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败赤壁
建安十三年
戊子 鼠
曹操五十四岁
下半年
1
站在江陵城楼极目远望,不尽长江滚滚而来。秋高气爽,曹操的心情也好到极点。大军是七月份出发的,八月份刘表就病死了。消息传来,曹操没有片刻犹豫,立即依照荀彧的规划直趋叶(读如射)县和宛城,在九月份抵达新野。由荆州豪族拥立的刘琮,也在刘表旧部的极力劝说下宣布投降,曹操几乎不费一兵一卒就得到了襄阳。
夺取荆州,可以说顺利得无法想象。
刘备却欲哭无泪。刘琮投降前没打招呼,一直等到刘备发现情况异常,才派了个名叫宋忠的来告知既定事实。刘备清楚,就算杀了那送信的也无济于事,只好带了诸葛亮等人弃城而走。曹操闻讯,自将轻骑兵五千,以一天一夜三百里的速度穷追猛击,两军相遇于当阳县长坂坡。刘备和诸葛亮由张飞和赵云掩护,急走汉津,与关羽的水军会合,然后与刘琦一起东行前往夏口,曹操则率兵南下到了江陵。
江陵,就是今天的湖北省荆州市,当时是南郡的郡治。荆州吏民箪食壶浆以迎王师,曹操当然不吝赏赐。很多刘表旧部成为中央政府的高级官员,封侯者多达十五人,刘琮也被任命为青州刺史。
现在要考虑的,是下一步。
“文和,看来此处确为要冲。”曹操说。
“诚然。江陵西控巴蜀,北接襄汉,襟带江湖,指臂吴粤,楚人曾以为郢都。是故得江陵者得荆州,得荆州则大江一线尽在掌中,此即所谓纲举目张者是也。丞相登此楼而放眼南楚,极目江域,天下形势应该已经了然于心。”见曹操侧脸看着自己,贾诩回应。
这是对的,后来所谓“借荆州”也其实就是借江陵。
“公仁看呢?”曹操又问董昭。
“荆州既已归顺,扫平天下指日可待。”董昭回答。
“未也,固所愿耳。”曹操感觉不能得意忘形,但还是忍不住看着曹植问,“植儿,南方俱平之后,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朝王充所撰《论衡》有云,齐郡世刺绣,恒女无不能。襄邑俗织锦,钝妇无不巧。可以媲美的,也只有蜀锦。蜀锦出益州,齐郡在青州,襄邑在陈留。若将三地织工齐聚于许,各显其能,想来真可大饱眼福,看看是何等锦绣文章。”曹植充满向往地回答。
“丕儿呢?”曹操又问。
“臣只想到吴郡吃鱼脍。”曹丕说。
鱼脍,也就是生鱼片。
“是吗?”曹操早就发现,只要植儿文辞斐然,丕儿就要表现出务实的样子。但他现在不想对那兄弟俩的高下作出评价,便呵呵一笑说道:“那就要看孙权肯不肯请客了。”说完,他又看贾诩。
“九百年前,楚君熊通自号武王,公然与周天子分庭抗礼。其子文王又迁都于此地,自称蛮夷,专事攻伐。五年不出兵,即视为奇耻大辱,春秋之际灭国四十有五,终成南方之强。”贾诩笑了笑。
“文和的意思是?”曹操问。
怎么,还不够清楚?那就说得更直白点。
“此地不同于他处。丞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临之,吴越和巴蜀必定震动。孙权请不请客,刘璋送不送礼,不久便知。”
2
不出贾诩所料,益州牧刘璋把张松派来了。
张松被领进临时用来处理军务的南郡太守府时,曹操正在与王粲等人谈话。王粲字仲宣,今年三十二岁。跟郗虑和仲长统一样,也是山阳郡高平县人。董卓迁都长安后,他在那里见到了蔡邕。蔡邕听说王粲前来拜访,急忙出迎,竟然连鞋子穿反了都来不及正过来。
然而这位旷世奇才南下荆州,却遭到刘表冷遇。原因是王粲相貌平平又身体孱弱,举止随便而不拘小节。那位仪表堂堂的荆州牧当然有资格对他不以为然,王粲同样有理由在他死后劝刘琮投降。现在他带来一群避难荆州又不得重用的中原士人,请丞相考试录用。
“好啊!有谁知道这几天的物价?”曹操问。见王粲等人都面面相觑,便又说:“那就去查!治国平天下,不是吟诗作赋。”
张松在旁边听了,暗暗一笑。
王粲等人走后,曹操请张松坐下。
“子乔辛苦!这回送来的,不会又是叟兵吧?”
“怎么会?叟兵虽然英勇善战,却不习水性。”
“听说还送来了战船?”
“益州造不了大舟,不成敬意。”
“人不可貌相,船也……”
“船小好掉头。”张松笑笑。
“不怕孤用来征伐他?”
“刘益州汉家宗室,但有守土之责,并无不臣之心,丞相又怎么会溯流而上,劳师远征?再说,松早已禀告过丞相,益州疲敝,内外交困,勉强维持而已。丞相若要征讨,都用不了这些兵。”
“那么子乔认为,孤会用这些战船和水军征谁呢?”
“当然是刘备。”张松回答,“啊,啊!应该称刘豫州。”
“他不也是宗室吗?”曹操又问。
“名不副实。此人自称中山靖王之后,可有族谱为证?中山靖王距今三百年,不知多少世代。君子之泽,五世而斩,况三百年乎?”
“只征刘备,不征孙权吗?”
“孙权?江东可比益州强悍多了。”
曹操马上想起,去年宴席上张松和鲁肃的自我评价。
张松谦称,刘璋与益州互为表里,一言以蔽之——疲敝。
鲁肃扬言,孙权与江东互为表里,一言以蔽之——少壮。
有意思,很有意思。张松自嘲,鲁肃自夸,看起来相反,骨子里却一样,都是自保。于是曹操很想知道,他们私下里又会如何,便又问道:“子乔在许都,常与鲁肃和刘琦来往聚会?”
“礼尚往来而已。孙权与刘表,毕竟有杀父之仇。”
“鲁肃也在江陵,你可知道?”
“知道。各为其主而来,也就不必相见。”
“你很聪明。”
“丞相夸奖!松可以告退了吗?”
“可以。回去告诉刘益州,身为汉臣,不可包茅不贡。”
“敢不承命!”张松拱手。
3
张松走后,曹操接见了鲁肃。
鲁肃其实是再次来到江陵。刘表去世时,早就将荆州视为“帝王之资”的他立即建议孙权,派自己以吊唁之名出使襄阳。表面上行礼如仪,实际上查看虚实。如果刘备跟刘表的两个儿子相处和谐,那就与其结为盟好,反之则另打主意。这事要快,不能让曹操抢先。
好主意!孙权当即赞成。
可惜形势比人强。鲁肃刚到江陵,就得到刘琮投降的消息。鲁肃立即快马加鞭北上,与刘备和诸葛亮相遇于当阳长坂坡。狼狈不堪的刘备告诉鲁肃,他打算投奔苍梧太守吴巨。苍梧在今天的广西,当时属于交州,可谓地老天荒,鲁肃很怀疑这是刘备的真实想法。
那么,何不联合孙将军?孙将军可比吴巨靠谱。
再说自己,跟诸葛亮的兄长也是好朋友。
刘备欣然同意,鲁肃却在安顿好刘备之后重返江陵。他那“孙刘联盟”的主意只是为了孙权,江东的安危才是他要关心的。
“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,这话是你说的吗?”
