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都疑云
建安十五年
庚寅 虎
曹操五十六岁
十二月
1
“免礼!”曹操面无表情地说,满心不快。
自从前年七月出征荆州,他已经差不多两年半没回许都了。兵败赤壁之后,孙权悍然北犯,曹操不得不全力以赴对付这个劲敌。他以家乡谯县为据点,率领水军从涡水入淮河,在合肥驻军,在寿春南面的芍陂屯田,同时重新任命扬州郡县的长官,整整忙了两年。
现在,是时候回去看看。
两年间,许都貌似风平浪静,就连荀彧和郗虑都少有书信。没人追问兵败赤壁的责任,也没有人议论天下大势。实际上这两年的变化不小:周瑜攻下了江陵,曹仁则败退襄阳。刘备趁机占领荆州的南方四郡,建政公安,上书朝廷推举孙权行车骑将军,领徐州牧。孙权也投桃报李,自行宣布刘备为荆州牧,还把妹妹嫁给了他。
至此,鼎立之势成,一统天下的梦想已难实现。
这些事情都发生在去年。一年过去,许都依然平静,可就不能不让人狐疑了。难道就没有暗流涌动?如果有,荀彧和郗虑又岂能没有察觉?更奇怪的是,这两个人怎么都不见,只来了个满宠?
也好,先在这郊外长亭休息片刻。
没想到,更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了。
“丞相,玠请辞!”刚刚坐下,听到的就居然是这句话。
说话的,是丞相府东曹掾毛玠。此人追随曹操已经十八年,官阶却并不高,起先只是秩百石的兖州治中从事,后来担任秩比四百石的司空府东曹掾。曹操任丞相后,将东西曹掾的品秩提高了点,也只有比六百石。但,东曹掾这个职务很重要,毛玠这个人更重要。奉天子以令不臣,修耕植以畜军资,就是他在曹操任兖州牧时提出的。
自己人,官阶不必高,却一定得任职要害部门。
“怎么,嫌俸禄太少?”曹操故意问。
“非也,与西曹掾无法共事。”毛玠说。
“是吗?”曹操侧脸看崔琰。
崔琰就是毛玠说的西曹掾。六年前,曹操攻破邺城,把他从牢房里救出来,任秩百石的冀州别驾从事,起步跟毛玠一样,现在的官阶也一样。曹操还记得,当时自己对崔琰说:昨天查看户籍,可得三十万军,这可真是个大州。崔琰却说:天下分崩,九州幅裂,生民暴尸荒野。王师不救其涂炭而先计算兵甲,鄙州士女恐怕会大失所望。
此言一出,在座的都大惊失色,曹操也只好改容道歉。
这是个正派人,毛玠也是,为什么搞不来?
“丞相教令,琰不敢奉行,也请辞!”崔琰说。
“季珪以为,孤之令何处不妥?”
曹操叫着崔琰的字问。
“唯才是举。”崔琰回答。
是了,曹操默然。今年春天,他确实颁布了一道被后世称为《求贤令》的丞相教令。这是在兵败赤壁之后,经过反复思考对人事制度的重大改革,核心是不拘一格使用人才。既然不拘一格,当然就不必考虑出身和门第,反倒应该把埋没在穷乡僻壤的寒士发掘出来。
难怪崔琰反对。清河崔氏,本是著姓望族。
“萧何是小吏,韩信是游民,樊哙是屠户,周勃是吹鼓手。就连高皇帝自己,也不过亭长。若非唯才是举,岂能夺取天下?再看江东之人,周瑜和鲁肃难道出身名门?孙家都不是,却打败了孤。”
曹操觉得应该解释一下。
“留侯张良本是王族,相国萧何德才兼备。”崔琰冷冷道。
“陈平如何?与嫂通奸,受诸将贿赂。高皇帝用之不疑,这才能离间项羽和范增,又擒拿韩信,平定诸吕之乱。”毛玠反唇相讥。
“孝先莫非自比陈平?”崔琰叫着毛玠的字。
这就不像话了。毛玠素以清廉著称,崔琰岂能这样说?但是曹操不想争论。历史上的改革都是靠脚踏实地做出来的,争来争去有什么意思?于是他说:“东曹主二千石长官任用,季珪尽管德才兼备;西曹主相府和卿寺吏员选拔,孝先何妨唯才是举。做起来再说嘛!”
“丞相所言极是,只是我等受不了,洽也请辞!”
说话的,是相府掾和洽。他是拒绝了袁绍的邀请,避难荆州又被曹操发现,揽入麾下的。作为汝南名士,当时颇有些声望。
“不知阳士何意?”曹操叫着和洽的字问。
“孝先所言,不过极而言之。东西曹掾其实用人如一,都是只看清廉。而所谓清廉,又只看穿什么衣服,坐什么车。结果如何?朝廷大小官吏,恨不得人人衣衫褴褛,个个敝车病牛,还有自带饭食进入官寺以示廉洁的。长此以往,只怕满朝伪君子。”和洽撇嘴说。
还有这事?再看崔琰和毛玠都板着脸,曹操心知是实。其实认真说来,自己也有责任。当初,见他俩选用的都是清正之士,自己不是满口夸奖吗?看来凡事都不可以走极端,过犹不及。不过现在没必要深究,便叫着御史丞徐奕的字问:“季才,鸿豫怎么说?”
“启禀丞相,郗公力赞唯才是举。”徐奕恭恭敬敬回答。
郗公?也是。前年八月郗虑就担任了御史大夫,可以称公。
秩千石的御史丞是他的僚属,也得这么叫。
“那他人呢?”曹操又问。
“郗公不在府中,据说要外出几天。”徐奕站起身来,从怀里掏出内有木简、外加红色印记的白布囊,“但有密函呈交。”
曹操接过看了一下,并不拆封,却看着坐在末座的仲长统。
“丞相见谅,荀令君闭门谢客,谁都不见。”
这个曾经大闹许县县寺的读书人,现在是尚书台的郎官。
不对劲啊!曹操狐疑更重,便侧脸看着满宠。
“伯宁,许都出了什么事吗?”
“倒也没有,只是有些怪异。丞相方便时,不妨由宠陪着到市中走走。”满宠回答。他现任司隶校尉,是这群人中官阶最高的,“不过我朝制度,有请必以书。不知要不要先上书约见天子?”
