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
易中天2026-07-06 14:0917,713

非改制不可

建安十三年

戊子 鼠

曹操五十四岁

上半年

1

许县县寺门前竖着一排草人,旁边摆了一盆炭火。进京参加考试的孝廉——郡县举荐的孝子廉士齐聚此地,但并不群情激愤。他们都看着大门的台阶上,那里站了个二十八岁的读书人。

“太尉杨彪,擅改祖制,留之何宜?”

“无宜。”听读书人问,众人齐声回答。

读书人指着一个草人说:“那就烧了!”

草人被炭火点着。

“司徒赵温,尸位素餐,留之何宜?”

“无宜。”听读书人问,众人齐声回答。

读书人指着一个草人说:“那就烧了!”

草人被炭火点着。

“司空曹操,不理朝政,留之何宜?”

“无宜。”听读书人问,众人齐声回答。

读书人指着一个草人说:“那就烧了!”

草人被炭火点着。

三个草人插在地上,熊熊燃烧。

县寺门开,县令满宠从里面走了过来。读书人和孝廉们一齐躬身行礼,满宠看着那读书人问:“你是什么人?”

“草民山阳仲长统。”读书人答。

“为什么要烧草人?”满宠又问。

“长官问得奇怪!草民不烧草人,难道烧活人?”

见仲长统这样回答,孝廉们都窃笑。

“为什么要在本寺门口焚烧?”满宠再问。

“如果有更合适的地方,请长官指教。”仲长统说。

“那么,这些也要烧?”满宠看着剩下的草人。

“今天不烧了,明天再说。告辞!”

说完,仲长统长揖,然后转身就走。

孝廉们留下草人,也一哄而散。

2

听完满宠的报告,永安殿朝堂里鸦雀无声。谁都知道,这是杨彪惹出的祸。本朝制度,仕途主要有两个。乡选里举,循序渐进,叫作选举。才高名重,破格录用,叫作辟召。选举又叫察举,主要科目是孝廉和茂才。孝廉就是孝子廉士,茂才就是才子秀士。孝廉和茂才先由郡县举荐,然后进京参加考试。如果录用,便为郎官。五十岁以上的入中郎署,其次入左右署。已故大将军袁绍,现任司空曹操,还有中军校尉杨修,便都是二十岁举孝廉为郎,进入官场。

现在,这个制度却因杨彪的极力主张,要改了。

主要的改动,是废察举而专用辟召。杨彪提出,尽管袁绍和曹操都是举孝廉为郎,但他们均为官家子弟,久在京师。孝逆贤愚,众所周知。乡选里举却事在地方,很容易弄虚作假,名不副实者众。何况州郡自立已久,朝廷鞭长莫及。因此他主张,公府卿寺的掾属,一律由三公和九卿自行征辟。考虑到察举制肇始于武皇帝,骤然废之会出事端,不妨采纳孝顺皇帝时尚书令左雄之策,年不满四十者不得举为孝廉,适龄的也须先谒公府面试家学,课其笺奏,练其虚实。

如此,就不会“举茂才,不知书;察孝廉,父别居”了。

至于年龄限制在四十岁以上,是因为四十而不惑。

杨彪草拟的这章程,未尝没有一定道理。他和赵温的打算也原本是想等曹操回许后,再三公会议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,这事已经传得几乎满城皆知。郡县举荐的孝廉正好大批到许,其中年龄不满四十的大有人在,超过四十的也不会赞成专用辟召,还不闹起来?

这就不知如何是好了,朝臣们面面相觑。最后,还是沉不住气的孔融打破沉默,看着满宠说:“你就这么放他们走了?”

“请问少府,又能如何?请他们吃饭?”满宠说。

“吃什么饭?当然是法办。”孔融说。

“如何法办?没有罪名啊!”

“焚烧当朝三公,还不违法?”

“何以见得?草人身上既无衣冠,也无姓名。”

“烧的时候,不是指名道姓了吗?”

“口说无凭,也可以说不是。”

“聚众闹事,岂非罪名?”

“烧了三个草人而已。草人本是刍狗,刍狗原本可烧。烧刍狗也要法办,于法无据。再说他们很安静,也算不上闹事。”

“心怀不满,总是吧?”

“是。所以要来禀告。”

“不满朝廷,还不法办?”

“党锢之祸,也因于此,为什么平反?”见孔融哑口无言,满宠又说,“何况朝廷之事,又岂是小小的县令管得了的?”

确实。孔融只好看着太尉杨彪。

“陛下!请将此事交‘三独坐’审理。”

刘协批准了杨彪的提议,没想到司隶校尉钟繇却站起来说:“臣等领旨。但是敢问陛下,仲长统既不违法,要查什么?”

“问他们有何不满,又受谁人指使。”杨彪说。

“明白。但这就不能是会审,否则不敢奉诏。”钟繇说。

“不是会审,是什么?”孔融问。

“约谈。”钟繇说。

3

仲长统被带进司隶校尉府,见司隶校尉钟繇居中,尚书令荀彧和御史中丞郗虑一左一右,便道:“三独坐齐聚,莫非要三堂会审?”

“不,聊聊。请坐!”钟繇说。

坐就坐。仲长统大模大样坐了下来。

钟繇慢慢翻看简牍,大堂里一片寂静。过了片刻,钟繇突然抬头问道:“仲长统,字公理,兖州山阳郡高平县人?”

“是。”坐在对面的仲长统回答。

“县里举的孝廉?”钟繇又问。

“州郡辟召草民都不就,举什么孝廉!”仲长统说。

“不是孝廉,跟着他们闹什么事?”钟繇再问。

“长官之意,是要审问?”

仲长统忽的一下站了起来。

“不,刚才说过,聊聊。”钟繇道。

“那么长官此言欠妥!什么叫闹事?分明是有人擅改祖制,霸占仕途。天下者,乃天下人之天下也,岂容三家五族私分?寒门贫士的晋身之阶又岂容阻隔?三公不公,九卿唯亲,难道骂他不得?”

郗虑抬起眼皮,荀彧默然不语,钟繇笑了。

“这么说,烧草人果然因为废察举而专用辟召?”

“是又怎样?”仲长统说。

“此事三公尚未会议,你们如何得知?”

“长官想知道这个人的名字?”仲长统问。

“正是。”钟繇说。

“抱歉!我不告诉你。”仲长统重新坐了下来。

4

杨彪他们没想到的是,三独坐在仲长统那里没有问出结果,曹操却辞职了。这段时间,那些孝廉虽然不再聚会,也不烧草人,却不断上书。杨彪和赵温一筹莫展,只好奏请天子,让郗虑去了邺城。于是曹操得知,那个仲长统坚决不肯说出是谁走漏风声,郗虑则把他请到御史中丞府住着。这不仅因为他们同为山阳郡高平县人,更因为所见略同。郗虑死心塌地追随曹操,就是为了寒门士子有出头之日。

住进御史中丞府的仲长统并不与郗虑秉烛夜谈,只是索要笔墨和木简,写些什么不知道。杨彪和赵温,也不要求再查泄密的事。走漏风声的,除了门庭若市、每餐必饮、每饮必醉那位,还能是谁?