相视良久,曹操突然发问。
“是。”鲁肃微微一笑,看着面前几上的酒。
“跟孔融说的?”曹操又问。
“不是。八年前,肃投奔孙将军。孙将军与肃合榻夜谈,当时我就说了这些话。孔融是否听说过,不知。”
“那你还敢来见孤?”
“敢。去年不是见了吗?”
“哼哼!”曹操知道这是在讥讽自己,便哼了一声。
“再说肃面对的,虽名为汉相,实为汉贼,却不是小人。”
“大胆!”曹操勃然变色。
许褚闻声进门,两眼圆瞪,鲁肃却面不改色等待发落。
“上酒!”曹操脸色又变。
“多谢!几上这杯还没有喝。”
曹操挥了挥手,许褚退出。
“看来,足下是个说实话的。”曹操换了语气。
“丞相不也是吗?”鲁肃也换了称呼和态度。
“那好,说说你的道理。”
“诺!自董卓以来,豪杰并起,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。曹操比于袁绍,则名微而众寡。然操遂能克绍,以弱为强者,非唯天时,抑亦人谋也。今操已拥百万之众,挟天子而令诸侯,”说到这里,鲁肃顿了一下,“此诚不可与争锋。如此说来,岂非曹操不可卒除?”
“这些话,是你跟孙权说的?”
“不,刘豫州三顾茅庐,诸葛亮对于隆中。”
“诸葛亮?此人也认为汉室不可复兴?”
“怎么会?他说可兴,也必须这么说。”鲁肃又笑了。
“你认为不可?”
“不可。王粲劝降刘琮之时怎么说?天下大乱,群雄并起。仓促之际,强弱未分,家家欲为帝王,人人欲为公侯,故能先见事机者则恒受其福。这个天下大势,就连王粲都能看出,他人岂能不知?当然王粲的意思,是刘琮只能投降。依仗荆楚之地,保守先君之业,抗衡中原,以观天下,呵呵,他可没那能耐,也没那福分。”
“孙权就可以吗?”
“没有半点疑问。孙权据有江东,已历三世,国险而民附,贤能为之用,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。”
“听上去,也是那个诸葛亮的口气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你们好像谈得来。”
“所见略同,各为其主。”
“子敬跟他很熟?”
“刚刚在当阳见过,他的兄长诸葛瑾碰巧是我的朋友。”
“哈哈!碰巧?还有什么碰巧?”
“碰巧丞相放走了刘豫州,没有穷追不舍。碰巧肃与明公在许有过一面之交,说得上话。还碰巧我善设计,可为公谋。”
“好好!说来听听。”
“江夏已为孙将军所有,江陵素为所欲。请丞相退回襄阳,江陵交给鲁肃,你我平分荆州,孙将军携江东尊奉朝廷,此为上策。”
原来他是为这来江陵,倒是真敢说。曹操想。
“那么中策呢?”
“拜孙将军为扬州牧,永保疆域,不受兵灾。”
“还有下策?”
“抱歉,那就只能逼出孙刘联盟了。”
“倘若如你所愿,刘备又当如何?”
“刘豫州依刘琦于新夏口,其实寄人篱下,丞相何必在意?何况依我上策,则他在我掌。依我中策,在贵我之间,又能如何?再说他也是要匡扶汉室的。明公身为汉相,岂能讨伐汉臣?”
“哈!刚才你不是还说,孤实为汉贼吗?”
“汉相与汉贼,也只在一念之间。”
好!很好。刚才那个张松,明摆着就是说,要打就打刘备,实在不行就打江东,反正不要伐益州。现在这个鲁肃,以攻为守,保江东附带拉刘备一把。这些人都是以邻为壑,哪有牢不可破的联盟?
于是曹操放声大笑:“哈哈哈哈!子敬确实能谋善断,孤听了真是好不痛快!不过为尔等计,孤之策也有三。将刘备人头送来,江夏便归你们,此为上策。孤征刘备,尔不为寇,你我井水不犯河水,孙权任职如故,可保无虞,此为中策。下策嘛,不必说了!”
“明白!这就回去禀告。”
“恕不远送,一路顺风!”
4
鲁肃一走,屏风后面的人便都出来了。
“你们看,如何啊?”见众人坐下,曹操问。
“均非善类,但益州可缓。”董昭说。
“那是当然。鲁肃呢?”曹操说。
“虚张声势。居然索取江陵,岂非与虎谋皮?”
“丕儿看呢?”
“臣以为唯其如此,反倒不可不防。汉室不可复兴,说过这大逆不道狂言的,竟敢公然来见,难道吃了豹子胆?必定有恃无恐。此人与刘备会于当阳之后,居然又返回江陵。如果没有十足把握,他岂敢自投罗网?而且若无所图,又何必要来?”曹丕说。
“那么依你看,他之所图者何?”
“我伐刘表,一为荆州,二为刘备。刘备本不关其痛痒,只不过城门失火,难免殃及池鱼。所以为孙权计,上上之策,莫过于困刘备于夏口,不战不和也不走,则可为江东屏障。但是鲁肃深知,此事由我不由他,这才来漫天要价,以期坐地还钱。”曹丕说。
“植儿看呢?”曹操又问曹植。
“军行诡道,兵不厌诈。臣以为鲁肃返回江陵,是因为他跟刘备没有谈拢。这才故作姿态,口出狂言,讨价还价。他那些话,也虚虚实实。孙刘联盟是虚,觊觎江陵是实。干脆连同刘备一起灭了。”
“公仁看呢?”曹操又问董昭。
董昭却说起陈登来。擒杀吕布以后,陈登以功加伏波将军,仍任广陵太守。广陵郡治在今天的江苏省扬州市,与孙氏兄弟盘踞的江东只有一江之隔。孙策竟渡江来犯,被陈登击败,这才划江而治。因此陈登总是说,此贼不臣久矣!江东不平,终究是养虎为患。
“也是!恨不听元龙之言。”曹操叫着陈登的字说。
“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。”贾诩说,“元龙去世在建安六年。那时袁绍还在,岂能顾得上孙权?今天也一样。丞相在当阳,为什么要放走刘备?因为关羽的水军正奔赴江陵。熊掌与鱼,诚不可得兼。”
“今日之事,何为熊掌,何为鱼?”曹操问。
“攻心为熊掌,略地为鱼。明公昔破袁氏,今收汉南,军势既已浩大,威名也得远扬。诚不如先事休整,借旧楚富饶之利,奖励三军将士,抚安七郡百姓,整顿荆州吏治,使士农工商安居乐业。如此不出数年,则不必劳师远征,即孙权稽首,江东臣服。”
“这不出数年,是多少啊?”见贾诩答不上来,曹操又说,“何况数年之后,孙权若仍不臣服,又当如何?还有那位刘豫州,已成丧家之犬。孤要不去会他,难道当真等着孙权把人头送来?”
