨大夫,这弟兄发起了高热,是不是又化脓了?”

短短几日,营里大小事,都开始围着杨胡转。这在论资排辈的军中,是破天荒的。

乔装药童的秦英冷眼看着,心里清楚:军中认的从来不是官身,是本事;杨胡立起来的,是一种能叫人听令的威望。她带过兵,太明白这份威望的分量。在战场上,能让旁人不假思索地听你号令的,从来不是肩上的官阶,是一次次实打实救回来的人命。

可这份安稳,没能维持几日。

这一夜,杨胡刚歇下,营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刺耳的号角声。那号角声又急又乱,是边关示警最凶险的信号。紧接着,便是震天的喊杀声、战马的嘶鸣,从城头方向滚滚传来。

“蛮子夜袭东哨了!”

不多时,伤兵便如潮水一般,被人抬着、架着、背着,源源不断地涌进了伤兵营。哀嚎声、呼痛声、急促的脚步声,搅作一团,整座伤兵营乱成了一锅滚粥。

中刀的、中箭的、被火油烧伤的,一个接一个,缺胳膊断腿的也有。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,混着皮肉烧焦的糊味,熏得人头晕。惨叫声、呻吟声、求救声,响成一片,凄厉得叫人头皮发麻。几个随军郎中和刘医官,被这阵仗冲得手忙脚乱,乱了方寸。伤兵太多,郎中太少,眼看着就要乱成一锅粥。

“都听我的!”

危急关头,杨胡一声暴喝,压住了满营的嘈杂。

他当机立断,将涌进来的伤兵迅速分作三处:“还能自己走、自己喊的,到左边等着;要害流血、马上要没命的,抬到我这儿来,先救!已经没了气的……抬到外头去。”

这便是分诊。把有限的人手,用在最该救的人身上。这是后世战场上用血换来的铁律,杨胡只取来用,并不与人解说。

轻伤的伤兵咬牙忍着,往左边退;要害的被七手八脚抬到杨胡面前。混乱的伤兵营,霎时有了主心骨。

这套法子,军中闻所未闻,可在这血与火的混乱里,却像一只无形的手,瞬间将乱成一团的伤兵营,理出了章法。

周队正怔了一下,随即扯着嗓子,照着杨胡的吩咐指挥起来。连刘医官,也下意识地跟着号令行事。在这一刻,这个年轻郎中的话,比谁都好使。

杨胡顾不上多想,挽起袖子,扑到第一个要害流血的重伤员身前。

这一夜,他不再是那个慢条斯理坐堂行医的杨大夫,而是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,在血泊与惨叫间飞快地穿梭、抉择、救治。每一个决断,都关乎一条人命;每一双手,都在跟死神抢人。

那是个肚子被砍开一道口子的兵卒,肠子都快流出来了,城里那些郎中见了,只会撒一把金疮药、摇头叹气,由着他疼死。杨胡却沉稳地按住伤口,飞快地清洗、还纳、缝合,一针一线,稳得不见半分慌乱。

一个,又一个。肩上中箭的,他探明箭簇的方向、深浅,避开筋脉血管,稳稳起出;被火油烧伤的,他用特制的药膏护住创面,止痛防腐。这些在军中郎中眼里束手无策的伤,到了他手里,竟都有了章法、有了救。

乔装药童的秦英,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,递械、燎刀、打下手,那双握过刀枪、此刻又稳如磐石的手,半分没乱。在这血与火的修罗场里,她比任何一个军中老郎中,都更顶用。她看着杨胡在血泊里来回奔走,把一个个本该死在今夜的弟兄,从鬼门关前生生拽回来,心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,翻涌得愈发厉害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城头上的厮杀声,渐渐平息下去。

这一场恶仗,终于歇了。

伤兵营里,八九成的重伤员,竟都被生生保住了性命。许多原本必死无疑的弟兄,挺过了这一夜,睁开了眼。这是西大营从未有过的事。往常一场夜袭下来,伤兵营里抬出去埋的,总要堆成一片。

杨胡拖着疲惫的身子,走出帐外。他随手捡起脚边一柄卷了刃的钢刀,又看了看城头射下来、早已朽烂的箭杆,还有伤兵口中那‘饿着肚子守城’的怨言。

他的眼神,渐渐冷了下去。

刀为何卷刃?箭为何朽烂?粮为何短缺?

还不是那只藏在大营深处的手,把军粮军械一袋袋、一车车地搬空,喂进了关外蛮子的嘴。

刀不利,箭不齐,粮不足,戍边的兵卒饿着肚子、握着卷刃的刀去拼命,又怎么挡得住养精蓄锐的蛮族铁骑?城头上多流的每一滴血,伤兵营里多抬出去的每一具尸首,都记在那只手的账上。

杨胡这一身从死人堆里抢命的本事,救得了一时的伤兵,却救不了一座被蛀空了根基的雄关。要救这关,唯有揪出那只手。

“好本事。”

一个低沉的声音,从身后传来。

杨胡回过头,只见一个披甲的军官,正打量着他。那军官身形挺拔,一双眼睛锐利如刀,比寻常的队正,官阶要高上一截。

“全靠你一个郎中撑着,”那军官缓缓道,“昨夜这一仗,救回这么多弟兄,连周队正的令,你都替他发了。”

杨胡心头一凛,拱手道:“军情紧急,晚辈一时心切,僭越了。”

那军官却笑了,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:“僭越?军中要的就是你这样能拿主意、镇得住场的人。眼下边关正是用人之际,似你这般的本事,埋没在伤兵营里,可惜了。”

杨胡谦逊的应着,垂在身侧的手,却悄悄攥紧了。

是真心赏识,还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,已经开始留意上了他们?

那道令下去的第三日,全营的水井边上都立了木牌,牌上是杨胡自己写的字:生水不入口。头一日有人当笑话看,第二日就没人再笑了。

那块木牌立起来的第二日,营里的伤兵少了七个——不是死了,是烧退了,自己走回帐子去了。

那七个自己走回帐子的兵,第二日一早,各自扛着家伙去了城头。

他望了一眼大营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,心头那根弦,又绷紧了一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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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仙,将军,少年侯!谁与争锋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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