座上客恒满,就鱼龙混杂。樽中酒不空,就口无遮拦。

但,孔融建八军,杨彪废察举,可谓双管齐下,必须釜底抽薪。

于是在朝会上,郗虑便宣读了他从邺城带回的奏章:

臣蒙先帝厚恩,致位郎署。又蒙陛下错爱,窃名三公。非敢望高官厚禄,诚愿效犬马之劳。是故经年累月,征战于外,无暇顾及朝政,以至于物议沸腾,群情激愤,使陛下蒙羞,臣亦窘迫。恳请职辞司空,唯领冀州。身非己有,岂敢自私?但求夷灭丑类,平定祸乱,灰躯尽命,报塞君恩。臣武平侯冀州牧操顿首。

郗虑读完,将帛书卷起,由渠穆接过放在刘协面前的几上。

“曹操要辞职?”孔融先叫起来。

“只是辞去司空之职,仍领冀州。”郗虑冷冷地说。

“他要学袁绍?”孔融又叫起来。

“袁绍并没有请辞大将军。”郗虑仍然冷冰冰的。

杨彪看了孔融一眼,孔融这才不再说话。赵温却俯下身子:“老臣七十二岁,又教子无方,有负圣恩,请辞司徒之职。”说完避席。

紧接着,杨彪俯下身子:“臣六十七,辅政失职,请辞。”

说完,他也避席。

刘协请杨彪和赵温都回原位,然后再问众人:“诸位看呢?”

“臣请陛下挽留!”太常张喜说。

“臣以为恭敬不如从命。”光禄勋刘和说。

其他人都不说话,孔融张了张嘴,没说。

“准奏!”刘协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,然后说,“太尉杨彪以太傅衔致仕,食全俸,岁时朝见不趋。司徒赵温致仕,食司徒全俸,恩准告老还乡。曹操着免司空之职,不再录尚书事,领冀州牧如故!”

致仕就是退休,也叫休致。杨彪和赵温都俯下身子谢恩,孔融又忍不住了,叫道:“陛下!三公俱辞俱免,这朝政……”

“大事由朕亲理,细务交由台阁。”刘协说。

“遵旨!”荀彧也俯下身子。

5

刘协的决定震惊了朝野,只是谁都想不到会与贾诩有关。朝会的前一天,皇帝在便殿召见贾诩,由渠穆告诉他:孝廉不断上书,公卿招架不住,街谈巷议也颇多微词。不过更为糟糕的是,最近又有谶语出现,到处流传。说完,渠穆将一片木简交给贾诩。

贾诩接过来一看,只见简上写着:代汉者,当涂高。

这不就是袁术称帝时流传的吗?按照袁术的解释,当涂高的意思是高高大大在路上,而他的字正是公路。现在再次出现,实在是没有道理。如果真有所指,既然不是路,那就只能是公。

三公?刘协和渠穆一齐问。

臣不敢妄言。贾诩顿首。

不管他了,刘协想。皇帝今年虚龄二十八岁,名义上也已经做了十九年天子,当然很想亲理朝政。三公俱辞,正好给了他机会。本朝虽置三公,其实事归台阁;而尚书令荀彧,又非常靠得住。

所以,完全用不着找人替代杨彪、赵温和曹操。

制度,也不妨趁机改改。

于是朝会第二天,刘协便由渠穆陪同来到尚书台。由于决策已经在于皇帝,细务全都交由台阁,三公府不再有存在意义,原来的下属官吏转到了尚书台。他们站成三列,把朝堂挤得满满当当。

这么多!刘协不禁感慨。

荀彧解释:本朝制度,三公府各有长史一人,秩千石。其下则有掾属和御属,秩四百石到百石不等,全都分曹理事:

西曹主府史署用;

东曹主二千石长史迁除及军吏;

户曹主民户、祠祀和农桑;

奏曹主奏议;

辞曹主辞讼;

法曹主邮传驿站;

尉曹主士卒徙运;

贼曹主盗贼;

决曹主罪法;

兵曹主兵事;

金曹主货币盐铁;

仓曹主仓谷。

三府,掾属和御属总计一百八十八人。

眼见皇帝头疼起来,荀彧又解释:政务原本就繁杂。不过,由于分曹理事,各司其责,按部就班,倒不忙乱。如果有问题,各曹汇总于长史,长史择其要点报与三公,三公也不至于要日理万机。

如此甚好!刘协正要说什么,一个吏员突然倒下。

还说不忙,这不是累倒了?刘协看着荀彧。

不可能累倒!怎么可能?

荀彧立即走了过去,他和纷纷让开通道的吏员清楚地看到:倒在地上的那人眼球突出,目光闪烁,表现出惊恐的状态。荀彧正要奏请即传太医,突然又有几个人倒了下来,朝堂内一片惊叫和混乱。

就这样,建安十三年正月底,瘟疫在许都爆发了。

6

“瘟疫?”刘协坐在便殿正中榻上,惊诧地问。

“很可能。刚才太医诊断,公府吏员高烧不退,舌苔黄厚,神情呆滞,且有血块淤肿,所患为疠疾无疑。”荀彧忧心忡忡地说,“何况满宠奏称,近日许县出殡民户暴增,更有出殡人倒在途中,此非疠疾而何?疠疾相染,即成瘟疫。”说完,他看了看旁边的满宠。

满宠一声长叹,摇了摇头。

“此疾相染吗?”刘协问。

“难说。”荀彧回答,“臣闻《黄帝内经》有云,五疫之至,皆相染易,无问大小,病状相似。因此,请司隶校尉和许县县令联署行文张榜,着官民人等不论尊卑,但凡家有病重和病故者一律报来,查看病状是否相似,又或似与不似各有几分,即可判定。”

“荀彧所言极是。”郗虑接着说,“臣先师郑康成先生有云,疠疾乃气不和。先帝在位时,大疫有五,两次在正月,两次在二月,一次在三月。正月,阳气初萌而阴气仍盛,正是阴阳不调之际。且兼今年暖冬,寒暑错时,不可不防。时不我待,请陛下颁旨!”

刘协听了,马上命钟繇和满宠令着即办理。

“尽管查验。”太中大夫贾诩说,“这几日,臣在城中行走,早就发现药肆门庭若市,医家奔走不暇。刚才进宫,又见家家禳灾,户户悬符,可以断定疠疾已然相染,城中必有瘟疫无疑!”

