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染的王冠
建安二十一年
丙申 猴
曹操六十二岁
1
“琅琊王谋反?”
听了渠穆的报告,刘协大吃一惊。
这是建安二十一年的四月。距离曹操封公建国,只差一个月就满三年。三年间,曹操不是在邺城,就是在战场。虽然马超在前年投奔了刘备,刘备也夺取了益州,但是张鲁在去年也投降了曹操。司马懿劝曹操乘胜入川攻击刘备,曹操还说:既已得陇,岂能再望蜀。
看样子,他没有什么不满意。
宫中之事,也如曹操所愿。前年十一月,刘协顺从曹操之意废了皇后伏寿,又在去年正月立曹操的女儿曹节为后。他与伏皇后的感情远不如董贵人。董贵人能杀,伏皇后当然也可以废。现在,皇帝变成魏公的女婿,曹操变成刘协的岳父,应该相安无事啊!
怎么会出了琅琊王谋反案呢?
事情当然有起因。今年二月,曹操从汉中回到邺城,下教令宣布三月份回许都。琅琊王闻讯,派蒋干告诉郗虑,到时候要请魏公光临王府鞠域(球场)看球,这可是几年前就跟曹丕打过招呼的。
刺奸官则报告,琅琊王改建了鞠域,郗虑决定去看看。
到了现场才发现,鞠域哪里是改建,简直就是重建。位于郊外的球场仍然是正方形,但是大了一倍。四周都是阶梯形看台,至少可以容纳四五百人。坐北朝南的那面席位宽敞,可以看见对面有门。
“这是去哪里?”郗虑指着南面看台的门问。
“鞠室,也叫窟室。”琅琊王答。
“在地下?”郗虑又问。
“穿地作窟室,效法霍去病。”
“有什么特别吗?”郗虑再问。
“魏公进去便知。”琅琊王笑嘻嘻地说。
什么事情如此神秘兮兮?郗虑起疑。
回去以后,他越想越觉得不对,又叫来蒋干询问。
“实不相瞒,在窟室蹴鞠的是女人,而且薄衣。”
是吗?还有这种游戏?
“猜想郗公对此不感兴趣,因此没有展示。如果想看,随时可以表演。香汗淋漓,娇喘吁吁,别有风味。”蒋干的脸上挂着坏笑。
郗虑将信将疑。霍去病在塞外蹴鞠,确曾在地下作窟室,有没有女子不知。塞外军旅生活艰苦乏味,或许会有。曹操喜欢女色,也是公开的秘密。琅琊王为了讨好他,想出这主意倒不足为奇。
不过,还是让刺奸中郎将高柔实地考察为好。
高柔回来报告说,窟室中确实是少女蹴鞠,而且还有少男。除了蹴鞠还会怎样,只能想象。另外,琅琊王的窟室很小,其实只能容纳两三个观众。那扇门却相当重,如果从外面关上……
郗虑立即急函报告曹操。
曹操回函说:以淫戏诱丞相,就是罪。
当然,原定回许的计划也取消。
明白了。琅琊王不能动,抓蒋干是没问题的。
何况对这个九江人,郗虑早就有疑。
2
蒋干是被“请”来的,因此谈话也是坐着。
御史大夫府就是原来的御史中丞府,没有扩建也没有装修,简朴程度不下于贾诩的太中大夫府,只有屏风上的獬豸尽显威严。郗虑用勺子从樽中舀出酒来倒进耳杯里,然后对蒋干说了声请。
只有一个杯子?哦,听说此人滴酒不沾。
“郗公有什么要问吗?”蒋干喝完一杯,说。
“随便聊聊。”郗虑又舀出酒来,然后看似漫不经心地叫着边让和蒋干的字问,“边文礼任九江太守的时候,子翼可在乡里?”
“在。他老人家正是敝郡府君。”蒋干坦然答道。
不过,被你在鄄城杀了的边让,跟我扯不上吧?蒋干想。
“有德君子啊!”郗虑感叹。
“不知郗公为什么这样讲?”
“表里如一,直言不讳。”
原来是这意思。蒋干有点明白了。
“确实。草民却是谨小慎微,望尘莫及。”
“不会吧?”郗虑又舀出酒来,“众人都说,子翼敏捷过人,辩才无碍,独步江、淮之间,莫与为对。”
“哪有?坊间流言,夸大其词。”
“若非如此,曹公岂会密下扬州,请君出山?”