一片阴云飘了过来,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2
见到吴质,曹丕就像笼子里放出的鸟,恨不得伸出双手搂住对方的脖子。但是想了想,还是改为拱手。吴质是兖州济阴人,曹操接手兖州那年十六岁。这时的吴质,当然不可能与六岁的曹丕相识。但是五年后,两个人的终身情谊便在老天爷的安排下开始了。
没错,那是建安二年,曹操初征张绣。
曹丕清楚地记得那个恐怖的夜晚。军营起火时,正在水边练剑的他让还叫狗儿的曹朗偷了两匹马狼狈逃窜,到了曹操的新营地却只在帐外徘徊。当时吴质二十一岁,刚刚举了孝廉,还没有官职,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就像在外面闯了祸的孩子,不知该怎么去见家长。
于是吴质问狗儿:平时这会儿你该干什么?
狗儿回答:给司空沐足,捏脚。
那你现在就照做,什么话都不用说。吴质告诉狗儿。然后又告诉曹丕:进去以后跪下就哭。司空刚刚失去长子,不会拿你怎样。
果然,曹操只是说:起来吧!惹得孤也哭起来,罪过不小。
从此,吴质成为曹丕可以无话不谈的朋友。
何况他的文笔还那么好,更是有说不完的话。出身寒门的吴质也并不在曹操面前刻意表现,反倒跟曹丕兄弟都成了朋友,常常与王粲等人一起骑马打猎,吟诗作赋,饮酒作乐。王粲与吴质同龄,但早已名满天下。吴质也不在意,乐呵呵地鞍前马后,为雅集忙进忙出。
那是曹丕最放松也最惬意的时刻。
然而现在,吴质却拉着他去拜访司马懿。
司马懿是个十分无趣的人。他比吴质小两岁,今年三十二,手上却不是拄着拐杖,便是抱着药罐子,一副病病恹恹的模样。由于曹操二十岁担任洛阳北部尉,是司马懿的父亲京兆尹司马防举荐的,两家有些来往。曹丕却很不喜欢这个家伙,就像不喜欢郗虑。
真不知道,吴质为什么要去见他。
果然,司马懿正在家里煎药。
“不知子桓公子光临,有失远迎!”
司马懿挣扎着从胡床上站起身来。
“怎么,仲达还是要服药?”
曹丕假装关切,叫着司马懿的字问。
“风痹复发,走不动路了。否则,岂敢让公子枉屈?”
装的吧?曹丕清楚地记得,建安六年,父亲召二十三岁的司马懿到司空府任职,这家伙就宣称自己得了风痹,躺在床上不起来。派人半夜三更潜入房间里刺他,也纹丝不动。但是前年,做了丞相的父亲给他两个选择:要么入府,要么入狱。这家伙一骨碌就爬起来了。
这种人怎么可信?现在风痹,只怕又有什么事。
不过曹丕还是笑了笑说:“客随主便,要不都坐胡床?”
于是,三个人都在胡床坐下。
“仲达的药方,不知是哪位医家所开?”曹丕问。
“久病成良医,自己开的。”司马懿讲起了医术,“医家用药之道无非君臣佐使。比如麻黄汤,便是麻黄发汗解表为君,桂枝辅助麻黄发汗解表为臣,杏仁助麻黄平喘为佐,甘草调和诸药为使。只要懂得这些道理,再根据自己每日不同的感觉,适当增减剂量,就好。”
“如此说来,天天都要换药?”曹丕问。
“也可以换汤不换药。”司马懿笑笑。
“终日与药为伍,何乐之有?”曹丕感叹。
“良药未必都苦口。”司马懿又笑,“比如蜜炙麻黄,就是用蜂蜜煎制麻黄,炙成以后加水烧开,冲鸡蛋花,好喝得很。”
“所治何症?”吴质问。
“咳嗽痰喘。”司马懿答。
“治打喷嚏吗?”吴质再问。
“不治。”司马懿笑笑。
“二位满腹经纶,就终日议论这小技?”曹丕问。
“上医医国。如懿,保命而已。”司马懿说。
“如此甚好,告辞!”吴质站了起来。
这就走?求之不得。曹丕也起身拱手。
3
曹丕稀里糊涂被拉了来,又稀里糊涂跟着走,出门以后正想问个究竟,没想到一头撞上琅琊王刘熙。这个王国来头不小,首封国王是光武帝的儿子刘京。传到第六代没有子嗣,照例被取消,十三年以后又被恢复。民间的议论,都说是六代王刘容的弟弟刘邈在曹操做东郡太守时,曾经向天子大讲曹操如何忠诚。曹操知恩图报,便让刘邈的儿子刘熙过继给刘容,做了琅琊国的新国王,只不过住在许都。
这是四年前的事。那时曹操还是司空,也还没征乌桓。
“殿下!”曹丕和吴质一齐行礼。
“免礼!”琅琊王刘熙肥肥胖胖,笑起来眼睛只有一条缝,“两年不见,子桓公子的风采更加夺人。尊公可好?”
“臣父安,已回许都。”曹丕恭恭敬敬回答。
“好好好,寡人应该去拜访,再次道谢!”刘熙说。
“岂敢劳动殿下,臣自去转达尊意。”曹丕依然恭谨。
“这位子翼先生,公子想必认识。”刘熙又看身边的人。
当然认识,蒋干嘛!此君风流倜傥,能言善辩,家乡九江郡又与周瑜的老家庐江郡同属扬州,还都在江西。曹操发现这个关系,便让蒋干去做工作。没想到蒋干布衣葛巾,飘然而至周营,周瑜已经候在辕门,开口便说:子翼良苦,远涉江湖是来为曹某做说客么?
蒋干哈哈一笑道:公瑾这是要诈我吗?
不是说客?那就好。周瑜便让蒋干住下。三天以后,声称有秘事需要外出的周瑜回来了,请蒋干观看军营,看了队伍又看武库,然后设宴款待,对蒋干说:丈夫处世,遇知己之主,外托君臣之义,内结骨肉之恩,言听计从,祸福与共,就算苏秦来了又能如何?