“啊!”见贾诩说得这么肯定,刘协等人都紧张起来。

“瘟疫既起则阴阳失和,治乱失序,朝廷不可乱了阵脚。”贾诩又看着刘协说,“如今三公俱辞,群龙无首;九卿年迈,须防染易。臣请罢朝,以三独坐与县寺联署办理急务,暂行公府与卿寺之权。还要请陛下颁旨,着太医与民间医者会诊,设药棚以济子民。”

当然准奏。所谓群策群力,就是这样吧!刘协不禁感动。他没有想到,自己的亲理朝政竟是如此开端,臣僚们又那样得力。

荀彧、郗虑、贾诩、钟繇、满宠……

那么,曹操呢?

几天之后,刘协得报:曹操已离开邺城,不知去向。

7

急召曹操来许录尚书事,是因为疫情严重。据满宠报告,他奉旨设棚施药多日,却似乎不太见效。病重病故者有增无减,瘟疫有蔓延之势。熟知历史的荀彧则告诉刘协,先帝时的大疫,最后一次在中平二年正月,至今已有二十三年。历经董卓、李傕和郭汜之乱,现在的太医早就不是当时那些人,既无经验又无妙方,恐怕力不从心。

确实。现在的太医令,就是孔融担任少府后招聘的。

那么,听说民间有神医华佗,不知能治否?

郗虑报告:已让曹朗去寻找,尚无消息。

钟繇却急了。他说如今城中既有灭门之灾,又有倒毙流民,尸体无人认领收葬,导致疫气弥漫空中。长此以往,势必人心浮动,治安堪忧。自己与满宠顾此失彼,羽林中郎将王必分身乏术,西园八军又无人指挥调度。因此他建议,急调曹操进京,当能砥柱中流。

刘协立即准奏:着曹操来许,录尚书事。

曹操却找不到了。

稳定人心已成当务之急,刘协决定亲去药棚。

许都居民区的现状惨不忍睹。出殡的队伍不断走过,稀稀拉拉也没有哀乐。空无一人的民户门口,悬挂着的符在空中摇摆,里坊外面倒着死亡的乞丐。街头空旷处设立了药棚,满宠坐镇指挥,市民排着长队在领药。刘协和渠穆停下脚步,站在旁边远远看着。

过了片刻,一匹快马飞驰而来,迅速冲到了药棚前。

“给我药汤!”滚鞍下马的女子走到队前对衙役说。

衙役愣了一下,将舀药汤的木勺递了过去。

“果然。”女子喝了一口,然后说,“这个没有用!”

“没有用?你是什么人?”衙役问。

女子正要回答,已经走了过来的满宠立即认出是无盐。

“宗主!”满宠拱手。

“现在是华佗先生之徒无盐。”

神医华佗?领药的百姓哗然,议论纷纷。

“无盐?朕久闻大名。”刘协从民众中走了出来。

“陛下?”无盐突然眼眶湿润,不知所措。

“免礼!”刘协心中莫名其妙地一动。

“谢陛下!”无盐却迅速地恢复正常。

“昔日江湖女侠,今朝神医高徒?”

“讨董与悬壶,都是济世。”

“此番又为何而来?”

“奉师命前来救人。”

“啊!莫非令师已到?”

“民女随冀州牧星夜兼程,家师由士卒护送还在路上。”

“这么说,曹操也来了?”刘协又惊又喜。

“来了,在市中。”

8

汉代的商业区叫市,一般是方形。所有的市都有市墙,实行白天开门晚上关门的封闭式管理,管理部门则设在也叫旗亭的市楼。站在市楼登高望远,市内的隧道和两边的列肆尽收眼底。此刻,接到市令通知的市民和商贾齐聚楼下,看着楼上的曹操、钟繇和曹朗。

“尔等民众都认识孤吗?”

“认识,司空!”

“现在不是了,也管不了你们,所以把司隶校尉也请来了。”

“上官到此,有何指令?”一个市民问。

“封市。本市即刻关闭,交易停止,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。”

“封了市,小人生意怎么做?”一个商人问。

“做生意要紧,还是保命要紧?城中瘟疫,不知道吗?”

“县寺不是设棚施药了吗?”又一个市民问。

“就算有药可救,也犯不着大病一场吧!”

楼下的民众一片哗然,七嘴八舌。

“我等本有市籍,住在市中,奈何?”又一个商人问。

“坐贾自可留下,有官府照应。行商收拾收拾赶紧走吧!过会儿就出不去了!”见楼下的民众互相看看,纷纷散去,曹操又喊,“你们当中有卖石灰的吗?留步!你们的石灰,官府全部买了。放心,照价付款,不会亏了你们。周边如果有货,也速速运来!”

9

“敢问陛下,这药方是何人开出?”

街头药棚里,无盐问。

“太医与民间医者会诊所拟。”刘协答。

“会诊之时,是不是各家有言,其说不一?”

刘协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回答:“是。”

“果然不出所料。”无盐点了点头,“诸家会议又人命关天,自然只能折中,开出不温不火,不疾不徐的方子。这药吃不死人,也治不了本,安心而已。当然,病状轻的,或可缓解。”

领药的百姓哗然,议论纷纷。

“请问何以知之,又何以解之?”刘协说。

“二十三年前的大疫也是正月,病状相类,家师记有药方。”无盐掏出帛书,“先照这个方子配药济民为好。”

满宠上前接过,又回头看看刘协。

“既然是神医的配方,自然可信。”刘协说。

“煎好的药也领回去,可以治标。”无盐说。

“已有神医配方,曹操为何要去市中?”

见领药的百姓重新排起队来,刘协又问无盐。

“封市。市中人畜混杂,南来北往,弄不好皆相染易。因此家师特别告诫,到许之后必先封市,再用石灰驱除疫气,以防蔓延。”

这女子脸上,怎么有几分兄长刘辩的影子?

肯定是朕病情加重,眼花了。

刘协突然昏厥,渠穆赶紧上前抱住。

“敢问常侍,陛下这几日,可有畏寒乏力和厌食之症?”在洛阳见过渠穆的无盐也已经跪下,为刘协号脉。

“有。莫非……”

“赶紧回宫!”无盐说。

10

“孤已辞去司空之职,只好借尚书台理事,诸位不要见怪!”

尚书台朝堂里,曹操看着众人。

“明公奉旨录尚书事,我等唯公之命是从!”

羽林中郎将王必立即表态。

“好!”曹操点点头说,“宫中府中,本为一体。非常时期,更是不宜异同。自即日起,公卿百官,府寺衙署,皆由羽林军宿卫,严禁闲杂人等出入,不得有误!另外,市已封,里坊也要禁。除例行宵禁之外,白天也要减少你来我往,更要防止不法之徒为非作歹。县寺的人手不足,羽林中郎将所领西园四军暂由许县县令调度!”

“遵命!”王必拱手。

“中军校尉严管市中,确保药材食品供应,不得哄抬物价!”

“遵命!”杨修拱手。

“下军校尉率所部在城内各处撒放石灰,不得有所遗漏!”

