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九章
易中天2026-07-06 14:0920,298

无风也起浪

建安十二年

丁亥 猪

曹操五十三岁

1

“如卿所言,曹操到了易县?”

朝会以后,刘协将孔融留下,问。

这是建安十二年五月,官渡之战的七年后。七年间,曹操的主要精力都用于平定北方。建安七年五月,袁绍发病呕血而死,长子袁谭与三子袁尚争夺冀州。曹操利用他们的矛盾各个击破,九年八月攻进邺城,十年正月斩杀袁谭。袁尚和他二哥袁熙,只好投奔活跃在幽州辽西等三郡的乌桓。这些少数民族部落的酋长被袁绍嫁以族女,封为单于,屡为边患。曹操下定决心,不惜代价也要率军征讨。

所以,刘协留下孔融,便先问战事。

“恐怕已经军进无终,然后直捣柳城。”孔融回答。

单独留下孔融询问,也是有原因的。攻进邺城以后,曹操便辞去兖州牧职位,自领冀州牧。邺城成为曹军大本营,干吏和能员也不断被抽调到那里。所剩无几的朝廷公卿,司徒赵温胆小怕事,太常杨彪称病不朝,太仆韩融和卫尉周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可问之人,算来算去也就只有口无遮拦的少府孔融,何况他最近也很活跃。

“依卿所见,胜算几何?”刘协又问。

“不多。”孔融说。

“何故?”

“那里本是极北之处,气候和地形都与中土不同。袁家两位公子与乌桓相依为命,休戚与共,必将拼死相搏。曹操既不得天时,又不得地利,还难得人和,只怕是全军覆没,有去无回。”

“那么又当如何?”刘协再问。

“陛下知道西园八军吗?”孔融反问。

当然知道。但,有什么意思吗?

“臣意以为,铸九鼎不如建八军。”

孔融这样说,是因为朝廷收到了曹操的疏文:

天下崩乱,群凶豪起,州郡观望,二袁篡逆。当此之时,陛下与臣寒心同忧,猛敌共受,常恐俱陷虎口。今赖陛下神威,且将士用命,海内初平。请收州郡之铜,重铸九鼎,以崇天子之美,以显汉室之隆。臣奉陛下之命讨逆除凶,麾下诸将不遗余力,朝野贤人不吝其谋,共从戎事,克成厥功。此诚天助人和,非臣一人可居其劳者。陛下赐臣户邑三万,愧不敢当。窃此大赏,于心何安!诚请改封功臣二十余人,皆为列侯,其余以次,并免阵亡将士遗孤徭役租税,以告在天之灵!侍中守尚书令万岁亭侯彧,积德累行。自在臣营,即参同计画。奇策密谋,悉皆共决。及至抚事台中,则勤劳王事。怀忠念治,如履薄冰。河北初定,彧与臣事通功并,而所受不侔其成。请增封千户,位进三公。

很清楚,三件事:铸九鼎、封功臣、以荀彧为三公。

第二条没有争议,就连孔融也不敢反对。第三条,司徒赵温认为此奏甚妥。他说,三公之职早已缺位,曹操又常年在外,自己实在是独木难支。因此,请以曹操为太尉,荀彧为司空,则朝野安定,内外畅通。刘协表示准奏,荀彧却说不敢奉诏。三公乃论道之官,须德高望重者任之,岂能滥竽充数?此奏失当,请复以杨彪为太尉。

见司隶校尉钟繇和御史中丞郗虑都不反对,刘协点头。

孔融又趁机提出:重铸九鼎,臣请再议。

当然要再议,这件事太大了。实际上直到现在,九鼎都只是一个看起来确有其事的传说——大禹治水成功之后,分天下为九州,又从九州各取一些青铜铸为九鼎,象征着平治天下的公权力。此后,九鼎从夏传到商,从商传到周,周亡以后就不见了。所以,不要说这宝贝长什么样,就连它是一个名叫“九州鼎”的重器,还是有九个,东汉末年的人都说不清楚,请问如何重铸?这不是开玩笑吗?

因此孔融怀疑,曹操别有用心。因为九鼎之铜来自九州,铸九鼎就得将大汉的州部从十三个改成九个。结果怎么样呢?按照书上画的禹贡九州图,现在的幽州、并州和司隶校尉部,大半都属冀州。那么请问,这是崇天子之美、显汉室之隆呢,还是让曹操占便宜?

建八军就不一样了,西园八军可是直属皇帝。

果然,刘协听了动心。他想起九岁时随董卓去洛阳的西园,十六岁扮作轻骑兵随曹操来许县,之后偷偷溜进曹操的军营。呵呵!往事并不如烟,皇帝心驰神往。只是,有可能吗?

孔融认为完全可能。他的方案是太尉杨彪、司徒赵温、司空曹操和常侍渠穆各领一军,自选可靠之人充任校尉。扬州、荆州、益州和凉州也各派千人来许,加起来岂不就是八军?

“千人?不成军啊!”渠穆道。

“多了曹操会有想法。再说,想多也没有。”

“扬州、荆州、益州和凉州会派兵吗?”渠穆问。

孔融只好又解释:他们确实连田租商税都不交,但那是因为没有好处。参建西园八军可是参与朝政,驻兵京师更是求之不得。荆州牧刘表和益州牧刘璋本是宗室,责无旁贷。扬州没有州牧,可以让据有江东的讨虏将军孙权出兵。凉州那边,征西将军马腾因为与镇西将军韩遂不和,已经上书求还京师,正好可以顺水推舟。

刘协和渠穆都听明白了:孔融这八军,等于来自八方。这样一来曹操便不能独大,也没人能挟持天子。如果再仿效先帝故事,由渠穆亲任上军校尉总其成,岂不就能……

但,曹操会同意吗?

2

“重建西园八军?好主意!奉孝你猜,谁的?”

“除了孔文举,还能有谁!”

右北平郡无终县曹操大帐,帐外大雨倾盆,帐中滴滴答答。曹朗拿了个盆接住,又往铜盆里添了炭。炭火是为郭嘉设置的,此刻他正脸色惨白躺在榻上,回答问题的声音有气无力。曹操叹了口气:“不该让你同行。孤只知你怕南方瘟疫,没想到也怕北方风寒。”

“贱躯无碍,且说杨太尉怎么讲。他不是当太尉了吗?”

“他提出,铸九鼎不如建八军,建八军又不如修文治。三公虽已齐全,九卿仍有缺位,因此奏请选贤与能充任之,庶几可望礼制存亡继绝,教化不绝如缕。”曹操看着帛书,转述郗虑送来的情报。

“不知可有人选?”郭嘉问。

“有。”曹操点头,“第一个就是前司空张喜,请为太常,居九卿之首。次为刘和,请为光禄勋。再次王谦,请为大司农。另外,廷尉一职请虚位以待马腾,余职待选家世衣冠、堪称清流者补之。”

家世衣冠、堪称清流者?也是。

张喜,故太尉张酺曾孙,故司空张济之弟;

刘和,故太傅刘虞之子,宗室;

王谦,故太尉王袭之孙,故司空王畅之子;

马腾,故伏波将军马援后代。

杨彪的用心,一目了然。

修文治与建八军,则可谓双管齐下。

曹操和郭嘉默然。实际上,做出北征乌桓的决定并不容易,阵营内部强烈反对的不在少数,只有郭嘉力挺。郭嘉的理由是:乌桓仗着自己远在天边,有恃无恐。若乘其不备,骤然临之,一举可灭。千里奔袭,贵在神速。所以大军到达冀州河间国易县时,他便劝曹操留下辎重,轻兵疾行,挺进无终,哪里想到许都会无风也起浪呢?

