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
易中天2026-07-06 14:0912,530

义释关羽

建安五年

庚辰 龙

曹操四十六岁

正月

四月

1

如何对待刘备,曹操阵营内部原本是有争议的。五年前,刘备被吕布夺了下邳,投奔许都,就有人力主趁机除掉他。因为此人有雄才而得人心,终非池中之物。荀彧却认为,一个人素有英名,由于走投无路前来投靠,不能帮他也就罢了,岂能乘人之危?郭嘉也说,明公提剑兴义兵,为百姓除暴,即便推诚心而仗信义,尚且唯恐不能招揽四海人才,又岂能因一人之故,伤天下之心,使智士人人自疑?

这就是既辅之以道,又佐之以术了,曹操深以为然。

然而曹操派刘备拦截袁术,他却趁机占了徐州,还公开打出反叛的旗号。这样一来,不管是否参与了董承的密谋,都罪在不赦。何况刘备还对前去问罪的人口出狂言,道是你们几个又岂能奈我何?如果曹公自来,则未可知。这就连荀彧也觉得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

于是,杀了董承之后,曹操便决定亲征刘备。当时,刘备已经与袁绍建立联系,许多人担心袁绍趁机攻许。曹操开会征求意见,只见郭嘉不慌不忙将果核扣在木碗下,再掀开来,果核还在里面。

袁绍吗?想得多,做得少;遇事疑,行动迟。他不会来。

果然,袁绍以小儿子袁尚生病为由,断然拒绝了田丰袭许援刘的建议。刘备在小沛看见曹操的帅旗,则立即丢下妻儿望风而逃。曹操又乘胜前进攻打下邳。关羽势单力薄,奋战不敌,被俘。

但,他宁可当囚徒,也不肯投降。

而且曹操也不小心得罪了关羽。他问:孤待豫州礼遇有加,出则同车,坐则同席,为什么要反孤?关羽回答:汉贼不两立。曹操哈哈大笑说,天子在许,由孤尊奉,所以孤就是汉,汉就是孤,刘豫州却不知道上哪里去了。云长说汉贼不两立,莫非刘豫州是贼?

关羽愤怒,再也不说话。

曹操只好请张辽去做工作。

张辽是在吕布灭亡的时候归顺的。在梁国拦截刘备未果,他听从曹操的劝告回到鲁县,没过多久神医华佗就来了,是曹操请来为母亲治病的。张辽是孝子,当然深受感动。何况曹司空还特别送来了一味草药——当归。张辽立即明白,自己该作何选择。

这件事张辽跟关羽说过。当时他还说,你我出身寒门,世家大族不会放在眼里,只有跟着曹公才有出路。关羽却表示,曹公确实令人钦佩,自己也能够理解对方。但是人各有志,再说刘豫州在先。

所以,对于劝降关羽,张辽心里没底。

曹操却说,文远尽管去谈,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,只要关羽愿意留下就行,哪怕留不住心,也留不多久。总之,留一天算一天。

然而张辽进帐,关羽却不请他坐。

“文远是来做说客的?”

“云长难道是能够被人策反的?”

“绝不可能!”关羽说。

“那又何必管张辽是不是说客?”

关羽无话可说,却仍然站着。

“其实只有一句话,劝你留下。”张辽说。

“不留!要杀便杀,要剐便剐!”

张辽立即想起曹操的话:关云长一身傲骨,富贵不能淫,威武不能屈,只能动之以情义。张辽自己也知道关羽的软肋在哪里,便淡然说道:“可以!云长尽管自便。不过刘豫州的家人,也只能自便了。”

沉默良久,关羽说:“好吧!我留,但有条件。”

“请讲!”

“第一,愿意留下,但不投降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“第二,帮他做事,但不受赏。”

“论功行赏,很公平啊!”

“我不欠他人情,要欠他欠。”

“饭总要吃吧?云长不吃,还有嫂嫂呢!”

“关羽付饭钱。”

“云长富可敌国?”张辽觉得好笑,“钱用完了呢?”

“向你借!怎么,不借吗?”

“借借借!还有吗?”张辽只好忍住笑。

“第三,我不跟他说话。”

张辽再也忍不住,放声大笑:“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条件?”