“可惜有辱使命,无功而返。”
“子翼去见周公瑾时,布衣葛巾?”
“草民嘛,还能怎样?”蒋干笑了。
“却还是被看出来意?”
“是。他说,闻弦赏音,足知雅曲。”
“公瑾知音?”
“曲有误,周郎顾。”
“应该是雅曲吧?”
“当然。”
“他的军中,可有男女裸舞如殷纣王者?”
“怎么会?”蒋干差点跳起来。
“那么,窟室里玩的那套,从哪里来?”
“草民有罪。”蒋干俯下身子。
“不要跟我说是你的主意,你们是听雅曲的。”郗虑冷笑,“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也没关系。今晚就在这里住下,可以慢慢想,还给你笔和简。什么时候想出来了,就写下来,再送你回去。”
3
一连五天,蒋干交出的简上都只有三个字:干之罪。
郗虑也不理他,拉上司隶校尉满宠和虎贲中郎将曹朗,一起来到许都郊外琅琊王的鞠域。曹操建国以后,大部分人都去了邺城,留下镇守京师的主要就是他们仨,侦破此案也应该让他俩参与。
看门人不敢怠慢,立即请他们进去。
仔细察看之后,三个人回到御史大夫府。
“窟室确实不大,那扇门也确实很重。”曹朗说,“而且,既然是秘不示人的表演,魏公要进去看,多半只有琅琊王和蒋干陪同,郗公和司隶恐怕都不方便。就算我跟了去,也没有他们的人多。”
当然。其实曹朗也不会随行,看淫戏哪有带上儿子的。
于是满宠问:“子净的意思是?”
曹朗答:“要说是猎户们常用的陷阱,也像。只是……”
“对!只是他们要拿魏公怎么样?”满宠问。
“要么谋杀,要么挟持。”郗虑说。
“窟室中只有少男少女,如何做得到?”
“也许进去以后,里面其实是力士。”
“如果有此阴谋,为什么要提前发出邀请?”
“可以表示诚意满满,也能避免我们起疑。魏公难得回许。如果临时提出,他不同意,或者安排不过来,岂非坐失良机?何况他们也料定我会先去查看。有我事先看过,就不会节外生枝。”
“不对。鸿豫岂是怂恿看淫戏的人?”
“也许没想到我会查那么细,原本只是说看蹴鞠。”
“鸿豫向来细心,他们不知道?要是连这都想不到,这反贼不做也罢。”满宠摇头,“依我看,鸿豫发现窟室,高柔发现男女,全都在计划之中。只有自己发现的才可信嘛!谅你也不敢瞒。”
“还是伯宁看得更透。”郗虑拱手。
“但,谋杀也好,挟持也罢,有可能吗?”满宠又问。
“有。”郗虑说,“人进去,门一关,就可以动手。”
“进去就会发现非其所言,还不警惕?”
“外面亮,里面暗,猛然间看不出。”
“嗯,有了高柔的发现,子净不会跟去。这样一来,就该是蒋干带路,琅琊王在最后。琅琊王进去,门就关上。”满宠走着步子,模拟可能的犯罪现场,说到这里猛然回头,“然后呢?是杀,是劫?”
“伯宁看呢?”郗虑问。
“都不可能。”满宠说,“没错,人质在他们手里,我们不敢轻举妄动,鞠域又在郊外。问题是,他们劫持魏公到哪里去?到合肥交给孙权吗?杀他就更没道理。无冤无仇,为什么要痛下杀手?”
“这么说……”郗虑迟疑。
“没什么阴谋。室小门重,只因为那事见不得人。”
“那又何必煞费苦心,让我去发现什么秘密?”
“吊胃口。你的,也是魏公的。”
“至于吗?看了那淫戏,又能如何?”
“开怀大笑呗!琅琊王送什么礼,能让魏公稀罕?”
听满宠这么说,三十六岁的曹朗也笑了。
难道事情就这么简单,他们当真只是为了讨好?