自知无可奈何的蒋干只好笑笑,什么都没说。
这个故事曹丕当然知道。不过当时蒋干是向父亲报告,自己不能插嘴。现在机会难得,便说:“子翼辩才无碍,为何一言不发?随便说上几句也好。即便于事无补,也不能让周瑜气焰如此嚣张。”
“周公瑾不是张绣,草民更非贾文和,自然无功而返。”蒋干不卑不亢,“更何况人各有志,无法强勉,多说反倒让他笑话。”
“那么,敢问子翼又有志于何方?”曹丕说。
“做不了说客,只好做门客。”蒋干笑笑。
“对!子翼现在是寡人的朋友。”刘熙说。
“与殿下谈诗论文?”曹丕问。
“寡人哪里会那个!实不相瞒,是蹴鞠。”
刘熙笑眯眯地说,还有点不好意思。
蹴鞠读如促菊,是先秦时期就有的娱乐活动。主要动作,是用脚去弹踢名叫“鞠”的皮球。这种球外面是皮,里面是毛,类似于今天的足球,但是个头比足球小很多,而且既不对阵,也不射门,比赛则全看脚上功夫。这就要有技艺,也要有体力,运动量很是不小。
所以,听刘熙说蹴鞠,曹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。
“寡人和子翼并不下场,只是观赏。”刘熙又说。
“原来如此,难得殿下有此雅兴。”曹丕只得打哈哈。
“观赏之乐,也不亚于亲力亲为。”刘熙又说。
“是吗?如蒙殿下恩准,哪天臣也去看看。”曹丕敷衍。
“正有此意,还要邀请丞相。”刘熙认真起来,“承蒙天子和丞相错爱眷顾,寡人衣食无忧,鞠域(球场)也宽敞,还有看台。请公子务必转告丞相,改日相邀。好了,寡人还要去药肆,就此别过!”
说完,刘熙转身准备上车,蒋干赶紧上前搀扶。
“不知殿下为何要亲去市中?”曹丕奇怪。
“凉州新到好药。让底下人去,怕他们弄虚作假。”
“什么药啊?”曹丕又问。
“当归。”刘熙回头笑笑,然后由蒋干搀扶着上车。
活见鬼!今天怎么都在说药,有谁病了吗?
曹丕想不通。但他觉得,跟吴质好好玩玩怕是难了。
4
经过十五年的建设,许都商业区规模宏大,一片繁荣。隧道两边的肆室密密麻麻,数量最多的依然还是酒肆和卖食品的。曹操和满宠扮成商贾走在隧道,眼前出现一家卜肆,垂着的门帘前有很多人。
卜肆,通俗地说就是占卜者的营业场所。
“诸位都散了吧!先生进宫了。”门帘里传来声音。
“又进宫了,唉!”众人七嘴八舌,嘟嘟囔囔。
“这个卜者姓左名慈字元放,庐江人,善卜也善相,还有些妖幻之术,又精通《老子》之说。他每天只接待几个人,得钱一百就闭肆下帘,讲授诸子之学,忠孝之道,很是有些人望和门徒。”
见买卜的人散去,满宠低声向曹操介绍。
“日得百钱,则岁入三万六,八倍于农夫所得啊!”曹操说。
“确实如此,自养足矣。”满宠说。
“怎么又会被召进宫里呢?”曹操问。
“九卿和百官都与之过从甚密,天子也有耳闻吧?”
曹操点了点头,不再询问。两人正准备离开,却看见一个小男孩拉着鸠车过来。鸠车的形状就是只鸟,只是用轮子代替了翅膀。拉着走的时候,如果步行速度快,尾巴就会翘起来,十分好玩。
这是汉代流行的玩具,还有用它给夭折儿童殉葬的。
那小男孩兴致勃勃,边走边唱:
金铜瓦,红泥墙。负心汉,命不长。
满宠看看曹操,曹操点了点头,带着许褚跟着小男孩走。
小男孩继续边走边唱:
武不武,知民苦。像不像,得民望。
走着走着,来到一间肆室,原来是家玩具店。
“儿啊,又带客人来了?”店主看着男孩问。
五岁左右的小男孩回头一看,吓得扑进店主怀里。
“这是你的孩子?”满宠问。
“是。敢问客商要买什么?”店主说。
“随便看看。”满宠说。
“客商请便。”店主说。
“他刚才唱的儿歌,什么意思?谁教的?”满宠问。
“要买便买,何必问那么许多?”店主显然不高兴。
“司隶校尉在此。”满宠掏出银印来。
店主吓了一跳,再看曹操背后的许褚高大威猛,铁青着脸,心里更加害怕,赶紧叉手回答说:“小人只是做生意的,也不知道那歌什么意思。只知道近日里满城都在传唱,便让小儿唱来招揽顾客。”
“生意但做无妨,那歌没什么意思。”曹操淡淡地说,然后低下头看着小男孩,笑眯眯地问,“刚才,为什么躲进你父怀里?”
“你们几个,好丑。”小男孩说。
“童言无忌,没事。”见店主吓得脸色惨白,曹操笑笑,转脸看着许褚说,“去旁边买些胡饼与这童子,多谢他唱这歌谣。”
5
“子建还是吃不了烤肉?”
杨修叫着曹植的字问,曹植却连脸都扭曲了。也是,赤壁之战时这位公子虚龄十七。虽然提前举行了冠礼,其实并未成年。然而事情已经过去两年,岂能依然走不出阴影?想当年曹丕从征张绣,也只有十一岁,那又是何等惊心动魄!再看他现在,又是如何?
不过,与其宽慰,不如刺激。
“在当阳长坂坡,我军狼狈?”杨修故意问。
“什么话!若非赵子龙,刘玄德连儿子都没了。”
“这么说,当时本可灭之?”
见曹植愤怒,杨修暗笑,又问。
“是不该放虎归山。”曹植叹了口气。
杨修拿起勺子,从樽里舀出酒来,又指指盘子。
“风鸡腿,总可以。”杨修说。
曹植摇摇头,端起酒杯。
“那又为什么放了?”杨修问。
“不能让关云长夺了江陵。”曹植说。
“既然到了江陵,何不依贾文和之议,稳固荆州?”