“怎么,不答应吗?”关羽说。

“不说话,有事怎么办?”张辽只好又忍住笑。

“你转告!怎么,不转吗?”

“转转转!这就转,照原话说,可以吗?”

“当然!关羽从来不做鬼鬼祟祟的事情!”

结果,听完张辽的报告,曹操笑得前仰后合。

“文远真是那么谈的?”

“辽是武夫,只会这样说话。”

“云长也真是这样讲的?”

“不敢隐瞒司空。”

“既是大丈夫,又像小孩子,能有几人?”曹操连连点头,大为赞赏,“这正是孟子欣赏、孤喜欢的。文远看,他能留多久?”

“关云长重情重义,知遇之恩必当报效。然后……”

张辽不再说下去。

曹操却若有所思:“那袁本初,也该来了。”

2

曹操夺回徐州还军官渡,袁绍这才想起要打曹操。这件事说起来十分可笑:从许都往东北到小沛赶走了刘备,再往东南到下邳俘虏了关羽,然后掉过头来去官渡,曹操总共只用了不到一个月时间,袁绍做出进攻的决定也想了这么久,结果最好的时机被他错过。

没人想得通,袁绍是怎么算账的。

田丰立即表示反对。他说:“曹操新破刘备,许都并不空虚。何况此人善于用兵,变化莫测,势虽弱而不可轻。不如以久持之,据山河之固,拥四州之兵,外结英雄,内修农战,然后分兵骚扰其后。他救左则我攻右,救右则我攻左,让曹操疲于奔命,不得安宁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郭图打断田丰的话。

“不出三年,可坐克也。”

“坐克?任其坐大吧?”郭图冷笑。

“什么意思?”田丰问。

“吕布已亡,董承已死,张绣已降,何来英雄可以外结?刘表和孙策吗?他们正打得不可开交。”郭图早就看出,袁绍一旦做出决定便不容置疑,再加素来反感沮授和田丰,便又冷笑着说,“曹操征伐刘备时你力主攻许,不听你的你还举杖击地,捶胸顿足。那么请问,我军攻许,曹操必定北上。鹬蚌相争,空虚的许都可就归了谁呢?”

“正在小沛的刘备。”逢纪恍然大悟。

“啊?为刘备谋取渔利?”审配也大惊。

“一派胡言!”田丰愤怒,“你们现在又为什么要攻许?”

“因为已经没有渔翁。”郭图撇了撇嘴。

“够了!”袁绍见他们吵成一团,沮授也准备说话,便怒不可遏地喝道,“成事不说,遂事不谏,既往不咎。但,乱我决策、动摇军心者不可赦。来人!将田丰关进大狱,待孤灭了曹操再看他怎么说!”

沮授摇了摇头,一声长叹。

3

颜良接到斥候报告时,关羽和张辽已在军营十多里外。

袁绍是在二月军进黎阳的。又过了两个月,才派出颜良渡河围攻对岸的白马。消息传来,郭嘉对曹操说,敌众我寡,只能分散对方的兵力。请司空率军大张旗鼓佯攻延津,做出包抄后路之状,袁绍必定向西迎战,这时再派轻骑兵奔袭白马。白马敌将颜良狂妄自大,徒有虚名。只要乘其不备,不难拿下。如此,则形势可以逆转。

曹操深以为然。

颜良却到底是名将。关羽和张辽带领轻骑兵来到营前时,他已经在匆促之间指挥步兵布好了阵,自己则坐在华盖车上以逸待劳。张辽见状便问关羽:“敌强我弱。依兄长看,当如之何?”