“也是。容我再思再审。”郗虑拱手。
4
接到曹操的密函,郗虑决定提审蒋干。
蒋干被安排在郗虑的对面坐下,当然有座席,前面的几上还有简和笔墨。郗虑举起写有“干之罪”的木简问: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蒋干回答。
“这个呢?”郗虑又拿起另一片木简。
木简由狱卒传给蒋干,蒋干低头,看见上面写着:
曹操封公 刘备称王 孙权称帝
“当然不是,非我笔迹。”蒋干说。
“如果子翼写,会是什么样?”郗虑笑笑。
蒋干提笔,在空白木简上抄了一遍。
狱卒立即走过来,将新旧两片木简送到大堂正中几上。
“很好,现在物证已全。”郗虑看了看,点头。
“什么物证?”蒋干愣住。
“还用问?你的罪证。”
“郗公此言何意,草民不知。”
“那我便替你说吧!建安十四年冬,你受命去见周瑜,什么结果都没有就回来了。一年以后,左慈便出现在许都,与天子和百官过从甚密。与此同时,荀令君代魏公为丞相的流言也甚嚣尘上。”
“那些流言,不是左慈制造的吗?”
“确实。”郗虑点头。
“既然如此,与草民何干?”
“当然相干,因为你就是左慈。”
“郗公不要吓唬草民,我分明是……”
“没错,琅琊王的门客。不过,我的刺奸官已经发现,但凡左慈出现在宫中、官寺或市中,你就不在王府。要不要核对行踪?”
六年了,怎么核对?蒋干欲哭无泪。
“行踪说不了,但是草民这张脸,总不是左慈的。”
“没人见过左慈真容,脸是可以变的。”
说完,郗虑双臂高举又放下,立即变成了左慈。然后他重复刚才的动作,又变回原样,然后笑笑说:“就连声音,也可以变。”
果然是左慈的声音,狱卒们都面面相觑。
“此术草民不会。”蒋干说。
“你当然不肯表演,那就讲讲你会的。众人都说,子翼辩才无碍而莫与为对。除了精通诸子之学和忠孝之义,还善辩天地之道,日月之运,阴阳吉凶之本吧?这正是左慈用来骗取声誉的。”
“总不能因为左慈会的我也会,就说我是左慈吧?”
“确实,把他们带上来!”
随着郗虑一声令下,若干人犯被带进大堂。
“尔等仔细看看,他是何人?”郗虑问。
“他是左慈。”一个嫌犯说。
“他是左慈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他是左慈。”第三个说。
“他是左慈。”又一个说。
“刚才还说,没人见过左慈真容。”蒋干冷笑。
“那是指外人,团伙中的另当别论。”郗虑说。
“郗公如此栽赃草民,不知是何原因?”
见蒋干气得发抖,郗虑下令,让狱卒将那些人犯带走。等到他们走后,才起身慢慢地走到蒋干面前,沉默良久,然后一声长叹。
“其实你我,是一样的人。”
“什么人?”蒋干问。
“知恩图报之人,尤其是知遇之恩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士为知己者死。”
“谁是我蒋干的知己?”
“周瑜。闻弦赏音,便知雅曲。”
“听这意思,我是为公瑾来许的,可惜他已不在人世。”
“没错。他是人不在,你是心不死。一计不成,又生一计,许都的流言蜚语就没断过。终于,文攻无望就要动武。到郊外鞠域的窟室看淫戏?骗谁啊?你们是要趁机劫持或者谋杀魏公。”
“一派胡言!琅琊王怎么会干这种事?”
“这个啊?请你到邺城跟魏公说吧!”
5
曹操对蒋干很客气。他先让杨修和司马懿陪同看铜雀台,下午又亲自宴请。席位的安排则是曹操坐北朝南,蒋干在西边的客座,郗虑在东边作陪,曹丕和曹植分别坐在蒋干和郗虑的旁边。
此外,就没有别人。
显然,他这是在示好。也许想贿赂,或者先礼后兵。
蒋干却在路上想清楚了,栽赃自己是要陷害琅琊王。恨只恨当时听了那讨好曹操的馊主意,自己不但没有拦住,反倒推波助澜。想想也是,伏皇后被废以后,琅琊王哪天不担心会轮到自己?
莫非可怜之人,当真必有可恨之处?
但,人固有一死,岂能轻如鸿毛。
要保护琅琊王,哀求是没用的,只能靠气节。
“子翼啊,上午看铜雀台,观感如何?”