“何妨一试?当年公孙康不就……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贾诩打断董昭的话,“诚然,孙刘是世仇,而袁氏有恩于公孙康。看起来孙权更该杀刘备,其实不然。窝里斗,那得是同一个窝里的,还得像袁尚和袁熙那样有恩主之分,夺地之心。”
“合榻可能异梦,分榻反而会想到一起?”董昭问。
“正是。孙刘世仇,那是孙家和刘表,与刘备何干?孙权与刘备既然没有爱恨,那就只有利益。所以,孙权可以不管那丧家犬,更可以让他去做挡箭牌,但绝不会杀他。杀了他,缓冲都没有了。”
听贾诩言之有理,所有人都沉默。
“不知奉孝在,会如何说?”曹操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可问仲康,他应该得奉孝真传。”贾诩笑笑。
“我从来就没猜对过。”许褚满脸通红,眼睛里含着泪。曹操知道他想起郭嘉就会哭,便向他要来郭嘉的木碗——那是许褚常年都随身携带的,自己玩起了押飞碗。他在几上放一个果核,扣上碗,掀开来还是一个。再放两个果核,扣上碗,掀开来也还是两个。
“算了!议也无宜,明天都随孤上船看看!”
5
晴空万里,波涛滚滚。三层楼的巨大楼船行驶在江中,曹操站在船头,任江风吹开袍子。楼上楼下,旌旗猎猎,甲士严整。征南将军曹仁和安西将军夏侯渊站在两边,曹朗不远不近地护卫着曹操。
“好风好景好日头,谁愿赋诗一首?”曹操兴致勃勃。
赋诗一首?丞相面前,哪敢!众人面面相觑。
再看儿子,曹丕低头不语,曹植跃跃欲试。
长幼有序,那就先让曹丕来。
“臣只有旧作《秋胡行》一首。”
“诵来!”
“遵命!”曹丕拱了拱手,然后诵道:
尧任舜禹,当复何为?
百兽率舞,凤凰来仪。
得人则安,失人则危。
唯贤知贤,人不易知。
歌以咏言,诚不易移。
“颇有古风。”曹操点点头,“植儿呢?”
“请诵《白马篇》。”
见兄长吟诵旧作,曹植放弃了当场创作的打算。
白马饰金羁,连翩西北驰。
借问谁家子?幽并游侠儿。
少小去乡邑,扬声沙漠垂。
宿昔秉良弓,楛矢何参差!
听曹植吟诵诗作,曹操再次感到植儿确实才华横溢。但平治天下固然要有才情,更要体察民生,能够务实。因此,当曹植诵完诗作的最后一句——捐躯赴国难,视死忽如归,曹操赞了声“其志可嘉”便又说道:“然则舍身本为安民,植儿可知江陵城中物价?”
“我军乃仁义之师,且未有战斗,应该稳定。”
曹植愣了一下,答道。
“应该?实际上呢?”
这就答不上来了,曹植以求援的目光看着兄长。曹丕见父亲也在看着自己,思考片刻便答道:“据查,我军进城之前,吏民恐慌,物价涨幅不等,均数或有三倍以上。安民告示发布后,回落如常。但近日城内风传战事将起,人心再次浮动,须防不法奸商囤积居奇。”
“很好!”曹操看着曹丕,“植儿还是年轻了点,你比孙权可是只小了五岁。还有那诸葛亮,也才二十八,算是你们这辈人。”说到这里曹操又看着曹植,“周瑜三十四,与你的朋友杨修同年。”
众人正不理解丞相为什么要说这些,曹操却已拔剑出鞘。
“诸君听孤吟诗!”
神龟虽寿,犹有竟时。腾蛇乘雾,终为土灰。
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
曹操一边吟唱一边舞剑,舞到酣畅淋漓时收剑入鞘,交给了迎上前来的养子曹朗,然后喊道:“好风好景好日头,解衣盘礴可也!”
说完,他开始脱衣服。
众人面面相觑,但都不敢拦着。曹操脱得只剩下犊鼻裈,又指着前面开道的小船说:“你们猜,孤能不能游到那里?”
话音刚落,他已跳进水中。
一身戎装的曹丕和曹植急忙解甲,贾诩却伸手拦住他俩。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水中,只见中流击水的曹操后面跟着曹朗。很快,他们就看见曹操站到了小船头,双拳高高举起,一副挑战的姿势。
到底是长期跟在身边的人,曹朗的反应果然快。董昭想。
畅游长江在“丞相威武”的欢呼声中结束了。多数人都以为这是曹操的一时兴起,贾诩却心有戚戚焉。英雄一世的曹操,当然不肯也不会服老。但这种逞强好胜,岂非反倒说明他已深感老之将至?不难想象,他是多么希望在有生之年做完所有的事情,然后交出已经平定的天下,就像身穿便服的曹朗下水之前,将剑交给曹丕。
贾诩感到了悲壮,也感到了悲哀。
时不我待。东征,几乎没有悬念。
果然,回到船舱换好衣服,曹操对贾诩说:“孤五十四了,文和也六十二了吧?也是老骥伏枥啊!孤实在不忍心再劳累你。”
“丞相如有吩咐,但说无妨。”
“好!孤要你使吴,开导一下那个孙权。”
6
顺流而下,船行的速度很快,没过几天贾诩就到了柴桑。柴桑在今天的江西省九江市。孙权将他的指挥部从吴县(在今江苏省苏州市)转移到这里,显然是为了战事。但他手下人,却说将军在猎虎。
此地也有老虎?贾诩很是怀疑。
过了不久,孙权坐着他的射虎车来了。这车是他的发明,类似于董卓夫人乘坐的衣车,只是更轻巧,也没有顶盖,四面密封的箱板上开了方形的孔。人坐在车里,看见老虎就将箭从孔中射出。
“不知太中大夫枉屈,有失远迎!”孙权在车里说。
“将军果然威武,老夫却不是虎。”贾诩说。
“当然!虎是曹公,先生只能算狼,还是凉州的。”
“如此说来,将军视我如狼似虎?”
“不可不防,也不必怕。去衣!”
随着孙权一声令下,箱板被卫士们迅速取下。
这箱板,比董卓夫人的轻多了。贾诩觉得。
“先生请上车!”孙权端坐车上说。
“也去射虎?”贾诩问。
“还可以观兵,看看孤的兵如何。”
孤?也是。曹操曾奏明天子,封孙策为吴侯。
但,朝廷宣布孙权袭封了吗?贾诩想不起来。
“将军之兵在许看过,刚才又由鲁子敬陪同看了。”
“观感如何?”
“威武雄壮。”
“那么,先生还不上车?”
“这车,也是可以随便上的?”
“先生已过耳顺,就该趋于随心所欲不逾矩。”
“只怕上去容易,下来却难。”贾诩笑笑。
“其实船也一样。”孙权也笑。
“将军之船可有与众不同?”
“没有,都是见风使舵。”
“大江之上,不知都刮什么风?”
“冬天就是西北风,但有时也刮东南风。”
贾诩听明白了,也意识到面前这个二十七岁的家伙,虽然表现出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模样,却不是自己能够“开导”得了的。谈下去已无意义,应该尽快回到江陵建议丞相:只灭刘备,不征江东。
见风使舵的家伙,应该不会顶风作案。
当然,贾诩也无法料到,曹军后来真会遇到东南风。
孙权却下了车,走过来看着显然就要告辞的贾诩,满脸诚恳却又不容置疑地说:“先生难得一来,何妨宽住几日。此处鱼脍堪称天下至美,送给丞相的礼物也要准备。不过送给先生的,已经有了。”
说完,孙权掏出一个物件。
虎牙?贾诩有点意外。
“看来,将军喜欢虎口拔牙。”
“必须是死老虎。活的,谁敢?”