“事急矣,请尽快去见田畴!”郭嘉坐起身来说。

3

曹操带着张辽来到徐无山中田畴的村寨里时,雨停了。群山环绕中的村落男耕女织,炊烟袅袅,一片祥和。郭嘉力荐的田畴是右北平无终县人,字子泰,自幼好读书,善击剑。董卓迁都那年,二十二岁的他奉幽州牧刘虞之命出使长安,归来后刘虞已被公孙瓒杀害。田畴拒不交出朝廷文书,公孙瓒也无可奈何。于是,田畴便带领族人隐居徐无山中,躬耕垄亩以养父母,几年之后竟已聚众五千多户。袁绍为他刻将军印,袁尚为他颁任命书,田畴连理都不理。

这样的人,只可礼聘,不可招使。

在村民的指引下,曹操和张辽来到铁匠铺,只见三十九岁的田畴光着上身在打铁。田畴看了他们俩一眼,用铁钳夹住打造的兵器放进水里淬火,然后再放进炉中。曹操想了想,坐下来便拉风箱。见田畴夹出烧红的兵器放在砧上,张辽将小锤递给他,自己抡起了大锤。

乒乒乓乓之后,一件兵器打成了。

“足下好手艺!”张辽说。

“不敢当!敢问足下尊姓大名?”田畴道。

“下走张辽。”下走是谦称,意思是趋走之仆。

“原来是荡寇将军,失敬!拉风箱这位就该是……”

那还用说?于是,曹操和张辽被请到了田畴家里。看着曹操连汤带水大口吃鸡,汤汁滴到胸前和胡子上也不管,吃完以后还意犹未尽地赞叹还是农家快乐,田畴笑道:“司空也可以住在敝村。”

“不行啊!孤还要征乌桓。”曹操说。

“乌桓与司空何干?”田畴问。

“实乃我大汉边患。”曹操道。

“只怕因为容留了袁尚和袁熙吧?”

“也是。”曹操决定说实话。

“听说司空与袁冀州一起偷过新娘子?”

“是。”曹操愣了一下,答。

“还曾一起夜走北邙?”

“是。”曹操回答,不再犹豫。

“后来又帮他夺了韩馥的冀州?”

“是。”曹操回答得更加肯定。

“现在冀州已经是司空的了,他的长子袁谭和外甥高干也已经被杀了,还不够吗?”见曹操看着自己,田畴又说,“畴本野人,却屡蒙袁氏看顾。虽然未受征召,帮司空杀袁尚和袁熙仍是不义。”

“孤答应你,攻进柳城之后,放他俩一条生路。”

“如果袁尚和袁熙逃往辽东,也不追杀?”

“平定乌桓,即从柳城回师,不去辽东。”

“如何可以为誓?”

“子泰,我们还去打铁吧!”

曹操叹了口气,叫着田畴的字说。

4

白狼山在今天的辽宁省喀喇沁左翼蒙古族自治县,曹操率兵到此已是八月。那天饭后曹操跟田畴又去打铁,两个人都一言不发。等到在水里淬过火的箭镞再次放进炉中烧红,又被夹出放在砧上,张辽也抡起了大锤时,曹操突然指着箭镞说:孤若食言,有如此物!

于是田畴说:无终前面这条路,每到夏天和秋天就会积水。水浅处不通车马,深的又深不到可以行船,其实走不了。不过,右北平郡的郡治原本在平冈,从那里出卢龙塞可以到柳城,可惜二百年来再也没人走过。走这条小路得绕道,但是过了白檀就胜利在望。

曹操问:此地可有向导?

田畴说当然是自己带路,只是有个条件。

曹操又问:什么条件?

田畴说:只带路,不参战。败了不受罚,胜了也不受赏。

这样啊?先答应下来再说,又在无终的路旁竖了块木牌:

方今暑夏 道路不通 且俟秋冬 乃复进军

所以,当曹操在白狼山登高望远,发现敌军阵势不整时,就知道乌桓的斥候已经看过那木牌。对方是刚刚得到消息,仓促迎战。问题在于,曹操身边也只有在崇山峻岭中疾行了数百里的先头部队,大军还在赶来的途中。猝然临敌,且敌众我寡,为之奈何?

“子泰,你看孤当怎样?”

见左右皆惧,曹操问田畴。

“畴说过,只带路,不参战。”田畴说。

“辽请战!”见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,张辽说。

好!狭路相逢勇者胜。趁他们立足未稳,且不明我方底细,一鼓作气,迎头痛击,庶几可予剿灭,等待后续只会失去战机。曹操没有片刻犹豫,就将自己手中意味着三军指挥权的麾交给了张辽。

张辽反倒迟疑,因为许褚和曹朗被留在后方陪伴郭嘉。

“司空,仲康和子净不在身边……”

“不怕,有子泰。”曹操说。

再看田畴,却是面无表情。

张辽接过麾,自选轻骑兵数千直奔敌军主阵,同时让张郃和徐晃率兵在两侧山头摇旗呐喊,奔走呼号,造成人多势众的假象。这一招果然管用。张辽大呼自名杀入敌阵,敌军立即阵脚大乱。两侧山头的张郃和徐晃见陷阵成功,带着人马就下山,对方顿时尸横遍野。

“好!”曹操一声喝彩。

“不好!”田畴叫道,“乌桓骁勇。刚才只是猝不及防,现在肯定会反扑,恐怕不能再等后续。司空要是信得过,畴愿意带兵抄小路到敌阵后方取乌桓单于首级。如此,则敌军必大溃败。”

你不是只带路,不参战吗?曹操想。

但他说的却是:“孤身边的虎士,尽管带走!”

5

荆州牧刘表率先响应朝廷号召,派长子刘琦带队来许,这让孔融喜出望外又得意非凡。所以,当刘琦来府中拜访时,他便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:“朝廷原本担心荆州不肯来人,没想到开风气之先。”

“实不相瞒,家父倒是两可,豫州力赞此事。”刘琦说。

“玄德吗?恕我直言,比尊公更像英雄。”

见刘琦说到老朋友刘备,孔融又忘乎所以。

“是。所以豫州交代,到许之后都要先来见少府。”刘琦说。

“承蒙抬举!不过我这人并无什么大志。平生所求,无非座上客恒满,樽中酒不空。所以曹孟德下禁酒令,老夫就把他顶回去。”

“不知少府怎么说?”

“夏和商皆因女人而亡国,为什么不禁婚姻?”

说完,孔融放声大笑,笑得前仰后合。

刘琦咧了咧嘴,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。孔融却意犹未尽,继续神秘兮兮地看着对方问:“子桓的事,你可知道?”

子桓,是曹丕的字。

“不知。”刘琦恭恭敬敬地回答。

“三年前攻破邺城之后,子桓将袁熙之妻甄氏据为己有。老夫便致函曹孟德,道是武王伐纣,以妲己赐周公。曹孟德得书,竟然问我这是出自哪部经典。老夫只好又说,以今度之,想当然尔!”

说完,孔融又自己笑得前仰后合。

刘琦却笑不出来。他其实早就听说过这故事,但是想不通以曹操之博览群书和聪明过人,怎么会看不出孔融是在讥讽他们父子?而且来许之前他就得知,官渡之战后,曹操设置了大批刺奸官,都归御史中丞郗虑统领。这件事与那些被烧毁的密函有没有关系不好说,私通袁绍的朝廷公卿中只怕多半有孔融。他竟然还如此肆无忌惮。

“请问,少府知道刺奸吗?”

看在刘备的面子上,刘琦觉得应该暗示一下。

“刺奸?知道啊!督察奸吏之人嘛!王莽那会儿就有。郗鸿豫在吕布营中策反的那个人,叫张弘吧,当时的职务就是刺奸。”

孔融不知道刘琦为什么要问,满脸的莫名和诧异。

讲笑话,别人不笑自己笑的,据说大多缺心眼,果然。

刘琦觉得还是赶紧告辞为好。

6

曹操轻手轻脚走向榻前时,郭嘉依然昏睡不醒。一盆炭火在旁边熊熊燃烧,曹朗不停地为郭嘉擦去虚汗,高大威猛的许褚则蹲在地上押飞碗。也许,这憨子认定,如此这般就能让郭嘉醒过来。

“子泰,你回来了?”郭嘉突然问。

神机妙算,还是感觉灵敏?众人面面相觑。

田畴赶紧上前问:“奉孝,好些了吗?”