酒过三巡,曹操笑眯眯地问。
“确实壮观,诚如临淄侯的《铜雀台赋》所言。”
临淄侯就是曹植,前年由平原侯徙封。
说完,蒋干吟道:
见天府之广开兮,观圣德之新营。
建高殿之嵯峨兮,浮双阙乎太清。
立冲天之华观兮,连飞阁乎西城。
临漳川之长流兮,望众果之滋荣。
仰春风之和穆兮,听百鸟之悲鸣。
“铺陈排比而已。”曹操笑笑。
“诚然。改几个字更好。”
说完,蒋干又吟道:
见天府之广开兮,观奸雄之新营。
建高殿之嵯峨兮,浮双阙乎冷清。
立冲天之华观兮,连飞阁乎愁城。
临漳川之长流兮,望众果之虚荣。
感寒风之凛冽兮,听百鸟之哀鸣。
这就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,曹丕和曹植顿时脸色大变,只有郗虑木然看着面前的空杯。曹操端起杯子想了想说:“诗者所以言志,赋也一样,子翼当然尽可自便。只是有几个字,于理不通。”
“哪里不通?”蒋干问。
“感寒风之凛冽兮,听百鸟之哀鸣。”
“不是吗?”蒋干反问。
“如今是夏日,何来寒风凛冽?”
“春风和穆之时,临淄侯为何说百鸟悲鸣?”见曹植闻言后吓得脸色惨白,蒋干便又说,“可见对景伤情,人各有志。”
“浮双阙乎太清,连飞阁乎西城,为何要改冷清、愁城?”
“邺城立冲天之华观兮,许都的飞阁岂非愁城?铜雀台建高殿之嵯峨兮,洛阳的双阙岂不冷清?”蒋干道。
“心存汉室?好啊!孤也一样。”
“一样吗?那又何必加害琅琊王?”
“这是什么话?”曹操笑了,“孤正想问,他为何要害孤?”
“琅琊王何曾有此妄想?”蒋干说。
“密室啊厚门啊,诸如此类,鸿豫都查清楚了。这些细节,孤也懒得管。”曹操摆了摆手,“只是奇怪,孤得罪过子翼?”
“魏公,琅琊王和草民冤枉!”
说完,蒋干避席,俯下身子叩首。
“快快请起!”曹操装模作样抬了抬手,“今天不审案,随便聊聊而已。金铜瓦,红泥墙。负心汉,命不长。怎么想出来的?”
“魏公也认定草民是左慈?”蒋干直起身子。
“如果只是编个民谣,倒也无伤大雅,就怕另有所图。”
“草民能有何图?”
“不好说。以子翼之才,岂能甘心只做门客?想当年,冯驩投身于孟尝君,毛遂自荐于平原君,都是因为其主非凡。琅琊王呢?却像庸庸碌碌之辈。你谢绝朝廷征召,去他府中赋闲,何故?”
“苟全性命于乱世,不求闻达于诸侯,如此而已。”
“这话怎么听着耳熟?”
“没错,诸葛亮说的。”
“他在成都,已是军师将军。”
“草民并不羡慕。”
“你在琅琊王府,就是陪着看蹴鞠?”
“也喝酒,再就是六博投壶之类。”
“不谈天地之道,日月之运,阴阳吉凶之本?”
“琅琊王哪懂这些?”蒋干苦笑。
“确实,也只好跟天子和百官谈。”
“魏公,草民不是左慈。”蒋干警惕。
“是不是没关系,足以策反琅琊王。”
“策反他干什么?”
“这就只能问你自己了。”曹操看着蒋干,“鸿豫追随孤,足足有二十七年,向来小心谨慎。若无铁证,他敢冤枉诸侯王?”
“如此说来,魏公认定琅琊王有罪?”
“没有吗?”曹操歪着头。
“有。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琅琊王千不该万不该,不该在国绝之后又复国受封。要不然,像他这样人畜无害的,碍谁的事?”
蒋干豁出去了,决定想说就说。
“笑话!琅琊王复国受封,明明是孤在建安十一年奏请。”
“此一时,彼一时也。那时魏公还只是司空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现在封公建国了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就该想着称王。”
“你是说,就得除掉他?”
“不是吗?”
“太可笑了。”曹操当真笑出声来,“大汉同姓王二十六个,无子国除的十八,还有八个。要不要说给你听?东海王羡,沛王契,东平王凯,任城王佗,河间王开,彭城王祗,梁王弥,赵王珪。”
“那些王都在外地,琅琊王却在许都。”
“在许又如何?”
“就会有人惦记。天子声称禅让,不就想到他吗?当时琅琊王都吓哭了。”蒋干恨恨地说,“没想到还是要被猜疑。”
“又是笑话。前年封了四个皇子为王,正是孤奏请的。”
“他们都没成年。”
“成年如何?”