“记得董承当年,曾经做过虎牙将军。”
“说不定哪天,孤也到丞相那里讨要此职。”
孙权放声大笑,笑得十分爽朗。
贾诩默然。你能不扑过来张牙舞爪,就不错了。
他当然想不到,孙权这话会在九年后以另一种方式兑现。
7
将贾诩安顿在宾馆后,孙权回到了议事厅。包括鲁肃在内,随着孙权来到柴桑的官员们齐聚于此,而且传看了帛书:
近者奉辞伐罪 旄麾南指 刘琮束手 今治水军八十万众 方与将军会猎于吴。
所有人脸上的表情,无不沉重。
“诸君以为如何?”孙权问。
“恐怕只能迎之。”迎,不是迎战,是投降。
说这话的是张昭。张昭字子布,徐州彭城人,在江东创业之初就追随了孙策,被孙策称为仲父,言听计从。孙策去世后,也是靠他和周瑜一文一武竭力支持,孙权才能站稳脚跟。所以,听五十岁的张昭主张投降,孙权立即正襟危坐,肃然说道:“何故?愿闻其详。”
“将军常射虎,有猛于曹公者乎?”张昭问。
“没有。”孙权笑笑,“但孤有射虎车。”
“射虎车者,长江天堑而已。可惜曹操已得荆州,岂非与将军共处一车?刘表所治水军,大小战舰数以千计,全部归了曹公,岂非这老虎又添爪牙?他在江陵,如果水陆俱下,岂非饿虎下山?”
“还有吗?”孙权又问。
“世事本有名分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曹操托名汉相,挟天子以征四方,动辄以朝廷为辞。这是顺势而为,其实不可抗拒。更何况我们能够立足江东,自行其是,也承曹公眷顾,岂能反目?”
孙权默然。他必须承认张昭所言是实。兄长孙策那个吴侯,其实是曹操所封。自己征讨庐江太守李术,也曾得到曹操暗助。再说二十七岁的他,很不好意思强行否决张昭的主张。见众人纷纷附议,孙权向张昭拱了拱手,说道:“仲父言之有理,容孤想来。”
说完他起身如厕,鲁肃却跟到了屋檐下。
“子敬有话说?”孙权握住鲁肃的手。
“肃以为曹公当不至于此。他如果出兵,应该是只灭刘备,不征江东。难道改主意了?这文书从何而来?贾诩带来的?”
“且不管他,我们要有对策。先说子布之议,如何?”
“窃以为肃可降曹,将军不可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孙权笑着问。
“鲁肃降曹,无非是重来一遍乡选里举。先举为孝廉茂才,再做个下曹从事,坐着牛车,跟着长官,交接四方名士。这样一步一步地往上升,总能当到县令郡守。将军降曹,有何锦绣前程可图?”
当然没有。还能再像现在这样,南面称孤不成?
“子敬啊,公瑾该来了吧?”孙权答非所问。
8
孙权说的公瑾,当然就是周瑜。
周瑜是庐江郡舒县人。舒县就是今天的安徽省庐江县。由于长江在芜湖和南京之间偏北斜流,所以古人便把这一段的两岸,分别叫作江西和江东,而舒县在江西。然而周瑜这江西人,在江东却地位非同一般。他是孙策的亲密战友和连襟,鲁肃加盟的介绍者,更堪称能征善战的头号骁将。孙权征江夏,他任前部大督,此刻驻兵鄱阳。
“公瑾,要不要先听一曲?”
坐定之后,孙权问。这当然是有原因的。高大帅气的周瑜,风流倜傥,雅量非凡,艺术修养极高。乐师的演奏稍有差错,即便在酒过三巡之后,他也会回头去看。所以民谣说:曲有误,周郎顾。
“多谢将军美意,还是再说为好。”周瑜拱手。
“也罢!免得曲有误,周郎顾。”孙权笑笑。
“曲有误无妨,国事不可有误。将军以神武雄才,兼仗父兄之烈而割据江东,地方数千里,兵精将勇,正应该横行天下,为汉家除残去秽。何况曹操自己来送死,难道还可以降他吗?”周瑜说。
“公瑾这样说,不知可有依据?”孙权问。
“有,四条。”周瑜说。
“愿闻其详。”孙权说。
“不远千里而来,与我争战于江河湖泊之间,且旷日持久,必先安定北方,没有后顾之忧。请问曹操是这样吗?”
当然不是,至少马超和韩遂在关西就不安静。孙权点点头。
“舍鞍马之长,用舟楫之短,争衡于吴越,明智吗?”
不明智。孙权又点头。
“寒冬将至,人无粮,马无草,可以持久吗?”
显然不可以。孙权又点头。
“何况北方之人远涉江湖,水土不服,必生疾病。”周瑜说。
很好!鲁肃算清了政治账,周瑜算清了军事账,还有一笔账也不能不算。见张昭他们无语,孙权便问鲁肃:“诸葛亮到了没?”
“已到数日。”鲁肃说。
“没跟贾诩见面吧?”
“绝无可能。”
“那好,有请!”
9
身长八尺、容貌甚伟的诸葛亮走进议事厅时,孙权和他的属下都眼前一亮。就连周瑜,也觉得应该另眼相看。这位二十八岁的年轻人初出茅庐辅佐刘备,就遭遇无妄之灾,实在让人同情。然而尽管他们走投无路,其实是来求援,此君却依旧气宇轩昂,不卑不亢。
孙权决定给予礼遇,与诸葛亮分宾主坐下。
“刘豫州可好?”孙权问。
“承蒙将军记挂,豫州安好。”
“那么先生到此,有何见教?”
“海内大乱,将军起兵据有江东,豫州亦收众汉南,与曹操并争天下。曹操东征西讨,经年累月,差不多已平定北方,于是南下夺得荆州,威震四海。英雄无所用武,刘豫州这才遁逃至此。”
听完诸葛亮这段开场白,孙权几乎惊掉了下巴。你们刘豫州何曾与曹操争过天下?孤都不敢这么说。何况刘备那豫州牧的头衔,又有谁不知道哪里来的,他又就任过没有。收众汉南更可笑。不就是江夏那点兵马吗?还是刘琦的,怎么就成了与曹操并争天下的本钱?
这个逻辑,简直混乱之极。
不过孙权马上就意识到,诸葛亮的话说得高明。这看似平铺直叙的历史回顾,三言两语就拉近了双方的距离,不动声色而且毋庸置疑地将孙权置于曹操的敌对方面。这是个谈判高手,必须小心对付。
“刘豫州尚且英雄无所用武,孤自然更是无能为力。”
明白了这道理的孙权立即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,摊了摊手。
“不然。将军其实游刃有余,只是要当机立断。”
“此话怎讲?”孙权问。
“请将军自量其力,可以与曹操抗衡不?”
“孤拥全吴之地,十万之众,有何不能?”
“那就该早早与之决裂。反之,如果自知力不从心,则不如收兵束甲,偃旗息鼓,尽快向曹操俯首称臣。但像将军现在这样,表面上惟命是从,实际上心怀二志,只怕两头不讨好,祸至无日。”
怎么着,你是来替我打算的?孙权撇了撇嘴。
“苟如君言,刘豫州何不降曹?”