“遵命!”赵道拱手。

“典军校尉率所部巡查,发现无名之尸立即运到城外掩埋。”

“遵命!”曹丕拱手。

“设棚施药仍由许县县令掌管,但要造册登记。”

“遵命!”满宠拱手。

“华佗先生到后,尚书台要将疫情每日汇总,交神医验看。”

“遵命!”荀彧拱手。

“此间敢有作奸犯科者,着司隶校尉严加处治!”

“遵命!”钟繇拱手。

“御史中丞该来了吧?”曹操又问。

话音刚落,郗虑带着仲长统和孝廉们走了进来。

“这位就是仲长统。”郗虑介绍。

“足下的字是公理吧?”曹操问。

“愧不敢当。”仲长统拱手。

“公说公有理,婆说婆有理。”曹操看着孝廉们,“选官之理今天不谈,烧草人也不谈。尔等常说自己怀才不遇,报国无门,现在机会来了。各人有什么本事,都使出来。过会儿就在尚书台登记,再分配到各处。只要立功,无须考试,立即录用。”

“敢不承命!”仲长统和孝廉们拱手。

“官员吏员,均当同舟共济。敢有推诿渎职,萎靡不振者,着由御史台弹劾!欺下瞒上,假公济私,害民误国者,罪加三等!”

“遵命!”郗虑拱手。

“诸位还有何疑问?”曹操说。

“没有。”众人一齐回答。

“很好!各行其是吧!”

“遵命!”众人一齐拱手。

11

曹操回许,三下五除二,立即就缓解了之前的紧张,让局面变得平稳可控,还顺便解决了孝廉们的问题,这让刘协感慨系之。更让他感动的是,曹操在邺城,竟然判定许都有瘟疫,亲自寻找神医。也许正如《庄子》所云,他是“身在江海,心存魏阙”吧!

何况自己病倒后,曹操每晚都与华佗宿于宫中。

因此到了四月,瘟疫尽除之后,刘协便下了诏书:

朕以不德,亲政之日即天降疠疾,万家罹难,千户灭门。思之愍之,寝食难安。令郡县被灾甚者毋出今年租赋,太官损膳,乐府减员,以缓朕罪,以解民忧。今三公俱辞,宰辅无人,其令九卿及三独坐议之。

诏书既下,刘协便在永安殿召开朝会。由于三公缺位,而且曹操已经回到邺城去做他的冀州牧,九卿之首的太常张喜带头发言:“陛下颁诏罪己,臣等无不感佩。请罚俸一年,以安人心,以儆效尤。”

“减半吧!岂可全无?”刘协说。

“遵旨。”张喜说。

“宰辅乃鼎鼐之臣,而今缺位,诸卿有何建议?”刘协又问。

“请以曹操为太尉,另选司徒与司空。”张喜说。

“何故?”刘协问。

“遇天灾而幸免于人祸,曹操之功也!”

“与曹操同功者谁?司徒和司空可有人选?”

“这个……”张喜张口结舌。他的想法,原本是依照九卿排序由自己和光禄勋刘和递补。然而私下里商量时,刘和坚拒,孔融则主张重新起用杨彪和赵温,其他人不表态。这就没有方案了。现在听皇帝那么说,张喜灵机一动:“请以功次曹操的尚书令荀彧为司徒。”

也是。如果荀彧做司徒,他就可以做司空。

怎么着,也得从九卿中选一个人吧?

孔融看穿张喜的心思,便冷笑一声道:“三公乃论道之官,岂能用于论功行赏?太常所言非是。荀彧位进三公,去年曹操就提过,陛下也已恩准,荀彧却自称不敢奉诏。怎么样,令君没改主意吧?”

“当然。”见孔融问自己,荀彧斩钉截铁地回答。

“尚书令协调君相,或许有人选。”张喜只好说。

“没有。”荀彧又斩钉截铁地回答。

“那么,可有办法?”张喜再问。

“有。”荀彧起身叉手,“臣请废三公,置丞相。”

“你这是擅改祖制。”见张喜等人面面相觑,孔融拍案而起。

“高皇帝时,三公为丞相、太尉和御史大夫。建元二年武皇帝废太尉,以丞相为首相,金印紫绶;御史大夫为亚相,银印青绶,岂非祖制?”荀彧语气平静地说,孔融顿时哑口无言。

“朕养病期间,读了篇叫作《法诫》的文章,众卿想听吗?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见皇帝开口,张喜立即响应。

“读来!”刘协吩咐渠穆。

渠穆展开帛书,读道:

周礼六典,冢宰贰王而理天下。春秋以及战国,诸侯明德者皆以一卿为政。秦兼天下,则置丞相,而副之以御史大夫。我朝高帝至孝成,因而不改,汉之隆盛是唯在焉。夫任一人则政专,任数人则相依。政专则和谐,相依则违戾。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,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。且光武皇帝中兴以来,虽置三公,事归台阁。三公之职,备员而已,可望勋立于国家,绩加于生民乎?

“敢问陛下,此文何人所写?”孔融说。

“兖州山阳郡高平县士子仲长统。”

“郗虑的同乡,带头烧草人闹事的那个吧?”孔融问,然后一声冷笑,“果然是曹操一伙的阴谋!”

“孔融!陛下面前,不可无礼!”张喜赶紧制止。

“请少府说,此议何以是阴谋?”荀彧问。

“变法改制,不就是要让曹操大权独揽吗?”孔融说。

“是否废三公,制也。何人任丞相,事也。岂可混为一谈?”

听荀彧这么讲,孔融兴致大起,开始长篇大论,滔滔不绝,大讲制度。他的意思简单地说,就是本朝制度其实得于天数——

天无二日,故天下一帝。

三光日月星,三才天地人,故有三公。

三三得九,九九归一,故有九卿。

每年十二月而或闰之,是以州部十三。

妄言改制,岂非逆天?

孔融还说:

太尉主天,分领太常、光禄勋和卫尉;

司徒主人,分领太仆、廷尉和大鸿胪;

司空主地,分领宗正、大司农和少府。

三公九卿,秩序井然,此光武所以中兴也!

荀彧只好提醒孔融,三公变成太尉、司徒和司空,其实始于王莽谋逆。光武中兴之后,与太傅和大将军合为五府,尽显尊荣。但若非录尚书事,则徒有宰相之名。那么,何不名正言顺,改为丞相?

“好吧!那么请问,丞相几人?”孔融说。

“除孝惠皇帝和吕太后时,只有一人。”荀彧说。

“录尚书事呢?”孔融再问。

“可以多人,也可一人。”荀彧回答。

“如此说来,你的改制,就是要集相权于一人?”

“天下动乱,百废待兴,必须令行禁止,最忌政出多门。”

“倘若如此,置天子于何地?政由曹氏,祭则寡人?”

“丞相人选待议,没有人说定当是谁。”

“好吧!政由丞相,祭则天子?”