“也难免惨遭荼毒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
“伏皇后可以为证。伏皇后何罪之有?既无徽音之美,又乏谨身之福,这也算罪名?想想也是,某人的三个女儿,不是一年前就送进宫中了吗?老皇后变新皇后,不是也只有两个月吗?”
“诛心之论。”曹操撇嘴。
“你们何尝不是?”蒋干忽地站了起来。
“看来对伏皇后被废一事,尔等心怀不满。”
“岂止我蒋干?其他人敢怒不敢言罢了。不废伏皇后,如何立曹皇后。除掉琅琊王,也才好封魏王。什么得由卑贱,登显尊极,阴怀妒害,包藏祸心,这些强加于伏皇后的罪名,依我看用在某人身上倒更合适,奈何反诬于人?你们这样做,天良何在?天理何容?”
“这话孤不明白。”曹操的语气很平静。
“需要细说吗?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伏皇后大司徒伏湛八世之孙、驸马不其侯伏完之女,岂能谓之得由卑贱?她若是,你算什么?再问,封公建国岂非登显尊极?诬陷琅琊王岂非阴怀妒害?架空当今天子岂非包藏祸心?这些污言秽语竟逼着天子对皇后说。曹操,你确实名为汉相,实为汉贼。”
“这话好像是周瑜说的。”
“是又如何?早知今日……”
“怎样?”
“劝琅琊王远走高飞。”
“刚才这些话,可敢写下来?”
“有何不敢?”
“笔墨伺候!”
随着曹操一声令下,蒋干被带到另一边,那里有早就准备好了的笔墨和帛。蒋干提笔一挥而就,曹操接过看了看说:“子翼啊,动机和证据都有了,此案可结,今天也算打过招呼,还有要说的吗?”
“事已至此,义无再辱,请另赐酒。”
“如你所愿。”曹操冷冷道。
6
“琅琊王谋反?”
听了郗虑的报告,渠穆大吃一惊。
“据蒋干所言,理当如此。”
“那他人呢?”
“畏罪自杀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服毒。”
“又要查药从何来?”渠穆紧张。
“不用,应该是自己随身携带的,已知罪不容赦嘛!不过,魏公只是请他吃饭,并没有审讯,因此也就没有供述,只有自白。”
郗虑展开帛书,再放上两片木简。
“常侍请看,笔迹一样。”
“干之罪。曹操封公,刘备称王,孙权称帝。”渠穆先看简,再看帛书,然后点头,“确实。这样看,以前杀的左慈是替身。”
“对,左慈其实就是蒋干。”
“奇怪,这回他怎么没有使用妖术逃遁?”
“上次是以左慈面目出现,当然可以。”
“此番为何不可?”渠穆又问。
“他不承认自己是左慈啊!再说在我府中也跑不掉。”郗虑笑。
“也是,只好束手就擒,然后赴死。”
“此人并不怕死。”郗虑又笑。
“但对魏公早就怀恨在心。”
“恨之入骨。”郗虑说。
“难怪请他吃饭,他倒要改临淄侯的赋。”
“正是。”郗虑点头。他当然清楚,蒋干这样做另有原因:他认为苦苦哀求没用,出言不逊反倒有可能博得同情,可惜失算。曹操决定要办的案子,怎么翻得过来?但,这不必跟渠穆去说。
“不过细读蒋干自白,并无琅琊王谋反情节啊?”
“确实,但是总得问问。”郗虑说。
“兹事体大,必须禀告天子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郗虑拱手。
7
奏明天子之后,御史大夫郗虑、司隶校尉满宠和中常侍渠穆一齐来到郊外琅琊王的鞠域查看现场。早就吓得半死的琅琊王战战兢兢地陪着他们看了又看,累得气喘吁吁,终于在北面看台坐下。
依礼,琅琊王坐在当中,郗虑和满宠一左一右。渠穆却死活不肯坐下,坚持按照规矩站在王的后面,结果琅琊王更紧张了。
祖宗,你这是看守寡人吗?
“听说还有女子蹴鞠?”
看完一场,郗虑问。
“有,有,有,马上。”
公开表演的女子蹴鞠虽然穿着衣服,却也正如蒋干所言,是香汗淋漓,娇喘吁吁,别有风味。就连琅琊王也看得兴高采烈,喜笑颜开地全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。只有渠穆,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。
“窟室中的蹴鞠,常侍要看看吗?”郗虑问。
“算了,非礼勿视。”渠穆赶紧摆手。
“然而窟室,却不可不看。”郗虑说。
那是。郗虑和满宠起身,三个人由王府小宦官带路,琅琊王亲自陪同,来到南面看台当中的窟室门口,却看见门是开着的。
“诸位放心,里面空无一人。”琅琊王说。
什么意思?郗虑的眼神刀子般的扫了过去。
“知道常侍要来,总不方便看那个。”
听琅琊王这样解释,郗虑不置可否,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“魏公如果来,是蒋干带路吧?”
