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公建国
建安十七年
壬辰 龙
曹操五十八岁
建安十八年
癸巳 蛇
曹操五十九岁
1
“请琅琊王和荀令君替敝国皇帝致意曹丞相。”
海西国的使臣俯下身子,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。海西国其实就是古罗马,在汉代也叫大秦。汉桓帝延熹九年,曹操十二岁时,他们的使节曾经来过洛阳。之后中原战乱,凉州割据,两国便断了往来。
所以,听说海西国又来使者,皇帝和群臣都很兴奋。
兴奋是必然的。实际上这时的大汉早已不复往日荣光,长江以南和西北地区都不在中央政府控制之下。因此贾诩建议,以海西国使臣觐见为契机,举行一次万国来朝的仪式,向天下宣示人心归汉。
这个主意不错,上上下下全都叫好。
正月初一是来不及了,那就十五。不过,海西国使节是由马超从凉州送来的,不明底细。两位丞相副——御史大夫郗虑和五官中郎将曹丕都不便出面,朝臣们便公推尚书令荀彧先与之接触,荀彧却坚持不肯一人专断。郗虑和曹丕无奈,只好同意坐在屏风后面。
另外,为了显示汉家威仪,又请出琅琊王刘熙代表皇室。
海西国使臣则表示,自己已经习惯跪坐,不必安排胡床。
只是他开头那段话,很不得体。
“贵使与尔国国王,应该先致意大汉天子。”
荀彧庄重地对使节说,又看了看他旁边的舌人。
舌人就是翻译,是马超特地配的,一看就不是汉家。张骞通西域以后,长安城里不少这样的胡商。他们依靠丝绸之路发财致富,往往精通多种语言,随便找一个就能做舌人。那舌人对海西国使节转达了荀彧的意思,又翻译使节的话说:“偏将军要他先向丞相致意。偏将军特地说,尽管自己败于曹公,但败得心服口服,崇敬之至。”
偏将军就是马超。去年,曹操以讨伐盘踞汉中的张鲁为名,逼反关中的马超和韩遂,并将他们驱逐到凉州。再加上马腾在董昭事件后被曹丕押往邺城软禁,马超畏惧,便送来海西国使臣示好。
至少,看起来是这样。
“你且问他,可知曹丞相是什么人?”荀彧对舌人说。
“他说知道,就是大汉的恺撒。”与使节嘀咕了几句后,舌人恭谨地回答,“使臣还说,他们不叫海西,也不叫大秦,叫Roma。”
“刚才说的那位,是贵国的什么人?”
荀彧想了想,决定绕开那些难念的词,也不改称罗马。
“海西国的父亲。”舌人也决定不纠缠名称。
“高祖?”荀彧吃惊地问。
“恺撒没有当皇帝。”
那舌人显然懂点大汉历史。
但,什么是罗马人的“祖国之父”也解释不清。
好在,荀彧并不要求解释,而是继续问话。
“做了国王的又是谁?”
“恺撒的养子屋大维,恺撒只是海西国的曹丞相。”
这又奇怪。屏风前后的人,身子都坐直了。
“好吧,那你说说海西国的曹丞相。”
舌人当然知道这得费点口舌,也顾不上是否准确,只能尽量使用对方听得懂的语言。于是他说,恺撒是贵族、将军和诗人,曾经担任执政官也就是录尚书事,担任行省总督也就是州牧。后来,作为高卢州牧的他渡过卢比孔河打败大将军庞培,庞培就是海西国的袁绍。
这样啊?荀彧他们好像有点明白。
“此人能征善战?”荀彧又问。
“高卢州就是他打下来的,那里原本是蛮夷。”
恺撒也曾征乌桓?郗虑和曹丕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可有老骥伏枥之志?”荀彧继续问。
“五十三岁那年,平定小亚细亚州叛乱。他写给元老院的捷报却只有三句话:我来到了,我看见了,我胜利了。”
“元老院是什么?”
“就是朝廷,里面都是老臣。”
“那个海西国袁绍呢?”
“被人杀死在流亡的地方。”
说在埃及,料他们也不懂。舌人想。
“海西国的曹丞相呢?”
“也被谋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荀彧吃惊。
“有人说他要称王。”
“怎么杀的?”
“元老院,也就是朝廷,召他会议。”
“朝堂上杀人?真是蛮夷之邦!”
舌人不敢多说,使节则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两个人。
“海西国使臣的比方甚为不妥。”荀彧双眉紧皱,“曹丞相何曾要称王,又怎么会被谋杀?这些话,见了我大汉天子绝不可说。此外你还须告诉使臣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海西国王岂能称为皇帝?”
怎么不能?人家本来就是。但舌人不敢顶嘴。
“是,他们原本叫奥古斯都。”
“这话难懂,叫可汗吧!”
“敢不承命!”舌人拱手。
“见了大汉天子要称臣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,不敢含糊。”
“殿下可有要问?”荀彧看着刘熙。
“没有,贵使辛苦,歇息吧!”
这时的刘熙,只想赶紧回去把这些故事说给蒋干听。
屏风后面的两个人也不说话。郗虑觉得,使臣和舌人应该都没有什么可疑。曹丕却在想,海西国的曹丞相为什么自己不称王,反倒让儿子当了皇帝,而且还是养子?这得另找机会问问清楚。
2
海西国的使节等了很久,才看到大汉的恺撒。
按照刘协的旨意,万国来朝的仪式在许都南郊的灵台举行。灵台就是皇家天文台,而天运关乎国运。所以,继永平二年正月孝明皇帝登上灵台后,不断有东汉皇帝去到那里。当然,是洛阳的灵台。
但,在灵台接见外国使团,却是刘协的创意。
就连后来曹操到了现场,也认为皇帝选得好。
实际上举行仪式的地方,准确地说是灵台区。这是版筑围墙圈起来的空地,接近正方形,面积则相当于六个标准的足球场。正中灵台所占面积却连百分之二都不到,空旷之处可以站很多人。
所以正月十五这天,除了官员和使节,还有不少看热闹的。
使节当然半真半假。许都朝廷虽然也像在洛阳那样,设立了管理诸侯朝觐和番邦事务的鸿胪寺,但在兵荒马乱的岁月,真正的番使却寥若晨星。大鸿胪荣郃接到旨意一筹莫展,只好去请教贾诩。贾诩则告诉他:没有番使,还能没有番人?穿上胡服,便是番使。
明白了,荣郃连连点头。除了住在鸿胪寺里的,市中胡商和百姓也可以拉来滥竽充数。但,如果不会说番语,可怎么办?
贾诩道:就说归化已久。只要海西国是实,就行。
大鸿胪荣郃立即行动,翻出历史记载按图索骥,再找来裁缝赶制衣冠。忙活几天,总算凑齐东夷、南蛮和西域各国番使,包括在今天韩国的三韩,现在叫日本的倭,印度半岛的天竺,当然也没忘记都城在今天土耳其的条支,现在叫伊朗的安息。尽管为这些“使臣”准备大象、狮子和孔雀等贡品完全来不及,但也无伤大雅。
朝贺者的名单很长,排在首位的当然是海西国。
海西国使臣也觉得大开眼界。他和舌人三天前就斋戒,天不亮就被叫起来香汤沐浴更衣,然后由鸿胪寺官员带到指定座席坐下。座位在西南坐区第一排走道边,面对灵台,是观看典礼的最佳位置。
坐下以后,海西国使节开始端详。他看到的灵台汉尺六丈,大约有现在的楼房四层半那么高,但只有两层。台基上的首层大台四面有厅堂和房间,上下两层都有屋檐和檐廊,二层顶上则是平的。
按照计划,皇帝将在顶层平台接受各国使节的朝贺。
不过在此之前,他要先接受大汉官员的礼拜。
大汉官员跟各国使节一样,都坐在灵台的南边,只不过大汉官员在东,各国使节在西,表示分宾主坐下。所以,海西国使节的右手边就是琅琊王刘熙,只是隔着走道。两人对视,还拱了拱手。
但是奇怪,琅琊王旁边的座席空着,并没有坐着曹操。
太阳升起,黄钟奏响,鼓乐齐鸣。皇帝只身一人出现在首层大台南面正中檐廊下,背后是供奉朱雀的厅堂。随着负责礼仪的太常张喜一声令下,所有人都俯下身子,再抬头山呼万岁。然后,级别较低的官员比如杨修和司马懿等人先起身,走到台阶前向皇帝行跪拜礼。
“请起!”刘协面带微笑抬抬手说。
低级官员集体起身,再退回座席,便轮到中级官员比如司隶校尉满宠和尚书令荀彧,五官中郎将曹丕也在其中。这些人跪拜毕,才是高级官员九卿和御史大夫郗虑,同样都庄严肃穆,行礼如仪。
接下来,琅琊王刘熙之前,就该丞相曹操。
曹操准时出现在灵台区南面围墙的大门。他滚鞍下马,龙骧虎步走进南门,目不斜视穿过走道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海西国使节好奇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英雄,眼见他停在了琅琊王和自己之间。
大汉的恺撒个子这么矮?倒是没有秃顶。使节想。
“宣丞相武平侯曹操上殿!”站在台基右边的张喜大声说。
曹操闻言走向灵台,却在台阶前被交叉的戈拦住。
“解剑!”站在台基左边的虎贲中郎将高柔大声说。
这里也是殿?曹操想了想,解下佩剑交给虎贲郎。
“去履!”高柔又说。
好吧,曹操脱了鞋,只穿着袜子。
“夹!”高柔下令。
什么意思?曹操没有反应过来。
两个持刀的虎贲郎却立即行动,一左一右架起曹操就往台阶小步快走。从地面算起,台基加首层大台的高度,比两个身长八尺的赵云加起来还高半截。五十八岁的曹操被夹住一路小步快走,到皇帝跟前两个虎贲郎一放手,他自己就自然而然地跪倒在地。
“啊!你们海西国元老院的事,要发生了。”
琅琊王刘熙转过脸来,看着那使节惊叫。
“谁在喧哗?”曹操忽的一下站起来,转身问道。
台下,胖乎乎的琅琊王大张着嘴巴。
“殿下?失礼!”曹操向刘熙拱了拱手,然后重新跪下。
“丞相武平侯臣操觐见!”张喜慌慌张张大声说。
这是礼仪规范,叫赞拜唱名。
“还有官职呢,你说漏了。”曹操回过头来说。
“丞相领冀州牧武平侯臣操觐见!”张喜只好重说。
“快快请起!”刘协抬抬手说。
“天威如震雷,臣惶恐,站不起来。”
站不起来?刚才不是还站起来训人了吗?