“将军这是什么话?”诸葛亮勃然变色,“刘豫州帝室之胄,英才盖世,众士仰慕,争相追随,有如百川归海。就算抗曹失手,那也是天意。哪里能够低三下四,去做弃义失节、自取其辱的事?”
是吗?只怕是知道投降也没用,只能死硬到底吧?
不过,自救者人亦救之。刘备不会投降,应该没有问题。诸葛亮的大义凛然,也让孙权肃然起敬。但是有些情况,还是要弄清。于是孙权说:“孤也以为,可以抵抗曹公的,非刘豫州莫属。问题是,豫州新败之后,还有能力承此大难?那人又岂是好对付的?”
“亮以为,豫州雄风依旧,曹操必败无疑。”
“愿闻其详。”孙权说。
诸葛亮马上算出一笔账:关羽和刘琦共有水军和战士两万,曹操之众则远来疲敝。他追刘豫州,轻骑兵一天一夜三百里,正所谓强弩之末,势不能穿鲁缟,为兵家大忌。何况北方之人,不习水战;投降吏民,并非心服。只要贵我双方齐心协力,破曹操之军必矣。
“破曹之后,又当如何?”孙权问。
“操必北还,如此则荆、吴强盛,鼎足之势成矣。”
孙权笑了。他看了一眼旁边洗耳恭听的周瑜。见周瑜微笑,知道两人想法一致。曹操如果出兵,可并不是那些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的强弩之末。但这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刘备的态度是否坚决。至于破曹之后是否与刘备两雄并立,三分天下,那可就由不得你诸葛亮。
“老贼早就想废汉自立,只是顾忌二袁、吕布、刘表和孤。如今诸雄已灭,只剩下孤,孤与老贼势不两立。”孙权忽地站起来,称呼也变了。说完,他抽刀砍断几角:“再有说降曹的,看看这个!”
张昭等人脸色惨白,头也不敢抬。
散会了。孙权让鲁肃陪诸葛亮去宾馆,将周瑜留下。
“公瑾,今日观感如何?”
“孔明气势磅礴,但未免言过其实。曹操没他说的那么弱,也没那么强。八十万水军怎么会有?自将十五六万,降卒七八万,大体上不差。关羽和刘琦靠不住。请拨五万精兵,看我破贼归来。”
“此刻哪来那么多?三万已为公瑾选出。”
“三万精兵已然备好?船粮战具呢?”
“当然也都齐全。”
“不是用来帮刘备的吧?”
“他?呵呵!”孙权笑了,“公瑾如果得手,就直取江陵。”
“失手呢?”周瑜问。
“孤本后援,到时候自去会他曹孟德。”
说着,孙权的手放在了周瑜的背上。
两个人相视一笑。
年轻一代的挑战开始了,老家伙你知道吗?
10
万里长江流进今天的湖南省境内,到了巴丘与湘水合流,就改向北行。巴丘在今岳阳市,贾诩与曹操的舰队相遇于此。他带来了孙权的礼物,也带来了些消息,当然都是孙权故意让鲁肃告诉他的。
曹操听了却没有惊讶和愤怒,只有委屈。
“孤没写那封信。”
“诩也这么认为。”
“孙权说孤是老贼,那他算什么?”
“蟊贼。”贾诩认真地回答。
曹操不再说什么,也无话可说。这次东征,主要目的当然是要灭刘备,同时顺便震慑一下孙权。没想到这黄口小儿自己跳出来,还用伪造的恐吓信摸清了内部的底细和忠诚度,确实不容小觑。
但,如果周瑜和鲁肃也主降,他会怎么样?
还有,孙权为什么要送给贾诩一枚虎牙?
那个鲁肃,明明只想保江东,怎么也主战了?
算了,不想也罢!总不能退回江陵。
贾诩正要告辞,曹操却吟诵起《楚辞》来:
帝子降兮北渚,目眇眇兮愁予。
袅袅兮秋风,洞庭波兮木叶下。
“屈原这辞前无古人,后无来者。可惜现在是冬天了,不知还能见到帝子吗?”曹操问贾诩,语气中莫名其妙地有些伤感。
“心诚则灵,说不定能见到。”贾诩只好说。
11
曹操的舰队乘风破浪,浩浩荡荡而来。他们从巴丘北上,很快就进入了今天的湖北省。枯水期的江面并不开阔,站在楼船的顶部远远望去,依稀可见前方右手边已经建起了水寨,排列着许多战船。
“莫非周瑜到了?”曹操问。
“应该是。”众人一齐回答。
“公仁,他之所在何处?”曹操问董昭。
“赤壁。”董昭看了下地图,肯定地回答。
“狭路相逢,可战吗?”曹操再问。
“此处长江由南向北斜流,我军顺水不顺风。”董昭说。
“敌我之势均等,当战可战,再说也无可退。”张辽说。
“那好,文远辛苦!”曹操说。
张辽领命,下了楼船。中国古代水战,通常以作为大型主力战舰的楼船做指挥舰,也就是现在所谓旗舰。它的旁边都系着轻舟,名叫走舸。走舸相当于快艇,登上走舸的张辽很快就到了自己的斗舰。
斗舰是装有防护设施的中型战船。船舷两侧有防护板,板上开有安桨的圆孔。桨从圆孔中伸进水里,桨手坐在板内。船上的外围设有三尺高连续凹凸的齿形矮墙,相当于城墙上的女墙,墙后埋伏着手持弓弩的战士。这道防线之内五尺是大棚,棚上放置了指挥前进和后退的鼓和钲。棚的前后左右竖着军旗,也有女墙,但是没有顶盖。
很清楚,斗舰就像行走在水上的城堡。
张辽回到自己的斗舰,立即擂起战鼓。
历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战,也就此打响。
最前面的船是艨冲。艨冲的桨手也在防护板内,舱板上面则开有弩窗和矛孔。而且它的船体狭长,速度较快;船舱蒙着生牛皮,防卫功能也强。因此古代水战,通常都用艨冲作为攻击型战船。
没想到,周瑜却派出了赤马。
赤马是红色的快艇。行走水上,轻疾有如赤兔马。不过速度快的船体也小,战斗力相对也弱,所以一般只用于巡逻和侦察。难怪张辽他们见对方如此用兵会目瞪口呆:天底下,哪有这样水战的?