“是的。”琅琊王说。
“你,先进去。”郗虑吩咐小宦官。
看着小宦官走进窟室,满宠知道是要现场探讨犯罪的可能。
“然后,就该魏公进去?”
“是的。”琅琊王说。
郗虑走了进去,然后回头。
“现在该殿下进来?”
“是的。”琅琊王也走了进去。
“关门。”郗虑说。
满宠在外面把门关上。
紧接着,门从里面被推开,郗虑走了出来。
“门怎么变轻了?”郗虑和满宠一齐说。
“改了啊!”琅琊王大张着嘴,“寡人嫌重。”
郗虑、满宠和渠穆面面相觑。
8
谁也没想到,现场考察反倒使案情变得复杂。现在的窟室已不是设想中的犯罪之地,曹操即便只身一人进去,也可以自由出入。难道是琅琊王听到什么风声,把门改了?没人通风报信啊!
而且看那王,完全是满脸无辜。
郗虑只好与满宠和渠穆揖别。回到御史大夫府,却看见曹朗已经等在那里。自从二十三年前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,当时还叫狗儿的他被曹操救下并收养,关系和感情最好的就是郗虑和许褚。
“红鸡蛋?子月生了?”郗虑问。
“大胖小子。”曹朗喜笑颜开。
“你们生多少了?”
“以前都是瓦片。”
郗虑笑了。古时,生男孩叫弄璋之喜,生女孩叫弄瓦之庆。不过弄瓦之庆的瓦不是瓦片,是纺锤,意思是希望将来胜任女工。
这家伙,是当真不懂,还是故意搞笑?
“天子真的赐了璋。”曹朗又说。
璋是类似于圭的长条形玉器,只不过顶端是斜锐角形。
“糟糕,我这里可没有。”郗虑说。
“先生不用。”私下里说话,曹朗还是习惯于旧称呼,“不过先生的生活也太清苦了。御史大夫为丞相副,怎么着也得……”
“我为丞相除奸,首先自己就得清廉。”
私下里说话,他们也还是习惯称曹操为丞相。
“正想问,朝廷和军中,有那么多奸人吗?”
“有没有,都得替丞相防着。”
“先生当年削竹为剑,教我剑术,说是学会了可以防身。”
“是啊,怎么了?”郗虑问。
“何以见得琅琊王请丞相看蹴鞠,就不是呢?”
“你说他是为了自保?”
“看样子像。”
“他去找你了?”
“怎么会?路上遇到过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也没有,就是问寒问暖。”
郗虑知道曹朗心地善良,便把话岔开。
“天子最近如何?”
“并无异常,只是更加沉默寡言。”
“上次从猎场出走,还夜宿民家,不会是一时兴起吧?”
“不会。事先想好了的,我只是成全。”
“想看看,如果天子没了,会怎么样?”
“也不。”曹朗笑了,而且用了小名,“狗儿与天子同年,猜得出他的想法。三十多岁的人,总不能只闷在宫里弄璋弄瓦吧?农户养的土狗还能到处乱跑呢!人活一辈子,事事规规矩矩的,不值。”
郗虑默然,眉宇间的忧郁更重。送走曹朗后,他给曹操写了一封长长的信,详细说明情况,建议案子到此为止,不要再查。
密函由快马送去了邺城,琅琊王却犯浑了。
9
“确实,琅琊王自请降爵为侯。”
见郗虑和满宠吃惊,渠穆肯定地回答。
愚蠢!这家伙难道不知,这种时候自请降爵给人什么感觉?要么是心中有鬼,想避重就轻;要么是心怀不满,想借此要挟。两种可能都让人起疑和反感,后一种尤其为曹操所不能容。郗虑心想。
看来琅琊王的脑子真不够用,离开了蒋干就出问题。
不管怎么说,都得问问,三个人又一起到了王府。
这次不是观礼,渠穆坐在了琅琊王对面,郗虑的左边。
“敢问殿下,为什么要自请降爵?”