郭嘉却道:“司空可曾食言?”

当然没有,也不必。乌桓单于被田畴用长矛撞下马来,又被曹操的虎士砍下头颅之后,战场上的形势立即大变。失去首领的乌桓士兵精神崩溃,潮水般的逃亡,紧接着曹操的后续也来了。田畴马上请求下令停止战斗。因为继续追击,袁尚和袁熙便不会有生路。

曹操同意了,任由那两人逃往辽东。这不仅是信守承诺,也因为算准了袁尚和袁熙只有死路一条。乌桓溃败,他们只能投奔辽东太守公孙康。公孙康向来惧怕袁家,现在更怕曹操,岂能因为这两个丧家之犬而与我为敌?他俩若是虎就更不能容,那会夺了公孙康的山。

果然没过多久,两颗人头就送了过来。

“不曾食言,就不必变成你砧上烧红的箭镞。”郭嘉道。

田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只觉得眼眶湿了。

郭嘉却闭着眼睛吟诵道:

东临碣石,以观沧海。水何澹澹,山岛竦峙。

树木丛生,百草丰茂。秋风萧瑟,洪波涌起。

日月之行,若出其中;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。

这是曹操的诗。从柳城撤兵之后,他改走西南,取道昌黎,登上著名的碣石山居高临海。当时,海水惊涛拍岸,视野开阔辽远,将士军容齐整,旌旗迎风飘扬。曹操的吟诵与海涛声交响,仿佛在天地间回荡。现在被郭嘉有气无力地断断续续读出,却是另一番滋味。

“奉孝,孤诗不足为道。”曹操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。

“此番可谓险胜,回师也当不易。”郭嘉又说。

当然不容易。去的时候道路被淹,回的时候二百里干旱。将士们只能杀马为粮,掘地三十余丈方才得水,差点就困死路上。

“是嘉之过。”郭嘉说。

“孤征乌桓,当时都有谁反对?”曹操环顾四周。

“我。”张辽说。

“我。”徐晃说。

“我。”张郃说。

“诸君所谏,实为万全;孤之所胜,实为侥幸,还连累奉孝受了风寒。幸亏仲康和子净当机立断,转移到易县,补孤之过。”曹操心疼地看着床上的郭嘉,“即拜偏将军张郃为平狄将军,偏将军徐晃为横野将军,荡寇将军张辽增邑假节,明日便奏明天子。”

说完,曹操又看田畴,想说什么。

田畴马上摇头:“此前有约,畴不受封。”

“朗儿,华佗先生还是没有找到?”曹操又问。

“他老人家行踪不定,子月也……”

曹朗话没说完,郭嘉突然睁开眼睛,挣扎着要起身。

“奉孝,不要动!”曹操赶紧按住。

“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,神医也无回天之力。”郭嘉笑了笑,气若游丝,“有几句要紧话,必须跟明公说。孔融建西园八军,杨彪以世族入朝,都意在沛公。刘表这坐谈之客、自守之贼,竟然受刘备怂恿派刘琦到许,不可不防。荆州地处江之中游,顺江而下可控孙权,逆流而上可达益州。所以,司空回去以后,定要……”

郭嘉停住,然后一口血喷了出来。

“奉孝!不要再说!”曹操叫道。

郭嘉用手指蘸着血,写下三个字:杀、征、废。

写完,他昏了过去。

“奉孝!”曹操再叫。

郭嘉又醒了过来,看着曹朗说:“子净!司空出行,从来就是你和仲康不离左右。这回连累你们不能立功,只怕那憨子要恨我。”

许褚却扔了木碗放声大哭:“我从来就没猜对过!”

7

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寒冷,许都的阅兵场上却洋溢着热情。阅兵场是尚书令荀彧亲自选址新建的。规模不大,但离城不远。今天,皇帝要在这里检阅他的西园八军,写着“汉”字的大旗迎风飘扬。

刘协和公卿们都坐在检阅台上。除了太尉杨彪和司徒赵温,新任太常张喜、光禄勋刘和、大司农王谦和廷尉马腾也都到位,司隶校尉钟繇、尚书令荀彧和御史中丞郗虑则坐在台下。跟台上的一样,他们也都坐在胡床上。胡床原本为腿脚不便的杨彪所准备,然而杨彪坚持不肯特殊。于是渠穆建议,为观兵方便,都坐胡床。

卫尉周忠、太仆韩融、大鸿胪荣郃和少府孔融欣然同意。

阅兵式由羽林中郎将王必主持。

先来觐见的,是前四军校尉:

上军校尉渠穆。

中军校尉杨修。

下军校尉赵道。

典军校尉曹丕。

“令郎一表人才,可贺可喜!”刘协看着杨彪说。

“承蒙陛下夸奖,愧不敢当!”杨彪拱手行礼,刘协又说,“先帝时的中军校尉,是袁绍吧?这位下军校尉赵道……”

“是臣之子。”司徒赵温赶紧回答。

“令郎温文尔雅,不知表字是……”

“非器。”赵温拱手行礼。

“哦!夫子所云,君子不器?”

“惭愧!”赵温又赶紧拱手,“臣之子不识武备,还须历练。司空之子曹丕字子桓,剑术超群,诗文俱佳,堪称青年才俊。”

“先帝时的典军校尉,也正好是曹操。”杨彪马上补充。

“哦?这是凑巧,还是特意安排?”刘协问。

“常侍领上军,其余依三公序,刚好如此。臣以为是天意。”

孔融抢着回答,还毫不掩饰地面有得色。

新任光禄勋刘和眼中闪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。当年在邺城,自己可是领教过曹操的手段。此刻在许都,又真切地感受到杨彪堪称老谋深算。尽管表面上看,是孔融抛头露面,在上蹿下跳。

孔融这人,怕不会有好下场。

听皇帝说不必看朝廷四军的操练,王必举起了令旗。

战马嘶鸣,凉州军上场。马腾的儿子马超骑马走在前面,轻骑兵则在通过检阅台时开始表演:有的手持铁戟扶鞍倒立,有的立于马背高举长刀,有的抓住鞍子飘了起来,有的贴在马肚若隐若现,还有的抓住马鞍忽上忽下,全都彪悍之极,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
检阅台上一片喝彩。凉州军退场,马超掉转马头。

“助军左校尉臣超参见陛下!”

马超下马,走到台前,躬身拱手行礼。

“凉州马术果然精湛,征西将军后继有人。”

见皇帝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,赞不绝口,已担任廷尉的征西将军马腾立即拱手行礼:“臣及臣之子带来的,全部交给陛下!”

刘协面含微笑看着马超:“卿随朕观兵就好。”

马超站到了赵道旁边,王必又举起令旗。

号角响起,荆州军上场,边走边唱军歌:

汉水清且广,汉家国祚长。

汉将奉天子,汉兵守四方。

然后整整齐齐站在检阅台对面,载歌载舞:

汉江广,国祚长。奉天子,守四方。

诚既勇兮文以武,魂魄毅兮奏国殇。

检阅台上一片喝彩。

领队的刘琦下马行礼:“助军右校尉臣琦参见陛下!”

“久闻尊公在荆州大兴文教,如今看来果不其然!”刘协说。

“多谢陛下夸奖,臣等定将努力!”刘琦躬身拱手。

“好!卿且随朕观兵。”

荆州军退场,刘琦站到了曹丕旁边。这时,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这新建西园八军的校尉很有意思:太尉杨彪之子杨修、司徒赵温之子赵道、司空曹操之子曹丕、廷尉马腾之子马超、荆州牧刘表之子刘琦。剩下两个,难道是益州牧刘璋和讨虏将军孙权的儿子?