“孔融!你休得含沙射影,离间君臣!”荀彧怒喝,“高皇帝创我大汉时,丞相先有萧何,后有曹参,无不恪尽职守,致君尧舜,何曾有过‘政由某氏,祭则寡人’的?简直一派胡言!”

“如你所说,国务政事都交由丞相,天子何为?”

“以道御之。天地有道有德,道者事之本,德者事之功。君有道则臣自有德,君无为则臣自有绩。信而任之,能臣自至,君臣互信则天下安。圣人执要,四方来效,天子垂拱而治可也。”

互信?我就不信,孔融撇嘴。

“这话怎么听着耳熟?老子,还是韩非?”

“那又如何?”荀彧问。

“本朝独尊儒术。”孔融道。

见荀彧不再说话,刘协决定斩断争论:“孝宣皇帝遗训,汉家自有制度,本以霸王道杂之,奈何纯任德教,用周政乎?再者,若非尚黄老而重刑名,清静无为,与民休息,何来文景之治,昭宣中兴?孔融所议非是!朕意已决,废三公,置丞相。丞相之人选,其令朝野共议共举,亦可自荐。此事着尚书台拟旨,昭告天下!”

12

荀彧来到邺城已是五月。上次会议之后,对改制不再争论,丞相人选则朝议分歧。孔融等力推杨彪,刘和等力荐曹操,杨彪和曹操都坚辞不就。不过,杨彪只是不肯受命,曹操却提出要完全恢复高皇帝旧制,并力荐杨彪为丞相主内,自己任太尉主外,专事征伐。

对曹操的这个提议,杨彪表示:丞相之外是否另设太尉,无可无不可,但自己绝不出任丞相。于是贾诩告诉皇帝:杨彪是避祸,曹操是避嫌。丞相一职,非曹操莫属。因此他建议,可令荀彧使邺。

曹操却只肯跟荀彧喝酒。他说自从荀彧做了尚书令,自己又常年在外,见面都少。记得两人第一次喝酒,是在初平元年。当时袁绍让荀彧带了大军来“邀请”自己,转眼十八年了。但要说有意思,还是在河内下棋。荀彧拿起黑子放在棋盘正中,说曹操是向死求生;曹操拿起白子放在一角,说荀彧是置于死地。两人都拊掌大笑。

“今晚,再手谈一局如何?”曹操眯着眼睛。

“假的!”已经喝多了的荀彧勃然大怒,拍案而起。

荀文若向来温文尔雅,何至于此?

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
“什么假的?文若,坐,坐下说。”

“奸雄!奸雄是假的!”荀彧重新坐下。

“何以见得?”

这话刚一出口,曹操就后悔了。什么叫作何以见得?何以见得是奸雄,还是何以见得是假的?今天真是活见鬼!

“奸则奸矣,雄则未必!”荀彧说。

“何以见得?”

哎呀!脱口而出的,怎么又是这句话?

罢了,说都说了,随他去!曹操坐直身子,忐忑不安地等着荀彧说出下文。其实废三公,置丞相,正是自己梦寐以求,却又一直没能找到办法的事情。没想到荀彧抓住机会,招呼都不打就办成了。这就让曹操感到畏惧。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文若先生这样做,肯定是出于道义,自己的动机则没有那么单纯。将来如何,不能不掂量。

何以见得,曹操其实很怕荀彧说出答案。

“朝堂所议,新制本无太尉,是吧?”荀彧问。

“是。”曹操回答。

“天子所问,也只有丞相人选,对吧?”

“确实。”

“那么,为什么要提出仍设太尉一职?”

“古制有之。丞相、太尉、御史大夫,是为三公。”

“高皇帝元年,萧何为丞相,有太尉吗?”

这还用问?曹操不说话。

“没有。”荀彧自己回答,“后来,才先有卢绾,再有周勃,可惜都是时任时免,与萧何、曹参、陈平这些丞相比,职与权之差别都不能以道里计。这种摆设般的官位,难道也是明公想要的?”

当然不是。曹操只好保持沉默。

“自己不想,天子没问,也无人主张,为什么要节外生枝,提出让杨彪当丞相,自己去做太尉?说!”

“文若看呢?”曹操斜着眼睛。

“要么是奸诈,要么是胆怯!”荀彧撇了撇嘴。

“何以见得?”这回曹操差点就要笑出声来。

“还用说?谁不知道杨彪几经起落,早已只能明哲保身?又有谁不知道能够奉天子以讨不臣的,只有一人?就算杨彪当了丞相,大权在握的会是他?不要假惺惺地说什么国赖老臣!说穿了,你是要有个华盖。风吹雨打可以遮挡,若有闪失可以卸责,岂非奸诈?”

就这些?好!很好!往下说!

“再就是害怕变法改制招来闲言碎语,害怕杨彪联合老臣们暗中作梗,想想真是可笑!”荀彧自己舀了酒,咕咚咕咚一气喝下,“其实该害怕的是我。我倒不怕说三道四。郑国子产有云,苟利社稷,死生以之。然而改制之后,天子垂拱,政归丞相,不设太尉,丞相集万千权力于一身。如果他学了王莽,我荀彧可就是千古罪人!”

“既然如此,天子为什么会同意废三公,置丞相?”

“怕是因为读了仲长统的文章。”

说完这句话,荀彧倒下,睡了过去。

“文若!文若!哎呀,咋就这么不能喝呢?”曹操摇摇头,站起身来脱下袍子,盖在荀彧身上。然后重新坐下,从樽里舀出酒来喝了一口,看看荀彧。又喝一口,又看荀彧。再喝一口,再看荀彧。

荀彧酣睡不醒。

“文若啊,孤的那首《短歌行》你应该读过吧?越陌度阡,枉用相存。契阔谈䜩,心念旧恩。说的不就是你,不就是今天吗?孤不怕他们,也不想拿谁做盾牌。用不着啊!孤是怕管不住自己。你虽胆大却心软,哪知道拔剑出鞘就难免刀刀见血。不信,我给你看看!”

说完,曹操起身下榻,从架上取出剑来。

月光穿过窗户,照在剑锷,银光闪闪。

曹操持剑起舞,边舞边低声吟唱:

明明如月,何时可掇?忧从中来,不可断绝。

月明星稀,乌鹊南飞。绕树三匝,何枝可依?

窗外月光洒在曹操身上,光与影构成动态的画图。

再看荀彧,依然酣睡不醒。

“文若啊文若,你是何苦?唉!孤去许都面君就是。”

回应他的,只有荀彧的鼾声。

13

见皇帝之前,曹操先见了贾诩。

“文和可知,天子为什么会同意废三公,置丞相?”

“恐怕是要学高皇帝。”贾诩说。

“高皇帝的天下,可是自己打下来的。”

“明公所言极是。”

“如此,尚且要防韩信。”

“岂止韩信,还有彭越和英布。”

“文和是说,五个韩信要防,一个倒不必?”