“那么,朕来扶卿。”刘协向前跨了一步。
“臣不敢当!”曹操抬起头来,刘协也只好将腿收了回去,“敢问陛下,琅琊王刚才所言何意,这两边密室又所藏何人?”
“没有,什么意思都没有。”
刘熙吓坏了,赶紧起身向台阶走去。到了台阶前,不等虎贲郎用交叉的戈拦住,就解了剑,脱了鞋,低头小步快走,上台跪下。
“赞拜唱名,赞拜唱名。”刘熙又回头看着张喜说。
“琅琊王臣熙觐见!”张喜赶紧大声说。
“请起,都请起!”刘协抬手。
“陛下,琅琊王来得正好,不妨当面问个究竟。”
曹操不肯起来,依然跪着。
“哪有?臣……”刘熙张口结舌,不知所云。
糟糕!台下的荀彧大惊失色。那海西国的曹丞相在朝堂上被刺杀的故事,八成已被没心没肺的琅琊王传得人人皆知,耳目甚多的曹操岂能没有听说?何况见面那天,郗虑和曹丕其实也都在场。
换成自己,也会怀疑皇帝是不是听了故事,要见样学样。
荀彧迅速起身,解剑脱履,小步快走冲到台上跪下。
“这都是臣的失误,臣请罪!”荀彧叩首。
“奇怪。此事与荀令君何干?”曹操问。
“海西国使臣是臣接待,必有虑事不周之处。”荀彧说,“丞相也请不要误会。依祖制,三公领兵朝见,必以虎贲郎夹之。”
这话说得精彩。必有虑事不周,是个含糊其词的空洞罪名;祖制必以虎贲郎夹之,却实实在在开脱了虎贲中郎将高柔,也解除了天子和朝廷要学海西国的误会。这尚书令选对了人,曹操心中暗想。
没想到,荀彧接着还有惊人之语。
“臣闻圣朝论功,明君立德。今丞相曹操功勋已过萧何,请颁诏命操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,如萧何故事。”
此言一出,就连琅琊王都感到意外。
刘协却没有马上表态,而是问:“墙外是丞相的兵?”
“是。臣领兵朝见,理应夹之。”曹操说。
“十六年半以前在洛阳,丞相也是领兵朝见,不过那些兵是搬运粮食和器物的。当时,朕要你回答三个问题,可还记得?”
“一问天数,二问天意,三问天命,堪称天问。”
“丞相如何回答?”
“天数未尽,天意依然,天命在陛下。”
“尚书令之奏朕准了。礼成之后草诏,明天昭告天下。”刘协语气平和地说,“今日之事都是朕的旨意,与张喜和高柔无关,荀彧也并无不周。丞相想看密室,但看无妨,看完与琅琊王随朕去台顶。”
“殿下,请先!”曹操看着刘熙说,然后起身。
荀彧也起身,回头看着座席旁自己解下的剑和脱下的履。
当然,他也看见了若有所思的曹丕。
3
“今天举行仪式的地方,不是大汉的元老院吧?”
鸿胪寺宾馆里,海西国使节问舌人。
“当然不是,是观察太阳、月亮和星星的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没有祭司?皇帝自己会占星术?”
“不会。今天是接见各国使节,祭司不用出面。”
“这座建筑物的四面,为什么是四种颜色?”
“代表东西南北,也代表春夏秋冬。”舌人说,“其实整个灵台的颜色有五种,中间是黄的,但在台顶,我们看不见。”
“为什么要五种颜色?”
“中国人认为,构成自然界的元素有五种。黄色代表土地,青色代表树木,白色代表金属,黑色代表水,红色代表火。”
“黄色为什么在中间台顶?”
“因为土地最重要。”
“台顶为什么没有建筑物?”
“因为土地要接受阳光雨露。”
“第一层的厅堂里是什么?”
“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,四种神。”
“啊!万神殿?”
“没有那么多,只有四方神。”
“大汉的恺撒是神吗?”
“怎么会!中国人活着的时候,都不是神。”舌人说,“死了以后也只能叫鬼。只有像大禹那样,把人民从洪水中拯救出来的,才能够尊为神。曹丞相会不会,不知道。你觉得他像恺撒一样会封神?”
“有那种气质,模样不像。做成雕塑,恐怕不好看。”
海西国使节耸了耸肩膀,舌人也笑了。
“他见皇帝,为什么要小步快走?”使节又问。
“这在大汉叫趋,表示恭敬。”
“为什么要被拿刀的人夹着?”
“因为他带了军队。”
“皇帝没有吗?”
“没有,只有卫士。”
“这个皇帝会打仗吗?”
“不会,也没打过。”
“曹的军团多吗?”
“除了叛乱者,都是他的。”
“这样的英雄,为什么要对比他年轻的表示恭敬?”
“因为那是皇帝啊!”
“那么,曹不感到委屈?”
“也许吧,没问过,也不敢问。”
“曹为什么自己不当皇帝,要留给他的屋大维吗?”
“这话可不敢说,要砍头的。”舌人大惊失色。
话音刚落,一个官员带着几个随从闯了进来。
“海西国使臣?舌人?”
“是。请问有何贵干?”
“跟我们走!”
“去哪里?鸿胪寺大堂吗?”
“不,御史大夫府。”
4
正月十五那天参加完万国来朝的典礼,曹操就回到了邺城,朝廷和天下也都非常安静。孙权将治所迁至秣陵,即今天的南京,还没有改名建业。借得荆州的刘备到了益州,也还没有取代刘璋。刘协依然在宫中依靠研究玄理打发时光,岁月之河就这么静静地流淌。
因此,听说郗虑来见,渠穆不禁心头一紧。
“诗云五月鸣蜩,没想到声响如此之大。”
坐定之后,郗虑笑了笑说。
蜩读如条,就是蝉。
“要响到八月呢!”渠穆突然想起何进被杀那天。
难道现在又要杀谁?
果然,郗虑很快就直奔主题。
“有件事,要请教常侍。”
“郗公客气,请讲!”
“海西国有个曹丞相,在上朝时被杀,这故事可曾听说?”
“不曾。”渠穆断然否定,“海西国怎么会有曹丞相,上朝时他又怎么会被杀?匪夷所思。不知郗公从哪里听来,又是何情状?”
“琅琊王喊的那句话,又是什么意思?”
郗虑并不回答渠穆的反问,继续提问。
“什么意思都没有,琅琊王不是说了吗?”
装糊涂?好吧!郗虑忍住冷笑,不紧不慢地讲述五个月前荀彧和刘熙会见海西国使臣时,自己和曹丕在屏风后面听到的话。渠穆边听边点头,听到最后恍然大悟说:“难怪正月十五那天,怪怪的。”
“天子似乎并不觉得怪异。”郗虑说。
“郗公,”渠穆笑了,“天子何曾大惊小怪过?”
那倒也是,郗虑沉吟不语。
“丞相倒好像听过这故事。”渠穆道。
“听过这故事的,也好像不止丞相。”
见渠穆以攻为守,郗虑笑笑。
“回想当时情状,倒像是的。不过,”渠穆看着郗虑,“见海西国使臣那天在场的,还有郗公、荀令君和五官中郎将吧?”
为什么只说三人,还有一个呢!
“琅琊王没来见天子?”郗虑决定不绕弯子。
“没有。之前进宫的也只有左慈,他不是被杀了吗?”
