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官渡
建安五年
八月
至
十月
1
八月,阳武。
营寨已经拆除。袁军将士们齐聚空地,一眼望不到边。袁绍身着戎装骑在马上,威风凛凛,幕府的大旗在他身后迎风飘扬。
仪仗队里,斧、钺、节、麾、华盖,应有尽有。
今天,他们将挺进官渡,与曹操决一死战。
幕府主簿骑在马上,展开帛书宣读讨曹檄文:
明主图危以制变,忠臣虑难以立权。司空曹操赘阉遗丑,污秽小人。祖父腾,故中常侍,与群奸同为狼狈,并作妖孽。父嵩卖身投靠,乞怜携养,因赃假位,窃盗鼎司。贼子操以蛇鼠之志,鹰犬之才,趁黄巾之乱而得意,托讨董之名以窃国,割剥黎民,且残害忠良。故九江太守陈留边让,仗义执言而身首异处;当朝太傅弘农杨彪,被以非罪而身陷囹圄。暴行既施,无所不用其极,由是天下侧目,海内寒心,士林发指,民怨沸腾,而贼操竟挟持天子,猖獗更甚,其祸害未有已也。幕府四世三公,身荷国恩,谨秉纲常弛绝之虑,乱臣谋逆之忧,敢奉大汉灵威,折冲宇宙,长戟百万,胡骑千群,雷霆虎步,吊民伐罪。此诚忠臣肝脑涂地之秋,而烈士扬名立万之会也!当奋四海九州之材,骋良弓劲弩之势,长驱直入并集虏庭,一鼓作气灭此妖氛。凡我将士,可不勉哉!
“大家都听清楚了吗?”袁绍问。
“曹操该死!曹操该死!曹操该死!”将士们喊道。
“那就每个人都带条绳子,准备活捉曹操!”
“活捉曹操!活捉曹操!活捉曹操!”
刘备却不在誓师大会的会场。关羽归来后,他便以南连荆州刘表的正当理由,带着关羽和张飞离开了袁绍,同行的还有赵云。这件事并未引起太多注意。所有人关注的,都是曹操将如何迎战袁军。
2
曹操很难。
其实谁都知道,袁绍这回不但志在必得,实力也远超曹操。尽管史书所说兵力相差十倍未免夸张,曹弱袁强则是不争的事实。更何况袁绍拥有北方四州,进可攻,退可守,曹操的后方却危机四伏。刘表偏向袁绍,孙策蠢蠢欲动,关中诸将坐山观虎,豫州郡县叛曹降袁者甚众。所以,白马和延津之战后,曹操采取“积小胜为大胜,以空间换时间”的战略,大踏步后退还军官渡。官渡距离许都近,距离邺城则远,这就能拉长对方的补给线,也能使袁军成为骄兵。
可惜,袁绍相当沉得住气。
谁也吃不掉谁的双方,竟然相持了两个月。
战争也进行过。仗着人多势众,袁绍下令在曹营跟前堆起了座座土丘,又在上面建起木楼,士兵居高临下轮番射箭。箭如雨下,曹军只好将盾牌顶在头上,个个胆战心惊。幸亏,曹操有抛石机。汉代的抛石机,射程近的也有半里,弹重轻的也有五斤。一齐发动,便声如霹雳。袁军的木楼轰然倒塌,士兵血肉模糊,没被砸中的都疯狂地往回跑,还边跑边喊:霹雳车来了!霹雳车来了!
袁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。他命令工兵挖地道,准备偷袭。没想到曹操早有预案,在自己营中挖了长沟,单等瓮中捉鳖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工程战都用上了,结果却打了个平手,只能相持不下。
转眼就到了十月。再耗下去,粮草将尽。
所以,听说军中加餐,执金吾贾诩便来见曹操。
“文和?”曹操抬头,“来来来,一起吃。”
“果然是加餐,却不知为何?”贾诩道。
“为何?军粮运来了嘛!”曹操说。
“不对!今天运来的粮,省着吃也只够十五天。”
“那么文和说,孤为什么要加餐?”
“奉孝,许都粮草充裕?”贾诩并不回答,却看着郭嘉问。
“库中空虚。”郭嘉说,“都许之后,天下归心。来附者众,天子的供奉又不能减。更兼战事频仍,屯田所得其实入不敷出。”
“郡县调粮顺畅?”贾诩再问。
“堪忧。”郭嘉说,“许都以南,郡县人怀异志,叛朝廷而降袁绍者不计其数,只有阳安李通和朗陵赵俨忠贞不贰。不过,就连他们也修书与文若,希望免征。再调粮,只怕粮草未得而郡县已失。”
“看来,只能向粮商购买?”贾诩又问。
“诚然。”郭嘉点头。
“鸿豫外出。就是去买粮的?”
“确实。”郭嘉又点头。
“上哪儿买?”
“冀州。”
“好主意!我们的粮多了,袁绍的就少了。买来了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有把握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应该我去的。怎么,我不是领冀州牧吗?”
曹操听了,只好苦笑。贾诩也决定不再讨论这个问题,便又看着郭嘉问:“奉孝到营中暗访了?士气如何?”
“堪忧。”郭嘉答。
“低落?”贾诩又问。
“倒不至于,沉闷却难免。两个月不战不和,都快憋死了。长此以往,必生事端。何况兵者如器,都是用进废退。”
“奉孝以为可战?”
“不可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扰之。”
“今天去放把火,明天去杀个人?”
“也可以是抢粮。”郭嘉笑笑,“抢不抢得到……”
“无所谓。只是得不定期,轮番去。”贾诩道。
“那是。”郭嘉又笑。
“管用吗?”