“刘备不死,大乱不止。”
“甘蔗没有两头甜。”杨修笑了,“丞相此番失误,是不该在江陵耽误不长不短的时间,给刘备以喘息之机,让孙权得谋划之日。结果刘备咸鱼翻身,江陵得而复失。看来,丞相确实老了。”
“未老又会如何?”
“就会在得到江陵之后疾趋夏口,则刘备可灭。”
“既老又当如何?”
“就该考虑新老交替。”
“新老交替?”曹植愕然,“如何交替?”
杨修迟疑了一下,问:“子建可有新作?”
“有。”曹植从怀里掏出帛书,上面是一首诗:
南国有佳人,容华若桃李。
朝游江北岸,日夕宿湘沚。
时俗薄朱颜,谁为发皓齿。
俯仰岁将暮,荣耀难久恃。
“在巴丘写的?”杨修问。
“是。”曹植说。
“遇到什么人了吧?”
“啊!是个寡妇。”曹植脸红了。
“禀告丞相,娶回来就是。”
反正你们曹家,也不在乎出身门第,是不是处女。
“她死了。”曹植潸然泪下。
多情且钟情,这人真不该生在他们曹家。
那个方案,也不必告诉他。杨修想。
但,俯仰岁将暮,荣耀难久恃,男女都一样。
岁月不饶人,不能再等下去。
6
曹操刚从市中回到府中,就得到消息:董昭被捕。
“为什么?”曹操惊诧。
“朝臣上书弹劾。”御史丞徐奕回答。
“那也应该送御史府。”曹操说。
“御史大夫外出,我……”
明白了。说起来这也是改制的后遗症。汉代最高监察官员,西汉是御史大夫,东汉是御史中丞。建安十三年,郗虑任御史大夫,御史中丞职位取消,只设了无足轻重的御史丞。徐奕做不了主,郗虑却又临时外出,弹劾案便只能交给廷尉寺,而廷尉卿是马腾。
他们很能抓住机会啊!
“都有哪些朝臣上书?”曹操问。
“不清楚,听说很多。”徐奕回答。
“弹劾事由?”
“身为丞相军师祭酒,贻误战机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曹操愤怒,“分明是孤之过!”
当然。徐奕低头不语。
“鸿豫到底干什么去了?”曹操又问。
“奕实不知。不过,不是有密函吗?”
“你看看吧!”曹操从怀里掏出木简。
徐奕接过来,只见木简上有两行字:
风自天边起 寒从脚下生
“你们也看看。”曹操又看着已经回府的两个儿子。
木简交给了曹丕,又传到曹植手里。
“我们在乌林,可曾料到寒冬腊月会刮东南风?这可真是风自天边起了。寒从脚下生,这话也没错。告诉你们吧,孤宴请九卿,全都婉言谢绝,只有光禄勋刘和说改日登门拜访。想我在乌林,若非烧船自走,岂不要葬身鱼腹?喜欢火攻?”曹操冷笑,“孤也会。即刻传令许县县令陈群,明日召集在许士子共议孤的求贤之令!”
7
陈群坐在许县县寺门口,看着乌泱乌泱的士子,头皮发麻。说句心里话,他很不愿意招集今天的会议。对于曹操那道教令,朝廷内外非议很多,谁知道哪个狂徒会口无遮拦,说出什么难听话来。
果然,沉默良久之后,一个头发花白的起立。
“敢问明廷,丞相要我等会议,可否畅所欲言?”
“那是当然,否则何必?”陈群说。
“如此甚好,那就请丞相收回成命!”
“足下何人,姓名报来!”陈群说。
“礼贤下士,闻过则喜,但问是非,何必问姓名?”那个老士子昂然答道。见陈群无语,便开始发言,“当年孝武皇帝罢黜百家,独尊儒术,是何原因?难道读诸子书的都没有才?当然不是,是因为必须德治天下。所以选官必先举孝廉。在家为孝子,在国方为忠臣。”
“乡察里举的科目也有茂才,并非只有孝廉。”陈群说。
“这就是要德才兼备,且以德为先。丞相自己就是二十岁举孝廉为郎,出任洛阳北部尉,未闻以才。就连江东孙权,也同样经过郡察孝廉,州举茂才,按部就班,哪有不问来历就一步登天的?”
他到底要反对什么?陈群决定听下去。
“德治天下,为官的就要家世清白。这才要乡察里举,因为同乡同郡就知根知底嘛!但是丞相教令怎么说?明扬仄陋。仄陋就是卑贱之人吧?卑贱之人既处鄙陋之处,道德情操怎么能有保证?丞相却要特别予以提拔重用。所以不才以为,若行此令,国将不国!”
此言既出,全场鸦雀无声,陈群愕然。
“简直笑话!”一个声音在人群后面响起。
“公子?”陈群准备起身。
“明廷请坐!我已无一官半职,也是普通士子。”杨修从让出路来的人群走出,向陈群拱手,又向老士子拱手,“多有得罪!”
“各自言无不尽,公子不必客气!”那人冷冷道。
“那么,足下想必不是管幼安吧?”杨修问。
“当然不是,岂敢冒名。”
“总归知道这人。”杨修笑笑。
那还用说。管幼安就是管宁。他是青州北海郡人,与平原郡华歆是好朋友。某天他们一起在园子里锄菜,看见一小块黄金。管宁挥锄如故,华歆捡起来又扔出去。又一天,两人读书。华歆发现外面好像有达官贵人经过,便放下书出去看。回来后,管宁已割断座席,表示绝交。因此当时的人们普遍认为,管宁的道德水平高不可及。
“管幼安何许人也?”杨修又问。
“有德君子。”那人说。
“但是没钱安葬父亲,岂非也是住在鄙陋之处?不用跟我说什么他是管仲之后。刘备还中山靖王之后呢,还不是要卖草鞋?”见那人张口结舌,杨修得寸进尺,直呼其名说,“何况管宁分明伪君子!”
“此话怎讲?”那人显然被激怒了。
“黄金就是黄金,瓦片就是瓦片,为什么要视黄金为瓦片?装腔作势,自命清高而已!那块黄金有什么不好?自己不想要,用来扶贫救困不行吗?哼哼!当时要是捡起来,后来也不会无钱葬父。”
这话说得太刻薄了,就连陈群也变了脸色。
“照你这么说,就该用有才无德之人?”那人气得发抖。
“有才无德?谁?”杨修笑了。
“殷纣,不是吗?”