孙权的虚龄才二十六,没儿子带兵吧?

鼓声隆隆,江东军上场。

这是清一色的英俊少年,服装靓丽,兵器闪光,他们走到检阅台前排开阵势,传令官则举起令旗,依次发布各种命令:

“立如松!”

“卧如弓!”

“龙从云!”

“虎从风!”

“鹰捉燕!”

“鹞击鹏!”

“狮搏兔!”

“狼遇熊!”

“泰山崩!”

“两岸通!”

听到命令,士兵们先是立正,然后弯腰,再不断变换队形,然后做出相应的搏击动作,四散跑开以后又回到最初的队形。

检阅台上一片喝彩,江东军的领队下马行礼。

“右校尉臣肃参见陛下!”

鲁肃?这个名字陌生。刘协低头看了一眼杨彪递来的木简,觉得应该多说几句,便笑道:“卿是讨虏将军属下?江东自古多才俊,果然训练有素,进退自如。吴王金戈越王剑,下回朕还要看兵器。”

“幸不辱陛下使命,敢不遵旨!”鲁肃躬身拱手。

“好!随朕观兵。”

江东军退场,鲁肃站到了刘琦旁边。因为按照规矩,右校尉就该跟助军右校尉站在一起,与这两个人的爱憎无关。刘琦也顾不上尴尬和不快,他想的是:本该先出场的左校尉,怎么排到后面了?

王必举起令旗,结果却是悄无声息。

出什么事了?孔融紧张地站了起来。

过了一会,一支穿着西南少数民族服装的部队,松松垮垮地走了过来,个个奇形怪状,奇装异服,兵器五花八门。领队骑了匹矮脚马走在前面,到了检阅台前便下马行礼:“左校尉臣松参见陛下!”

“你就是益州别驾张松?”刘协满脸不悦,“依顺序,你部应该在江东军之前,为何不守规矩且姗姗来迟?”

“启禀陛下,臣等差点还来不了。”张松叉手。

孔融看看杨彪,杨彪摇了摇头。赵温见状,赶紧咳嗽一声。刘协立即明白不可追究,又问:“你带来多少人马?”

“三百。”张松回答。

“不是每州千人吗?”刘协再问。

“益州边远,再说兵不在多。”

“你这是什么兵?为什么如此奇怪?”

“西南蛮夷,号称叟兵。”

“也可以打仗吗?”

张松并不回答,只是吼了一声。随着令下,四条汉子一拥而上将他抓起抛向空中。张松被抛得比旗杆还高,然后落进人群里,另一些叟兵轻轻接住后又抛向空中。张松又被抛得比旗杆还高,然后又落进另一边人群里。另一些叟兵将他轻轻接住,再次抛向空中。

检阅台上的人又一齐看向天空。

张松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落下。

这一次却没人接他,检阅台上一片惊叫。

四个叟兵突然飞快地冲过去,将张松轻轻接住,又轻轻放下。

张松稳稳当当站在地上。

检阅台上一片喝彩。

“如果捉拿的是敌酋,就会扔到石头上去。”

张松面不改色地说,刘协也转怒为喜。他站起来,将渠穆以外的七个校尉叫到面前问道:“诸卿年方几何?”

“臣三十三岁。”杨修回答。

“臣三十二岁。”赵道回答。

“臣二十一岁。”曹丕回答。

“臣三十二岁。”马超回答。

“臣三十一岁。”刘琦回答。

“臣二十八岁。”张松回答。

“臣三十六岁。”鲁肃回答。

“朕二十七岁。”刘协说,“复兴大汉,愿与众卿共勉!”

8

阅兵式在“复兴大汉”的欢呼声中结束了。没人知道,下令三军缟素的曹操,此刻已经扶着郭嘉的灵柩回到邺城。由于上军校尉渠穆不便出面,杨修便以中军校尉的名义宴请同仁。这是二三十岁少壮派的聚会,就连鲁肃都没意识到,刚刚去世的郭嘉只比自己大两岁。

在座的都觉得,年轻人的时代就要开始。

朕二十七岁。刘协这句话,让他们振奋不已。

杨修更是春风满面。孔融说,曹丕碰巧担任了他父亲当年的职务乃是天意,那么,自己接替当年袁绍的中军校尉又意味着什么?莫非将来朝廷是我们俩的?赵道那家伙,可成不了什么气候。

当年的下军校尉鲍鸿,不是身败名裂了吗?

哈哈!有意思,太有意思了。

“下走还要单敬德祖一杯。”

张松举起酒杯,叫着杨修的字说。

“为什么要单敬德祖?”

坐在张松和马超上首的赵道问。

“因为是他把我从许县大牢里弄出来的。”

“子乔怎么会进了那里?”赵道又叫着张松的字问。

“还不是满宠狗眼看人低。他说我贼眉鼠眼,不像好人。我看他才是凶神恶煞,分明酷吏。也不知是谁其貌不扬。”见众人都笑,张松又说,“不过,诸位都仪表堂堂,兄弟自惭形秽,自罚一杯。”

“人不可貌相,海不可斗量。益州叟兵,让我大开眼界。”

赵道又说。

张松摆了摆手:“不足为道,杂耍而已。”说完,有意无意地看了旁边的马超一眼。马超当然明白张松这话什么意思,却叫着对面刘琦和鲁肃的字说:“子美,子敬,我们喝一杯?”

刘琦和鲁肃互相看了一眼,浑身不自在。

不自在是肯定的,他们两家是世仇。孙坚就是被刘表部将黄祖的军士所射杀,孙权也没有一天不想灭了刘表。杨修当然知道马超是在躲避张松的目光,但觉得应该自己来控制局面,便举起酒杯微微一笑说道: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来来来,都喝!”

“我们三家,还共饮一江水呢!”

张松也决定放过马超,看着刘琦和鲁肃笑道。

再不给面子就不合适了,所有人都喝了一杯。

“这酒味道特别,莫非……”张松问。

“猜得不错,正是九酿春酒。”杨修说。

“哦?子桓带来的?”张松又问。

“司空的秘方就不能给我们家吗?”杨修得意忘形,借酒装疯地看着曹丕说,“对了!子桓,枯坐无趣,何不舞剑以助酒兴?”

“德祖要杀谁呢?我可不是项庄。”

拿我当什么人?曹丕心中不悦,便半开玩笑地说。

笑容凝固在杨修脸上。坐在曹丕斜对面的马超看出微妙,便决定出来打圆场:“久闻子桓剑术超群,要不我俩切磋切磋?”

张松看热闹不嫌事大,马上表示如此甚好。赵道胆小怕事,忙问会不会伤人。坐在曹丕下首的刘琦和鲁肃本来就不自在,当然都保持沉默。曹丕四下看看,起身从墙边拿起甘蔗,扔了一根给马超。

“公子,要上酒吗?”侍立在旁的仆人问。

“不用!”这个新来的家伙好没有眼色,杨修想。

9

“没想到阁下的府邸如此……”

贾府客厅里,孔融左看右看,竟不知该如何表述。

“寒酸。老夫已过耳顺,少府尽管随意。”

六十岁的贾诩淡然一笑。

“不不,俭朴。也好,正是司空之所主张。”

“老夫原本草民,习惯如此。世家大族的做派就算想学,怕也学他不来。再说寒舍一向门可罗雀,又何必弄得那么宽敞?”

见孔融赶紧纠正,贾诩又是一笑。

“看这几上,却似乎有好酒。”孔融又说。

“座上客恒满,非所愿也。樽中酒不空,固所求也。”贾诩从樽中舀出酒来,倒在两个耳杯里,然后举起酒杯说,“请!”

孔融喝了一口:“九酿春酒?”

贾诩微微一笑:“少府行家。”

“也是。这秘方,原本就是先生传出去的。”孔融点了点头。

“此事早已人人皆知,不知少府还知道些什么?”