郭嘉摊了摊手。
“朝廷那边,有什么说法?”贾诩又问。
“文若说我军必胜,孔融说必败,太常杨彪说……”
“司空威武,天子圣明。”
“正是。”郭嘉点头,“阁下无所不知。”
“天子自己呢?奉孝,不用把你那木碗掀开。”
当然不用。在场的都是明白人,天子的心思猜也猜得到:他担心袁绍赢了就会变成袁术,曹操赢了就会变成董卓,两个都没了又无人护驾。因此最好是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,自己再出面讲和。反正袁绍发檄文用的是幕府名义,未报朝廷,朝廷可管可不管。
只是他们都不知道,渠穆会趁机提醒天子:还是自己得有兵。
不过,这是后话。
“难怪要加餐。既然要撤军,当然不能把粮食留下。”
“孤为什么要撤军?”曹操问贾诩。
“士气堪忧,军粮堪忧,郡县堪忧,朝廷堪忧,袁绍可怕。”
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“本来,敌虽众却不精,我虽寡却武勇,速战于我有利。没想到袁绍初战失利之后,竟然一反常态。坚壁不出,子廉派兵骚扰也不为所动,完全是持之以恒的态势。这可不像他的为人。”贾诩说。
“依文和看,谁的主意?”曹操问。
“自己的。他这独夫,哪里会听信别人?”贾诩看着曹操,“明公敢于迎战袁绍,原本因为深知此人志大而智小,色厉而胆薄,外宽而内忌,喜谋而无能。德不配位,故不足为虑。岂料他突然开窍,竟然稳如泰山。如此判若两人,岂不可怕?不撤军又待如何?”
“诱敌深入,有何不可?”曹操说。
“果能如此,当初就犯不着守在官渡。”
“是吗?”曹操问。
“不是吗?”贾诩反问,“司空其实是不敢打了。”
曹操突然大吼一声,抱头倒地。
许褚听到声音冲了进来,拔剑架在贾诩的脖子上。
“仲康,收起!”坐在旁边的郭嘉看了许褚一眼,然后叫着贾诩的官衔道,“没听说执金吾胆小吗?吓坏了他,司空的心病谁治?”
3
宁国中郎将张郃和安国中郎将高览并肩站在望楼上,军营内袁军士兵正严阵以待。这些天,曹洪部隔三岔五就来挑衅,张郃他们实在是不胜其扰。但袁绍明令不得应战,也只好就这么守着。
营外,曹洪的手下举着火把边跳边唱:
月儿弯弯,照呀么照望楼。
望楼上面,两呀么两只猴。
猴子爬树,遭呀么遭雨打。
顾得上尾巴,它就顾不上头。
张郃和高览气得咬牙切齿。
过了不久,一个士兵上楼,在高览耳边低语。
高览脸色大变:“竖子!竟然诓我!”
张郃看着高览:“怎么了?”
高览左右看看,然后在张郃耳边悄悄说了一句。
张郃大惊失色:“啊!”
“要不要禀告?”高览问。
“你说呢?”张郃反问。
高览不再说什么。土丘战和地道战,他们两人失利。要不是许攸说情打圆场,差点就被推出辕门斩首。现在难道还去找骂?
那匹马送给许攸,恐怕倒是对的。
4
“袁绍其实并不可怕。”
曹操已经被扶到床上躺下,贾诩却依然站着,淡淡地说。
“是吗?”郭嘉也淡淡地说。
“你那木碗底下……”贾诩看着几上。
“几个?”郭嘉问。
“四个。”贾诩说。
“什么?”
“度、谋、武、德,司空均胜于绍。”
“这是文若说的。”郭嘉笑笑。
“你的,有十个。十胜于绍。”
“先生几何?”
“也是四个。智谋、勇武、用人、决断,袁绍皆不如。”
“何以迟迟不能见效?”郭嘉又问。
“过虑。”贾诩道。
“此话怎讲?”
“敌众我寡,总想有万全之策。其实天底下何曾有过万全?出奇制胜而已。但得时机,须臾可定。”贾诩仍然淡淡地说。
曹操却睁开眼睛,坐了起来。
“子廉和朗儿今晚去袁营,不知又玩什么花招。”
见曹操自言自语,郭嘉与贾诩相视一笑。
许褚放心地走了,转眼间又带了杨修进来。
“免礼!”曹操笑笑,“德祖啊,不会是也为加餐而来吧?”
“正是。”杨修一愣,然后答道。
“不就是加个餐吗?怎么这个也来问,那个也来说?”曹操哈哈大笑,然后脸色一变道,“说吧!有何见教?”
“加餐嘛,不是要出战,就是要撤军。”
杨修前面话已出口,只好硬着头皮如实回答。
“呵呵!那么依德祖看,又是哪样呢?”
曹操依然躺在床上,笑容满面。
“无以为战,就只能撤军。只不过,司空一撤,袁绍就会尾随而来直奔许都,而且如狼似虎,因此修期期以为不可。”
“既然如此,又当如何?”曹操问。
“请奉命出使袁营议和。”杨修答。
“议和?袁绍会听你的?”
“以我杨家薄面,或许能劝其退兵。再说,也别无选择。”
“德祖今年好像二十六了?”
“多谢司空惦记。”
“君子一言?”
“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好!好药!比华佗的还好!”
曹操忽地站了起来。
杨修愣住,贾诩和郭嘉又相视一笑。
“那就派你出使,”曹操眯着眼睛看杨修,“告诉那袁本初,孤当灭他,而后朝食,还用不了十天半个月。”
杨修完全傻掉,曹操却神闲气定。
“明天再去不迟,今晚陪孤聊聊。”
5
许攸进来的时候,曹操正在做足浴。
足浴是故意安排的。听许褚报告,有个名叫许攸、自称幕府特使的人求见,曹操就哈哈大笑说,孤的使节还没去,他的倒来了。来者未必不善,善者未必不来。好得很!来人!打水,泡脚!
“见老朋友,用不着学高皇帝。”许攸站定,并不行礼。
这个典故在场的人都听得懂。当年,刘邦还是沛公的时候,说客郦食其来军营见他,他就在做足浴。许攸这么说,曹操立即发现自己的安排过于刻意,不免有些狼狈。但他并不起身,而是笑笑说:“幕府特使,也不必让孤光着脚迎接。说吧,子远前来,有何贵干?”