没听说过吗?那就对了。
实际上周瑜派出的赤马数以百计,乌泱乌泱就像马蜂和蝗虫铺天盖地而来。赤马的船体比艨冲更小,速度也更快,还灵活机动,转眼之间就分成若干战斗队,分别将曹军的各艘艨冲团团围住。艨冲毕竟有一定体量,行驶时必须保持距离,现在可就只好各自为战了。
各自为战也不容易,因为毫无经验。顿时发现腹背受敌的指挥官甚至不知该如何下令,舵工也不知道该把船头调向哪边。好在船舱的两面都开有弩窗。除了弓箭手不断射箭,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。
可惜,江上风大,船也在动,命中率小得可怜。
赤马上的吴军水兵却各显神通。当时,江水往北风往南,顺风的就往艨冲的甲板上抛石灰,顺水的则往水里扔葫芦。曹军战士被石灰弄得睁不开眼,又不知道那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船上大乱。
与此同时,先登绕过混战中的赤马和艨冲,直奔斗舰。
先登也是快艇,船上也只有女墙,没有建筑物。实际上这是一种运兵船,运送的战士相当于现在的海军陆战队。他们的任务跟攻城战中的先头部队一样,就是要抢先一步登上敌方城头。登上城头不等于攻陷城市,却能让敌方军心大乱,所以先登和陷阵都是头功。
不过,先登船要对付的,是水上城堡——斗舰。
此时江上的曹军斗舰有好几条,都在张辽的指挥舰之前。周瑜的先登船技术非常先进,不但使用了东汉就有的开孔舵和平衡舵,而且使用了当时罕见的硬帆。这让他们船速很快,且调度自如。结果没过多久,吴军的先登船就靠拢了曹军的斗舰,并迅速伸出钩距。
钩距据说是鲁班发明的,简单地说就是一丈五尺的竹竿,前端有金属部件。两船靠拢时,既可以将对方推开,也可以钩连,所以名叫钩距。现在,吴军要做的当然是钩连,以便像登城那样登船。
曹军当然不能让他们得逞,早在先登船驶来时就万箭齐发,此刻则急忙去砍钩距。吴军却动作敏捷,甚至不用借助钩距,一跃而起就上了船。登船毕竟比登城容易,使用钩距既是为了方便,也是为了让曹军分心。总之,来者不善,只能短兵相接,厮杀恶战了。
斗舰上洒满了鲜血,不断有人落入水中,被江流带走。
前方,艨冲的曹军战士终于弄明白,葫芦里没有药,但是葫芦与葫芦之间有细铁链。这些东西飘到船前遇上正在摇动的桨,结果可想而知。曹军无法理解对方玩的是什么妖术,情急之下赶紧放箭。
赤马船上的吴军战士全部落水。
赶到斗舰旁的先登船却越来越多。曹军力不能敌,只能从船边的女墙退守大棚。与此同时,艨冲上的战士个个大惊失色。原来,水性极好的吴军是假装中箭落水,其实潜到船底在多处凿开了洞。
艨冲无可救药地开始沉没,斗舰大棚上的军旗也被砍落。
指挥舰上的张辽明白,这仗已经打不下去。
12
遭遇战在日落之前结束了,曹军退到赤壁西北对岸的乌林。周瑜并没有乘胜追击,而是鸣金收兵。他很清楚,自己成功固然因为出奇制胜,也因为狭路相逢于江中,对方无法体现人多势众的优势。
劳师远征的曹操更需要休整。他将战船停泊于岸边,让陆续到达的骑兵和步兵驻扎在岸上。选择乌林并非没有道理,那里原本有道路通往江陵,在冬天又通常处于上风。这就还可以寻找战机。
情况却远比想象的糟糕。
首先是寒冬腊月西北风劲吹,让曹军将士遭受双重之苦:与北方干冷不同的湿冷,被风浪掀起的战船颠簸。结果他们呕吐不止,手脚也长了冻疮。这就让初战失利的部队更加士气低落。曹操只好下令将战船用铁链锁在一起,又派人四处寻找治疗冻疮和手裂的膏药。
雪上加霜的是,瘟疫开始在军中流行。
染疾在巴丘就发生了,症状与许都之疫并不完全相同。除了发热咳嗽和肝脾肿大,还有腹泻和便血,因此军医诊断为水土不服。现在生病的却越来越多,造成大量自然减员,曹操不免忧心忡忡。
也就在此时,有人雪中送炭般的来投降了。
宣称愿意投降的叫黄盖,是周瑜手下的部将。他的说法是,自己虽然深受孙家厚恩,理当报效,但也知道什么叫大势所趋。联刘抗曹不是江东将吏的共识,只是周瑜和鲁肃的陋见。唯有击败周瑜,才能让孙权警醒,使江东免于兵灾。因此决定阵前倒戈,为丞相前驱。
诈降吧?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这。
但,想来想去,想不出诈降的动机。
曹操决定亲自接见黄盖的联系人。
“你真是黄盖派来的?”曹操问。
“是。未料得见丞相,不胜惶恐。”
“黄盖现任何职?”
“破虏将军与丞相同起义兵,小吏的长官即追随讨董。此后转战南北,守地安民。任县之令长,其数有九,现任丹阳郡都尉。”
“也是二千石啊!”曹操说。
“小吏以为,当之无愧。”
“呵呵,十几年令长,还换了九个县?”
“都是难治之县,所以其实是重用。”
“这么说,孙氏父子兄弟知人善任?”
“确实。否则岂能人尽其才,同心协力。”
“那你们还叛?”
“不是叛,而是救。丞相讨董而董卓死,攻张而张绣降,征吕而吕布败,伐袁而袁绍亡。今以江东六郡之地,山越之人,抗丞相百万雄师,其寡不敌众,海内共知。唯有归命,方能幸免于难。”
“这些话,黄盖为何不对孙权说?”
“以张长史之德高望重,尚且不能,何况都尉。”
这倒是实话,张昭确实没能劝住孙权。
“尔等来降,能有多少?”曹操又问。
“少则五百,多则千人。”那人回答。
“如此之少?”
“兵不在多而在精,再说多了也带不走。”
“打算何日来降。”
“不敢确定,只能相机行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曹操顿时起疑。
那人却不慌不忙解释,他们虽然人不多,战船却不少,不能没有任何理由就公然浩浩荡荡渡江而来。好在周瑜隔三岔五,就要派船队巡江,顺便耀武扬威。这时,黄盖就可以趁机溜之大吉了。
只是周瑜狡猾。哪天巡江,又会派谁,都不一定。
嗯,有道理,讲得过去。
“事成之后,要何赏赐?”曹操再问。
“能救江东百姓,于愿足矣。”
“当真一点都不要?”
“丞相不曾亏待张绣和贾诩。”
“你现任何职?”
“郡丞,六百石。”
确实看不出诈降的动机,也不怕他诈降。就算有千人,还能攻我营寨不成?当真来了,让他们停船寨外,以为我军前锋就是。更何况只要黄盖来降,就可以动摇对方军心。管他真假,何妨一用?
“好个伶牙俐齿,果然是奸细!”曹操勃然变色。
“这话小吏听不明白。”那人面不改色。
“孤问你话,对答如流,滴水不漏。”曹操冷笑,“天底下,哪有毫无破绽的?没有破绽,便是破绽。来人,将这奸细斩了!”
“且慢!”见许褚过来,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。
“什么东西?”曹操问。
“信物。见到它,都尉就会来降。”
“既然孤已认定尔等诈降,为什么还要给我?”
“都尉一片诚意,小吏不敢辜负。”
“不怕孤拿去给周瑜?”
“成事在天,丞相自便,小吏现在赴死就是。”
13
由张辽乘船引导,关羽的走舸进入水寨,驶向曹操的楼船。黄盖的人还没走,关羽就来了,曹操觉得今天真是个有趣的日子。
“刘豫州部将关羽求见。”张辽站在船头大声说。
“不对!什么求见!谁要求他?”关羽站在走舸上说。
“那怎么说?”张辽感到奇怪。
“汉寿亭侯关羽来见。”关羽大声说。
所有人都听得出,那个“来”字说得很重。
“好好好,来见。”曹操站在楼船的船头说。
丞相见了关羽总是没脾气,张辽也只好笑笑。
“云长别来无恙!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曹操问。
“北风。这冬天里,难道还有别的风?”关羽说。
“一别八年,云长好像显老了些。”
“怎么,你很年轻吗?”
“还能畅游长江。你我要不要下水试试?”