“宫中密对,大约也有多次。”

“少府屈尊光临,是为这个?”

“哪里!是想为府上说门亲事。”

“有劳费心!不过,寒门岂敢高攀世族?”

“太中大夫,尊荣显贵。”孔融道。

这是话里有话。攻破邺城后,曹操自己担任冀州牧,将贾诩改为太中大夫。太中大夫秩千石,有职无权,根本无法与执金吾和冀州牧相比,尽管那冀州牧原本只是遥领。这哪像是功臣的待遇。

兔死狗烹,过河拆桥?孔融觉得有机可乘。

“位居太中而宅于陋巷,莫非是要学习颜回?”

见贾诩默然,孔融又说。

“少府过奖!诩卑鄙小人,岂敢装模作样效法先贤?”

“闭门自守,退无私交,莫非是要大隐于朝?”孔融又问。

“阁下可曾听说,有大隐于朝的谋臣?”贾诩笑了。

“鄙人也以为非。”孔融又洋洋得意起来,“先生原本苏秦和张仪一类人物,不甘寂寞,这才一辅董卓,二辅李、郭,三辅张绣,之后归曹,意在纵横捭阖于天下。如今谨小慎微,无非心怀恐惧。”

“不知贾诩又何惧之有?”

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先生身怀绝技,足智多谋,正可谓张良再世,陈平复生,可惜却非司空旧臣。那人生性狡诈,礼遇先生不过做宽宏大度状而已。哦,对了,阁下清贫,可也在府上种菜?”

“不曾。贾诩不是刘豫州,韬光养晦也没什么用。”

“先生果然是明白人。”

“少府的意思,莫非是要拉贾诩入伙?”

“同为汉臣,效忠汉帝而已。”

“重建西园八军,可是为了对付曹孟德?”

孔融笑而不答,举杯喝了一口。

“那么,我有三事不明。”贾诩道。

“请问!”孔融说。

“荀令君为什么不反对?”

“文若忠于汉室,众所周知。”

“曹司空为什么不反对?”

“他既然号称尊奉天子,岂能无理取闹?”

“刘表、刘璋和孙权为什么派兵,马腾又为什么带儿子来?”

“公府有行文,奉召而已。”

“不对吧?天子蒙尘之时下诏勤王,怎么一个都不来?”

“趋利避害,见贤思齐,都是人之常情。”

“四州之军,依少府看如何?”

“堪称精兵强将。”

“是吗?”贾诩笑了,“想当年少府任北海国相,为寇所迫,一走朱虚,二走都昌。幸亏有平原相刘玄德出手相助,这才得以暂领青州刺史,没想到又遭遇袁谭来攻。自春至夏,手下只剩战士数百,流矢雨集,戈矛内接。阁下却凭几读书,谈笑自若,有吗?”

“临危不惧,君子本分,不足为道。”孔融面有得色。

“结果却是自己败走东山,妻与子被掳,是吧?”

见孔融愣住,满脸尴尬,贾诩心里忍不住冷笑。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分量,也很清楚曹操若有怀疑或不满,绝不会公然贬官,只会明升暗降。想想看吧,郗虑担任的御史中丞官阶就是秩千石,尚书令也是,荀彧还坚决不肯位进三公。可见职位高低并不说明问题,德不配位反倒危险。对于一个降臣来说,执金吾领冀州牧,地位实在是太高了。当时虽然却之不恭,现在却是适得其所。贾诩甚至认为,曹操的安排是一种体谅:有职无权的太中大夫乃清要之职。愿意管事可以进言,不愿管事可以旁观,不必像荀彧和郗虑那样负实际责任。

面前这家伙却以为有机可乘,简直就是自作聪明。就这点能耐也想图谋不轨?贾诩决定不再跟他绕弯子,便直筒筒地说:“可见阁下并不知兵,当然也不知蛇。兴平元年,司空被吕布困于咸城,就是杀蛇果腹的。那些蛇如果自己不出洞,也不会成为别人的盘中餐。”

孔融顿时目瞪口呆。

“少府放心。”贾诩说,“老夫归曹并非意在纵横,只想为张将军和自己找个靠山,谋条出路。陛下那边,想必也不会垂问。所以阁下但请自便,恕不能远送。杨修的筵席,只怕也该散了。”

10

孔融走后,郗虑来了。

贾诩当然知道来者何意。如果是要打探孔融说了什么,那就完全用不着。许都城里遍布他的耳目,自然有人会去报告。那些刺奸官是在密函被烧之后大批设置的。孔融肯定是监视对象,贾诩却绝非私通袁绍之人。当然,郗虑也不会来叙旧。这家伙对人情往来的不感兴趣更甚于贾诩,何况一个自称滴酒不沾的也很难有什么应酬。

如果我是凉州荒野上孤独的狼,那么他是什么?

鹰犬的眉宇间,又哪来挥之不去的忧郁?

“先生这里,虽非座上客恒满,却是樽中酒不空。”

坐定之后,郗虑看看几上,道。

“确实,刚才孔融来过。”贾诩实话实说。

“知道。”郗虑也不掩饰。

“不过杯子已经换了,鸿豫喝一杯?”

“郗虑滴酒不沾。”

“却也千杯不倒。”

“先生的酒,可是一沾就倒。”

是啊,一晃十年了。十年前郗虑刚刚三十岁,转眼间却到了不惑之年。不过自从那次过招,两人再无交集。即便后来同在曹营,他们也退无私交,郗虑更是从来不问贾诩当年用了什么药。也好!贾诩从樽中舀出酒来,倒在两个耳杯里,然后举起酒杯,自己一饮而尽。

“九酿春酒?”郗虑问。

“当然!不尝尝?”贾诩道。

不!郗虑摇摇头。

“也不问?”贾诩又说。

哦!郗虑笑了笑。

“看样子是要老夫不打自招了。好吧,鸿豫,我先问你,伯宁为什么要抓张松?难道就因为张松把兵带来留在城外,自己一个人进城探头探脑?实话告诉你,江东军、荆州军和凉州军都是花架子,那些武艺也是演给天子看的,只有最不起眼的益州叟兵能打仗。孔融一介书生,哪里看得懂?征西将军马腾,却应该心里有数。”

听贾诩这么说,郗虑微微点头。

“四州之将也无不可疑。不过刘琦无能,只怕自守都难,要防的是刘备。马腾入朝为官,等于做了人质,所以马超不足虑。张松其貌不扬,鲁肃高大魁梧,却均非等闲之辈。如果老夫猜得没错,杨修的筵席上,多半会是张松装疯卖傻,鲁肃冷眼旁观。这两个家伙,一个带来叟兵,一个带来歌舞;一个江之头,一个江之尾……”

嗯嗯!中间是刘表。

“孙、刘是世仇,怎么都派了兵?刘璋昏弱,益州边远,为什么要来蹚这浑水?孔融前脚出,鸿豫后脚进。无约尚且可同,如果私下有约呢?”贾诩又举起酒杯,“怎么,真的一口都不喝吗?”

11

不出贾诩所料,曹丕和马超以甘蔗代剑,比试了几个回合,筵席就散了。赵道首先表示不胜酒力,众人也都表示多谢款待,杨修只好拱手送客。将这帮少壮派拢在一起自己当头,确实没那么容易。

那就从长计议,杨修想。

转眼便是十二月,马超等人接到了曹丕的邀请函。进来落座以后他们发现,上首的三个座位一直空着,主人身份的曹丕也站着。过了一阵,感到蹊跷的刘琦忍不住问:“德祖和非器还没到?”