坐定之后,郗虑问。
“死了,死了。”琅琊王哭起来。
“什么死了,谁死了?”郗虑皱眉。
“鸟。”琅琊王指着旁边,“原来就在那笼子里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郗虑再问。
“天子所赐,笼子是黄金的。”
琅琊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。
“请殿下节哀顺变!”渠穆马上说。
这话符合宦官的身份,琅琊王也不哭了,郗虑心里却有说不出的别扭。他忽然想起了光武帝的儿子楚王刘英。汉明帝永平八年,皇帝宣布,犯死罪的可用绢赎。刘英立即交出黄色双丝细绢和白色的薄绸三十匹,被皇帝退回。皇帝问:你有什么嫌疑,要这样做?
结果怎么样?细绢和薄绸退回后,刘英勾结江湖术士谋反。
楚,也成为东汉第一个被除名的王国。
看来孝明皇帝问得对:何嫌何疑,当有悔咎?
还有,黄金笼中之鸟死了,又是什么意思?
郗虑开始怀疑这琅琊王是真傻,还是装傻。
“敢问殿下,这鸟为什么会死?”渠穆还真查起来。
“撞笼子,拼命撞,撞死了。”琅琊王又快哭了。
“这鸟有这习惯?”渠穆又问。
“没有,以前都很安静。”
“那又为什么要撞?”
“也许是受了惊吓。”
“谁吓它了?”
“没有,要有也是寡人。”
“那也不至于要自请降爵。”
听到这里,满宠也忍不住了。
“笼中鸟都守不住,如何守国?”
简直胡闹!什么乱七八糟,还煞有介事。郗虑越来越怀疑琅琊王有问题,便语气诚恳地问:“降爵之后要哪个县,去不去封地?”
“去,但最好徙封,琅琊国的县太穷了。”
“殿下可有中意的地方?”
“广陵有侯,阜陵有王,要不寿春?”
“此事恐怕还要禀告丞相魏公。”
“那是当然,拜托!”琅琊王拱手。
10
不出郗虑所料,曹操接到禀告震怒。他认定琅琊王这样做,非但是以退为进,而且背后有人指使。郗虑当然清楚现在的许都,不可能有谁为琅琊王出谋划策,便决定把一切都算到蒋干头上。
“叛逃?”听说要以此结案,满宠大惊,“去哪里?”
“广陵和阜陵距离建业,只有一江之隔。”
建业就是现在的南京,五年前孙权将治所移到了那里。广陵则是现在的扬州,阜陵在今天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,确实相距不远。
“投靠孙权?”满宠大摇其头,“琅琊王所求是寿春。”
“那是因为广陵有侯,阜陵有王。”郗虑说。
“寿春可是离合肥近,离建业远。”
“到了那里再想办法,总归往前了一步。”
“谁为琅琊王出此下策?”
“蒋干的事先安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满宠惊讶。
“他在邺城说过,该劝琅琊王远走高飞。”
“该?那不是没劝吗?”
“也可能劝过。他骂丞相名为汉相,实为汉贼,丞相道,这话好像是周瑜说的。他马上说,是又如何?早知今日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丞相问他,怎样?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劝琅琊王远走高飞。”
“这样啊?”满宠沉吟。
“现在看,劝是临时改口,本来想说让。”
“让琅琊王远走高飞?”
“正是。”郗虑点头。
“何以见得就是去投靠孙权?”
“琅琊王不打自招。徙封寿春就寿春,何必多此一举说什么广陵有侯,阜陵有王?恐怕就因为蒋干跟他说起过,与广陵侯和阜陵王有没有勾结不知。但以琅琊王之智,做得出掩耳盗铃的事。”
“还要到广陵和阜陵去查?”
“算了吧,何必节外生枝。”
“投靠孙权,对琅琊王有什么好处?”
“说不定被立为天子呢?”
“啊?这可是要夷三族的。”满宠惊掉了下巴。
“确实。然而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。吕不韦早就说过,耕田之利不过十,珠玉之赢不过百,立国王一本万利。蒋干出类超群,而甘为门客,难道并无所图?孙权可是很想也能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
“孙权和蒋干再想,也得琅琊王愿意啊!”
“诚然。看来他不敢,但记住了广陵和阜陵。蒋干呢,又想出了在窟室诱捕或诱杀丞相的毒计。到时候,可不怕琅琊王不从。”
“这个啊?上次说过,不可能。”满宠摇头。
“那就奇怪。后来去看窟室,琅琊王为什么要说诸位放心,里面空无一人?见我诧异,为什么又说知道常侍要来,怕不方便?有什么不方便,常侍在宫里什么没见过?还有那门,为什么要改?琅琊王的说法是嫌门重。这又可笑。他嫌什么门重?又不用他动手。”
“被吓坏了,再加上笨,弄巧成拙。”
“这么说,那阴谋他是知情的,否则怕什么?”