“当然是说降。”许攸道。
“本初要投降?”曹操装糊涂。
“他怎么会?当然是你。”
“孤又为什么要降?”
“请问,司空与幕府可战吗?”
“不可。”
“可和吗?”
“不可。”
“可退吗?”
“也不可。”
“那可不是只有投降。”
曹操笑了,贾诩和郭嘉也笑而不语。
其实就在今天傍晚,许攸向袁绍献了一计:曹操倾巢而出,曹仁和夏侯惇、夏侯渊又被派往豫南平叛,许县空虚。因此不妨大张旗鼓佯攻曹营,同时派张郃和高览兵分两路,星夜兼程袭许。许破,则奉迎天子以讨曹。曹操首尾难顾,如丧家之犬,只能束手就擒。
沮授也认为,此计甚好。
袁绍却说:孤只要曹操人头,不要许县那个废物!
许攸又提出:行文南联刘表,东联孙策,让他们袭许。即便他俩不肯听我调度,也能虚张声势,威慑曹操。
袁绍又表示:也用不着!
我已经仁至义尽,许攸想。于是对袁绍说,刘备联络刘表,久无消息,应该去看看。袁绍则表示,子远不嫌麻烦,未尝不可。只不过要快去快回,不必勉强。刘表那点兵,有没有都一样。
说完,他还让郭图将虎符交给许攸。
这些情况,曹操当然并不知道。但他很清楚袁绍的为人,也知道审配正在邺城调查许攸的贪腐案,便道:“孤也有三问。”
“请!”许攸说。
“本初对子远,言听计从吗?”
“不听。”
“你为他鞍前马后,他对你恩宠有加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在前方受难,审配在邺城查案,他为你主持公道了吗?”
“岂能。”
“那么,该投降的岂不是你?”
“当然。”
曹操忽地站起来,光着脚扑过去:“子远,来的正是时候!”
许攸却说:“司空,还是先把鞋袜穿上为好。”
所有人都笑起来,曹操也回到床上让侍女擦脚,穿上鞋袜。然后由郭嘉引导,两人分宾主坐下。许攸见曹操举起酒杯,赶紧拱了拱手说道:“且慢!许攸投降前,还有一个问题要问。”
“请!”曹操说。
“司空的军粮还有多少?”
“足够一年。”
“没有的事,重讲!”
“半年。”
“也不可能,再讲!”
“其实只够一个月。”
许攸站起身来:“我还是回本初那里去吧!”
“子远以为,孤还有多少?”曹操问。
“最多只够十天半月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司空又怎么知道许攸家人的事?”
“实不相瞒,孤有眼线。”
“实不相瞒,我有眼睛。”
“亲眼所见,也未必是实。”曹操说。
“大名鼎鼎的郗鸿豫,怎么不见?”许攸却东张西望。见曹操和其他人都不说话,便自己回答说,“怕是去冀州买粮了吧?这位老兄也真行,居然找到一个名叫无盐的江湖女子,那个女子又联络了当地的许多粮帮。不过,最厉害的还不在这里。”
说到一半,许攸卖起关子,斜眼看着几上的酒杯。
曹操又举起酒杯:“子远,请!”
许攸重新坐下,端杯喝了一口,皱着眉头问:“这也是酒?”
“水。粮食都没有,哪来的酒!”曹操说。
“公子别来无恙!上次喝酒,还是在邺城吧?”许攸又扭过脸来看着杨修,“请问,公子可知什么叫利漕?”
6
利漕就是负责运粮的小吏,按照制度只管水路。不过,现在正逢战乱之时,也就水陆都管。无盐找到的冀州利漕是本地人,姓郭名恩字义博。在邺城某客栈跟郗虑谈生意的,除了他还有几个粮商。
“先生说的这笔买卖,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。”郭恩道。
“的确。所以我们出的价也大。”郗虑说。
“价钱再高,拿不到手等于没有。”郭恩连连摇头,“先生刚才说得很清楚,曹司空手里没钱,粮款要到打败袁冀州以后。这个事情可就麻烦了。且不说这一仗谁胜谁负不可预料,就算如先生所愿,司空赢了,到时候不给钱,我们上哪儿要去?”
“利漕!小女子愿做担保。”无盐说。
“宗主抬举!”郭恩拱了拱手,“要不是看宗主面子,小人今晚连来都不会来。但是抱歉,这钱财的事可是实打实的,请问宗主拿什么担保?是有地呢,还是有城?你那些人,值不了这么多钱。”
无盐被噎住,说不出话来。
郗虑掏出官印放在几上:“这个行吗?”
郭恩拿起看了看,又放下:“原来是阁下亲临,失敬得很!不过这东西不值钱。我们这些人,拿了它去自称御史中丞,有人信吗?”
粮商们都笑。
“那么,利漕看看我,会是假的吗?”郗虑问。
“不假!别人,没那么大的胆子。”郭恩说。
“那好,”郗虑见粮商们也都点头,便说,“利漕不妨算算,为了我这个如假包换的,司空愿意付多少钱?”
“中丞这题出得怪,”郭恩犹豫,“莫非……”
“正是!郗虑愿做抵押品。司空如果赖账,杀了我就是。”
“好!”郭恩举起杯来,“江湖上不论官位高低,我郭恩敬中丞是条汉子,请满饮此杯!”
“抱歉!我滴酒不沾。”郗虑说。
“如此,鄙人只好告辞。”郭恩拱手。
郗虑看看郭恩,拿起酒杯一饮而尽,立即倒了下去。
“利漕!这太过分了!”无盐叫道。
郭恩愣住,挠头。
郗虑又忽地坐了起来。
“好一个滴酒不沾。”郭恩道。
“其实也千杯不倒。”郗虑道。
“奇怪!贾诩一杯酒泼你脸上,怎么半天醒不过来?”
“宗主真以为,贾诩泼的是酒?”
郗虑看着无盐,苦笑。
“痛快!”郭恩大笑,“这买卖我们做了!”见郗虑拱手,郭恩脸色又变,“不过,亲兄弟,明算账。”
“请讲!”
