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胡顺着战损与账册,查军需查得太近、太狠,那只藏在暗处的手,终于按捺不住,递出了第二刀。
这一刀,比上一回那道明升暗贬的调令,阴损了何止十倍。调令不过是想把他支开,这一回,却是要置他于死地,要他身败名裂、永世不得翻身。
这一日,杨胡正在伤兵营里巡看,外头忽然喧哗起来。一个老妇人哭天抢地地被人簇拥着闯了进来,一进门便指着杨胡破口大骂。
“就是他!就是这个庸医!”那老妇人捶胸顿足,“我儿子好端端的伤,吃了他开的药,当夜就没了气!他这是草菅人命,杀人偿命!”
随她一同来的,还有几个面带凶相、不像善类的汉子,七嘴八舌地哄闹起来,一口咬定是杨胡用药害死了人。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,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冤屈,可那眼神里的躲闪,却瞒不过有心人。
围观的伤兵越聚越多,议论纷纷。
“这年轻郎中,看着就不靠谱。”
“嘴上没毛的,也敢给人开方子,治死人了吧!”
伤兵营里一时哗然。养伤的兵卒们面面相觑,先前对杨大夫的信赖,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搅得有些动摇。毕竟人命关天,谁也说不准。
那几个闹事的汉子见状,叫嚷得愈发起劲,恨不得当场就把杨胡定成杀人凶手。
杨胡心头雪亮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行医多年,见惯了各色刁难。这老妇人哭得呼天抢地,可那几个汉子的眼神,却是飘忽躲闪,全无半分真为亲人申冤的悲愤。这场闹剧,从一开始就透着假。
这是栽赃。
上一回那道明升暗贬的调令,被陈校尉硬顶了回去。那只手见软的不行,这一回,便来硬的了。
它想用一桩“医死人命”的罪名,把他从这医官佐的位子上彻底拽下去。一个治死了人的庸医,不光要丢官,还要吃官司、担罪责。如此一来,他查账的路便断了,他这颗扎进军需账目里的钉子,也就被连根拔了。
手段不可谓不毒辣。可惜,这一刀,砍在了空处。
“你儿子,是哪个营的,叫什么名字,几时入的伤兵营,得的什么病,吃的什么药?”杨胡神色不动,一连串问题,沉声抛了出去。
这几问,问得极有章法。真有其事,自然对答如流;若是栽赃,这些细节,便是一问一个露馅。
那老妇人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年轻郎中不慌不忙,反倒先盘问起来。她支吾了半晌,张口结舌,答不上来,才被身旁一个汉子在耳边低声提醒,这才磕磕巴巴地,报了个名字。
这一番作态,落在杨胡眼里,破绽已是百出。一个母亲,连亲儿子在哪个营、得的什么病都答不利索,这“丧子之痛”,演得也太拙劣了。
杨胡转头吩咐乔装药童的秦英:“去查营册,这个人,几时入的伤兵营,我开的什么方子,都记在册上。”
军中医务,他接手后便立了规矩:每个伤兵几时入营、伤在何处、用了什么药、几时痊愈,都要一笔一笔记录在案,清清楚楚,有据可查。
这是他行医多年养成的章法,本是为了对症施治、追溯病情。可此刻,这一本看似寻常的医案,却成了他自证清白、反将一军的铁证。
那几个买凶闹事的汉子,显然没料到这一节。他们以为随便报个名字、栽个罪名,这年轻郎中便百口莫辩,却不知,人家的账,记得比谁都清。
不多时,册子取来。
杨胡翻开,朗声念道:“这个兵卒,三日前腿上中箭,是我亲手清创上药的。如今人就在西边第三帐里养着,烧退了,能下地,活得好好的。”
满场哗然。原来如此!这哪里是什么医死人命,分明是有人指着活人当死人,凭空泼来的一盆脏水!
那老妇人和几个汉子的脸,霎时白了,方才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,再也撑不住了。
“不信,”杨胡淡淡道,“把人抬来,当众对质。”
杨胡当即派人,去西边第三帐里,把那个“被医死”的兵卒抬了来。
很快,那个本该是一具尸首的兵卒,被人搀扶着,一瘸一拐、活生生地走了进来。他腿上的伤已结了痂,人虽虚弱,精神头却好得很,茫然四顾,全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“死”了一回,更不知有人正拿他的“命”做文章。
他这一现身,满场哄闹的声浪,戛然而止。
那老妇人眼见“死人”活生生地站在面前,当场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方才还跟着哄闹、义愤填膺的围观众人,这下也都回过味来,看那几个闹事汉子的眼神,登时变了。
经不住杨胡几句追问,再加上陈校尉闻讯赶来一声厉喝,那几个汉子吓破了胆,竹筒倒豆子般招了。是有人给了他们银子,让他们来闹这一场,诬陷杨大夫医死人命,把他赶出大营。
“是谁指使的?”陈校尉沉声喝问。
那汉子被陈校尉的威势一吓,又见栽赃当场穿帮,早没了先前的嚣张,哆哆嗦嗦地全招了。
只是,他知道的也有限。接头的是个面生的中间人,给银子时蒙着脸,始终没露真容,只递了话,说是“中军里有位大人物,看这年轻郎中极不顺眼,要他滚出大营”。
至于那“大人物”究竟是谁,这几个拿钱办事的泼皮,根本无从知晓。
线,又一次断在了那只手伸出来的爪牙上。
可这一回,那只手机关算尽,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。
杨胡非但没倒,反倒借着这场当众的栽赃与破局,把自己医官佐的清白、本事与那份临危不乱的沉稳,清清楚楚地,亮在了满营弟兄的眼前。经此一事,军中再没人敢拿“嘴上没毛”四个字,来掂量这位年轻医官佐的分量。
那只手想借刀杀人,反倒替杨胡,把人心又收拢了一分。
“好一招借刀杀人,杀人不见血。”杨胡望着大营深处那座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,眼神冷冽如刀,“可惜,棋差一着。”
他心里清楚,这一场栽赃,看似凶险,实则正暴露了对方的虚弱与急切。
“我查得越紧,你便跳得越凶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狗急跳墙,这墙跳得越急,露出的破绽,也就越多。”
经此一闹,那几个买凶的泼皮被拿下问罪,老妇人也吓得连连磕头求饶。一场来势汹汹的栽赃,就这么烟消云散。
这一刀,那只手又落了空。
可杨胡心里清楚,对方既已撕破脸,下一刀,只会更狠、更不择手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