“关羽私下来见,不是说闲话的。”
“云长不是不跟孤说话吗?”曹操故意问。
“现在想说了。怎么,不敢?”关羽瞪着眼睛。
“确实不敢,怕你来降。”曹操笑呵呵的。
“就知道你会错,孤是来劝降。”
孤?也是,汉寿亭侯。
刚来个投降的,又来个劝降的,曹操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那么,”曹操想了一下,换了自称,“老夫为何要降?”
“因为你死期不远。知道袁本初为什么会败吗?贪得无厌,妄想得到不是他的东西。这叫什么?攫取不义之财。所以刘豫州毅然决然离他而去。孙权在江东,已历三世;刘表在荆州,甚得民望且有让贤之意。如今你来征伐,岂得人心?我等可是要保自己的家。”
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道理!曹操哭笑不得。难道孤奉天子以讨不臣,倒成理亏的了?刘表的荆州与你们刘备,又有什么关系?谁在惦记不义之财?让贤就更可笑。刘表会让?儿子都摆不平。
关云长一派天真。他认的死理,也不必辩论。
不过,他说的攻守之势相异,倒有几分道理。
“如此说来,我必败无疑?”曹操仍然笑眯眯的。
“只要开战,定然让你葬身鱼腹。”关羽说。
“也是,忘了云长现在统领水军。”
“所以念你旧情,给你指条生路。”
“云长认为孤会投降?”
“多半不会。”关羽叹了口气,“撤军吧,还来得及。”
“撤到哪里?”曹操又问。
“最好回许,襄阳也行。”
“那么,江陵又给谁?”
“还用问?当然归我。”
“周瑜会答应?”
“那由不得他。”
“刚才云长说,是私下里来见?”
“当然。难道刘豫州和孙将军会派我来不成?”
“不知云长又为什么对曹操如此厚爱?”
“因为你送我赤兔马。”
14
张辽站在自己船上,将乘坐走舸的关羽送出了水寨,曹操心里却五味杂陈。他当然并不认为自己会败,更想不到赤壁之战后,孙权和刘备会为了江陵演出那么多戏码。但孙刘联盟靠不住,是肯定的。
这个关云长,居然听不出孤在讥讽和提醒他。
算了。前方是周瑜,这里没关羽什么事。
几天以后,放晴了。一夜之间,笼罩在头顶那铅灰色的阴云全部不见。阳光金灿灿地洒在江面和船上,就连风都显得暖和。曹军将士三五成群地站在甲板,享受这难得的好天气,久未出舱的伤病员脸上都露出灿烂的笑容。作为北方人,他们当然不知道,长江流域的冬天就是这样:严寒之后必有回暖,而且变化之快超出想象。
可惜这对曹军,却未必是福音。
“船!”有人喊道。
站在楼船顶部的曹操等人也看见了,斜对面的东南方向正有船队驶来。看样子,前面是十几艘艨冲,后面有一艘斗舰。这些战船起先在江那边慢慢地行驶,过了江心便突然升起风帆。此刻的江上东南风劲吹,那些战船乘风破浪,飞速前进,眼看就要渡过江来。
“是不是黄盖?”曹植说。
有可能。关羽走后,那个联系人就被曹操放了回去。
“不对吧?为什么是今天?”曹丕说。
“昨夜东南风起,或许黄盖认为机会难得。”曹植说。
“难道碰巧今天派他巡江?”曹丕怀疑。
“看那船上,倒是约定的降旗。”董昭说。
这倒没错,那旗是过了江心以后与风帆同时升起的。
“黄盖来降!黄盖来降!黄盖来降!”
水寨里,曹军将士一片欢呼。
紧接着,张辽匆匆赶来。
“怎么回事?”曹操问。
“对方降旗高挂,自己喊降,我军呼应。”张辽回答。
“来得也太快了点。”曹丕依然怀疑。
“今天倒是既顺风又顺水。”董昭说。
“这船咋那么轻?”曹丕又说。
“无非人少。如果诈降,不该空船啊!”曹植说。
“不管他了!”曹操说,“真降诈降,来了一验便知,谅他这点人不能奈我何。摇旗传我号令,开寨门,放他们进来!”
张辽领命,匆忙走了。
曹丕却看着前面双眉紧锁,突然叫声不好。
“怎么?”曹操问。
“艨冲只是以生牛皮为船舱之背,弩窗和矛孔是露出来的。现在黄盖的船上都蒙着赤幔,还蒙得严严实实。哪有这样巡江的?吃水也不重。舱里肯定不是人,也不会是粮食,只怕是浇过油的柴草。”
“他们要火攻?”曹操勃然变色。
“后面系着的小船,应该是用来逃生的。”曹丕又说。
“仲康,摇旗传令关寨门。”曹操命令许褚。
但是来不及了。黄盖的斗舰上,响箭射向天空。
艨冲上的吴军士兵立即跳到了后面小船上。他们解开绳子,然后顺着东南风扔出火把,艨冲马上就燃起火来。十几艘扬着风帆的火船飞速闯进曹军水寨,与曹军的舰船相撞。赤幔早已烧没,正在燃烧的大捆干柴和着火的桅杆倒在了曹军舰船上,顿时火光冲天。
猝不及防的曹军士兵四散逃避,身上着火的纷纷跳进水中。
东南风劲吹,火势迅速蔓延。曹丕拔出剑来,要去杀黄盖;曹植也拔出剑来,要去救火。曹操却说:“你们过不去,也救不了。”说完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,又说:“果然来者不善,再看远处。”
长江上,更多的战舰正从赤壁方向浩浩荡荡驶来。
离开了艨冲的小船,却已经回到斗舰旁。
斗舰也早就降下了风帆,此刻正鼓声隆隆,杀声震天。
期待已久的决战,难道就这样开始?
“周瑜确实好计!”曹操反倒笑了,“孤的船都用铁链连着,走都走不了。不过看这火势,你们怕也攻不进来。仲康传令文远,不必再抵抗,速速撤回岸上,撤多少算多少,回来的时候带只火把!”
许褚领命走了,其他人依然站在楼船。
火势越来越大,曹军士兵纷纷往岸边跑。
风助火势,火借风力,追赶着逃亡的曹军。
江面被烈火映得通红,漂浮着的尸体顺江而下。
许褚举着燃烧的木杆跑了过来。
曹操看着远方:“周瑜不必嚣张。你会用火,我也会。孤烧船自走就是,成全你浪得虚名。你要有本事,就冲过火阵来见。”
说完接过许褚手中的火把,从楼上扔了下去。
15
华容在今天的湖北省监利市,是乌林到江陵的必经之地。在巴丘见到曹操以后,贾诩就请命在这里建立据点。曹操觉得反正要有粮库和兵站,便批准了这个建议,没想到此刻成了逃亡的歇脚处。
阴云密布,一片昏暗。营寨内点起了篝火,大帐中间的火煻上也烤着肉。见董昭等人垂头丧气,贾诩便说:“周瑜不过侥幸取胜。黄盖放的那把火,也只是为了逼走我军,断然不敢追杀过来的。”
“文和说的是,大家都吃饭吧!”曹操说。
曹植突然哭了起来。
“植儿,怎么回事?”