“我这里正好有军粮要运过去,加上在座诸位凑的,足够司空用一阵子。不过,送到曹营风险太大,不能让弟兄们血本无归,还搭上性命。所以呢,嘿嘿,交货的地方必须安全可靠,万无一失。”
“哪里?”郗虑问。
“乌巢。”郭恩说。
“为什么是乌巢?”无盐问。
“宗主在那里有粮库。送到乌巢,岂非就是交给了宗主?”郭恩见无盐无话可说,便掏出地图展开,“从邺城南下去官渡,必走荡阴和朝歌,再过延津。鄙人本有官家身份,押送的又号称幕府军粮,因此可以大模大样走官道,又快又安全。当然,得请二位与我同行。这样大家都放心,对吧?”
“然后呢?”无盐问。
“到了乌巢,买卖就算做完。如何运到曹营,是你们的事。”
“且慢!”无盐指着地图,“从延津到乌巢倒是顺,但乌巢之西就是袁绍的阳武,曹公的官渡则在西南。如此说来,袁绍岂非也可以来取这些粮食,还更方便?”
“不!他的大营也在官渡,不在阳武。”郭恩说。
“这么说,乌巢的粮食并不一定归谁?”无盐问。
“没错,就看他们的运气了。”郭恩道。
“要是运不到曹营,反倒落入袁绍之手呢?”
“我只收半费。”郭恩说。
“曹公粒米未得,为什么还要给你钱?”无盐又问。
“我给他机会了啊!机会均等。只收半费,很是公平。”
“粮归曹公,你赚大笔。归袁绍,你交了差,还有外快?”
“宗主能这样想,很像个生意人。”郭恩笑笑。
“你这家伙,算得太精!”
“小本生意,宗主见谅!”
“你把袁绍的粮卖给曹公,曹公则无论到不到手都得付钱,还好意思说是小本生意?哼哼!无本生意,买空卖空吧?”无盐撇嘴。
郭恩摊开双手,做了个鬼脸。
无盐拉下脸来:“要不要给袁绍通风报信?”
“怎么会?无利不起早。这样做,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“两头讨好两头赚呗!”无盐又撇嘴。
“我的祖宗,想太多了!”郭恩叫起来,“粮食若进了袁营,我连运费都赚不到,还要把弟兄们凑的也赔进去,我又何苦?”
无盐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郗虑。
郗虑思考片刻:“成交!”
7
“哦?子远知道的不少嘛!”
听许攸讲完故事,曹操道。
那家伙却笑而不答。
“莫非贵府在里面有份子?”
曹操恍然大悟。
“在商言商。做生意只看价钱,并不管谁来买,卖给谁。”
许攸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“袁绍也不管?”曹操问。
“怎么会!只是审配那蠢货还没查到。不过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鸿豫和无盐已双双落马,人赃俱获。”
“在哪里?”
“当然是乌巢。”
“那个名叫什么郭恩的呢?”
“当然是跑了,说好了只送到乌巢么!”
曹操看着许攸,满脸狐疑。
“不相信?”许攸摇摇头,“郗鸿豫智者千虑,应该想到他的密函会被截获。”说完掏出帛书:“幸好落在了我的手里。”
“密函既然被你截留,袁绍又是怎么知道的?”曹操问。
“袁绍是否知道,并不清楚。”许攸又摇了摇头,“不过,他原本就打算在乌巢建粮库,没想到虽未守株,兔子倒来了。所以,此刻的乌巢,应该没有多少人马,也还都在等命令。”
曹操勃然变色,看着郭嘉问:“子廉和朗儿,回来了吗?”
当然回来了。而且,曹朗还偷来了袁绍的幕府大旗。
看来,曹操在军营里对天子讲的话,他听进去了。
情势突变,时机真是说来就来。曹操立即命令曹洪与贾诩和郭嘉守大营,曹朗和杨修带两千轻骑兵去乌巢,自己和于禁另带三千人马袭阳武。他还交代曹朗和杨修,快到了再扮作袁军。许攸看出曹操的用意,便掏出虎符交给曹朗:“小将带上这个,如绍亲临。”
8
曹操兵分两路出击的消息传进大帐时,袁绍正由郭图陪着看歌舞表演,旁边坐着的清客则在讨论修改他的旧诗——平生快意事,马上取封侯。这些人认真地指出,大将军乃上公,也早就封了邺侯。辉煌如此,就连改成“马上取公侯”恐怕都是不妥的。
张郃却来了,清客们识趣地退到角落。张郃报告,曹军有轻骑兵两千左右出营往东去了。郭图反应快,立即判断这是要去乌巢。曹操奸诈,耳目甚多,没准听到了什么风声,想去劫粮也未可知。
“这么说,军粮已经运到了乌巢?”袁绍问。
郭图却回答,此事归许攸管,他不知。
袁绍正疑惑,高览又进来报告,曹操自将三千轻骑兵,绕过我营奔袭阳武。他们趁着夜色纵马驰骋,看样子白天养足了精神。
“曹操自将,奔袭阳武?何以知之?”袁绍问。
高览回答是斥候探得的情报,还自告奋勇请带兵去阳武。张郃也马上响应,请带兵去乌巢。袁绍却断然否决,命令他俩明天拂晓直攻曹营。袁绍冷笑道:“少来这一套!他抄我后路,我捣他老窝!”
沮授忍不住大摇其头。自从袁绍夺了他的兵权给郭图,沮授心灰意冷寡言少语,现在却觉得不能沉默。曹营易守难攻,曹操临行前也定会告诫曹洪和贾诩严阵以待。如果久攻不下,对方又在乌巢和阳武得手,势必从我营北面和东边杀回,让我腹背受敌。沮授还说,奔袭阳武完全可以派曹洪去,曹操为什么要亲自率兵?他的去向,我方的斥候又如何探得?恐怕就是要诱我攻营,万万不可上当受骗。
“我上他的当?我什么时候上过他的当?说!”