“抱歉,今天没请他们。”曹丕说。

“那么,空着的座位是?”刘琦又问。

话音刚落,郗虑走了进来。

“中丞?”马超等四人全都直起身子,准备起身。

“诸位请坐,我是来作陪的。”郗虑拱了拱手,然后径直走到刘琦旁边落座。刘琦还没来得及反应,只见荀彧也走了进来。

“令君?”马超他们又直起身子。

“诸位请坐,我也是来作陪的。”

荀彧拱了拱手,然后坐在了马超的旁边。

不请杨修和赵道,却有荀彧和郗虑作陪,莫非……

果然,接着走进来的是曹操。

“司空?”马超他们发出惊呼,马上一齐避席,俯首行礼,荀彧和郗虑也起身弯腰拱手。再看曹丕,早就已经跪下。

“请起,请起,不必拘礼,都坐!”

曹操笑容满面,自己在当中坐下。

“丕儿上酒!”见众人都坐回原位,曹操吩咐曹丕。曹丕起身走到席间樽前,面向曹操跪下打开樽盖,用勺子舀出酒来倒进耳杯。

厅里鸦雀无声,只听见倒酒的声音。

七个耳杯都斟满了酒,曹丕端住托盘起身,先轻手轻脚走到曹操面前跪下,将酒杯放在父亲的几上,然后依次给客人上酒。马超等人低头,看见端来的杯中酒纹丝不动,不禁暗自佩服曹丕的功力。

“薄酒一杯,不成敬意,请!”

见儿子退到身后侍立,曹操举起杯来。

“为司空寿!”众人也都举杯。

“尊公入朝为官,孟起参建八军,朝野瞩目啊!都说到底是元勋之后,世代勇武,满门忠烈。孤也是敬佩得很!”

酒过三巡,曹操首先看着马超,叫着他的字说。

“司空过誉!先祖有遗训,不敢懈怠。”

马革裹尸吗?这确实是伏波将军马援的名言。作为后代,马超也理应这样回答。曹操马上点头表示赞赏,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和蔼可亲:“丕儿年轻不懂事,你这当兄长的还要多加指点!”

“仲父抬举!”见曹操拉近关系,马超立即投桃报李,“子桓文武双全,超却只是武夫,自愧不如。其实要说失礼,正是小子们。原本以为是子桓请客,便公然坐了。不知司空已经回许,还要赐宴,实在诚惶诚恐。早知如此,理当在门口跪迎。”说完,避席叩首。

“孟起见谅,是小弟之过。”曹丕见状,也立即跪下。

演得不错!曹操马上佯怒:“这是闹的哪出?都给我起来!”看着曹丕起身,马超坐回原位,他又说:“孟起误会。让丕儿出面请客是怕你们不来。其实孤也是刚到,没什么人知道,不信你问令君。”

是吗?荀彧为什么微微一愣?郗虑为什么面无表情?面对面坐着的张松和鲁肃互相看看,马超更觉得这饭不会好吃,便道:“司空突然回许,想必是有军国大事,超等岂敢妨碍公务?要不……”

“哪有!孤赶来,是怕再难见到孟起。”曹操说。

什么意思?马超愣住,不知说什么好。

“天子已拜孟起为偏将军,又封都亭侯,领尊公部曲,岂非迟早要走?凉州那地方山高路远,朝廷鞭长莫及,非忠臣镇守不可。至于尊公嘛……”曹操看着儿子,“丕儿可代你孟起兄尽孝!”

“理当如此!”曹丕立即跪下。

“承蒙关照!”马超只好拱手。

代孟起兄长尽孝?只怕是看守吧?原本满头雾水的刘琦突然觉得如坐针毡。曹丕却已起身,又开始斟酒。他先是取来曹操的空杯斟满送过去,再不慌不忙地轻轻拿起荀彧的空杯,然后……

厅里又只听见倒酒的声音。

啊?一个个来?

果然,斟满酒的耳杯放在几上时,曹操转过脸来:“子美!孤记得初平元年,尊公受命荆州,为袁术所阻。尊公竟单马入宜城,与蒯越和蔡瑁决策,结果八郡传檄而定,江南悉平,可是?”

“司空好记性!”刘琦毕恭毕敬回答。

“啊!如果孤没记错,你好像有个弟弟叫刘琮?”

“是!”刘琦猝不及防,慌忙答道,心里却翻江倒海。他确实有个弟弟叫刘琮,娶了刘表后妻蔡氏的侄女。蔡氏是荆州豪族,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便是蔡家女婿。这些世家大族通过联姻形成的关系网盘根错节,要在荆州立足谁都不能不顾,单枪匹马的刘表更如此。耳边风再加利益考量,刘琦这个嫡长子的继承人地位岌岌可危。

曹司空莫非要问此事?刘琦冒出冷汗。

没想到,曹操却看着众人说起袁绍来。

“诸位知道袁本初为什么会一败涂地,还倾家荡产吗?他原本有三个儿子,可谓后继有人。袁谭长而慧,袁尚少而美,应该立谁为嗣其实毋庸置疑。他们夫妻却偏心小的,又不敢公然坏了规矩,便四分其地,还任由谋臣各有拥立。所以本初一死,兄弟就自相残杀,结果被孤各个击破。”说到这里,曹操又看着刘琦,“知道袁谭为什么能够与袁尚抗衡吗?因为他是青州刺史,有地、有兵、有粮草。”

啊!他也这么说?来许之前,刘琦曾问计于诸葛亮,诸葛亮只是提醒他:春秋时晋献公要废长立幼,留在国内的太子申生被害,流亡国外的公子重耳后来却成为晋文公。看来,应该赶紧回去谋求江夏太守的职位。夏口(今武汉市汉口)远离襄阳,可保无虞。

刘琦正在盘算,曹操却又看众人去了。

“本初为什么要废长立幼,有谁知道吗?”

当然知道,不过没人回答。

“居然是要选个长得漂亮的。”曹操笑了。说完又看着张松,叫着他的字说,“子乔,天底下可有这种道理?”

怎么没有?现在不就是以貌取人的世道吗?

但他不能这么说,便道:“表里未必如一,也未必不一。”

“那么,刘益州呢?”曹操马上顺水推舟问起益州牧刘璋。

“他跟敝州,可谓互为表里。”张松不卑不亢地回答。

“如何?”曹操又问。

“一言以蔽之——疲敝。”

没人想到张松会如此回答,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。

曹操却淡然一笑:“子乔何出此言?”

“张鲁据汉中而不能征,孟获据南中而不能讨,士庶离心而不能笼络,祸乱数起而不能平定。内外交困,非疲敝而何?”

见张松慨然直陈,曹操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他当然想不到,七年以后,益州会变成刘备的,起到重要作用的就有这个张松。益州太过边远,与荆州和扬州相比也分量较轻,此刻还提不到议事日程。

坐在张松对面的鲁肃,却觉得应该说点什么。

鲁肃是今天安徽省滁州市人,官渡之战那年由周瑜引荐,投奔了据有江东的孙权。周瑜引用马超先祖马援的话说:当今之世,非但君择臣,臣亦择君。孙权与鲁肃也一见如故,当即跟他合榻对饮,询问在“汉室倾危,四方云扰”之际,如何能够成为齐桓晋文。

没想到鲁肃回答:汉室不可复兴,曹操不可卒除。

这种惊人之语只怕没几个人说得出。要知道当时袁绍还在,各路诸侯也还打着“匡扶汉室”的旗号。鲁肃却还要为孙权规划:第一步先与曹操和刘表形成三足鼎立之势,时机成熟之后再进伐刘表,吞并荆州,与北中国划江而治,然后建号帝王以图天下。

如此天下三分,比诸葛亮的“隆中对”早了七年。

刚刚从兄长手里接过江东的孙权,只能表示无此非分之想。然而借应召之名到许都一探虚实,则只赚不亏。观察的结果,让鲁肃更加相信自己没有误判:汉室确实不可复兴,曹操确实不可卒除。且不说此人实力雄厚,单单他那举重若轻的能力,便非常人可比。就连杨彪恐怕都不是对手,更不用说孔融。匡扶汉室?唱唱高调罢了。

不过曹操的表面文章,做得倒是滴水不漏。他非但并不反对重建西园八军,还做出乐观其成的样子。今天的宴请也很有些意思。表面上看,他是按照八军校尉的排名顺序在挨个儿谈话,其实却是先搞掂容易对付的。既然如此,与其等着点名,不如自己开口。

“益州江之头,扬州江之尾。司空问了益州,想必要问江东。”

曹操没想到鲁肃会主动发言,点了点头。于是,鲁肃便叫着孙权讨虏将军的官衔说:“讨虏与江东,也是互为表里。”

“如何?”曹操问。

“一言以蔽之——少壮。”

没人想到鲁肃会如此说话,曹操甚至打了个喷嚏。接过侍者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鼻子后,他看着鲁肃问:“何谓少壮?”