“他有什么才?肉林酒池,是才?”
“王莽,不是吗?”
“他若有才,篡汉之后能把天下搞得乱七八糟?”
“袁绍,不是吗?”
“以十倍之兵力而一战败于官渡,确实将才!”
那人语塞,脸上变成猪肝色。
“姜太公什么人?西戎而已。高皇帝有何德?好酒及色。”杨修却越说越起劲,“朝廷俸禄,不是用来养闲人的。为官一任,就要能造福一方。如果都学管宁,天下那么多事,谁来担当,谁来负责?”
“若如公子所言,我等又何必来此?”老士子冷笑,“我等也只是弄不明白,我朝本有选官制度。只要遵循祖制,自然人才辈出。为何定要独辟蹊径,还要特别强调不问家世,不问品行?”
“丞相说得很清楚,天下未定,是求贤之急时。”
“病急就可以乱投医吗?刚毅木讷近仁,守礼知耻近勇,都不如巧言令色易为人知。天下事千头万绪,天下人各有短长。与贤人君子共治天下,就该各尽所能,奈何唯才是举?公子当然无所谓。论门第四世三公,论才华无人可及。我们只会读书的,出路又在哪里?”
老士子潸然泪下,一个声音却又在人群后面响起。
“你们没有出路,我们就有吗?”
8
听曹丕说求见天子,渠穆立即就进行了通报。当年孔融重建西园八军,他俩一个是上军校尉,一个是典军校尉,算是同僚。何况渠穆也觉得,这位丞相之子来得正是时候,应该通过他吹吹风了。
“蔡文姬聪明过人,忆诵蔡邕遗著竟有四百多篇。朕已传令宫中多多抄写,不可失传。”看着便殿里满屋子书,刘协高兴地说。
“老先生在天之灵,必定感恩陛下。”曹丕说。
“尊公促成文姬归汉,才是功不可没。”
“也是陛下亲迎。”曹丕又说。
两个人都笑了,也都想起了当时的场景。曹丕清楚地记得,假扮赵道的皇帝在单于大帐前取下面罩的样子。那真是雄姿英发,也真是美好的时光。可惜,这三年变故太多,谁也回不到从前。
“子桓最近可有新作?”
坐定以后,刘协问。
“倒是有,不敢污了圣听。”
听天子叫自己的字,曹丕挺直了身子。
“冬日夜长,有诗吟诵也好。”
“敢不承命,但只有几句。”
说完,曹丕吟诵他的《燕歌行》:
秋风萧瑟天气凉,草木摇落露为霜。
群燕辞归鹄南翔,念君客游思断肠。
“七言?”刘协问,“这可少见。”
的确,曹丕的《燕歌行》是现存最早的七言诗。
“臣想求新,可惜现在还只得了这四句。”
“不妨慢慢想来,将来总能成章。”刘协说,“求新并不错,朕也想求新,可惜治国不是作诗。唉,草木摇落露为霜。”
听皇帝这么说,曹丕只好低下头去。
“卿来见朕,有事?”刘协换了称呼和语气。
“丞相军师祭酒董昭下了诏狱。”曹丕说。
“为什么?”刘协又问。
“朝臣上书弹劾他贻误战机。”
“政归丞相,这事自然由丞相料理。”
“兵败赤壁实臣父之过,过几天就该臣父下狱了。”
“怎么会?”刘协笑了,“朕还要增封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见曹丕诧异,站在旁边的渠穆说,“丞相封地本在豫州陈国武平县。它的西边是阳夏,北边是柘(读如这)县,东南是苦县。如果增封给丞相,武平侯国就有四县,食户也变成三万。”
“天恩骤降,臣父当不胜惶恐。”曹丕叩首。
“群臣建议,天子美意。丞相不妨三让,然后……”
“如何?”曹丕抬头。
“受之。可保安享晚年。”渠穆说。
啊!蜜炙麻黄?曹丕猛醒。
9
“非器?”杨修诧异地看着赵道,“怎么还带来了阀阅?”
阀阅就是当时官宦人家门口乌黑色的柱子。柱高一丈二尺,共有两根。左边榜贴功状的叫阀,右边宣示资历的叫阅。有资格立这柱子的都是世代显贵之家,而且柱子立在门口,所以这阶层也叫门阀。
“唯才是举,这东西没什么用了,特来交给官府。”
赵道气哼哼地回答。他身后的家丁也当真穿过人群,把阀阅扔在陈群面前,吓了陈群一跳。杨修却不禁哑然失笑。想当年传闻南匈奴来犯,这家伙不敢领兵迎敌,今天倒敢来县寺闹事。很显然,丞相的教令动了许多人的命根子,就连这胆小鬼也都跳了出来。
“你们家的东西,没用就拿回去烧了。”杨修说。
“烧了?”赵道冷笑,“杨家的呢?”
“杨家不靠这个,烧不烧无所谓。”
“那是,有匾就行。”赵道撇嘴。
赵道这话虽然脱口而出,杀伤力却不小。十四年前,曹操便正是利用那块“杨安殿”的匾,让郗虑出面弹劾杨彪,差点就让杨家再无出头之日。有此仇怨和前嫌,杨修怎么能够站在曹操那边?
可惜抱歉,杨修今年三十六,早已另有想法。
“那匾封存于御史中丞府,现在是御史府了,非器想看?”
杨修并不回避,反倒满不在乎地淡然一笑。
“赵公子来此是有话要说吧?不要翻旧账。”
陈群见势不妙,赶紧打圆场。
“那好,明廷听禀。”赵道开始发言,“大臣乃天子之股肱,国家之栋梁,而万姓所瞻仰也。所以从古到今,圣君无不慎择。如果下轻其上爵,贱人图柄臣,则国家动摇,民不安静,只怕亡无日矣。”
“这话谁教的?”杨修笑着问。
“我自己想出来的。”赵道回答。
“孝元皇帝时,太子少傅匡衡说的,略有改动而已。”见赵道目瞪口呆,杨修又说,“不信?回去查《汉书》卷六十七。怎么?教你说这话的没告诉你?倒也难为你背得八九不离十。呵呵!”