“天子怎么想,诩实不知。”

那就去见皇帝。刘协却问起郭嘉来:“朕听说,故军师祭酒郭嘉会押飞碗。明明木碗下放着果核,掀开以后却空空如也。如果旁人猜有一个果核,掀开来却可能是五个。有这事吗?”

“有。”曹操愣了一下,答。

“由此观之,岂非不知有无,难辨异同?”刘协问。

“有无异同,本如阴阳五行,相生相克,相辅相成。”

“如何相生,怎样相成?”

“无中生有,异中见同。”

“那么,何谓有?何谓无?何谓异?何谓同?”

曹操完全没想到会有此一问,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
“无名,天地之始。有名,万物之母。常无与常有,不过同出而异名。同谓之玄。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。故圣人处无为之事,行不言之教,生而不有,为而不恃,功成而不居。是谓大有,亦谓大同。”

刘协微微一笑,自己回答。

“陛下此言,深得《道德经》之精髓。”曹操说。

“所以,西园八军,也交给丞相好了。”刘协笑笑。

曹操又没想到,皇帝会说出这样没头没脑的话来,更没想到政治体制改革和重大人事变动,竟然会以如此简单的方式进行。但他不能再说什么,也不必再说什么,便俯下身子道:“遵旨!”

“如此甚好!”刘协笑了。

曹操起身,准备告辞。

“曹孟德!”刘协突然罕见地叫了曹操的字。

“臣在!”曹操一惊,答道。

“我想问你,朕何以为朕?”

“陛下,原本就是陛下啊!”

“不对!应该自称朕的,原本是我兄长。”

曹操大吃一惊,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
刘协眼里却是泪光闪闪。

14

建安十三年六月初九,汉献帝刘协颁诏,宣布废除太尉、司徒和司空官职,恢复汉武帝时的丞相和御史大夫制,拜曹操为丞相。曹操履新之后,发布教令整编西园八军,渠穆的上军及益州兵归伏波将军夏侯惇,杨修的中军及江东兵归厉锋将军曹洪,赵道的中军及荆州兵归安西将军夏侯渊,曹丕的典军及凉州兵归平南将军曹仁。

至此,东汉帝国的朝廷完全处于曹操的控制之中。

消息传出,无盐约曹操在尚书台见面。

一别八年,双方都今非昔比。五十四岁的曹操如日东升,又其貌不扬,倒是并不显老,三十五岁的无盐却与从前判若两人。江湖女侠的飒爽英姿全然不见,眉宇之间倒有了郗虑式的忧郁。曹操当然能够猜出她为什么会离开自己,来许的路上又为什么一言不发。回到从前显然已不可能,何况见面的地方是尚书台,也只能公事公办。

“宗主约见孤,不知有何见教?”

“现在是华佗先生之徒无盐。”

“哦。哦,抱歉!还没有答谢令师徒出手相助。”

“治病救人,医家本分,何足挂齿。”

“那么今天,应该不是给孤看病。”

“的确,是请丞相看样东西。”

说完,无盐掏出锦盒,放在几上。

“传国玉玺?”曹操看都不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无盐问。

“因为你对袁绍那个人,不会有那么大的好奇心。”

果然如此!无盐想起八年前在官渡野地散步时,自己讲了将袁绍堵在路上的事,还说很好奇袁绍吃了败仗会怎么样,也好奇他有没有随身携带传国玉玺。曹操却只是笑问:带了如何,没带又怎样?

什么都能料到,又什么都不在乎,这样的人太可怕。

“约在尚书台交玺,是怕我私吞吧?”

不出所料,曹操果然问道。

“没错,信不过你。”无盐傲然回答。

“孤倒是怕天子不收。”

“什么意思?”无盐问。

“瘟疫之后,天子就像换了个人。”

确实。此前无盐已经跟荀彧谈过,荀彧的说法也一样。他还明确表示,匡扶汉室到了关键时刻。诸侯各怀异心,尤其是长江中下游的荆州刘表和江东孙权,明显成为朝廷的心腹之患,必须征讨。这才要废三公,置丞相,集权于丞相曹操一人,庶几可望成功。

成功之后呢?那人就能还政天子,或者让位于他人?

传国玉玺却不能够再留在身边。自从拜华佗为师,无盐就把队伍交给了范铁,自己跟着师父遍走名山大川,寻药医世。之所以没有将玺交出去,是因为渠穆所说“神器已成凶器”让她心存顾虑。在许都亲眼见到刘协后,她的疑虑更重。二十八岁的天子染疾病倒,怎么看都是不祥之兆。无盐甚至怀疑,皇帝就像大汉,已经弱不禁风。

他能够真正拥有传国玉玺,也许还有待时日。

“天子不收,那就暂存尚书台,如何?”无盐问。

对!有荀彧看着,才能保证到时候物归原主。

“如此甚好!”曹操拱了拱手。

荀彧默然。他听懂了无盐的意思,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。

“前日面君,天子有句话耐人寻味。”曹操又说。

“什么话?”无盐问。

“朕何以为朕?”

无盐和荀彧面面相觑。

“所以呢,孤也得想想,孤何以为孤?”

15

六月份暑气已经很重,孔融家却照样灯红酒绿,高朋满座,杨修也来了。孔融笑问公子怎么敢来,失去中军校尉职务的杨修说,鄙人已是布衣。何况以文会友,又不议论朝政,有何不可。

于是孔融举起酒杯:“难得,大家都满饮此杯!”

众人也都一齐回应:“多谢少府!为少府寿!”

“不是少府了呢!”孔融还没开始喝,好像就先醉了,“曹操当了丞相就嫌老夫碍事,给了个太中大夫的闲职,还说是尊老举贤。知道还有谁是太中大夫吗?贾诩,凉州武威来的那个野人。哼哼,这是举的什么贤?也好,老夫倒是有暇与诸位吟诗作赋。对了,曹操在邺城不是聚集了一帮名士舞文弄墨吗?好像有五六个人?”

“北海徐幹,广陵陈琳,陈留阮瑀,汝南应玚,东平刘桢,全都才思敏捷,文采斐然,不愧一时之选。可惜山阳王粲在荆州,与他们只有书信来往,否则可称邺下六俊。”名叫脂习字元升的人说。

“也没什么了不起!请看老夫座中,京兆脂习,弘农杨修,颍川繁(读如婆)钦,陈留路粹,沛国丁仪和丁廙兄弟。哈!再加我鲁国孔融,岂非也可号称许下七子?邺下?何如我许下?”

“前辈说的是,正可分庭抗礼。”丁仪道。

“好!再喝一杯!”孔融道。

“不才的文章,不知先生看过之后,以为如何?”