袁绍暴跳如雷,沮授只好摇头叹息。
“说不出来是不是?那就闭嘴!”袁绍一声断喝,“来人,把沮授给我关起来,以免他摇唇鼓舌,动摇军心!”
张郃和高览吓得气都不敢出。
“你们两个,看见子远了吗?”袁绍又问。
许攸?张郃和高览一齐摇头:“没,没有。”
清客们却把诗改好了:“明公,马上笑封侯,如何?”
9
曹朗和杨修带领轻骑兵来到乌巢,已是黎明时分。由于他们穿着袁军军服,举着袁军旗帜,还声称是奉命前来增援的幕府亲兵,守库的小头目不敢怠慢,赶紧持戈上前行礼,尽管眼中满是疑惑。
“门口跪的是什么人?”
看着被反绑起来跪在门前的无盐和郗虑等人,杨修问。
“盗卖军粮的。昨天被我们抓了,人赃俱获。”
“为什么跪在这里?”杨修又问。
“怕曹操派人来劫粮。要是来,就让他们挡在前面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杨修点头,然后看看曹朗。
“给他们松绑!”曹朗说。
“松绑?为什么?”小头目问。
“叫你松你就松,哪来那么多废话!”杨修说。
“不对!我看你们是曹操的人。”小头目横戈。
“笑话!曹操那里,有这么漂亮的人物,好看的战袍吗?”
这是什么凭证?小头目不以为然,盯着曹朗。
“你想抗命?”曹朗亮出虎符,“认识这个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小头目说,“大将用的,小人岂能识得?”
糟糕!杀鸡用了牛刀,反倒坏事。
杨修飞快地思考如何应对,曹朗却已经滚鞍下马,拔出剑来看着小头目冷冷地说:“这个你总认得。”
话音刚落,小头目的喉咙已被刺穿。
曹朗举剑。轻骑兵分散开来,将守库袁军团团围住,手中的长矛指向他们。吓得脸色惨白的袁军士兵们只能听从命令放下兵器,又给无盐等人松绑,然后垂头丧气乖乖地自己走进粮库。
“参见宗主。”曹朗这才向无盐行军礼。
“免礼!”无盐笑笑。
这位白马白袍的哥哥好生面熟。
无盐身边,因为寒冷也因为紧张而瑟瑟发抖的女孩想。
其实,女孩就是无盐在桐丘收养的卖艺女,现在名叫子月。不过那时曹朗还只是名叫狗儿的十五岁小厮,此刻却是英姿勃勃的二十岁小将。当年我才十三,不要认错了人。子月拿不准。
曹朗却脱下战袍,问无盐:“宗主,可以吗?”
无盐又笑:“当然!”
战袍披在了子月身上。
他认出我来了?
子月满心感激地看着曹朗。
杨修却带了一个袁军士兵过来,让他跪在曹朗面前。
“给你一匹马,回去禀告袁绍,就说乌巢已经归司空了。”
“小人不敢!”袁军士兵说。
“要你去,你就去!”曹朗喝道,然后举起剑来,挑开袁军士兵的头盔,削掉他的头发,“不好意思了。不这样,他不信。”
10
张郃和高览看着对面的曹营,都不说话。昨晚,他俩已经交换过意见,都认为沮授所言甚是,奈何袁绍断然拒绝。这样的事情,早就不止一次两次。田丰的话他不听,沮授的也不听,能够听听许攸的也好吧?同样不听,就像跟正确意见有仇似的。结果怎么样呢?田丰和沮授被关了起来,那个几十年的老朋友许攸只怕已经叛逃。
果然,营门大开,许攸骑马跑了过来。
许攸勒马:“二位别来无恙!”
张郃和高览在马上拱手:“先生早!”
“二位前来攻营?”许攸问。
“奉命而已。”张郃答。
“二位认为攻得下吗?”
“恐怕难。”张郃说。
“很难。”高览说。
“可惜军令也难违。”张郃又说。
“攻不下,袁绍能饶了你们?”
“不能。”张郃说。
“就算袁绍能,郭图也会再进谗言。”许攸说。
“那是。”张郃说。
“既然如此,何不见贤思齐?”
“曹洪能相信我们?”张郃问。
“子廉怎么想,不好说。但贾诩与郭嘉在营里。何况,事情其实很简单,二位只要效法殷纣王之军,阵前倒戈就是。”
张郃看看高览。
高览点了点头。
11
和衣而卧的曹军轻骑兵在黎明时分醒了过来,曹操坐在地上神闲气定地看着对面。听裨将军于禁请示何时出发,便笑了笑,然后叫着他的字说:“文则,南边不是还没动静吗?”
“司空,这里是袁绍后营,去阳武应该往北。”于禁说。
“谁说要去阳武了?孤说了吗?忘了。”
于禁恍然大悟:昨晚那个袁军斥候,是故意放跑的。
当然是故意放跑的。这样,对方的后营就会放松警惕,阳武驻军也不会出动增援。不过袁军毕竟久经沙场,郭图也非等闲之辈。他们在顽强抵抗于禁的同时,居然派出轻骑兵向曹操包抄而来。
“慌什么?到我背后再说!”
曹操提剑骑在马上,命令斥候。
“已在背后。”
过了一会,斥候又报。
“把幕府大旗升起来!”曹操下令。
身边的士兵立即将袁绍的幕府大旗升起。
“喊话!袁绍被擒,帅旗在此!放下兵器,违者必杀!”