“其实蒋干被抓,琅琊王就算再笨,也知道出了问题,知道问题不是出在人,就是出在门,或者兼而有之,因为高柔刚刚看过。何况说他知情,也得先有那阴谋。自请降爵,却恰好证明没有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郗虑问。
“寿春可是袁术称帝的地方。”
“故意的,表示他没心没肺。”
“琅琊王有这心机?”
“谁知道呢?”
“鸿豫的这些推论,可有实据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以此结案,能让天下人服?”
看着郗虑,满宠轻声问。
“丞相也许满意。”
沉默良久,郗虑也轻声说。
“定为谋反?”满宠问。
“含糊其词吧!谋欲过江。”
“过江干什么?”
“他不知道,蒋干没告诉他。”
“那也是冤枉。”见郗虑不说话,满宠点了点头,“也是,在你们已算从轻发落。宁我负人,勿人负我,当年在吕伯奢家……”满宠叹了口气,“算了,不说。但这文书恕不能副署,还要向丞相陈辞。”
“当然,岂能勉强伯宁?我责我担。”郗虑说。
满宠又看见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。
11
由于是家宴,出席作陪的不但有曹丕和曹植,还有曹睿。曹睿是曹丕的儿子,今年虚龄十一。曹操特别喜欢这个孙子,说是在他身上可以看见自家三代的基业,因此常常让他参加各种活动。
但,卞夫人也来了,还是让满宠感到意外。
“如何敢当!”满宠避席。
“他们母子在洛阳,不是你去接的吗?”曹操说。
“二十六年了,丞相还记得。”满宠感慨。
“忘不了,孤向来以德报德,以怨报怨。”
是吗?让琅琊王复国袭封,确实是以德报德。可是现在他没得罪你啊,何怨之有?满宠想起在吕伯奢家,曹操撕心裂肺哭着说:伯奢兄谢你成全,让我做了恶人。难道恶人是要一做到底的?
“那时我才四岁,不知吓哭了没有?”曹丕问。
其实满宠来到邺城,先见了曹丕兄弟,并向他们陈述案情,目的当然是希望他俩为琅琊王求情。吴质听完曹丕的转述,沉思片刻便问他还记不记得,六年前在许都路遇琅琊王,他要去药肆买什么?
啊,当归。莫非那时,蒋干就在策反?
但,这样说,也是捕风捉影啊!
就算蒋干当归孙权,有琅琊王什么事?
不过,心中有数就行了。
“中郎将又不是琅琊王,怎么会吓哭?”
听曹丕那样问,满宠回答。
“吃点菜。”曹操不接茬,“虽然比不上袁本初……”
“家常便饭,亲切。”满宠只好拿起筷子,却又停在半空。
“想什么呢,伯宁?”曹操问。
“季才。”满宠答以徐奕的字,“他可好?”
“魏国尚书。你没见到?”
“明天就去拜访。”满宠说,“当年接夫人和公子出洛阳,是因为有季才作为内应。即便如此,还是落入虎口。琅琊王自请降爵,并求徙封寿春。倘若谋欲过江,请问有谁接应?他是冤枉的。”
“伯宁,你看孤这孙儿如何?”见满宠诧异,曹操笑了,“琅琊王复国袭封那年生的。明天回去告诉鸿豫,免那人一死,处置改成废为庶民吧!喝完了这杯,让孤这好孙儿舞剑来看。”
“臣今日当饮一石。”满宠俯下身子。
曹植却暗暗吃惊,因为杨修刚刚跟他说过:
丞相对琅琊王的态度,就看家宴有没有曹睿。
12
满宠晚来一步。他赶回许都时,琅琊王已经被杀。其他八个国王闻讯,全都上书朝廷,称天子授魏公金玺、赤绂和远游冠,并使其位在诸侯王之上,已经过了两年多,诚宜更换名号,使名实相符。
五月,魏公曹操晋爵魏王。
年底,高柔来见郗虑。
“郗公,蒋干与左慈,恐怕未必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怎么,那妖人又现身了?”
“倒没有,但有这个。”高柔掏出木简。
郗虑接过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
小麦青青大麦枯 一朝天子两朝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