酒过三巡,名叫路粹字文蔚的问。

“文蔚啊,似乎不必老夫多言。自己动的手,自己该清楚。要说你那笔力,屠狗则可,杀人却难。可惜了文蔚这个字。”

路粹脸色一变,但很快就忍住,低头喝酒。

御史台招募刺奸官,似乎可以应聘,只是……

再看孔融,已经骂起荀彧来。

16

孔融大宴宾客之时,曹操召见了两个儿子:虚龄二十二岁的曹丕和十七岁的曹植。作为当朝丞相之子,他们必须参与政务了。

“废三公,置丞相,谁的主张?”

曹操明知故问。

“荀令君。”两个儿子一齐回答。

“文若何意?”

“平定天下。”曹丕说。

“匡扶汉室。”曹植说。

“那么,孤任丞相之后,首当如何?”

“征刘表。”曹丕说,“荆州地处江中,顺江而下可控孙权,逆流而上可达益州,荆州定则天下平。天下分崩,群雄并起,刘表拥七郡之地,十万之众,竟依违于诸侯之间,左顾右盼,安坐而观望。我攻吕布,他不为寇。决战官渡,也不救绍。由是观之,其志不大,其才也疏,可谓坐谈之客,自守之贼,而苟且之人也,一战可擒。”

“你不知道,刘备在他那里?”曹操问。

“刘表枉为州牧,并不知人善任。董卓乱后,中原士人避难荆州者数以千计,也只见他安顿,不见重用。刘备天下枭雄,关羽和张飞皆万人敌。委之重任吧,不能放心。束之高阁吧,则不会效力。刘备不是刘表的臂膀,而是火炭。是否会内讧,也未可知。”

“这些话,是听奉孝说的吧?”曹操问。

“是。”曹丕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回答。

“闻者有心就好。不过刘表汉家宗室,并无不臣之举,征他师出无名。”见曹丕愣住,曹植欲言又止,曹操便道,“但说无妨。”

“想当年,齐桓公伐楚,楚军问师出何名,管仲回答:尔贡包茅不入,王祭不共,无以缩酒,寡人是征。包茅何物?也就是过滤酒渣的东西,微不足道,而齐师以为罪名。今奉天子以讨不臣,实乃尊王攘夷的齐桓晋文之业,臣以为可以不拘小节。”曹植说。

“你来之前,是不是见过杨修?”曹操问。

“是。”曹植愣了一下,然后如实回答。

果然!不过虽然同为奇士,郭嘉与杨修还是不同。

“你的朋友杨修,还有丁仪和丁廙兄弟,隔三岔五就到孔融那里喝酒吃饭,吟诗作赋,高谈阔论。植儿怎么不去?”

曹植吓得扑通跪下:“儿子不敢!”

“以文会友,有何关系?起来吧!”见曹植站起身来,曹操又看着他问,“废三公,置丞相,既然是文若的主张,天子为何同意?”

“怕是因为读了仲长统的文章。”

哦,荀彧的说法。

“丕儿看呢?”曹操又问。

“怕是要学高皇帝。”

哦,贾诩的说法。

“都不对,是信得过我们曹家。”曹操定睛看着儿子,“知道奉孝的遗书写了什么吗?杀,征,废。伐刘表,你们两个都从征吧!”

“遵命!”曹丕和曹植跪下。

17

“文蔚,听说曹操征刘表,让你写檄文?”

座中七歪八倒之后,孔融突然问路粹。

“哪有?”路粹吃了一惊。

“德祖,你听说了?”丁仪也觉得奇怪。

“没有,不可能吧?”杨修醉醺醺的。

“当然不会。我的笔力,屠狗则可,杀人却难。”

路粹话里有话,孔融却毫无感觉,放声大笑。

“文举,有何可笑?”脂习皱了皱眉。

“兵不厌诈,也不懂吗?此人经不得事。老夫诈他一下,就魂飞魄散,曹操怎么可能找他?”孔融指着路粹,自己又笑起来,然后趁着酒兴又说,“写檄文,在行的是陈琳。当年他替本初草檄讨曹,可谓笔力千钧,势如破竹,实在是酣畅淋漓,痛快之极。”

“陈琳现在,却是曹丞相的座上宾,前辈不觉得……”

繁钦觉得应该提醒一下,没想到孔融立即就拉下脸来,叫着繁钦的表字说:“是吗?那么,休伯也可以见贤思齐嘛!”

“陈琳归曹,应该是在建安九年。”丁廙赶紧岔开话题。

“是的。攻进邺城之后,曹丕还趁机收纳了袁熙之妻甄氏。老夫听说后,就写信给孟德,道是武王伐纣,以妲己赐周公。”孔融又开始讲他讽刺曹操的老故事,也不管这故事讲过多少遍。

路粹心中厌恶,却故意问:“对甄氏有意的不是曹植吗?”

“哪有这种事!植公子当时才十三岁。”丁仪立即纠正。

“现在十七了。江东二桥,可就不知该归谁。”孔融又说。

“前辈这话什么意思?”路粹又故意问。

“曹操不是要南征吗?刘表之后就是孙权。当年征张绣,张绣的叔母就成了他的女人。后来破邺城,也是急召甄氏,不料被曹丕抢先一步。所以这回,他一定要先入为主。会不会把小桥让给曹植,就不清楚了。哈哈哈哈!”孔融又自己笑了起来。

此言一出,举座皆惊,都不说话。

“文举此言欠妥!”脂习大摇其头,“破邺后急召甄氏,不过街谈巷议,市井小民的流言蜚语而已,岂能当真?曹公南征,又岂能是为了女人?这不是太中大夫该说的话,你喝多了。”

“写疏文,总是可以的吧?”孔融说。

“前辈有什么高论?”路粹又故意问。

“依照周制,王畿千里之内不得封建诸侯。天子若是准了,曹操这个武平侯就得徙封。到时候,老夫定会建议把董卓的家乡——凉州陇西郡临洮县给他。还是县侯嘛!不算亏待。咦!德祖呢?”