“那是。”见渠穆直视自己,郗虑先抬头看天,然后笑笑,也直视渠穆说道,“现在常侍知道这故事了,回头不妨告诉天子。”
“这种荒唐故事,天子不听也罢。”
“常侍也认为荒唐?”
“丞相上朝怎么会被杀,难道是国王杀的?”
“那时他们还没有国王,刚才说过。”
“没有国王,倒有丞相?可见荒诞不经。”
“确实,假的。故事和人,都是假的。”
“假的?那两人分明非我族类。”渠穆惊诧地说。
“人是蛮夷,海西国使臣身份却是冒充。他来许都,就是要散布诸如此类的荒唐故事,暗示天子可以用这种办法,除掉丞相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渠穆快叫起来,“天子哪有此意?”
“只要君臣相疑,他就得逞。”
“居心险恶,应该杀了。”渠穆气愤地说。
“诚如所言,已经杀了。”郗虑冷冷地说。
啊?渠穆吃了一惊,也松了口气。
“如果天子问起,就说已经回国。”
“一定。”渠穆拱手。
“那么,常侍不想知道这两个奸细受何人指使吗?”
“还有人指使?”渠穆又紧张起来。
“当然。海西国与我大汉远隔千山万水,其国人与天子和丞相也并无仇怨,为什么要出此毒计?再请问,三公领兵朝见,必以虎贲郎夹之,那两个蛮夷岂能知晓这祖制?他们背后难道无人指使?”
“不知这人又是谁?”
“假的海西国使臣,从何处来?”
“凉州。啊,马超?”
“还有马腾,父子合谋。”
“这样啊?那人在邺城……”
“供认不讳。常侍要看供词吗?”
“不用。只是马腾位列九卿……”
“如果押来许都,天子受惊,朝廷不安。”
“那么又当如何?”渠穆紧张地问。
“也已经杀了。”郗虑冷冷地说。
渠穆这才发现掉进了坑里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虎贲中郎将高柔忠于职守,应该重用。”
“如何重用?”渠穆没想到这事还没完。
“到我府中,任刺奸中郎将。”
“没听说过还有这职务。”
“新设的。奸细太多,非有得力之人不可。”
“这虎贲中郎将一职……”
“由当阳令曹朗接任。”
“丞相养子?这就禀告。”渠穆拱手。
5
自从被马腾抓进廷尉寺,董昭就在思考一个问题:怎样才能保证曹操的地位和权威不会受到挑战。是的,只有曹操的权势稳固,自己的安全和前途才有保障。海西国使节和马腾被杀后,五十七岁的董昭更觉得时不我待。仅靠十七年前都许的功劳,是远远不够了。
只是,计将安出?
“公仁刚才说,是从邺城回许?”
太中大夫府里,贾诩问来访的董昭。
“是的。回来两天了,丞相问先生好!”
“多谢丞相惦记。听说铜雀台美轮美奂。”
“诚然。平原侯有《铜雀台赋》可证。”
平原侯就是曹植。听董昭说起,贾诩便吟道:
见天府之广开兮,观圣德之新营。
建高殿之嵯峨兮,浮双阙乎太清。
立冲天之华观兮,连飞阁乎西城。
临漳川之长流兮,望众果之滋荣。
仰春风之和穆兮,听百鸟之悲鸣。
“看来先生也喜欢平原侯这赋。”董昭说。
“赋者铺陈排比,难免夸大其词,中郎将那两句更好:飞间崛其特起,层楼俨以承天。铜雀台之美,不在华丽,而在高大。”
他更欣赏曹丕?董昭决定不予置评。
“听说丞相家的子媳,衣裳均不得文绣?”
“的确如此,丞相崇尚俭朴。”
董昭不明白贾诩为什么没头没脑问这句话。
“那又为什么要建铜雀台?”见董昭瞠目结舌,贾诩说,“高台乃君王之物,意在崇高。故秦始皇筑琅琊台,武皇帝筑柏梁台,光武帝在洛阳筑云台。邺城却不是京师,丞相连王都不是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,莫非……”
董昭有点明白贾诩为什么更欣赏曹丕的辞了。
“公仁临行前,丞相可曾说过什么?”
“丞相说,天子有句话,十分耐人寻味。”董昭转述。
“什么话?”
“朕何以为朕?”
“丞相怎么说?”
“陛下本是陛下。”
“天子怎么说?”
“可以自称朕的,原本是朕的兄长。”
“听了这话,丞相必有感慨。”
“丞相说,所以呢,孤也得想想,孤何以为孤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他们都既有远虑,又有近忧。”贾诩点头,“远虑是想知道自己从何而来,向何而去,是什么人。如此大哉问,诚非老夫所能回答。近忧嘛,凭什么他是天子,凭什么他是丞相。”
“此话怎讲?愿闻其详。”
“有土有民始有君。董卓为乱之后,普天之下,皆非王土;率土之滨,几个王臣?若非前有杨太傅维持,后有曹丞相护驾,天子可能还是天子?但,没有董卓,天子又不是他。故曰:何以为朕。”
“何以为孤呢?”
“本朝制度,封侯就可以称孤,包括你我。”
的确,贾诩是都乡侯,董昭是千秋亭侯。
“所以丞相这句话,不可看字面。想我大汉十三州部,朝廷势力可及的八个,再加扬州和荆州之半,哪一寸不是丞相打下来的?封个武平县,当个万户侯,就名实相符吗?增封三县,那也不够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必也正名乎!”
“我朝制度,异姓不王。侯爵之上……”
“还有公。”贾诩斩钉截铁地说。
董昭却吓了一跳:“哪有?”
“卫公,宋公,不是光武皇帝封的吗?”
那两个啊?周王之后姬常,殷王之后孔安,装样子的。
但,好歹有了方向和说法,董昭不禁兴奋。贾诩只好又说:“封王固然冒天下之大不韪,封公也是特例,须有德高望重的人倡议。你我不行,杨彪不肯。天子和朝臣都敬重的,只有荀令君。”
“当然。”董昭说,“这就去见文若。”
“不过,只怕他不会轻易赞成。”
“受教。”董昭一愣,“但,封公本身,并无不妥吧?”
“公仁所问,非我能答。老夫就是个谋士,但有谋划而已,不问所谋之事正确与否。就像医家,并不管病家是谁,只管开方子。所以董卓来问,就为董卓。丞相来问,就为丞相。天子如果垂询,那就替天子出谋划策。只不过,天子是不会再召见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董昭问。
“谈不了天地之道,日月之运,阴阳吉凶之本。”贾诩笑了,然后又看着董昭问,“那个左慈,怎么轻而易举就被抓来杀了?”
这我哪知道?董昭大张着嘴巴。
贾诩却看着墙上那半颗风干的狼头。
6
六十六岁的贾诩果然是老狐狸,董昭在荀彧那里也果然结结实实碰了钉子。听完董昭的话,荀彧马上问:“这是丞相的意思吗?”
“不不!私下里窃想而已。”
“那就不想也罢。”
荀彧的口气不容辩驳。
“怎么想不得?人臣匡世之功,可比丞相的只有周公。周公可以封公,丞相为何不可?非如此不能酬其劳。”董昭决定力争,“要知道就连没有尺寸之功的姬常和孔安,也封了卫公和宋公。”
“周公是武王的弟弟,封公理所当然。姬常和孔安封公,则不过礼遇。本朝异姓封公者,其实只有一个,想得起来是谁吧?”
“啊!王莽,安汉公。”董昭突然醒悟。
“君子爱人以德,岂能陷丞相于不义?”荀彧说。
“王莽和董卓,也曾赞拜不名,入朝不趋,剑履上殿。”
“不封公,就只是如萧何故事。”
“董卓也没有封公,跋扈不亚于王莽。”
“什么话!丞相难道会是董卓?此事不可再提。”
荀彧厉声反驳,董昭无言以对,也无计可施。
除非,能让荀彧欠曹操一个天大的人情。
但这几乎没有可能。
7
农历九月已是深秋,深秋的原野色彩斑斓。看着阳光下漫山遍野落叶纷飞,层林尽染,皇帝的心情就像天气和景色那样好。
旌旗猎猎。今天他要在这里秋狝(读如显)。
秋狝就是秋季的狩猎活动。最早的说法是秋季家禽成熟,要捕杀伤害它们的野生动物,就像春蒐(读如搜)猎取没怀孕的,夏藐猎取可能会毁坏庄稼的。只有冬狩,可以不问野兽和野禽的种类。
这是古礼。到了东汉,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。
“围猎,先要放狗吧?”骑在马上的刘协问。
“放狗。”越来越胖的刘熙气喘吁吁地说。
“琅琊王去放?”皇帝笑着问。
“臣,臣放不了。”刘熙拱了拱手。
“过会儿射虎?”