“一鼓作气,再而衰,三而竭。”关羽说,“何况我军轻骑,本无营寨可立,岂能等到明天?颜良那贼也不会让我歇息。”

“弟意也如此。”张辽说,“只是……”

“什么?”关羽问。

“公孙瓒盘踞幽州时,倚仗的是乌桓杂胡骑兵。幽州既平,这些骁骑归了袁绍,现在属颜良所部。那可是虎狼之师,不好对付。”

“诚然。”关羽点头,“但是居然不见。阵法,应该是步兵居中为方阵,骑为两翼以驰援。步兵之阵,又该有盾牌手、弓弩手和长矛手三重结构,应对骑兵陷阵。可是文远看,只见持钩镶的。”

镶读如攘,意思也是推攘。钩镶是汉代常见的防御性武器,形状像弓。它的两头各有一个向外的弯钩,中间是窄小的盾牌,叫作推镶或者钩引,因为盾牌前面有尖锥,后面有把手。士兵右手持镶,左手持刀,可以一边防御一边攻击,所以流行于两汉三国时代。可惜凡事有利有弊。攻击性强的,防御性就差,钩镶也并不适合守阵。

“钩镶本用于短兵相接。”关羽说,“颜良以此布阵,又没有骑兵在两翼,可见仓促。还有,那贼坐着华盖车,举着将军旗,何故?”

“袁绍的做派,显摆。”张辽说。

“也是壮胆。机不可失,当趁其慌乱,一鼓灭之。”

“好!”张辽说,“你我同去陷阵。”

“不,我自去会他。”见张辽诧异,关羽又说,“非是关某逞匹夫之勇,或者要抢先登之功。如果我们都去,对方必定严阵以待,拼死作战,反倒不容易取胜。一人陷阵,才叫出其不意,他们也势必惊慌失措,自乱阵脚。某去去就来,请文远为我擂鼓助威!”

说完,关羽手提丈八长槊,拍马便走。

张辽也滚鞍下马,站在鼓架前开始擂鼓。

鼓声隆隆,关羽单枪匹马直冲颜良兵阵。随着马速加快,张辽的鼓声也由缓到急。过了片刻,他又大声命令道:“扬旗!鼓噪!”

“云长威武!云长威武!云长威武!”

轻骑兵们高声呐喊着,同时纷纷展开军旗缓缓向前。

颜良的步兵哪里见过这样陷阵的,个个大惊失色,就连颜良也都忘了应该如何指挥。关羽怒眼圆瞪,挺着马槊直冲过去,声如洪钟地大声喝道:“不要命的尽管上来,要命的速速闪开!”

话音刚落,就有两个士兵倒地。其他士兵还没来得及搞清这两个是被击倒的,还是吓瘫的,便纷纷让路。关羽马不停蹄,直奔那颜良而来。颜良举矛正准备迎战,身子却已被刺穿,滚落车下。

张辽的轻骑兵也早已加速冲了过来。他们举着军旗一边冲锋一边高声呐喊:“颜良死了!颜良死了!颜良死了!”

袁军兵败如山倒,白马之围立解。

4

“君侯的左臂,是中了毒箭。”

关羽营帐里,华佗只看了一眼,就得出结论。颜良被杀后,曹操紧急上书奏明天子,封关羽为汉寿亭侯。汉寿本是荆州武陵郡的一个属县,在刘表的管辖范围。将这个县的某个亭封给关羽,虽然说只有象征意义,却是殊荣,也是厚爱。要知道,这时除了夏侯惇,曹操的自家人都没有爵位。曹仁要到六年后,曹洪要到八年后,夏侯渊则要到十二年后,才封为亭侯。早就是亭侯的,只有起兵时就追随曹操的乐进和鲍信的旧部于禁,张辽则仅仅是没有食邑的关内侯。

这份情义,关羽当然心领,却还是要走。

张辽便劝他说,刘豫州身在何处,云长并不知道,难道带着嫂嫂四处乱走不成?再说司空已经请来神医华佗,又何妨多住几天?虽然兄长身上那个只不过是旧伤,但伤是不分新旧的,朋友也一样。

盛情难却且言之有理,关羽只好留下。

“每至阴雨天,是否隐隐作痛?”华佗问。

“诚如先生所言。”关羽道。

“这是因为箭头虽然拔出,箭毒却渗进了骨头。要想治本,只能破开左臂,刮骨去毒。好在服下麻沸散,便会昏睡过去……”

“创伤而已,何用昏睡?”关羽笑笑,“先生尽管动手。”

“只怕疼痛难忍。”华佗说道。

关羽却看着张辽。“文远,借酒!”