无言以对的赵道立即面红耳赤。
“那么我问你,贱人图柄臣,什么意思?”杨修说。
“你说什么意思?”赵道反问。
“华阴县一个守丞上书朝廷,举荐朱云试任御史大夫。御史大夫丞相之副,九卿之上,而县丞蕞尔小吏,这就叫贱人图柄臣。”
“孝元皇帝准了吗?”赵道问。
“没有,那个守丞还被问罪。”
“可见贱人不能妄议。”赵道得意起来。
“这么好的例子,你自己怎么不说?”见赵道脸红,杨修又笑着问他,“后来呢?那个朱云又怎么样了,不想知道吗?”
“谁想知道,谁要你说。”
“朱云把大殿的栏杆撞断了。”
“胡说,不可能!”
“那是孝成皇帝的时候。”杨修不看赵道,看着众人,“朱云当着公卿的面,向天子求要尚方斩马剑。皇帝问他要杀谁,他居然说要杀皇帝的老师、安昌侯丞相张禹。因为朝廷大臣全都尸位素餐,非如此不能激励他人。孝成皇帝勃然大怒,朱云就把栏杆撞断了。”
“后来呢?”赵道终于没忍住,问。
“孝成皇帝说不要修补栏杆,留在那里表彰直臣。”
没读过《汉书》的赵道只好默然。
“那么,不想知道朱云是什么人吗?孝元皇帝时先是布衣,后是县令,最后是罪囚,亡命江湖,罚为筑城苦力,直到孝成皇帝继位才再现江湖。还要告诉你,此人身长八尺有余,容貌甚壮,以勇力闻名天下。不过谈论起《周易》来,却又无人是他的对手。”
这样啊?赵道彻底无话可说。
“所以,”杨修怜悯地看着赵道,“阀阅还是带回去的好。这东西用来装点门面很是不错,治国平天下可就完全用不上。”
“用不上也不能弃如敝屣。”赵道几乎要哭出来,“你们杨家四世三公,从孝安皇帝永宁元年老杨公始任司徒,到中平六年尊公代董卓出任司空,其间将近七十年,你又哪能知道祖上的艰辛!”
啊!我们家的事,你比我还清楚?杨修愕然。
“你以为累世公卿容易啊?先得家境宽裕,这才有钱读书。然后举孝廉察茂才,为郎为吏,小心翼翼做人,战战兢兢做官,世世代代日积月累,方能有阀阅。怎么一句唯才是举,就都不算数了呢?”
杨修顿时觉得,自己也无话可说。
“两位公子各抒己见,鄙人听了很是受教。”头发花白的士子挺身而出,“只是请问,旷世奇才者能几人,累世公卿者能有几户,天下事又有几何?难道就不能让朝野上下,各尽所能,各得其所吗?”
看来,唯才是举,两头不讨好啊!
再看其他士子全都保持沉默,杨修突然感到了压力。
他不知道,这感受会不会传到曹操身上。
但看陈群,似乎若有所思。
10
许都市中那家卜肆的门口照例站着很多买卜的。满宠带着手下人刚刚来到门前,门帘就被挑起,一个江湖术士坦然地走了出来。
这家伙,知道我们要来?满宠示意手下。
“姓名报来!”司隶校尉府的人说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江湖术士拱手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门口那些买卜的也一齐说。
眼看那些人都变成了左慈的样子,满宠和手下人目瞪口呆。自称左慈的江湖术士趁机转身就走,门口那些买卜的也跟着都走。满宠和手下人犹豫片刻赶紧追去,一直追到了牛羊市场。
左慈走进羊群,突然消失。
跟过来的满宠和手下面面相觑。
忽然,一头老公羊曲着前腿像人一样直立叫道:“来得好快!”
“来得好快!来得好快!来得好快!”眨眼工夫,百十只羊都变成老公羊,曲着前腿直立叫道。跟过来的那些买卜人,则依然是左慈的样子,也都一齐说:“草民左慈。草民左慈。草民左慈。”
还有这等事?满宠他们不知所措。
“司隶不必费心。如此之多的人羊不分,不能杀也没法抓。”
满宠回头,却见左慈站在自己后面。
11
“最后长文怎么说?”曹操叫着陈群的字问。
“他说今天只是会议,诸家意见自会如实禀告丞相。”
自始至终在许县县寺人群里旁听的曹植回答。
“告诉德祖,孤召他任丞相府文学掾。”
让杨修与司马懿同僚?曹植只能诺诺。
此前,曹丕已经报告了求见天子的事。他还告诉曹操,说完增封之意,天子便起身更衣,渠穆则对他说:子桓若能劝尊公受封,可谓于国为忠,于家为孝。曹丕听得出话里有话,却只能告辞。
无风不起浪,无功不受禄,居然凑一块了?蹊跷!
这时,许褚进来报告脂习求见。
好好好!免罪之人,来见败军之将。请!
脂习进来就撩袍,准备行跪拜之礼。
曹操赶紧上前扶住:“元升客气,不必多礼。”
脂习后退一步:“那么,容仆长揖!”
长揖之后,曹操请脂习坐下。
曹丕兄弟则侍立在父亲两旁。
“元升来访,不会是为陈年老账吧?这件事不值一提。高皇帝诛梁王彭越三族,故人栾布哭于彭越人头之下,高皇帝待他如何?如今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,孤正要借你古君子之风,教化吏民。”
“丞相说的是。习来,确实有事禀告。”
“请讲!”
“天子要增封三县,丞相可知?”
“哪三县啊?”曹操装糊涂。
“阳夏、柘、苦。如此,武平侯国就有四县,且连成一片。”
“天子并未颁诏,也没人前来通告,元升何以知之?”
“这个不能讲,丞相恕罪!”脂习俯下身子。
“哪里哪里!只是增封之后,可要孤如何?”
“受封之后,就会有人提出请丞相退位。”
“这人是谁,大约也是不能讲的。”
“不能。但应该不止一个。”
“那么,他们打算如何让孤退位?”
“或许上书,或许来劝,或许双管齐下。”
“据元升所知,会是哪样?”
“丞相见谅,我实不知。”
“他们就如此容不得曹家?”
“非也!子桓公子将出任御史大夫。”
“怎么,还要扳倒鸿豫?”
“文武百官恨他已非一日。”
“是因为孔文举?”