“哪敢?就连蹴鞠,臣都不下场。”
“取榻来,让琅琊王坐,躺着看也行。”
“谢陛下恩典!”刘熙求之不得。
站在旁边的蒋干赶紧将琅琊王扶下马来。
“听说你这位门客博古通今,什么时候跟朕聊聊?”
“敢不承命,只是他不会……”
“中郎将,放狗吧!”
刘熙还没说完,刘协已经吩咐曹朗。
那王好脾气。曹朗边想边下令。
猎狗被放了出去,狂吠着冲向猎场。过了不久,就有兔子和山鸡之类被驱赶过来,接着是狐狸和獐子。虎贲郎们摇旗呐喊合围,尽量将这些动物撵到刘协跟前,以便皇帝射出最早的一箭。
“陛下,请为臣等先!”曹朗说。
刘协张弓搭箭,射向獐子。
“射中了,射中了!”刘熙在榻上欢呼。
“琅琊王可知朕有生以来射出第一箭,是在何时?”见刘熙答不上来,刘协笑道:“中平六年,九岁,董卓要朕射的。”
“这样啊?”刘熙大张着他的嘴巴。
“中郎将九岁时呢?”皇帝又问曹朗。
“只会用弹弓射鸟。”曹朗回答。
“你的剑术是郗虑教的?”
“五官中郎将也教过。”
“听说很好。”
“岂敢在陛下面前炫耀。”
“让他们动手吧,你陪朕到那边看看。”
刘协用马鞭指了指西面。
听曹朗一声令下,早就摩拳擦掌的虎贲郎冲了出去,刘熙和蒋干也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些精彩场面。猎犬在狂吠,猎鹰在翱翔,战马在奔驰,箭矢在飞出,没人注意刘协和曹朗去了哪里。
“子净,十七年前丞相来洛阳见朕,你也在吧?”
小路上,刘协与曹朗骑着马边走边聊。
“是。”听皇帝叫自己的字,曹朗赶紧恭敬地回答。
“那天晚上闹贼,是你干的吧?”见对方脸红,刘协笑笑,“干得漂亮。不过,当时你十六,朕也十六,朕怎么就干不出呢?”
“臣本浪子,岂敢比天子。”
“天子也好,浪子也罢,都是人子。可曾见过你母亲?”
“昨天刚刚见过。啊!陛下问的是……”
曹朗突然醒悟,皇帝不是说丁夫人,而是亲妈。
“是。朕没有见过。”刘协伤感地说。
“臣也一样。”曹朗低下头。
“你好歹还有丞相视如己出,朕九岁之后就无慈父之爱,只能够自己成长,其实与浪子无异。等到都许,呵呵,十六了。”
皇帝想说什么?曹朗不明白。
但他觉得,两人有息息相通的地方。
“二十岁那年,去丞相的细柳营,是你带路吧?”
“是。多谢陛下记得。”
“都许时朕扮作轻骑兵,好像也是你在旁边。”
“有臣遮掩,不容易被发现。”
“快到许县时,还喝过丞相的九酿春酒。”
“那里有棵十人合围的大树,旁边还有村子。”
“你还记得?太好了,带朕去看看。”
8
听说皇帝在猎场失踪,荀彧惊诧。
消息是蒋干送来的。据他说,他一直陪着琅琊王观猎。等到时辰已晚,猎物也堆成了山,才发现皇帝和虎贲中郎将不知去向。琅琊王不敢妄动,便让他骑快马回城,同时交代只能告诉尚书令一个人。
要是虚惊一场呢?传出去可就是笑话。
荀彧首先想到的也是这种可能。实际上,他并不赞成秋狝。因为这种活动早就失去军事演习之类的意义,纯粹变成了娱乐。但是当他刚刚开始劝谏,刘协就冷笑说:玩物丧志是吗?朕有何志可丧?
对臣下向来彬彬有礼的皇帝,甚至愤怒地摔了东西。
想想也是。三十二岁的他,早就过了周成王亲政的年龄;而政归丞相,祭则寡人,只适合自甘平庸之君。其实按照荀彧的想法,反正曹操已经五十八岁,又有萧何的礼遇,过两年便可劝他还政。这些年自己一直在发现人才,建设班底,完全可以辅佐皇帝平治天下。
现在,还真不是交接权力的时候。
至尊既然感到憋屈,要散散心,那就给他建猎场。
“到了猎场,天子的心情如何?”荀彧问。
“很好,还跟琅琊王开玩笑。”蒋干说。
“后来又怎么不见了?”
“天子说要到西边看看。”
“周边可有异常?”
“没发现。”
“猎场可有闲杂人等?”
“除了天子、琅琊王、中郎将和我,只有虎贲郎。”
这就不可能是负气出走,也不可能被曹朗或者什么人劫持。莫非他们两人途中遇险?这种可能性是有的,再说也不能让琅琊王在野地里就这么待着。荀彧考虑再三,决定去见羽林中郎将王必。
薄暮时分,一支羽林军出了许都西门。
如此异常的行动,当然会引起注意。
结果,第二天早上,尚书台就挤满了人。
9
“天子何在?”领头的刘和问。
“光禄勋说呢?”荀彧不动声色。
“反正不在宫中。”刘和说。
“对。”其他人附和。
“政归丞相之后,天子不朝,也不见官,诸位何以知之?”
“昨日秋狝,可是事实?”刘和问。
“是。在城西的新建猎场。”
“那么,车驾就理应仍由西门回城,总不会绕到东门吧?”刘和笑了笑,“然而西门不见大队人马进来,倒有大队人马出去。”
“光禄勋明察秋毫。”荀彧说。
“虎贲郎本属我寺,他们也都没有回来。”刘和正色,“天子秋狝于野,随行却只有琅琊王及其门客夜归,难道不该问问?”
“看来,诸位来此之前,已经去过王府。”
“确实。”刘和说。
“情状自然已经知晓。”
“知晓,却不知荀令君打算如何。”
“只能继续找。诸位既然来了,要不一起去?”
“找不到呢?”刘和问。
“这是什么话?”荀彧不禁愤怒。
“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。”
“请问何意?”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”
原来如此。荀彧看着眼前这几位中二千石的高级官员,真的觉得寒从脚底生。没错,新建的猎场并不大。那么多人找了一夜,怎么着也该有个结果,不能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但,你们急的什么?
何况,有曹朗同行,荀彧根本不相信天子会遇难。
于是他问:“国无君,有一日吗?”
刘和脸红了,其他人也哑口无言。
“即便无君,不该先报告丞相?”
听荀彧这样再问,心有不甘的刘和只好换题目。
“据蒋干称,天子说要到西边看看。”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荀彧点头。
“看来是到令君的家乡去了。”
的确,许都之西,就是荀彧的家乡颍阴。
想说什么?想干什么?莫非曹操不在,朝廷就归你们?荀彧突然觉得国家养着这帮成事不足、败事有余的家伙,确实浪费粮食。
“如果去了颍阴,那就更不必担心,厉锋将军曹洪昨天晚上已经从那里出发。一部分人沿途搜寻,另一部分直奔许都,现在应该接管了城门。诸位是去察看,还是回府静候,全都悉听尊便。”
啊?刘和等人没有想到,面面相觑。
10
与刘和他们大闹尚书台同时,郗虑宣布收网。
现在,被刺奸官抓来的嫌犯在他面前站成一排。这些人是从太常张喜、光禄勋刘和、大司农王谦和大鸿胪荣郃的府邸附近,以及市中酒肆之类人群聚集处抓来的,个个居然都是儒生模样。
“尔等何人?”郗虑问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一个嫌犯说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另一个说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第三个说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又一个说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郗虑也说,声音和腔调跟他们一模一样,“少跟我来这套,这套不灵了。左慈也早就被杀了,哪里又来?”
然后,他问刺奸官:“他们身上,搜过了吗?”
“搜过了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没有?那就下狱,让他们招供坊间流言从何而来。”
11
“日出而作,日入而息,帝力于我何有哉!”
一大早就被鸡鸣狗吠叫醒的刘协,神清气爽地对曹朗说。
昨天他们进了村子,曹朗就像回到家,事事熟悉。刘协则像到了异国,处处新奇。乡下人认不出皇帝的猎装有什么特别,只以为这是两个贪玩的中青年军官,便由着他们四处看鸡看鸭,看猪看羊。
贵为天子,也想过一下普通人的生活吧?
善良的曹朗决定成全。因此眼看夕阳西下也不说回去,而是细心地寻到一家相对宽敞整洁的农户。身上虽然没带钱,但好在路上打了猎物,也好在农户厚道。刘协晚餐吃得香,晚上也睡得香。
可是,总不能就在这里住着吧?怎么收场呢?
“陛下,现在去哪里?”见四周无人,曹朗问。
“用过早膳再说。”皇帝似乎不着急。
“啊?启禀陛下,农家没有早饭。”
“那他们一日几食?”
“家境宽裕的,可有两餐。”
“是因为战乱吗?”