鲁肃马上给出了数据:

讨逆将军孙策接领其父孙坚之军时,十八岁。

讨虏将军孙权继位时,十九,现在二十六。

中护军周瑜与孙策同年,现在三十三。孙策迎娶大桥,周瑜迎娶小桥那年,都只有二十四岁,吴中呼为孙郎和周郎。

“如此,非少壮而何?”鲁肃说。

“哦哦!少则少矣,壮则未必。”曹操说。

“肃愿为司空言。”鲁肃直起身子,“董卓祸乱,天子蒙尘,四方豪雄奋起。然而真正出兵讨董的,却只有司空、河内太守王匡和破虏将军孙坚而已。敢问那时,司空多大年纪?”

“三十六岁。”曹操说。

“岂非少壮?”鲁肃问。

“那倒也是。”曹操点头。

没想到,鲁肃却接着说:“破虏将军孙坚,正好与司空同年。不才如肃,今年也正好三十六。可是在江东,已是年长。”

“啊!今非昔比!当年西园八校尉,孤还要算年轻的。”

“如今八校尉,最年轻的是子桓,二十一岁。”鲁肃又说。

曹操默然。贾诩分析得不错,张松和鲁肃都不可小觑。年轻一代的蓬勃兴起,更让他思绪纷飞,感慨万千。说些什么才好呢?道义在我辈,更在尔辈?任重道远,君其勉之?这些场面话不说也罢。

“后生可畏,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。”说完《论语》这句话,曹操的双手在脸上抹过,“你们说,孤是不是该退位?”

马超赶紧说:“是超等该退席了。”

12

“中二千石齐聚本台,不知有何见教?”

荀彧看着对面平静地问。这是曹操宴请马超他们的数日后,少府孔融牵头,联合太常张喜、卫尉周忠、光禄勋刘和、太仆韩融、廷尉马腾、大鸿胪荣郃、大司农王谦,一齐来到了尚书台。

“听说司空曾经回许,不知是也不是?”孔融问。

“是。不过第二天一早就走了。”荀彧回答。

“如此来去匆匆,不知是何原因?”

“司空既然只是回府,当然是府中有事。”

“不知司空府中,又有何急事?”

“府中之事,岂是荀彧管得了的?荀彧并非管家。”

“既然到许,为什么不面君?”

“战事未了,还不到献俘阙下的时候。”

“听说当天下午,司空宴请了马超、刘琦、张松和鲁肃?”

“确有其事,荀彧也叨陪末座。”

“不知筵席之上,司空说了些什么?”

“廷尉应该清楚。”荀彧看看马腾。

“据小儿说,寒暄而已。”马腾赶紧回答。他其实并不愿意掺和到这件事情里面来,只是却不过孔融的情面,随了大流。见孔融不相信的样子,便又补充道:“他们都是晚辈。初次见面,能说什么?”

“可是宴请之后,他们都突然各回各州。”孔融道。

“孟起不会是不辞而别吧?”荀彧又看马腾。

“岂敢!天子恩准的。实在是边患又起。”马腾赶紧回答。

“其他三人,应该也各有原因。”荀彧看着孔融。

“理由倒都有。”孔融一声冷笑,“刘琦说父亲病重,张松说南蛮不服。鲁肃更加莫名其妙,竟是要赶回江东劝阻孙权射老虎。”

“少府知之甚多。”荀彧笑笑。

孔融愣住,马腾悄悄叹了口气。

“既然如此,少府也该知道,孙权爱射老虎。”

“那又如何?天大的事吗?”孔融道。

“射虎毕竟危险。周瑜不在身边,张昭劝他不住,大约也非鲁肃不可。”荀彧淡淡地说,“何况兵已送来,他们四人可留可不留。不如将四州之兵都交给羽林中郎将王必,也算天子亲领。”

“话虽如此,但这样不约而同,不觉得奇怪吗?”孔融说,“令君不必装聋作哑!本朝制度,朝廷虽设三公,其实事归台阁。录尚书事的只有司空,常年在外征战。居间调和的,就是阁下。现在事情如此蹊跷,难道我等不该来问个究竟,令君又不该说个明白吗?”

“诸位兴师问罪,是为了这个?”荀彧道。

“言重,言重!”见孔融又要发作,马腾赶紧打圆场,“少府也是公忠体国,我等不过随便问问。诸位说,是吧?”

“当然,随便问问。”刘和等人马上表态。

“也好。荀彧正要面君,诸位不妨随行。”

“令君当真要见天子?”太常张喜问。

“正是。实不相瞒,出大事了。”

13

听荀彧报告匈奴军南下,已经到了洛阳,正在操场观看新军训练的刘协等人都大吃一惊。太尉杨彪和司徒赵温面面相觑,孔融怀疑地看着郗虑,郗虑则视而不见,面无表情。杨彪问消息何来之迟,荀彧回答自己也不清楚,只听说一路并无战事,畅通无阻。他还说,西园八军重建之后,军情已归公府,因此太尉和司徒应该知情。

杨彪和赵温无言以对,就连孔融也只好沉默。懂军事的马腾立即提醒皇帝:过了轘辕是阳城,过了阳城是阳翟。如果过了阳翟,那可就是许都。善者不来,不能等他们过了轘辕关再说。孔融立即请陛下颁诏,令曹操速速调兵,却被荀彧顶回。他说,为了让位西园,司空用于护卫天子的军队早就去了邺城,少府认为赶得过来吗?

养兵本为用兵于急时,请以西园八军迎战。

荀彧这个主张,又让所有人无话可说。尽管谁都知道,这些新军组建不久,能否迎战根本没有把握。可惜马腾不敢说穿儿子带来的兵中看不中用,心知肚明的贾诩和郗虑都一言不发。因此,当兴奋不已的孔融表示附议时,别无选择同时也另有想法的刘协宣布准奏。

剩下的问题,是以谁为将。

上军校尉渠穆当然不行,他得留在皇帝身边。中军校尉杨修自告奋勇,却被父亲杨彪喝止,警告他狂妄自大会误国误君。司徒赵温则扑通跪下,声称七十老臣只有这一个儿子,从未上过战场。再看那位下军校尉赵道,脸色忽红忽白,眼睛左顾右盼,根本说不出话。

刘协心里,大失所望。

解围的是典军校尉曹丕。他上前扶起赵温,然后请战。获得批准之后,曹丕告诉皇帝:事发突然,情况不明,需要沉着应对。南匈奴早已归顺,一向安静。李傕和郭汜之乱时,还护驾有功。此一次突然前来,恐怕事出有因。如果小题大做,弄不好会有失天朝体统。

那么,又该如之何?

曹丕的建议,是自将所部千人为前锋,凉州和江东军由副将率领紧随其后,迎于阳翟。南匈奴长途奔袭,劳师远征,师老则疲。如果以逸待劳,便可御敌于国门之外。其余西园五军,杨修部、赵道部和荆州军守城,请廷尉马腾统领。益州军和渠穆部守宫,由羽林中郎将王必统领。如此三道防线,步步为营,可保万无一失。

马腾立即表示,这是知兵之言。

看来,靠得住的还是曹家人,刘协想。

既然如此,准奏!