“谁愿意到处都是他的刺奸官。”
“孤退位后,谁任丞相也谋划好了吧?”
脂习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木简,放在曹操面前的几上。
木简上写着:
金铜瓦 红泥墙 负心汉 命不长
武不武 知民苦 像不像 得民望
“市中传唱的歌谣啊!”曹操就笑了,“金铜瓦就是黄盖,红泥墙就是赤壁。后面两句说的是孤吧?负心于汉,其命不长。呵呵,莫名其妙!孤何曾负心于汉?这个且不说他,第二首却不可解。”
“也不难解。武不武,就是文。像不像,就是若。”
文若?曹丕和曹植都大吃一惊。
难怪那位荀令君闭门谢客。
12
“你是左慈?见了孤为何不拜?”
脂习告辞之后没多久,满宠就把抓捕的左慈带来了。听曹操声色俱厉地训斥自己,这个江湖术士将双手伸出抱拳,再高高举起行长揖之礼。他的头深深藏在袖子后面,抬起来时,已是另一张脸。
“鸿豫?”曹操愣住,其他人也目瞪口呆。
带来的明明是左慈,怎么会……
“你到底是谁?”满宠问。
“草民左慈。”那人回答。
没错,就是卜肆门口和牛羊市场的声音。
“仲康!”满宠急呼许褚。
“算了吧伯宁,幻术而已。”
所有人都听清楚了,确实是郗虑的声音。
“堂堂御史大夫,何至于此?”曹操说。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丞相见谅!”郗虑说。
“不要行礼了,都坐都坐,丕儿和植儿也坐。”曹操笑道,“总说无案不破满伯宁,无所不知郗鸿豫,今天倒要好好听你们故事。”
“郗公请先。”坐定之后满宠说,脸上挂着坏笑。
“丞相面前,岂敢称公!”郗虑俯下身子,然后抬起头来,“其实赤壁之后,朝中就不太安静,只是丞相在前方打仗……”
“怕动摇军心,所以不敢告诉孤?”曹操问。
“也不全是,主要是只有议论,没有动作。现在看来,怕是他们料定丞相在合肥还有败仗,准备到时候一起清算,彻底颠覆。”
“此刻为什么又动作了?”曹操又问。
“因为丞相下令求贤,不论门第,不必孝廉,唯才是举。这对于豪门望族,可是如雷轰顶。九卿除了韩融,哪个不是势族之后?太常张喜,太尉张酺之曾孙,司空张济之弟。光禄勋刘和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。”曹操摆摆手,“鸿豫可知,赵道都来辩论。”
“正是,兔子急了也咬人。”郗虑说。
“天子之意呢?”曹操问。
“唯求匡扶汉室,岂能在意门第?但,天子少壮。”
“确实,正当而立之年,孤却老了。”
“丞相不老,只是还有更年轻的。”
“年轻又如何?”
“就不甘平庸,总会有各种想法和一时冲动。”郗虑眉宇间的忧郁好像更明显了,“丞相可记得,臣策名委质那年多大?”
“二十二。居然一晃就是二十一年。”
听郗虑称臣,又提起中牟往事,曹操不禁感动且感慨。
“正所谓岁月不居,时不我待。”郗虑说,“臣今年四十三,便已是御史大夫,位在九卿之上,这让许多有志之士情何以堪。所以要让子桓公子替任臣职,以为新老交替之始,丞相已经知道了吧?”
当然知道,但没想到还有这方面的原因。
曹植却紧张起来:“难道是德祖……”
“德祖与周瑜同年,都是三十六岁。周瑜能独当一面,杨修有何不可?只是江东基业本由周瑜和孙策共建,他却没有尺寸之功,所以还得曹家人来。子桓公子二十四,子建十九,孙权接手江东时也刚好十九。”郗虑顿了一下,然后说,“但,杨修赞成唯才是举。”
“他为什么赞成?”曹丕问。
“自己有才,也看不起徒有虚名的纨绔子弟。”
话说到这里,情况大致清楚。许都疑云重重,是因为有两股力量在兴风作浪。他们一派要保住世家特权,一派要实现新老交替,能够满足两方诉求的方案,就是荀彧任丞相,曹丕任御史大夫。
不过,这是谁的主意,又是谁牵的头?
“颍川荀氏世家大族,声名显赫,足以替代早已失势的汝南袁氏和弘农杨氏成为标杆。何况文若任尚书令十多年,举荐各类人才不可胜数。推他出来,天子和百官都能接受,丞相也不好意思反对。”郗虑开始不紧不慢地分析,“当然,前提是同意受封,让出相位。”
此言一出,就连满宠都感到紧张。
“然而唯其如此,此案绝非文若提出。”郗虑接着往下说,“文若如果想要高官厚禄,早就是三公了,还用等到今天?再说他也编不出那些民谣。出这主意的其实已经掂量过:就算此事不能成功,也能在丞相与文若之间造成缝隙。文若百口莫辩,只好闭门谢客。”
“那么,文若对唯才是举,是何态度?”曹操问。
“难道从未向丞相提起?”郗虑反问。
“没有,因此孤狐疑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郗虑点头,“文若的想法,应该是能够兼顾,兼顾才德与门第甚至郡望。现在朝廷中,他们颍川人最多,许县县令陈群就是颍川许县人。只是这话不大说得出口,是以沉默。”
没错,在方方面面之间保持平衡,倒是荀彧的风格。
“以增封三县换取丞相退位,更非文若想得出、说得出。”
确实,他不是玩弄权术的人。曹操点头,示意郗虑继续分析。
“杨彪老谋深算,倒是想得出这主意。只是,杨彪六十九,丞相五十六,哪有这样新老交替的?杨修也很难就此分一杯羹。自己不能复出,儿子无利可图,他多半不会参与。”郗虑直呼其名地说。
但,多半不会,不等于绝无可能。
也许,只要能让曹操下台,怎么都行。
“应该不会是他。”讨论这个问题之前,满宠已经弄清情况。现在听郗虑分析,便立马得出结论,“恐怕这主意并非出自一人,因为各方各有所求,这才酝酿了差不多一年。但是做成环环相扣之计,非总揽全局,且能协调各方不可。鸿豫,这样的人,可有?”