“不是,从来如此。”
“那么,昨日的晚膳……”
“特地为陛下做的。”
“生民艰难,为君也不易。”听了这话,皇帝不禁怅然,“若久在深宫,又岂能知晓这些?没想到此地已有十几年太平,还是苦。”
“老百姓,可不就是这样。没有兵灾,也都知足了。”
刘协默然。他走出院门,信步来到村头,看见那里有口井。这井用弧形的子母砖砌成,水位比较深,所以上面架着辘轳。刘协在曹朗的协助下拉动绳子汲了瓶水,又把那水倒了回去。
“其实朕也挨过饿,知道在哪里吗?”刘协问。
“洛阳?”曹朗试探着说。
“岂止。不过,还于旧都,倒要挨饿,确实情何以堪。但要说最难堪的,还是九岁那年董卓要我当皇帝。我当了,兄长就得死。我若不当,自己会死。然而当了又如何?像吗?朕,何以为朕?”
他说这些都是什么意思?曹朗似懂非懂。
“为君不易,为臣也难。你迁就了朕,却给自己惹下麻烦。”刘协看着曹朗,“回去后算你护驾有功,还是玩忽职守,不好说。”
“不好说就不好说。如果问了死罪,自赴刑场便是。”曹朗不在乎地说,“能够让陛下了却心愿,臣万死不辞。只不过,臣这条命是丞相捡来的。到时候,还要恳请陛下颁旨,让臣见丞相一面。”
“到路边去吧!寻找我们的人,该来了。”刘协说。
12
荀彧赶到刺奸曹时,曹洪的剑已经架在了高柔的脖子上。
刺奸曹是高柔担任刺奸中郎将之后,在御史大夫府设立的。谁都没有想到,这位上任新官建立的办事机构,第一个案子就是抓捕虎贲中郎将曹朗,罪名是护驾不力,且形迹可疑。与此同时,许多朝臣又弹劾御史大夫郗虑荐人不当,郗虑便依规闭门思过,待罪在家。
脾气暴躁的曹洪闻讯勃然大怒,冲进刺奸曹要求放人。
“子廉,有话好说,先把剑放下。”
荀彧叫着曹洪的字说。
“先让他把人放了。”曹洪咬牙切齿。
“刺奸官有权先捕后审,这是丞相所定。”高柔说。
“那你审出什么了?”曹洪问。
“不招,一个字都不说。”高柔道。
“他本无罪,你要他招什么?”曹洪怒吼。
“尚书令既然来了,能不能评评理?”高柔说。
“可以。中郎将请讲!”荀彧说。
“请荀令君先让他把剑放下。”高柔说。
“子廉,放下!”荀彧看着曹洪。
曹洪气哼哼地收剑入鞘。
“好吧!你说,子净何罪之有?”荀彧问。
“有挟持天子之嫌。”高柔说。
“岂有此理!他是丞相养子。”曹洪又吼。
“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,丞相本该大义灭亲。”
“我是说,丞相养子,怎么可能挟持天子?”曹洪说。
“就连丞相自己,只怕也无人担保不会。”
“反了,你这贼!”曹洪又把剑拔了出来。
“厉锋将军此举,等于替曹朗招供。”高柔冷笑,“在御史大夫府刺奸曹的公堂,都可以如此撒野,你们曹家人还有什么不敢?”
“子廉,不可造次!”荀彧低声斥道。
曹洪只好又气哼哼地收剑入鞘。
“你说他挟持天子,是何道理?”荀彧问。
“也可能是诱拐,难道天子自己出走?”高柔说。
“挟持天子,又意欲何为?”
“那我哪里知道,他不肯招。”
“可有证据?”荀彧又问。
“丞相规定,刺奸官立案无须证据。”高柔撇了撇嘴,“何况身为虎贲中郎将,难道不知天子不宿民家?又不是李傕。”
荀彧无言以对,高柔却还有话说。
“令君若无要问,我倒想请教。”
“请讲!”荀彧说。
“当年光武皇帝出猎,车驾夜还,被城门候郅恽拒于洛阳上东门门外。次日郅恽以小臣上书,质问皇帝远猎山林,夜以继日,打算如社稷宗庙何?光武帝览奏,赐布百匹。这故事,令君想必知道。”
“说的是。荀彧便该与这罪臣一起住在这里。”
“敢不承命!”高柔拱了拱手。
气得七窍生烟的曹洪只好转身就走。
13
荀彧自己进了刺奸曹的牢房,郗虑又闭门不出,没过多久朝廷就无法正常工作,朝臣们这才发现大事不好。于是太常张喜牵头,二三十个大小官员衣冠楚楚,成群结队,齐聚皇宫之外叩阍求见。
很好,那就都去朝堂。
而且,皇帝只扫了一眼,就看清楚了。
司隶校尉满宠没来。
太中大夫贾诩没来。
丞相长史董昭没来。
许县县令陈群没来。
不过没用的人,也有他们的用。
“众卿来得好,朕正有话要说。”刘协面无表情,“朕于中平六年即位,至今二十三年,深感德不配位,力不从心。琅琊王熙,光武帝之圣裔也。应将皇位禅让于他,着太常张喜等制定大典礼仪。”
此言一出,有如晴空霹雳。刘和第一个就吓坏了,赶紧叩首。
“陛下,是臣之过。臣有罪,罪该万死。”
“臣等有罪。”其他人也都俯下身子,叩首。
“罪?有人问罪吗?常侍?”刘协看着渠穆。
“没有,陛下说的是德。”渠穆躬身。
“那该如何?”刘协问。
“退朝!”渠穆喊了一声,皇帝起身就走。
这就没有办法了。张喜等人只好退出皇宫,又齐聚太常寺,商量如何应对。可惜讨论来,讨论去,莫衷一是,琅琊王却来了。
“我没有,我没有,我没有……”
胖乎乎的琅琊王气喘吁吁,满头大汗。
“殿下请坐,殿下不急,殿下慢慢说。”
张喜赶紧上前扶琅琊王坐下,等着他喘完气。
“殿下没有什么?”张喜问。
“我没有,我没有,我没有……”
琅琊王又紧张起来。
“没有什么?”张喜再问。
“不臣之心。”跟着来的蒋干说。
哦!他已经得到消息?不过也太快了点。
“刚才常侍已来王府宣旨。”蒋干看出了众人的心思。
莫非皇帝真要禅让?大小官员全都紧张起来。
“是你们闹的吧?你们大闹尚书台,才惹恼了天子吧?”琅琊王就像换了个人,忽地起身拔出剑来问,“究竟是谁要陷害寡人?”
“没有,没有,哪有?”张喜赶紧说。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说没说过?”琅琊王问。
“说过又如何?并没有提到殿下。”刘和说。
“啊,也是。”琅琊王恍然大悟,“当年韩馥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刘和镇定下来,“臣若有意,不用等到今天。天子所言极是,殿下乃光武帝之圣裔,理应为国分忧,臣等也愿意拥戴。”
“我不干,我干不了,我连蹴鞠都不下场。”
琅琊王一屁股坐下,号啕大哭。
“子翼,你看?”张喜求助地看着蒋干。
“诸位少安毋躁,先想想禅让是真是假。”
蒋干看了看众人,不慌不忙地说。
“如假最好。”琅琊王不哭了。
“那么,天子为什么要故作姿态?”
“看看谁有不臣之心。但是,寡人没有,没有。”
说完,琅琊王又哭起来。
“殿下保重玉体,且听臣问。”蒋干看着琅琊王,“若非天子夜不归宿,光禄勋他们会不会去尚书台,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君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琅琊王又不哭了。
“没有前因,何来后果?”蒋干又问。
“啊?问题出在天子夜宿民家?”
“诚然。但,是被曹朗挟持?”
“无稽之谈。”张喜说,“怎么可能。”
“诸位说呢?”蒋干再问。
众人想了想,又互相看看,都摇头。
“就连秋狝,也都是天子刻意为之。”
蒋干笃定地说。
“为什么啊?”张喜问。
“有个坊间流言,不知是否听说。”蒋干从怀里掏出木简,先交给张喜,再由张喜传给他人。见众人都不感到惊诧,蒋干说:“这个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。天子有了心结,这才有一系列的异常之举。”
“那么,心结何以解之?”张喜问。
“只有一个人能。”蒋干说。
“荀令君?”所有人一齐问。
14
琅琊王和太常张喜等二三十个大小官员来到刺奸曹,高柔哪里还敢支支吾吾。荀彧也知道事态严重,不跟高柔啰唆就进了宫。刘协由渠穆陪同在便殿接见了他,双方都觉得有恍如隔世之感。
“免礼,坐!”皇帝说。
荀彧岂肯,照样行礼如仪,然后才在皇帝对面坐下。
“常侍,敢问陛下饮食起居?”荀彧先看着渠穆说。
“陛下富于春秋,一切皆如往常。”渠穆说。
“春清夏调,秋补冬防,宜进百合莲子汤。”
“诚如所言,已让少府准备,只是少府卿还无人担任。”
“是,正在挑选,不能再出孔融。”
话一出口,荀彧就发现寒暄也有问题,还不如直奔主题,便定了定神对刘协说:“恕臣愚钝,不知陛下为何忽起禅让之意?”