曹操又下令。
幕府大旗迎风飘扬,两军之间喊声四起。冷兵器时代大规模战争拼的其实是士气。眼见张郃和高览阵前反戈,带着曹洪部在前营杀将过来,派往后营之北的轻骑兵有去无回,袁军将士根本就无法也无心判断袁绍是否当真被擒,纷纷停止战斗,放下武器。
12
一条小路,两边是陡峭的山岩。
许攸叛逃,张郃反水,乌巢失守,曹操又奇袭后营,这一连串的变故几乎发生在顷刻之间。猝不及防的袁绍发现大势已去,连帽子都来不及戴,带着长子袁谭和少数亲兵狼狈逃往黎阳。
两个人一路狂奔,把随从丢在了后面。然而刚刚过了山口,后面便传来巨响。山上滚下巨石把路封死,一伙劫匪拦在前面。
“大将军风度翩翩,怎么冠也不戴?”无盐骑在马上问。
“你是什么人?关你什么事?”袁绍倒是镇定。
“有样东西,大将军定是随身携带。”无盐答非所问。
“不知所问何物?”袁绍脸色一沉。
“传国玉玺。”无盐一字一句地说。
袁绍忽然笑了:“早就听闻江湖上有位奇女子,神出鬼没,扰董卓于洛阳,拔天子于长安,戏袁术于寿春,莫非就是你?”
“有,还是没有?”无盐拔出剑来。
“与你何干?”袁绍撇了撇嘴。
也是,凭什么啊?无盐犹豫。
“男女授受不亲,怎么交给你?”
袁绍却似乎无意坚持,语气中还透着不耐烦。无盐想了想,滚鞍下马,示意范铁上前。袁绍立即撇了撇嘴:“他不配!”
无盐的目光移到路边的石头。袁绍点了点头,滚鞍下马,从怀里取出锦盒放在石头上,倒地一拜,再站起来,连连后退。无盐走过来也倒地一拜,再站起来,挥手命令让路。
袁绍和袁谭上马,坦然离去。
双方都不再说一句话。
少顷,范铁走了过来:“宗主,不打开看看吗?”
13
杨修坐在车上,不时回头看看车上的箱子。那天,袁绍带着长子袁谭和少数亲兵仓皇出逃。来不及拆除运走的大帐,便无言地向曹操等人展示出袁绍极尽奢华炫耀之能事的一贯做派:所有物件都摆放得井井有条,中规中矩,一尘不染,看得出主人临行前,完全没有想到会兵败如山倒,甚至还在陶醉于自己的高雅品位。
只是,出来打仗,带那么多图书珍宝干什么?
这些战利品,曹操当然笑纳。
但,没有找到那两枚玉玺。问许攸,也既不知道放在哪里,更不知道是否带了过来,倒是发现了大量有着封套的木简,一看便知应该是朝廷公卿和郡县守令给袁绍的密函。曹操立即下令不要拆开,自己也不要看。所有密函都装进箱子封起来,由张郃和高览押送许都交给荀令君。他说,反正二位也要面见天子受封,顺便。说完,他又命令杨修随行,箱子在路上就由他看管,确保万无一失。
这是让我做人证,证明没谁看过密函呢!
杨修倒吸一口冷气,躬身拱手受命。
14
黎阳袁营的大帐里,田丰神情自若地坐在袁绍对面。他是从邺城被“请过来”的。因为郭图告诉袁绍,散兵归来,兵找不到将,将找不到兵。将士们都在捶胸痛哭,说要是田丰在这里,就不会……
是吗?那就请他来谈谈。
“军中纷纷扬言,如果元皓在,当不至惨败如此。”袁绍叫着田丰的字开诚布公,“元皓以为如何?”
“他们说得一点都不错。”田丰说。
“那么元皓看,孤之过何在?”
“除暴安良,谓之义兵。恃强凌弱,谓之骄兵。何况,罔顾天子在许,师出无名还想毕其功于一役?以骄兵战义兵已是失利,以无名伐有名更是失理,再加战略失策,指挥失误,岂能不败?”
“言重了吧?请问,如何失策,又怎样失误?”
“中曹操声东击西之计,不守白马而驰援延津,是一误。为曹操退避三舍所惑,贸然挺进官渡,是二误。彼军粮将尽,许攸建议分兵袭许而不从,是三误。不救乌巢而攻曹营,是四误。用人不当又疑心重重,以致许攸叛逃,张郃反水,则是五误。当然满盘皆输。”
“如此说来,孤竟一无是处?”
“孰曰不然。”
“照这么说,幕府大将军应该元皓来做?”
田丰笑了笑,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。
“元皓做不了大将军,孤又威望尽失,该如之何?”
“明公还想重振旗鼓?”田丰问。
“孰曰不然。”袁绍学着他回答。
“公与放出来了吗?”田丰又问沮授的事。
“来不及,应该已被曹操俘虏。”袁绍答。
“看来,也只有杀了我。”田丰笑笑。
“元皓怎么会这样想?”袁绍虚情假意地问。
“这不正是尊意吗?仗要打赢了,大约还会表示宽大为怀。如今兵败如山倒,怨声如鼎沸。不杀田丰,何以泄愤立威?”
“看来,孤虽向来刚愎自用,这回得从谏如流了。”
“公与如果归来,请代为致意!”田丰说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袁绍点点头。
田丰不再说什么,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。不过,袁绍并没有见到沮授。沮授从曹营逃出后听说田丰被杀,自缢于黎阳南岸的树上。
15
许县县寺门前挤满了人。火光映照下,满宠那张原本就其貌不扬的面孔更加难看。这是建安五年十二月,决战官渡的两个月后。按照司空曹操的命令,满宠将当众处理从袁绍那里缴获的密函。
当然,此前曹操已班师回朝,献俘阙下,并且面君。
刘协完全不想见那杀了董青的人,渠穆却请皇帝勉为其难。曹操新胜,威震四海,举世瞩目,不见不好。杨彪可以称病不朝,陛下也可以榻上相见,中间再拉上纱帷。就说陛下新染疾,惧怕风寒,也怕疫气传给臣下。这样至少不必面对面,有话也可由自己代答。
于是,隔着纱帷,双方行礼如仪。
首先是曹操奏明皇帝:大将军邺侯袁绍世受国恩,危难之际不思勤王,前谋另立而今欲自立。大逆不道,人神共愤。臣操假圣朝之威与战官渡,一举歼灭其军七万,迫其轻身遁逃,不敢再犯天都。此战缴获辎重财物巨亿,原本属于宫中的也全部带来还给陛下。
这还用说?自然是朕心甚慰!