5

“他们来了。”延津军营,望楼上的斥候大声报告。

延津是白马之西的黄河古渡口。白马之围既解,曹操就立即下令将那里的军民向延津转移,以免袁绍屠城。他自己则在延津南岸距离白马县城五十里的白马山南坡安营扎寨,准备迎战敌军。

果然,袁军从北岸渡河杀了过来。

沮授是反对这次军事行动的。他说,胜负变化,不可不详。曹操新胜,士气正旺,应避其锋芒。大军既到延津,不如留驻,然后分兵官渡。官渡既下再南北夹击,曹操必亡。否则我军危矣。

袁绍断然拒绝了沮授的建议,还夺了他的兵权给郭图,却又勒令他随军。其实早在离开邺城之时,沮授就料定有去无回,便召集宗族分了家产。他对弟弟沮宗说,曹操雄才大略,我军主骄将侈,想想看谁不是对手?现在,见自己建言不从,辞官不得,里外不是人,沮授跌倒在地,失声痛哭:悠悠黄河啊!我是真的回不了家啦!

但,没有人理睬他。

黄河白浪滔天,天空乌云密布,曹操却神闲气定。

“有多少人马?”

“五六百骑。”斥候回答。

“再看!”曹操说。

过了一会,斥候报:“又来了一批。”

“总共多少?”曹操问。

“骑兵越来越多,步兵数不胜数。”

“不用再报。传我号令,统统下马休息!”

“司空!我军辎重正在路上。”许褚在旁提醒。

“辎重不要管了,人撤回来。”

“憨子,过来!”郭嘉见许褚着急,便蹲在地上玩押飞碗。他扣上木碗又掀开,然后看着许褚问:“看清楚了,几个?”

“两个。”许褚也蹲下来。

“对!一个是文丑,一个是刘备。”

话音刚落,斥候又报:“文丑率五六千骑兵到。”

“司空,上马吧!”许褚忽地站起来。

“再等。”曹操说。

“敌人更多,刘备也来了。”斥候再报。

“都在干什么?”曹操问。

“分抢辎重,骑兵也都下马,文丑和刘备止不住。”

“好!上马,杀过去!”曹操下令。

众将士闻令一齐上马,杀声震天地冲下山坡。

6

看着满盘鲜血,张辽暗自心惊。他完全不知道,手术原来是这样做的,也明白了关羽为什么不肯用麻沸散,华佗又为何不坚持。想想也是。毕竟,华佗是曹操请来的,张辽更是曹操的人。

关云长心不粗。尽管华佗动手时,他只是若无其事地喝酒。

“怎么,文远不喝吗?”关羽问。

“当然,要喝。”张辽这才发现,自己一直端着酒杯。现在,刮骨去毒的工作已经完成。华佗举针,用桑白皮线缝合了创口,又用药油轻轻涂抹按摩,然后敷上药膏,最后再用布包了起来。

“五日之内,或有些许痛痒,一月之后即可平复。”华佗一边看着徒弟吉本收拾器械,一边交代。见关羽点了点头,又说:“不过,箭毒虽已尽除,绝无后患,君侯的心病却不太好治。”

关羽愣住,然后恭敬地问:“不知先生的意思是?”

“君侯心里还有把刀。”华佗说。

“啊?难道还要开胸?”张辽没听懂,大惊。

“无形之刀,取不出来的。”

“世上还有这种东西?”张辽问。

“有。这把刀就叫义。”华佗回过头来,看着张辽笑笑,“请将军想想,大义灭亲,是不是动了刀?”

也是。义不容辞,义无反顾,都有股狠劲。

“刀出鞘,就要见血。能杀敌,也会伤己,还可能伤害善待自己的人。”华佗见关羽和张辽诧异,又说,“义者宜也,岂能无义?只是这把刀不能太刚,刚则容易脆断。可惜老夫不能取出来修理。”

“先生已经修理过了,关羽拜谢!”