“朕说过了,德不配位,力不从心。”
“方今人心归汉,万国来朝,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万国来朝?使臣中有一个真的吗?”
“陛下明察秋毫,确实是臣等虑事不周。”
“初见海西国使臣,都没发现有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郗虑也没有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都看不出,岂非朕不德?”
“是臣等失职,臣请罪。”
“可是后来就成假的了。”
“周瑜临死之前,确实曾经建议孙权联合马超。何况那舌人讲的故事荒诞不经,也有离间君臣之疑。”荀彧硬着头皮解释,“所以当时情急之下,臣冒昧请命曹操如萧何故事,臣有罪。”
“卿何罪之有?”
“从来恩自上出,何况众目睽睽之下。”
什么责任你都揽过来?刘协不知该冷笑还是苦笑。“那么,朕贵为天子而不得自由,难道也是令君的过错?”
“陛下冬狩,臣定当尽心。”
好好好,这也让步。刘协终于说出惊人之语。
“卿如此,是要留朕做亡国之君吗?”
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荀彧如遭雷击。
“常侍!”刘协看着渠穆。
渠穆从怀里掏出木简,交给荀彧。
荀彧接过来一看,只见上面写着:
曹操封公 刘备称王 孙权称帝
“这是谣言。”荀彧抬头。
“无风不起浪吧?”渠穆问。
“封公之事,董昭是来说过,但被臣驳回,怎么……”
荀彧突然卡住,而刘协和渠穆都看着他。
是啊!明明只有两个人知道,还叮嘱了不可再提,怎么竟会满城风雨?看来董昭并没有死心,反倒有可能背着自己在联络百官,要搞联名上书之类的活动。至于坊间流言,应该是反对派制造的。
难怪天子要秋狝,要夜宿民家,要宣布禅让。
“令君是怎么驳回董昭的?”渠穆代替皇帝问。
“臣说,本朝异姓封公的,只有安汉公王莽。”
“封公就要建国,刘备和孙权也难免闻风起念,大汉江山便不再一统。”刘协眼里含着泪花,“朕绝不做偏安之主,亡国之君。”
“陛下言重。此事从未听曹操说过,多半只是董昭的意思,无非想要拥戴之功。丞相现在谯县,准备南征孙权。请陛下以劳军之名派臣到谯县问个究竟。如果真有此事,定当让他回心转意。”
“准奏,以侍中加光禄大夫衔持节。”刘协马上说。
“臣去之后,朝廷事务还要靠御史大夫主持。”
“明天颁旨,弹劾郗虑的官降一级。”
“虎贲中郎将曹朗并无过错……”
“朕已经接他回宫了。常侍,叫他出来见见荀令君。”
刘协笑呵呵地说,他的心情显然已经变好。
看着寄予厚望的皇帝,想着变得陌生的曹操,荀彧心情沉重。
其实他并不知道,此行会有什么样的结果。
15
荀彧来到谯县已是十月,曹操的战备也到了尾声。听说荀令君代天子前来劳军,整个军营都沸腾了。许多人对他仰慕已久,都想见到这位享誉天下的人物。荀彧当然要恪尽职守,便在曹操的亲自陪同下走遍军营,向曹军将士们转达天子的问候,并祝他们旗开得胜。
将士们则报以慷慨激昂的歌声:
既破我斧,又缺我斨。
周公东征,四国是皇。
哀我人斯,亦孔之将。
荀彧当然知道《诗经》中这首《破斧》是什么意思:用坏了我们的手斧,累坏了我们的工兵。周公率师东征,叛乱得以荡平。愿那些可怜的人,从此得到安宁。不失哀婉的歌,竟被唱得十分悲壮。
也罢,只要他以周公自许。
当然,每天傍晚,也都有宴请。
宴请却并不从曹操开始,而是由荀彧的老朋友轮流做东,第一个就是夏侯惇。作陪的除了五十七岁的董昭,其余杨修三十八,司马懿三十四,曹丕二十六,曹植二十一,堪称人才济济,且后继有人。
空着的座席,却不知是留给谁的。
酒过三巡,夏侯惇提议赋诗,还带头吟了一首:
辕门旗鼓劲,江上风不定。
莫问廉颇身,一战医百病。
“将军宝刀不老,中郎将和平原侯何妨和之。”荀彧笑道。
听荀彧这样说,曹丕便即席和道:
风疾知草劲,船速铁锚定。
将军百战身,但为生民病。
这里说的病,指民间疾苦。
见兄长和了,曹植也吟道:
天家风雷劲,江东指日定。
明朝看军中,谁是霍去病。
“这典故用得好,回答却难。”董昭道,众人都笑。
荀彧也笑。和诗其实一般,这氛围却亲切,他觉得。
“两位文学掾,也应该一显身手。”董昭又说。
“文学掾职在起草公文,诗却不会。”司马懿说。
“确实,不会。”杨修也说。
“杨公子才思敏捷,岂能不会?莫非……”
“雕虫小技会一点。”杨修打断董昭,“我已算到,有人来了。”
大家往门口看,果然来了三个:郭贡、边忍、徐庶。
徐庶也是颍川人,由于躲避董卓之乱到了荆州。建安六年,刘备投奔刘表,他就追随了刘备,六年后又向刘备推荐了诸葛亮。曹操征荆州,在当阳长坂坡俘虏了徐庶的母亲。徐庶只好告别刘备和诸葛亮北上归曹,却不肯担任一官半职。现在,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
跟郭贡和边忍打交道,就更是在十八年前,为什么也来了?
夏侯惇哈哈大笑。他先让大家都坐下,然后告诉荀彧,三位客人都是从颍川特地赶来的。当年,朝廷曾任命郭贡为豫州刺史,却徒有虚名,现在改为实任,而颍川属豫州。边忍新任颍川太守,徐庶受命为颍川编写《越绝书》那样的方志,当然都该来见见荀令君。
“使君别来无恙。十八年疏于问候,见谅!”
听夏侯惇说完,荀彧先向郭贡拱手。
“本已归隐山林,难为丞相惦记。”郭贡说。
确实。当年分明是你惦记兖州,丞相现在为什么惦记你?但荀彧不能也不想说穿,便看着边忍,叫着他的字,向他致意。
“文智先生九江名士,而屈就敝郡,敝郡有福。”
“我们家原本欠了令君的情,何况颍川远胜九江。”
边忍向荀彧拱手,看样子春风满面。两个差点就让曹操变成丧家之犬的人,现在都心甘情愿为他效力,化敌为友也莫过于此。
何况还有徐庶。他可是只肯尽孝,不肯为官的。
“难得元直也肯出山。”荀彧又对徐庶说。
“非也,写作而已。”徐庶拱手。
“越地本为大国,却不知颍川何以能修方志?”荀彧又问。
“颍川人才辈出,其中或有奥秘。”
见徐庶低头不语,董昭便替他回答。
这倒并非夸大其词。除了已故的韩馥、郭嘉、郭图、枣祗,战败被杀的淳于琼,隐居荆州的司马徽,现在服务朝廷的就有:
钟繇,颍川长社人。
荀攸,颍川颍阴人。
陈群,颍川许县人。
赵俨,颍川阳翟人。
杜袭,颍川定陵人。
至于荀家,更是颍川名门望族之首。荀彧的祖父荀淑,德高望重到了吓人的地步,以至于作为清流名士领袖的李膺,见了他都要执弟子礼。荀淑有八个儿子,号称八龙,荀彧是次子荀绲的儿子;而另外两个大族,钟皓的曾孙钟繇,陈寔的孙子陈群,都由荀彧举荐。
为颍川立传,岂非就是为荀家树碑?
荀彧立即就明白了曹操的用心良苦。曹操知道这样的家族对子孙会有何等期许,后代对家族又会是什么样的感情。为此,他捐弃前嫌请出郭贡任豫州刺史,边忍任颍川太守,以便荀家有人关照。但可疑的是,徐庶虽然也是颍川人,却出身寒门,他为什么肯修方志?
明天,必须跟徐庶私下里谈谈。
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:封公建国就是曹操的意思,尽管起先也许是董昭的提议,后来也是他在张罗。然而为了争取自己的支持,曹操不惜向世家大族让步,调整了政治路线,这可绝非董昭所能做主。
看来,他早就在谋篇布局,所有的怪异也不难解释。
只是,今天这安排也太刻意了吧?
许都旁边就是颍阴。他们要见我,何必舍近求远?
也许,曹操是要公开地让自己欠他人情。
但是丞相,你难道不知荀彧是不可能被收买的吗?