“臣,臣吃不下这烤肉。”
其他人也都低着头,不肯动手。
也是,这会让人联想到那些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士兵。贾诩惭愧地感到自己虑事不周,曹操却说:“有什么呢?我吃。”
贾诩赶紧用刀割下一条鸡腿,递给曹操。
曹操接了过来,却又放下。
“田畴家的鸡腿才好吃呢!也是,你们没吃过。”
结果,围坐在旁的都抽泣起来。
“活见鬼!要哭也不是这样,得像条汉子!”
话音刚落,董昭等人放声大哭。
“哭吧哭吧,孤吃饭。”曹操说。
说完拿起鸡腿,看了看递给贾诩:“要不文和先来?”
贾诩接了过来,笑笑,放在盘子上。
“辽战不力,辽请罪!”张辽含泪俯下身子。
“胡说!”曹操瞪起了眼睛,“明明是周瑜之罪。孤征刘备,与他何干?若是关云长的水军,文远岂能不敌?不过此人确实有才,应该招募。算了,文远劝降不了关云长,哪里劝得了周公瑾?”
谁都知道这是胡搅蛮缠,张辽却不哭了。
“昭谋失算,昭请罪!”董昭含泪俯下身子。
“笑话!”曹操撇了撇嘴,“与那丹阳郡丞谈话的是孤。公仁固然阅人无数,比孤还是不如。孤都看不出有诈,你看得出?”
结果,董昭也不哭了。
“你们说,孤为什么失察?”
这谁知道?所有人都不说话。
“还有,孙权会跟刘备联盟,孤为何没有料到?”
还是没有人回答,但是哭泣停止了。
“也许,孤是真的老了。”曹操叹息。
“诩老了,丞相年富力强。”贾诩赶紧说。
“真要年轻,现在就杀回去。”曹操笑了笑,“不过呢,倒还没有老糊涂。走到巴丘染上时疾,没有退兵,不能算孤的错。也有人水土不服,住不惯船上嘛!所以才要把船舰用铁链连起来嘛!谁想到寒冬腊月会刮东南风呢?白白让周瑜占了便宜。可气,十分可气!”
话说到这里,所有人都不哭了。
“孙权这竖子,今年二十七?”见贾诩点头,曹操又说,“比天子和朗儿只小一岁。那个家伙,可是十五岁就做了阳羡县长。”
“难怪离开江陵时,让子净去了当阳。”
见曹操提起曹朗,董昭说。
“当阳虽然小县,却是要冲,再说他也二十八了。”
“是。”董昭说。但,天子不也二十八?董昭当然不敢多说,曹操也侧过脸来问贾诩:“文和二十八岁时,在干什么?”
“乏善可陈。那年丞相任洛阳北部尉,刚刚二十。”
“哦,哦!”曹操恍然大悟的样子。
“不知怎么就自造五色大棒,打杀犯禁夜行的?”
“少不更事嘛,这还用说?”曹操当然明白,贾诩为什么要旧事重提。但他不肯承认此战是两代人的战争,尽管以赤马战艨冲与自造五色大棒有异曲同工之妙。何况现在要紧的,是稳定军心。
“孤年轻的时候,什么不敢?张让都敢刺。那时也只比周瑜现在大一岁。当然没成功。没成功的事也不少,豆腐都没做成。豆腐都做不了,却居然要平治天下,孤自己都觉得不简单。所以呢,你们不用担心孤会变成项羽。项羽有什么好学的?匹夫之勇,妇人之仁。他也不想想,回到江东岂不就有鱼脍吃?丕儿不是惦记鱼脍吗,鱼脍就得在江东吃,鱼好,佐料也好,文和说呢?孙权没少请你吃吧?”
项羽那会儿,江东哪有鱼脍吃?贾诩想。
但他只是从樽里舀出酒来,倒在杯子里,递给曹操。
“座上客恒满,樽中酒不空。”曹操接过酒杯,“孤倒想起那人的话了。他说孤征刘表,是为了江东二桥。扯得上吗?对了文和,常听人讲楚地女子多情。能不能找几个来,给我们唱唱小曲?”
“这会儿上哪弄去?”贾诩苦笑。
其他人也都笑了。
“找不到吗?那就各回各帐。”
16
众人走了以后,曹操独自留在帐中。贾诩也重新安排饭食,派人送了过来。曹操却拿起木头,用自己的佩刀雕刻人偶。
外面好像下雪了,火煻里的火也开始变小。
曹操添了根柴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人偶已经刻好,三个站成一排:曹操,刘备,孙权。
马马虎虎吧!像不像,不重要,有个意思就行。
端详片刻,曹操拿起一个人偶,看了看又放下。
“刘玄德,你今年四十八,也老大不小。你这辈子可以说是颠沛流离,坎坷曲折。先依公孙瓒,再依吕布,又依孤,依袁绍,最后依了那刘表。五易其主,四失妻子。你不容易,确实不容易!”
说完,曹操又重新拿起“刘备”来。
“其实孤也没想到,征荆州反倒让你绝处逢生。在长坂坡孤不该放过你,后来又不该匆匆出兵。孤可没想帮你,你不用谢!要谢就谢那个孙权,还有周瑜和鲁肃,看看还能给什么机会,啊!”
说完,他将“刘备”扔到火边,又拿起“孙权”来。
“孙权竖子听着!尊公与孤同年,讨董那时都是三十六岁,没想到有今天啊!按说,刘表也是汉家宗亲,儿子却不争气。袁绍那三个儿子,倒是很让孤费了些心思。可是,你把孤都打败了。孤这后半生还得跟你打交道。唉!生子当如孙仲谋,生子当如孙仲谋啊!”
说完,他将“孙权”扔到火边。
现在,该对“曹操”说点什么。
那么,鸡腿吃吗?吃!
“曹孟德啊曹孟德,你这败军之将,让孤怎么说呢?”曹操边吃边喝边说,“当年袁本初来犯,排山倒海之势啊!可是怎么样呢?铩羽而归,身败名裂。如今你托名汉相,背靠中原,鼓雷霆之怒,率虎狼之师,水陆俱下,势如破竹,岂非稳操胜券?怎么一朝风起,便灰飞烟灭了呢?这是天意,还是人谋?想不通,实在是想不通。不过依我之见,那孙权和刘备既已联手,你这辈子怕是别想再过长江了。”
这时,曹操的耳边响起鲁肃的声音:
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。
曹操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拿起最后一个人偶,轻轻抚摸着,泪流满面,哭了又哭,然后,将酒浇在上面,毅然决然扔进火里。
帐外,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
火煻里,三个人偶很快就被炭火吞没。
“烧得好,早就该烧了。”
曹操没有回头,他知道是谁来了。
17
无盐默默地陪了曹操一夜。这当然是破例。她希望用自己的温柔体贴告诉对方:身退并不定要在功成之后,也可以有别的活法。
但,这不需要说出来,说出来就没意思了。
曹操同样什么都没说,黎明时分便走出大帐。他一眼就看见许褚铠甲上的雪,不禁眼眶湿润。再看不远处站着贾诩和董昭等人,立即警觉起来。有事?是的。昨夜夏侯惇来报,孙权围了合肥。
“竖子有种,在背后插孤一刀。那就去会会他。”
放声大笑的曹操,似乎在顷刻之间就恢复了英气。
“生子当如孙仲谋。”他又说。
曹丕和曹植一齐低头。
雪停了,处处银装素裹。
帐内的无盐想了想,决定不辞而别。
她已经发现,自己注定要被辜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