“但愿!”华佗意味深长地看着对方。

7

不出曹操所料,他的骑兵冲下山坡后,那些正在疯抢辎重的袁军猝不及防,完全丧失了战斗能力。结果,文丑被杀,刘备逃亡。然而出乎意外的是,曹操并不乘胜追击,而是采纳郭嘉的建议,趁着袁绍反应不过来,迅速退兵官渡,给袁绍留下了大片无人区。

在官渡刚刚住下,无盐便飘然而至。

久别重逢,曹操喜出望外,正要上前拥抱,无盐却抽出短刀抵在胸前,杏眼圆瞪怒视对方说:“站住,不要过来!”

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曹操莫名其妙。

“我问你,为什么要杀女人?”

“女人?”曹操摊了摊手,“颜良、文丑是女人吗?”

“少装糊涂!我问的是董贵人。”

奇怪,她为什么要管这闲事?

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
“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。”无盐说。

回答?为什么要回答?可疑的不是我,而是你。曹操想。你一个走江湖卖私盐的,怎么关心起董贵人的死活了?真是太平道?不过他并不想说穿,只是反问:“这事都四个月了,之前怎么不问?”

“那时你不是要打仗吗?”

“现在怎么想起来了?”

“你不是打赢了吗?”

这样啊?曹操有数了,便道:“他们要杀我。”

“要杀你的是董承,跟他女儿有何相干?”

“董承的女儿,又与你关系何在?”

“女人。她是,我也是。女人能杀,还有什么人不能?”

“孙武若不杀女人,岂能西破强楚,北威齐晋?”

这个故事无盐当然知道——当年,吴王阖闾为了考察军事家孙武的实战能力,拨给他宫中美女一百八十人,以宠姬二人为队长,要求训练女兵。那些女人哪里会听指挥?战鼓一响,便笑成一团。孙武的办法,是在三令五申仍不奏效后,杀了两个队长。结果令行禁止。

“西破强楚,北威齐晋,这就是你想要的吧?”无盐冷笑,“当然不在乎杀人,更不会在乎杀的是什么人。就说那个边让吧,并无一兵一卒,更无衣带密诏,只不过话说得难听点,要你的命了吗?”

曹操想不到会有此一问,愣住。

“没错,张邈是背叛了你,吕布也想要你的命。”说到这里,无盐停顿了一下。因为她发现曹操变了脸色,这让她感到快意。不想听到吕布名字吗?那就继续说:“可是他俩死前,已无还手之力,何必赶尽杀绝?就连关云长都要替吕布挡两箭。你倒好,一箭射杀。”

怎么?你还惦记着那家伙?曹操的脸变成了猪肝色。

“还有吕伯奢,也跟董承一样想杀你?”

这事你不是早就知道吗?现在问什么问?

“杀吕伯奢,是杀友。杀边让,是杀贤。杀张邈,是杀义。至于杀吕布,则是杀降。再杀一个,可就五毒俱全了。”

“用不着。杀董贵人,是杀无辜。已经够数。”

“倒还有自知之明,莫非打算凑齐十恶不赦?”无盐撇嘴,“看来只要挡了你的路,你就敢杀。总有一天,我会死在你手里。”

“哈哈,错了。”曹操笑笑,走了过去,“刀给我。”

有盏灯突然熄灭,帐内一下子暗了许多。无盐看不出曹操是真笑还是假笑,也没打算弄清楚。曹操接过刀子,扔在地上,“错了。不是死在我手里,而是怀里。也不是总有一天,而是现在。”

又一盏灯灭了。曹操放开无盐往后退,却被拽了回去。

关云长?看来是得让他走。

8

听说了曹操的决定,张辽便张罗为关羽饯行,前来赴宴的则都是抗击袁绍的前线战友。汉寿亭侯关羽坐在正中,两边是广昌亭侯乐进和益寿亭侯于禁,扬武中郎将曹洪、督军校尉夏侯渊、同为裨将军的徐晃和张辽左右作陪。他们虽然相处不久,却已然有着袍泽之谊。

营帐里酒香四溢,菜肴则只有曹洪打来的猎物。

“云长定要走吗?我还想等到秋猎时,比试高下呢!”