16
终于轮到曹操宴请了。虽然他在宴席上谈笑风生,陪客却都心照不宣地把握着分寸,即便说笑也适可而止,就连伶牙俐齿爱抖机灵的杨修也不例外,更不用说原本寡言的徐庶和原本低调的司马懿。
看来,大家都知道了封公建国的事,也都在等着今晚。
因此,曹操在饭后邀请他到书房坐坐,荀彧并不奇怪。
坐定之后,荀彧看见了几上的棋盘。
一粒黑子在正中,一粒白子在一角。
想叙旧?荀彧从怀里掏出木简,放在上面。
“曹操封公,刘备称王,孙权称帝?”曹操看着木简大笑,“螳臂当车,自不量力。两个互相自封的州牧而已,也敢称这称那?”
“袁术也是自封的州牧。”荀彧冷冷道。
“那是因为他有传国玉玺。玺,不是在文若手里吗?”
“袁术称帝以后,天下人都知道天子无玺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见荀彧不说话,曹操点头,“对,孤是说过,设使国家无有孤,不知当几人称帝,几人称王。可是孤还在啊!”
“人在心不在。”
“说什么呢?什么心不在了?”
“匡扶汉室之心。”
“怎么会?我心依旧。”
“那又为什么要封公?”
“这个啊?”原本信心满满的曹操莫名其妙地心虚起来。他拿起勺子准备从樽里舀酒,才发现荀彧的杯中酒根本没动。
“怎么,不喝?”曹操的手停在半空。
荀彧不说话。
“喝点吧!这可是在谯县,正宗的九酿春酒。”
“刚才喝过,变味了。”
“会吗?要不吃点东西?”
曹操用勺子指着几上的食盒。
荀彧还是不说话。
“要不下棋?”
见荀彧依然不说话,曹操只好放下勺子。
“要不,要不……好吧,就说封公。有什么不妥吗?”
“甚为不妥。”荀彧说,“董卓为乱,群雄并起,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,请问而今所剩几何?究其所以,就因为丞相起兵之日起便心存汉室,尊奉天子,秉忠贞之诚,守退让之实,讨不臣之人。”
“是啊,是啊,没变啊!”
“那又为什么要封公?”
“文若怎么就想不明白呢?封公并非代汉嘛!”
“依然心存汉室?”
“当然。”
“照旧尊奉天子?”
“肯定。”
“不会分裂天下?”
“怎么可能?还要一统。”
“那又何必封公?”
“文若啊,周公为什么能讨平管蔡之乱?因为他是公嘛!可是你看孤,虽然扫平的远远不止四国,却还只是侯,怎么能让刘备和孙权他们敬畏,让那些叽叽喳喳的闭嘴,又怎么匡扶汉室?”
“先为三公,现为丞相,足以号令天下。”
“实话实说,还是差了那么点意思。”
“确实,封公就要建国。”荀彧冷冷道。
“这是说到哪里去了。封侯也建国。”
“公国与侯国,一样吗?”荀彧不依不饶,“建立公国之后,建不建社稷宗庙?置不置尚书六卿?治不治国中之民?”
“倒没想过。”曹操从食盒里拿出东西吃。
“那又何必封公?”
怎么又绕回来了?那就耍赖。
“好吧好吧文若,你看这么说行不行?我也辛苦一辈子了,现在就这么点念想,算是虚荣,你就成全了吧!要不然我吃不下饭,睡不着觉,怎么匡扶汉室?要不这样,封公之后,我就退位让权,把这权那权七七八八的都交出去,你说交给谁就交给谁,如何?”
这时的曹操就像一心想要得到玩具的孩子,也不自称孤。
“江湖未静,不可让位,这话谁说的?”荀彧反问。
“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。”曹操叹了口气,柔声细语地说,“你看我都五十八了,天子才三十二。君臣是伦常,朋友也是。你我定交已二十一年,就不能替朋友着想一次?啊,文若?”
“不能!君臣大义岂能因友情而坏之!”荀彧毫不让步。
“没坏啊!就算建立公国,仍是天子之臣。”
“公国若非王土,其人岂是王臣?”
“刘备和孙权,是吗?”曹操又吃了东西。
“荆州和扬州,至少说起来还是汉土,他们也还是汉臣。”
“虚头巴脑的名义,有那么重要?”曹操边吃边说。
“名不正则言不顺。如果名都没了,还能有实?”
“他们要是称这称那,我就去征伐,文若以为他们敢?”
“不敢做,还不敢想?只要哪天羽翼丰满,称公称王称帝,易如反掌。到时候,始作俑者还好意思去征伐,又征得了吗?”
“这么说,文若是不赞成孤封公了?”
曹操不吃东西了,语气也变得冷淡,又自称孤。
“当年追随丞相,可是有言在先的。”荀彧眼里含着泪花,“当时我就觉得不该多想,又不能不想。现在看来,想得其实不多。”
说完,荀彧潸然泪下。
“记得当年文若问我,会不会成为董卓或者王莽。”看着荀彧痛苦的样子,曹操心软了,又换了语气和自称,“我怎么回答的?我说这可不敢保证。我现在才是个郡守,能够活到哪天都不知道。”
“但是丞相还说,不过先生的话,曹操记住了。”
“是这样,是这样啊!”曹操点了点头。沉默良久之后,他又轻声问道:“可是我不明白,不就是个公爵吗,怎么就不行呢?”
“王莽篡汉,就是从封公开始的。”荀彧不流泪了。
“文若要把我逼到墙角了。”曹操一声长叹,充满委屈,“封了公怎么就定然是王莽呢?就连周公,不也被猜疑吗?那么请问,我大汉的功臣,韩信、周勃、周亚夫,都如何?高鸟尽,良弓藏。”
“当今天子不会。”荀彧说。
“他是不会,以后呢?子孙后代,谁担保?”
还有这想法?荀彧没有想到,答不上来。
“大汉四百年来,只有保皇家,没有保功臣的。所以,从我开始必须改!实不相瞒,这一次我不但要封公,而且要建国,要有自己的土地和子民,官寺和军队,分庭抗礼,看谁还能、还敢学海西国。”
“啊!那荒诞不经之事,也信?”
“信不信由你。那天,不是差点就如韩信故事了吗?”
“天子绝对没有要害丞相的意思,顶多就是……”
荀彧突然觉得说不下去。
“提醒大家谁是君,谁是臣。”曹操笑笑。
“所以天子绝无恶意。”荀彧松了口气。
“他是没有,别人呢?当时文若不觉得有险?”
“所以我要建议,如萧何故事。”荀彧叹息。
“文若的情,我领了。”曹操点头,“可惜只是权宜之计。真要想长治久安,只能是天子承受天命而有之,丞相封公建国而治之。天子世世代代尊奉,大汉郡县与邦国并行。各就各位,各得其所。”
“苟如此,天下岂非分崩?”
“也可以说是重组。”
还要改制?永不还政交权?
“想我天子,仁爱睿智,年富力强……”
荀彧又流下眼泪。
“心疼他是吗?我何尝不疼?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,九岁时就被董卓挟持,担惊受怕,流离失所。如果没有孤,如今怎样?这才想出了两全其美的办法。要是连这也觉得委屈,只好对不起。”
说着说着,曹操又自称孤了。
“那好,有句话一直想问,可能直言相告?”
听曹操这样说,荀彧反倒冷静下来。
“问!”曹操又从食盒里拿出东西吃。
“外间纷纷传言,丞相杀吕伯奢时,声称宁可我负天下人,不可天下人负我。这话我原本不信,明公莫非要自证其有?”
“是吗?还有这说法?文若不说,孤真不知道。”
“那么,这句话,有,还是没有?”
“文若说呢?”
“我敢断言,当时一定没说。但不敢断言,后来就没想。”
“想没想过,有区别吗?难道非得诛心不成?”说到这里,曹操满腔悲愤,“孤明明想要做周公,可是听文若的意思,好像天下人偏要说孤是王莽。这是孤负了天下人,还是天下人负了孤?”
“明公不负天下人,他们又为何要辜负明公?”
“啊?你也这么说?”曹操简直就要出离愤怒,“宁我负人,勿人负我,一个人而已。怎么到了他们嘴里,就成了天下人?”
沉默。荀彧一言不发。
“那好,请问谁是天下人,他们又在哪儿呢?要我说,在许都也在成都,在冀州也在凉州,在庙堂也在山野,在市井也在疆场。这么多的人啊,难道都会异口同声,说我曹操辜负他们了吗?”
还是沉默,荀彧等着曹操说下去。
“看看军营里面那些厉兵秣马,准备慷慨赴死的将士们吧!看看田间地头那些挥汗如雨,辛勤耕耘的农夫们吧!再看看织布机前那些日夜穿梭,腰酸背痛的织女们吧!他们才是天下人。世家大族,衮衮诸公,有谁听过这些人的声音,又有谁问过他们呢?天下者,天下人之天下也,难道就该归于一家一族,非姓刘不可吗?”