接下来,曹操奏称:袁绍旧部宁国中郎将张郃与安国中郎将高览居功甚伟,请封张郃都亭侯,高览东莱侯,皆为偏将军。
没问题,准奏!
曹操再奏:袁绍怙恶不悛,私藏玉玺不还,有窃国之嫌,请昭告天下共讨之。倘有与之私下交通者,以谋逆罪论处。
这个?依理,也得准奏。只是……
果然,曹操顺理成章地就提到了那些密函。同时他还强调:密函封存于许县县寺,足有数箱之多,无人看过。如何处置,惟陛下之命是从。见旁边坐着的公卿们都紧张起来,渠穆代替皇帝回答想听司空的意见,曹操便表示请付之一炬。他的理由是:交战之初,臣都不知鹿死谁手,何况他人!且为安定人心计,要公开烧毁。
当然!私下里烧,谁知道毁了没有?
“司空府文学掾,”见时辰已到,满宠叫着杨修的官职问,“请看这些箱子,可是你亲自押送而来?”
“是。”杨修回答。
“再请看这些箱子,是否原封未动?”满宠又问。
“确为我所封,没有动过。”杨修查看以后回答。
“请开封!”满宠说。
杨修把箱子打开,里面装满了有着封套的木简。
“这些,可是朝廷公卿和郡县守令写给袁绍的密函?”
“呃……”杨修犹豫。
“嗯?”满宠看着他。
“杨修封箱时,这些东西已在里面,不知何物。”
满宠拿起一件,问杨修:“请看封套上可有姓名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可有封泥?”
“有。”
“常侍看呢?”满宠又问站在旁边的渠穆。
“确如文学掾所言。”渠穆答。
“那当如何?”满宠再问。
烧呗!还能怎样?
16
从许县县寺门前回到住处,无盐的不快和不安更甚。这种感觉在官渡其实就有了,只是没那么强烈。记得从乌巢回来以后,她和曹操在军营外野地里漫不经心地散步,冬日和阳之下战后的原野荒凉而不凄凉。无盐问这就是你的战场?曹操却说是他和本初的。又问他以弱胜强什么感觉,曹操却说没有,还反问:怎么,非得有吗?
怎么可能没有感觉?不想说吧?
就算要表现大将风度,也不必在我面前。
好在这种感觉很快就被冲淡。曹朗和子月好上了,还请出郗虑做媒人。郗虑则说,朗字旁边本来就有月。拆开来嘛是良月,合起来嘛是朗月。天生一对,地设一双,愿司空和宗主成人之美。
当然!无盐掏出玉环,给子月做了嫁妆。
但是到了许都,她的心情却变得很不好。
原因在那传国玉玺。回到许都后,无盐便让范铁去见渠穆。因为他俩原本老相识,渠穆又忠于当今天子。没想到渠穆却说,这玺还是拿回去的好。说句大不敬的话,此物不祥。少帝得之而被弑,孙坚得之而被杀,袁术得之而暴死,袁绍得之而惨败,岂非证明这神器已成凶器?如今天子受制于人,岂能拿在手中?更何况,天下未定,觊觎者多。人心难测,持玺必为众矢之的,被逐之鹿。不如还让大家以为在袁绍那里,反正袁绍也不敢说出去。至于实权,在兵不在玺。用兵之道,虚虚实实。有些时候,实反倒是虚,虚反倒是实。
那么,袁绍是虚是实?
兼而有之。他的手里,还有一枚皇帝之玺。渠穆说。
哦!难怪那传国玉玺,几乎痛痛快快就交出来了。
曹操呢?他最希望玺在哪里?
当然是还在袁绍那里,如此一来,天子就只能依附于他,讨袁也更加有了理由。渠穆这样告诉范铁。
如果玺不见了呢?
对他更好。他有天子,别人又没有玺。
原来如此!听完范铁的报告,无盐恍然大悟。其实,在官渡野地散步时,她就已经告诉曹操,乌巢脱险之后,自己将袁绍堵在了逃回黎阳的路上。因为从未见过,很好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,尤其是吃了败仗以后。当然,还好奇他有没有随身携带传国玉玺。
曹操听了只是一笑,问:带了如何,没带又怎样?
无盐回答:要是带了,我就出个好价钱买下。
曹操问她:买下又如何?
无盐回答:再卖个好价钱啊!
曹操又问:卖不掉呢?
无盐回答:那就留着,奇货可居嘛!
曹操再问:他带了吗?
无盐回答:好像没有。我又不能搜。
曹操却道:如果带了,价钱又高到不能不卖,他会卖的。
话说到这里,被前来请求婚配的曹朗和子月打断了,以后又没有机会再谈——曹操带兵去了与黎阳一河之隔的白马,无盐则带队去了许都,因此不能断定袁绍还有皇帝之玺的事,曹操是故意隐瞒。然而此人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董卓,却很难讲。就说这几箱子密函,在官渡便可以烧毁,犯得着不嫌麻烦运到许都交给荀彧,再由荀彧原封不动交给满宠,存放在县寺库房吗?这些动作,做给谁看呢?
让天子处置此案也很可疑。表面上看,这是公开表明尊奉,承认生杀予夺权在皇帝,实际上却是出难题。因为谁也不知道,那些箱子里面都有些什么,又牵涉到哪些人,接过来就等于接过了火炭。开封追查吧,不知多少人头落地;不查吧,又有包庇之嫌。也只能交还给曹操去处置,授权予他。董卓?他比董卓厉害多了。
许县县寺门前那一幕,更加深了无盐的怀疑。看起来,曹操是在表明他无意追究,写过密函的公卿和守令都不妨安心任职,这才要当众烧毁那些证据。然而满宠与杨修的对话,却分明在传递让人忐忑不安的信息:杨修封箱之前,函件就在里面。封套上也只有封泥,没有文字。那么,何以认定烧毁的就是那些密函?就算是,装箱之前曹操或者郗虑看过没有,有没有记录名单,可以确知吗?
不能。
那么,为什么要留下这么多谜团?
因为天底下最可怕的,就是不确定。
但,满宠的做法,有毛病吗?