杨修却郁闷之极。父亲的表态已经让他颜面尽失,曹丕又在皇帝批准其方案后,提出让自己随行。理由是:此去是剿是抚,恐怕也不一定。中军校尉文笔既好,口才又佳,应该用其所长。那家伙甚至还笑着说:如果遇彼于鸿门,自然是德祖设宴,曹丕舞剑如项庄。

当然准奏,就连太尉杨彪也不好意思反对。

结果,杨修被夺了兵权,变成副手,满心不悦又不敢发作。皇帝又命令下军校尉赵道也去,殿后就好。理由是:没有历练,将来如何掌兵?于是,曹丕率领的队伍之中,便跟了个老是躲在后面的。这人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,好像时刻担心有流矢飞来。

犯不着怕成这样吧?曹丕和杨修都不以为然。

阳翟的郊野上,却毫无战争的气息。站在山包远远望去,夕阳下南匈奴的营帐历历在目。四处炊烟袅袅,战马也悠闲地吃着草,居然一片祥和。打过仗的杨修当然能感到氛围的异样,再看曹丕也是满脸平静,便问:“子桓率兵到此,莫非要夜袭?”

“也可以是夜访。”曹丕用马鞭一指,“当中那个最大的,应该是单于的大帐。德祖,敢不敢过去看看?”

“反正舞剑的是项庄,有何不敢?”

曹丕二话不说,带着少数亲兵便策马前进。杨修正想问要不要叫上赵道,回头一看那人也跟了上来。这一路如入无人之境,很快就来到单于的大帐。众人伫立帐前,听见帐内传出异国风情的音乐。

“轻歌曼舞?不会中了空营计吧?”杨修有点紧张。

“很有可能。当年吕布从袁绍那里逃跑,用的就是这招。”

曹丕看了看杨修,十分冷静地回答。

何况现在,还走得了吗?

少顷,女声之歌从帐内传出:

雁南征兮寄边声,雁北归兮得汉音。

雁高飞兮邈难寻,空断肠兮思愔愔。

过了一会,传出男声之歌:

狐既老兮归首丘,人去久兮起乡愁。

边地远兮林木修,托鸿雁兮解君忧。

这声音好像是……

曹丕和杨修互相看了一眼,正想说什么,大帐门却开了,呼厨泉单于走了出来,接着是曹操。曹丕和杨修滚鞍下马,正要行礼,曹操却不予理睬,而是看向他俩的后面。两个人一齐回头,发现所有人都已经下马站着,只有一个人纹丝不动,还骑在马上。

“非器!犯什么浑,还不下马?”杨修急喝。

唯一骑在马上的人摘下面罩,竟是刘协。

“免礼!”刘协制止了大吃一惊的众人,却骑在马上不动。是因为没人搀扶就不会下马,还是准备在马上接见群臣?当然都不是。曹操明白,这时需要确定君臣名分的动作,便喝道:“丕儿何在!”

曹丕心领神会,立即小步快走上前,准备跪下。

当然不能让曹丕做下马石,刘协立即滚鞍下马。

“没想到司空在此。”皇帝看着曹操说。

“没想到陛下到此。”曹操也躬身拱手。

“那个下军校尉不好奇嘛,朕只好做他替身。”刘协笑笑。

“陛下英武!”曹操也微微一笑。

整整八年了,这是君臣二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谈话。不过僵局既已打破,也就不再尴尬。刘协干脆把好人做到底,笑了笑说:“十二年前,朕不就是扮作轻骑兵,跟着司空到许的吗?”

“陛下既然想起了故事,那就请再见位故人。”曹操说。

所有人都看大帐门,只见蔡琰身披狐裘怀抱琵琶走了出来。

“文姬?”这回轮到刘协吃惊了。

14

呼厨泉单于大帐内,火上烤着肉,火边温着酒。单于和曹操坐在刘协的左右两边,曹丕和杨修也奉命坐下,所有人都脱了外衣。刘协已经明白,对方此行是要送文姬归汉。这当然令人欣慰。但是蔡琰像单于那样行匈奴礼,自称外臣,却让他怅然若失,五味杂陈。

曹操马上解释:蔡邕老先生是臣的恩师,膝下又无子。满腹经纶必须有人承继,等身著作也要有人整理。正好左贤王病故,所以自作主张。刘协听完皱了皱眉:“这等好事,似乎也用不着瞒。”

“没人瞒啊!只不过没有张扬。啊啊,也是,让陛下误以为大兵入境了。”曹操先是满脸无辜,然后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,最后又看着曹丕脸色铁青地问道,“典军校尉,难道是你谎报军情?”

“臣岂敢!”曹丕立即俯下身子。

“启禀司空,此乃荀令君所报。”杨修也俯下身子。

“军情已归公府,为什么是尚书令来报?”曹操又问。

杨修和曹丕都不回答,也不抬头。

“是了!想必是公府浑然不觉,台阁例行公事。”曹操又做出恍然大悟状,向刘协俯下身子,“臣也是三公之一,臣有罪!”

“什么话!倘无误会,哪来今夜之欢?”刘协非常清楚这些装模作样的问答都是什么意思,更清楚杨彪和孔融不是曹操的对手。不过看穿不必说穿,反倒应该假装不在意,于是笑道:“司空,刚才朕听见帐中对唱,声情并茂,词曲俱佳,甚是好听,二位何不继续?”

“信口开河,敢辱圣听?”曹操微微一愣,然后笑道。这倒不是故作姿态。之前在帐中,蔡文姬唱的是《胡笳十八拍》段落,自己的回应则是临时由旧作《却东西门行》和《塘上行》改写。

“司空这样说,置文姬于何地?”刘协笑容满面。

“外臣谨奉圣命!”蔡琰马上起身行礼。

“文姬既已归汉,不能再称外臣。”单于立即纠正。

说完,他转身吩咐:“调弦!”

乐师奏乐,蔡琰又唱起《胡笳十八拍》段落:

城头烽火不曾灭,疆场征战何时歇?

杀气朝朝冲塞门,胡风夜夜吹边月。

曹操想了想,略改《胡笳十八拍》回应道:

东风应律暖气多,汉家天子布阳和。

百姓舞蹈共讴歌,两族交欢罢兵戈。

这样啊?那就换词。

于是蔡琰又唱:

罢兵戈兮雁南飞,共讴歌兮喜且悲。

天苍苍兮无可语,路漫漫兮当问谁?

曹操想想,改动旧作《陌上桑》和《气出唱》回应:

持桂枝兮佩秋兰,驾云车兮度关山。

出随长风列之雨,鼓瑟吹笙迎君还。

蔡琰再唱:

得生还兮逢圣君,谢曹公兮赎妾身。

胡笳赋得十八拍,诗以言志五味陈。

“陛下,臣已辞穷。”曹操笑着向刘协躬身。征得皇帝同意,曹操招手从乐队中叫出一位中年男子。这人先向刘协行礼,然后唱出根据蔡琰《胡笳十八拍》和曹操《短歌行》改写的新词:

胡笳本自出胡中,缘琴翻出音律同。

但得沉吟为君故,天涯何处不相逢。

有意思,很有意思。

“这是何人?”刘协悄悄问。

“董祀,职任典农都尉。”曹操低声回答。

“哦!”刘协目不转睛看着董祀。

“也是迎接文姬归汉的特使,一路同行到此。”曹操又说。

“倒是英俊潇洒,多才多艺,不知身世如何?”刘协问。

“故车骑将军董承族子。”

原来如此!看来这一切都是曹操的精心安排,且环环相扣,滴水不漏。刘协却没有反感,倒有几分感动。他甚至意外地发现,自己也早就盼着这样的重归于好,只是没想到有如梦中。

但,为什么呢?

这时,董祀已经走到蔡文姬身边,两人翩然起舞。

南匈奴的乐队也齐声合唱:

东风应律暖气多,汉家天子布阳和。

舞翩翩兮合琴瑟,花列阵兮水扬波。

生活,当真可以重新开始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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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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