荀彧瞠目结舌,无言以对。
“答不上来是吗?”曹操的语气变得冷漠疏远,甚至陌生,“看来你的心里并没有什么天下人,只有一个人。也罢,也罢,天下事了犹未了。荀令君可以回去休息了。夜寒风大,不要伤了身子。”
听见最后称呼自己的那三个字,荀彧感到透心凉。
17
一夜难眠。在榻上和衣而卧的曹操被董昭和许褚叫起。
“有事?”曹操惊醒,眼睛通红,充满血丝。
“文若,文若……”董昭吞吞吐吐。
“他怎么了?”曹操问。
“饮药自尽。”董昭说。
曹操如遭雷击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少顷,他翻身下榻,问:“人在哪里?”
“客房。”董昭说。
“昨晚,他都干什么了?”
“应该是喝了很多酒,还写了很多文字。不过,”董昭犹豫,然后又说,“那些木简都已经烧了,铜盆里的灰烬堆积如山。”
“屋里还有什么吗?”
“丞相送去的食盒。”
许褚走了过来,把一个食盒放在几上。
“敢问丞相,昨夜送去时,是空的吗?”董昭说。
“那又如何?”曹操问。
“当年在邺城,送给韩馥和桥瑁的食盒也是空的。”
“荒唐!糊涂!懦夫!疯子!”曹操大发雷霆,“你以为孤是什么意思?难道以前棋都白下了?昨晚你不吃东西,孤就自己吃了,表示自食其果嘛!送去的食盒空着,是让你想放什么就放什么嘛!”
“丞相,里面是有东西。”董昭说。
曹操又愣住,然后用颤抖的手打开食盒,看见了传国玉玺。
“文若,孤知道你的心思了。孤不篡汉,不篡,不篡就是。”
说完,他颓然坐下,哭得稀里哗啦。
18
谯县城门洞开,道路两旁是白衣白甲列阵的战士。
哀乐声中,载着荀彧灵柩的辒辌(读如温凉)车缓缓驶出。这种卧车四面屏蔽的车箱上开有窗户,闭窗就暖和,开窗则凉快,所以叫辒辌车。如果用于送葬,就是丧车,是当年秦始皇用过的。
汉宣帝时的大将军霍光去世,也使用了辒辌车。
辒辌车两边的前面,走着缟素扶柩的曹操和夏侯惇。
后面缟素扶柩的,是曹丕和曹植。
然后,是董昭、郭贡、边忍、徐庶随行。
他们的后面,跟着举翣(读如霎)的卫士和其他随行人员。
翣,就是宽三尺、高四寸的木框,上面挂着五尺长的白布。
这当然是最高规格的葬礼,徐庶心中却格外的沉重。他想起那天荀彧来谈,详详细细地讲述家族的故事。当时还以为是为了便于撰写颍川志。现在想来,自己接下这任务,反倒让他可以放心去死。
寒风萧瑟,落叶不停地飘了下来。
天空,却仿佛有人在歌唱:
也曾经心雄万夫,也曾经满志踌躇。
为家国重归治世,又何须惜此头颅。
叹天下四分五裂,恨明公另有所图。
问人间义为何物,看如今各有归途。
合已难,离更苦。柔肠裂,谁人补?
风萧萧不见云开处。
难堪日,泪下如雨,心灰如土。
董昭心里也五味杂陈。丧主的亲友随灵柩行至葬所,当然是汉代的礼俗。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曹操竟会暂停南征,亲自送到颍阴。更让他意外的是,路过许都时丞相不但不进城,反而交代他,安葬了文若之后就张罗封公的事,还要恢复禹贡九州之制,让冀州再大些。
“还继续啊?”董昭问。
“当然。”曹操说,“要是办不成,文若岂非白死了?”
19
“荀令君不能白死。”郗虑泪眼通红,脸色铁青。
“请问郗公,要我们干什么?”高柔问。
“查!代天子劳军,岂能随身携带毒药?”
“朝廷不是说病卒吗?”高柔又问。
“头天晚上赴宴,二天早上病卒,什么病?”
也是。高柔和其他刺奸官都点头。
“朝廷还能怎么说?我们不能不查。”郗虑说。
“郗公怀疑有人投毒?那得去军中。”高柔说。
“军中要查,朝中也要查,看看荀令君走前都见过谁,又有谁为他推荐或者赠送过丸药之类。投毒,并非定在千里之外。”
“遵命!”高柔和其他刺奸官说。
20
刘协很清楚,这一天总会来到。
世间已无荀令君,没有人能阻挡曹操。刘协甚至希望尽早让曹操如愿以偿,因为郗虑的刺奸官正在不断抓人,荀彧离许前见过的官员全都涉案。虽然只有管家和奴仆之类被捕,但是再抓下去……
现在群臣求见,当然立即上朝。
永安殿大堂里挤满了人。行礼如仪毕,官阶最高的御史大夫郗虑向皇帝报告:“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荀彧前以疾薨,已逾七月,尚无谥号。丞相与臣等窃议,拟谥曰敬,请陛下圣裁。”
“准奏,谥为敬侯。”刘协说。
他的心里也松了口气,因为郗虑说“以疾薨”。
没想到,事情并没有完。
“敬侯死因不明,臣不得不查。”郗虑说,“现已查明,朝中大小官员并无推荐或赠送丸药之类者,故当以疾薨定案。”
“卿辛苦。”刘协赶紧说。
“不过,人犯另有供认。”
另有?刘协和站在旁边的渠穆都紧张起来。
“据其家仆招供,太常张喜、光禄勋刘和、大司农王谦和大鸿胪荣郃均有勾结妖人,私通匪类,妄图离间君臣之嫌。”
“什么匪类,哪个妖人?”
“左慈。”
“他不是已经被杀了吗?”
“杀的是替身。臣失职,自请罚俸一年。”
“郗公清贫,半年吧!”
“谢陛下!”
“他们又如何离间君臣?”
“散布万国来朝时如海西国故事的流言蜚语。”
不是曹操封公,刘备称王,孙权称帝啊?
“何以如此?”皇帝不想多事,又问。
“官渡之战时都曾私通袁绍,担心败露。”
“那些密函,不是都烧毁了吗?”
“他们心中有鬼,家仆供认不讳。”
“那么依卿之见,应当如何?”
“或者彻查,或者处分。”
“处分如何?”
“太常张喜、大司农王谦和大鸿胪荣郃致仕,光禄勋刘和在陛下外出期间,带头大闹尚书台,实欲另立天子,罪不容赦。姑念其未能得逞,并知改悔,应去其宗室身份,贬为庶民,永不叙用。”
不杀人啊?准奏。
“十三州部改九州之图册已制,请陛下御览。”
渠穆立即接了过来,放在刘协前面的几上。
这件事由于不再有荀彧反对,在正月就已经办好。原属司隶校尉部的河东与河内,原属青州的平原,都并入冀州。这三个郡本与冀州接壤,都是富庶地区或紧要之处,曹操把大汉的肥肉挖走了。
剩下的事情,便顺理成章,郗虑也继续奏请。
“臣闻三代以来,胙臣以土;受命中兴,封秩辅佐。皆所以褒功赏德,为国藩卫也。丞相领冀州牧武平侯臣操,论功堪称盖世,论德无人可及,宜晋爵国公,以彰殊勋,请以冀州十郡封之。”
“诸位看呢?”刘协装模作样问。
“中军师陵树亭侯臣攸附议。”荀攸说。
“前军师东武亭侯臣繇附议。”钟繇说。
“平虏将军华乡侯臣勋附议。”刘勋说。
“扬武将军都亭侯臣忠附议。”王忠说。
“奋威将军乐乡侯臣展附议。”刘展说。
“建武将军清苑亭侯臣岩附议。”刘岩说。
“伏波将军高安侯臣惇附议。”夏侯惇说。
“建忠将军昌乡亭侯臣辅附议。”鲜于辅说。
“司隶校尉关内侯臣宠附议。”满宠说。
“太中大夫都乡侯臣诩附议。”贾诩说。
“军师祭酒千秋亭侯臣昭附议。”董昭说。
“中护军国明亭侯臣洪附议。”曹洪说。
“中领军万岁亭侯臣浩附议。”韩浩说。
“行骁骑将军安平亭侯臣仁附议。”曹仁说。
“行护军将军博昌亭侯臣渊附议。”夏侯渊说。
文官和武将依次表态,门外又传来苍老的声音。
“老臣附议。”
杨彪穿着袜子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
“免礼,赐座,拿胡床来!”刘协说。
“谢陛下,不用。只有几句话,站着就能说完。”杨彪说,“老臣附议曹操晋爵国公,还建议封公就要建国。到时候,请陛下恩准各人自行选择,或为该国之臣,或为汉臣。彪,愿为汉臣。”
21
建安十八年五月初十,大汉御史大夫郗虑持节,一步步走上邺城铜雀台,在台阶七成处停下,看着居高临下的曹操展开帛书宣读:
朕以不德,少遭愍凶。天育丞相,保我皇家。今以冀州十郡封君魏公,又加九锡,仍以丞相领冀州牧如故。魏国置丞相以下群卿百僚,皆如汉初诸侯王之制。往钦哉,敬服朕命!
曹孟德,你该满足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