“没有。”郗虑沉默半晌,“如果说有,那就是天子。”
“天子?天子并不问政啊!”满宠说。
“确实,既不上朝,也不见官。”郗虑说。
“常侍呢?他可是知情。”曹丕说。
“也从不出宫。”郗虑摇头。
“所以怀疑左慈?”满宠猛醒。
“至少是个牵线搭桥的。政归丞相之后,天子专心于玄理。左慈善辩天地之道,日月之运,阴阳吉凶之本,岂非正该进宫?既能出入宫禁,又能走访豪门、交接权贵,也只有他。不查他,查谁?”
“扬言外出查案,是要引蛇出洞?”满宠又问。
“此人心思缜密,防范甚严,我几次三番都差点被他看破,只好隐身。今天得报,左慈从宫中回来,面有得色,兴奋不已,又知子桓已经见过天子,便密函请伯宁将其抓捕归案,没想到……”
“中了他的妖术。”满宠说。
接着,满宠将刚才市中的遭遇讲了一遍。
所有人听了,都笑起来。
“幻术而已。”郗虑也笑,“伯宁在河南尹任案狱仁恕掾时,应该也没少见。只是那些艺人在市中表演,大家知道是幻术,只觉得稀奇却并不惊恐。抓贼就两样了。始料未及,自然会大吃一惊。”
“那些买卜的,也会幻术?”
“都是左慈党徒,聚在门口是遮人耳目。”
“羊呢?”
“也是他们的,训练直立不难。”
“还能教它们说话?”
“来得好快!来得好快!来得好快!”
郗虑发出腹语,满宠恍然大悟。
“妖贼!可惜让他遁逃。”
“他跑不了。”郗虑冷冷地说。
“此事甚明,无须再议,也用不着见天子。”曹操站起身来,看着两个儿子,“你们这就去见文若,就说孤送尚书台鸡舌香五斤。”
鸡舌香就是丁香,汉代尚书见皇帝时要含在嘴里。
荀彧何等人物,收到鸡舌香自然明白曹操的意思。
曹操又看着郗虑吩咐:“御史大夫为丞相副,而且原本就有权接管弹劾案。再拿上孤的金印,到廷尉寺请马腾放人。公仁出来后,立即起草文书通知九卿以下百官,明天都到丞相府,孤自有话说。”
13
丞相府大堂挤满了官员,曹操却并未出现。董昭站在正中空着的座位前,展开帛书宣读被后世称为《让县自明本志令》的文件:“孤始举孝廉,年少,自以本非岩穴知名之士……”
这份教令的抄件,已同时送进了宫中和卿寺。
就连已经退位的杨彪等等,也都收到。
于是在场官员和其他人,便似乎听到了这样的心声:
其实诸位看到听到的,也不是什么教令,就想掏心掏肺说点敞亮的话。孤这人从小就没有雄心壮志。将来给孤做传,谁要敢编出励志的故事,我的鬼魂饶不了他!可要是被人看不起,也不乐意,总得做点事情建立名誉。这才举了孝廉,做了校尉,当了郡守,出生入死为国讨贼。就想在百年之后,墓碑上能写“汉故征西将军曹侯”字样,可就心满意足,无怨无悔。
哪晓得,董卓祸乱天下,挟持天子。这就不能由着他,必须兴举义兵。但即便如此,也不想弄得人多势众,马壮兵强。这是为什么呢?树大招风,必为祸始。所以败于汴水之后,让弟兄们去招兵买马,也仅以三千为限。看看,孤就只有这点志向。
后来就身不由己了。黄巾要收,吕布要讨,袁术要灭,袁绍要征,刘表要平。不知不觉,越做越大。这都是舍身为国,不得已啊!你们难道有什么不以为然的吗?没关系!今天就是要畅所欲言,没有什么好忌讳的。所以,孤也要说句大话——设使国家无有孤,不知当几人称帝,几人称王。
没错,有人看见孤强大了,又不信天命,便开始胡乱猜测孤会不会有不臣之心。这可真是笑话!想我曹家世受汉恩,到子桓兄弟已经四代。更何况身为宰相,位极人臣,早已超过征西将军的愿望,何必要另有图谋?告诉诸位,孤是要做周公,做齐桓公和晋文公的。这话可以到处说。不但要跟诸位说,也常常跟小妾们说。孤驾鹤之后,让她们统统改嫁,说给满天下人听!
不过话又说回来,有人提出要孤让出相位,交出兵权,回到武平侯国安度晚年。这可不成,绝不可以!为什么呢?因为那样一来,就会有人加害于我。我的妻儿老小没有安全,天子也会被别人颠覆。这种“慕虚名而处实祸”的事情,是干不得的。
所以呢,江湖未静,不可让位;至于邑土,可得而辞。十五年前天子封我武平,已是万户县侯。封兼四县,食户三万,何德堪之?这就上书辞谢,看看七嘴八舌的还有什么话说!
孤要说的,也就这些。周瑜竖子野心勃勃,死到临头还怂恿孙权联合马超偷袭中原。孤这就要出征,便不跟诸位见了。天助汉室,国显威灵。孤当荡平天下,你们也好自为之。
14
“这个人,常侍想必见过。”
便殿里,郗虑看着几上装有人头的匣子问渠穆。
“看上去,是名叫左慈的术士,却不知犯何律条?”
“妖言惑众。”郗虑冷冰冰地说。
“那是该杀。”渠穆点了点头,“郗公既来,正好有事请教。丞相让县明志,朝野无不敬佩。只是天子的美意,却无从表达。”
“不能增封,何妨改封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
“请封曹植平原侯,曹据范阳侯,曹豹饶阳侯,食五千户。曹丕可任五官中郎将,为丞相副,置官属,岂非两全其美?”
这样啊?曹操这三个儿子不经亭侯和乡侯,直接就封县侯?而且曹植的平原在青州,曹据的范阳在幽州,曹豹的饶阳在冀州,全都是要冲之地,从北到南一条线,比阳夏、柘县和苦县重要多了。
长子曹丕还要为丞相副,真亏他们说得出口。
然而渠穆却只能拱手:“定当禀告天子。”
他俩的目光,又都落到了几上。
这颗人头真是左慈的?渠穆不相信。
筹划那个未遂政变的会是左慈?
郗虑也不相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