众人这才发现,杨修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走了。

“如厕了吗?可别学韩馥。”孔融说。

18

郭嘉去世以后,军师祭酒就换成了千秋亭侯董昭。

因此曹操召开军事会议,董昭便报告形势:荆州南接五岭,北据汉川,地方数千里。刘表于初平元年受命,在此经营十有八年。包茅不贡,僭伪有之,罪不容诛。孙权盘踞江东,图谋荆州已久。建安八年以来,以报杀父之仇为名,三征刘表部将黄祖,今年春天攻破江夏郡治夏口。黄祖只身逃亡,被孙权部将吕蒙下属骑士冯则斩首。刘表长子刘琦接任江夏太守之后,隔汉水另筑新城,是为新夏口。

夏口,即今武汉市汉口城区;新夏口,即今武汉市汉阳区。

荆州的州治在襄阳城,襄阳北边一水之隔是樊城。刘表安排刘备驻守在那里,显然想让他做挡箭牌。刘备麾下除了关羽、张飞和赵云三员猛将,还新得诸葛亮辅佐。此人乃司隶校尉诸葛丰后代,由叔父诸葛玄抚养成人,身长八尺,容貌甚伟,每自比管仲、乐毅。诸葛亮今年二十八,比孙权大一岁。但没有职位,只是刘备的座上宾。

刘备这边精诚团结,刘表内部却钩心斗角。后妻蔡氏和妻弟蔡瑁等人极力主张立次子刘琮为嗣,结果逼得刘琦出走夏口。诸葛亮本是刘表亲戚,却隐居隆中,三顾茅庐请他出山的反倒是刘备。可见刘表并无识人之明,刘备也绝非池中之物。很清楚,二刘貌合神离,孙权虎视眈眈,荆州该征、可征、必征,且刻不容缓。

于是曹操下令:张郃屯长社,于禁屯颍阴,徐晃屯阳翟,夏侯惇镇守许都,张辽、徐晃、乐进、曹仁、贾诩和董昭随行。宫中之事都交给荀彧,府中之务都交给郗虑。拿下荆州,他志在必得。

不过临走之前,要先解决孔融。

19

孔府照旧觥筹交错,宾客也仍然是脂习和杨修那些人。孔融当然不知道,自己的言论早已被暗地里做了刺奸官的路粹告发。其实就算没有路粹,曹操也知道孔融会说些什么,只是不在意。但是这人当真上书朝廷,公开提出千里之内不封侯,就不能容忍。如果留在许都的都像他这样背后捅刀子,前方的仗还打不打,怎么打?

必须杀一儆百,只是得另有罪名。

于是郗虑告诉路粹:讥讽丞相,包括说荀彧的改制害人,都不算什么。丞相早就被他讥讽惯了,军心也非他能动摇。反对改制,那是朝堂上说的,言者无罪。只有不忠不孝,才是罪不容诛。

路粹心领神会,很快收集到罪证,曹操便进了孔府。

“轻歌曼舞,不请孤观赏吗?”

赴宴的人猝不及防,除孔融以外全都避席行礼。曹操自己在孔融对面坐下,笑着说:“孤不请自到,也可以有好酒一杯吧?”

孔融挥手让舞女退出,仆人也送来几案,布下酒菜。

“避什么席?都坐下吧!”曹操又看着众人。

杨修等人各自归位,都低头不语,如坐针毡。

“丞相光临寒舍,不知是要与民同乐,还是兴师问罪?”

孔融觉得不能让曹操反客为主,便问。

“有几句话要讨教而已。”曹操说。

“不敢当,请问!”

“八军初建,文举频繁会见四州之将,都说了些什么?”

“需要告诉你吗?”孔融撇了撇嘴。

“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,是鲁肃说的吧?”

“这个请你去问他。”

“有天下者,何必卯金刀,又是谁说的?”

卯金刀。就是刘的繁体字——劉。

“老夫没有告发他人的习惯。如果要算到孔融头上,也没什么不可以。夏之后有商,商之后有周,周之后有秦。秦失其鹿,我高皇帝受天命而得之。请问有天下者,谁说非得是某家某姓?”

孔融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愤然答道。

“孤还听说,文举对感恩父母,也颇有微词。”

“怎么说的?”孔融反问。

“父之于子,当有何亲?论其本意,情欲发耳。母之于子,又有何恩?譬如寄物缶中,出则离矣。还有,你说遭遇灾年,若生父并非善者,则宁可送粮于非亲非故之人,是也不是?”

“是又如何?难道不是这个理?”孔融道。

在场的人都吓得脸色惨白,曹操却笑笑:“这些话只是传言,并无实据。文举可以不认,也可以为自己辩护。”

“不辩!要辩,也不跟你!”

“是吗?那就只好到御史台说话了。”曹操道。

“去见那个谋杀边让的家伙?”孔融嗤之以鼻,“倒是奇怪,这人怎么还没做御史大夫,御史台也怎么还没改成御史府?”

杀了你就改,今天是来打招呼的。曹操想。

但他说的却是:“孔府的酒,倒也不亚于曹家。”

20

没过多久,孔融就横尸于许都市中。

朝臣们集体地保持了沉默。因为孔融下狱之后,郗虑便通过杨修放出风来:那人声称知道官渡之战时私通袁绍的都有谁,还提出要把自己转到许县县寺去。眼看陈年旧案又要被翻出来,惴惴不安的许多官员都恨不得孔融早点闭嘴,荀彧也觉得只能以大局为重。曹操就更没让天子为难。他承担了诛杀孔融的责任,并发布丞相教令称:

孤闻治世始于礼乐之教,忠臣出自孝子之门。敦风化俗,事莫大焉。今查太中大夫孔融,身为孔子二十世孙,而放言悖谬,无君无父,诚可谓欺世盗名,丧心病狂也!孤愧为人臣,虽进不能风化海内,退不能建德和人,然则抚养战士,舍身为国,破摇唇鼓舌之陋习,除妖言惑众之妄徒,亦绰绰有余矣!着孔融斩首弃市,以定士气,以正视听。有胆敢收尸者,杀无赦!

结果,只有脂习赶往刑场,倒地抚尸大哭:文举啊!你岂能弃我而去!你去之后,我与谁言,又奈天下苍生何!

周边的士兵立即将他抓捕下狱。

郗虑却为脂习求情。他告诉曹操说,孔融整日里高朋满座,传杯换盏,口出狂言,闻者无不唯唯诺诺,只有脂习常常顶了回去。然而孔融弃市,那些人避之唯恐不及,抚尸而哭的却只有脂习。

荀彧也说,这是个义人。

曹操听了马上表示理解。慷慨悲歌,情之深也!抚尸而哭,义之至也!如今人心不古,义士难得。那个脂习,随他去吧!

脂习立即被释放。曹丕称帝后,官至中散大夫。

不过,有一件事他始终没有告诉别人,那就是孔融跟他谈过许攸之死。孔融说,攻破邺城后,许攸居功自傲,动不动就在宴席上叫着曹操的小名,声称没有他许攸,阿瞒就得不到冀州。曹操每次都笑着回答是是是。然而有一次在邺城东门,许攸又对旁人说,他们家若非有我,就进不了这门。曹操听说,便把这功臣和老朋友杀了。

对此,脂习深表怀疑。因为许攸不至于那么愚蠢狂妄,这种做派反倒像是孔融的。更何况,孔融既然认为曹操睚眦必报,自己为什么毫不收敛?这也是谜。许攸被杀或许另有深刻原因,否则一忍再忍的曹操也犯不着背那忘恩负义的骂名。脂习决定将想法埋在心底。生逢乱世又寄人篱下,即便学不了贾文和,管住嘴巴总是要的。

但,刘表也在小心翼翼地自保,他保得住吗?

继续阅读:第二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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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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