也没有。甚至,他就是在一丝不苟地执行公务。满宠虽然与曹操建立了君臣关系,却为人正直,执法秉公。这可是朝野共知的。为非作歹的曹洪门客不是被他杀了吗?杨彪谋反案交给他,不是也没有被弄成冤案吗?难怪尚书令荀彧要把密函存放在许县县寺库房,曹操也不将烧毁密函的事交给御史中丞郗虑。郗虑没有足够的公信力,满宠则不会让人起疑。假手无可怀疑之人而设疑,是何等心机!
这样的人,还可以寄托希望吗?
不想了。冥思苦想,不如一问。
17
能问的人只有一个:贾诩。
要问的事情也只有一件:沮授究竟是怎么死的?
虽然官任执金吾,爵封都亭侯,还接来了家小,贾诩的生活仍然简朴到简陋的程度。客厅里除了榻和几,什么都没有。跟上次在洛阳与曹操相见一样,坐垫也是临时从隔壁房间拿过来的。
只有那半颗狼头,好像挂得还稳当。
凉州荒野上孤独的狼,本性难移。
于是坐定之后,无盐便开门见山,提出了自己的问题。
“沮授是宗主故旧?”贾诩反问。
“非也,好奇而已。他被俘后,曹公应该劝降。”无盐道。
“确实。”贾诩回答。
“降了吗?”无盐又问。
“绝食。”贾诩再答。
“这就是了。以绝食来拒降的人,好不容易逃出贵营,眼看就要重归旧主,却自缢于黎阳南岸,先生不觉得奇怪吗?”
“想必是因为听到田丰被杀的消息,不愿再自取其辱。”
“逃亡途中,何来消息?”
“想必是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“谁?袁绍吗?”
“袁冀州杀田丰,已经表明态度。”
见贾诩答非所问,无盐知道不必穷追,便又问:“沮授不降,贵营如何待他?由着他在营中左顾右盼、探亲访友?”
“哪能?当然是羁押起来。”
“由谁看管。”
“奉孝。”
“郭嘉跟他在一起,都干什么?”
“还能怎样?”贾诩笑了,“当然是押飞碗。”
“某夜,他那木碗下面,说不定是空的。”
“抱歉,老夫不在那里,没有亲见。”
“看来,先生确实不想变成第二个边让。”
见无盐提起五年前自己离开洛阳时说的话,贾诩只好笑笑。
“先生贵庚?”无盐突然又问。
“五十四。”
“也是。归曹时,已知天命。”
“敢问足下芳龄?”贾诩道。
“二十七。”
“也是。风华正茂,来日方长。”
18
无盐没有想到,郗虑会来送行。
说起来,这两人才真是亲密战友。汴水之战相识那年,无盐只有十七岁,郗虑二十三,当年便第一次联手对付李儒,获得了韩馥私通董卓的情报。两年后再次联手,促成吕布诛杀董卓。第三次是在兴平二年,两人联合贾诩帮皇帝逃出李傕和郭汜之手。建安四年,又同去寿春向袁术夺玺。第五次合作,就是两个月前在冀州买军粮了。
当然,也包括在乌巢同为袁军的俘虏。
现在他却来送行,无盐心中无名火起。
“御史中丞消息灵通啊!还是我们被特别照顾了?”
“人情世故,总还要讲讲。”郗虑答非所问。
“讲得好!”无盐一声冷笑,“十年前在酸枣,怎么不送?四年前在长安,怎么不送?去年在寿春,又怎么不送?”见郗虑愣住,无盐得寸进尺,“莫非一夜之间长大成人,变懂事了不成?”
记得这么清楚?她记得,我也没忘。
但,好像也不必胡搅蛮缠。
“要说印象深刻,还是十年前在洛阳。”郗虑笑笑。
“曹家旧宅?”无盐问。
“是。”
“那好,跟我走吧!”
“去干什么?”
“再吊在梁上啊!怎么样?”
郗虑默然。十年交往,五次联手,还差点就一起成为袁军的刀下之鬼。这样的并肩作战和出生入死,至少也有袍泽之情。无盐却从来就猜不透那家伙的心思,只发现他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忧郁。
此刻,也如此。
“哦哦,忘了说礼品。”沉默良久,郗虑开口,“新袍是子月亲手缝制,腊肉是子净打的猎物,九酿春酒刚从谯县运来……”
“为什么不自己送来?”无盐打断郗虑的话。
郗虑当然知道无盐说的“自己”都包括谁,却道:“子净和子月都已随司空出征。军情紧急,来不及告辞,见谅!”
他还是不肯放过袁绍?算了,换个话题。
“那俩孩子,怎么好上的?”
“据说,是子月跟子净讲《诗经》里《野有死麇》的故事,说是有个猎人打了只獐子,用白茅包了送给他喜欢的女孩,还取出子净的战袍问:没有白茅,白袍行吗?”郗虑的语气立即变得轻松。
那诗,当然是无盐平时教的,没想到子月竟会用上。
“我倒送了嫁妆,可是没见聘礼。”
“所以现在要补。”
“都说曹司空廉洁奉公,莫非手上也有不义之财?”
“哪里!廉士人情纸半张。”
说完,郗虑打开包袱。
“蔡侯纸?”无盐轻呼一声。
“宗主对于宫中之物好像很熟悉?”
“哪有!其实董卓之乱后,宫中之物已经不稀罕了,很多人都盗卖过。我们贩盐贩米,自然也做过这类生意。怎么,犯了王法?”
“江湖本是王法不到之处,只是……”
“什么?”
“也要看是宫中何物。”
“比方说?”
“袁绍可以用来窃国的。”
太过分了!你有疑,为什么不自己当面问,让这铁石心肠的家伙来旁敲侧击?无盐突然想起十年前华佗先生的话:骨硬则率真,心软则多情,多情则多疑。率真多情,做诗人倒是合适,做……
但,他这回表现的多疑,何等无情!
“范伯,不要紧张,华佗先生在许。”
这是无盐昏过去以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