酒过三巡,曹洪看着关羽,笑了笑。

“要说田猎,关某岂是将军对手。”

咦?此人不是向来心高气傲吗?怎么谦虚起来了?呵呵!他肯来赴宴是却不过情面,去留之事当然能够不谈就不谈。那就惹他。于是曹洪又说:“云长单枪匹马刺颜良,如入无人之境,曹洪听了实在心驰神往。袁绍那里还有一员大将淳于琼,当年也是西园军的校尉,能耐不在颜良和文丑之下。要不要你我同去会会,看看谁先得手?”

“白马之战,关某不过侥幸,岂敢再来争功。”

“能像文远那样,为曹洪擂鼓助威也好。”

“贵军将星如云,哪里还会缺个鼓手?”关羽笑了。他看看乐进和于禁,叫着他们的字说道:“伐吕布于濮阳,征张邈于雍丘,斩袁术部将桥蕤于苦县,就是文谦和文则联手吧?远胜我和益德。”

我的天!关云长这辈子,只怕从没这么谦虚过。再听他用了“贵军”这词,又特地将自己与张飞,跟乐进和于禁并提,众人都明白他去意已决,无可挽留。曹洪便问:“云长知道刘豫州在哪里吗?”

“知道。”关羽回答。实际上,头天晚上曹操已经见过关羽,告诉他刘备现在袁绍那里。到达邺城时,袁绍亲自到二百里外迎接。袁绍攻延津,他也来了。所以,如果想去归队,现在就可以。

“袁绍正与我军作战,云长不知?”曹洪又问。

“战与不战,非某所能如何。”关羽回答。

“此时前往延津,是谓资敌,云长不知?”曹洪再问。

“关某愿面见袁冀州,劝其退兵,化敌为友。”

“他能听你的?”曹洪眯起眼睛。

“人微言轻,但当竭尽全力。”关羽说,“不然又能如何?”

“云长重情重义,我等佩服,也不能强人所难。”

“多谢子廉体谅!”关羽拱了拱手。

“但,就不能有个两全之策吗?”

“何意?”关羽问。

“刘豫州在袁绍那里。再要你上阵,便是我等不仁。但是云长到了袁营,又岂能不听调遣?若与司空为敌,又岂非失之于义?所以为兄长计,诚不如暂避许都陪伴令嫂,等到战事结束再走不迟。”

“奈何嫂思夫,弟思兄,归心似箭,度日如年。”

“少来这一套!”曹洪觉得自己耐着性子好说歹说,将心比心处处替对方着想,已经很够意思,关羽却冥顽不化,完全不通情理,不禁勃然大怒,忽地站起来说,“看来,你是定要与我兵戎相见了?”

“到时候,将军也不必手下留情。”关羽拱了拱手。

“去你的,用不着等到那天。”

说完,曹洪一脚踢飞了座前的几案。

“关某奉陪!”关羽也忽地站了起来,将几案踢飞。

乐进、于禁、徐晃和夏侯渊目瞪口呆,纷纷起身。

“干什么?这是我的几案。”张辽喊道。

“我赔!”曹洪和关羽一齐说。

“赔什么?你赔不起!”

话音刚落,帐门外面走进曹操,后面跟着郭嘉和许褚。曹操看着被踢飞的几案,摇了摇头说:“天底下,哪有这样吃饭的。”又扭过脸吩咐许褚:“仲康,把子廉的几案搬过来。他不用,我用。”

“司空!”张辽等人躬身拱手。

“免礼!”曹操在许褚搬来的几案前坐下,“军中不拘礼节,孤的座席也不用了。云长的几案却不能没有,他是客。”见许褚在关羽面前扶起几案,便说,“云长请坐!”又吩咐众人,“你们都坐!”

张辽等人互相看看,纷纷落座。

关羽想了想,也坐下。

“孤吃什么呢?”曹操说。

但他不看张辽,却看郭嘉。

郭嘉从怀里掏出木碗,放在几上。

“空的?”曹操看着郭嘉。

郭嘉笑了笑,什么都不说。

嗯嗯。不说是不必说,没有是不可能有。曹操点了点头,又看着众人。“几案可以踢飞,不该把酒洒了。此时正是青黄不接,军中早已禁酒。这酒可是经孤特许,想方设法从江湖上弄来的。”

是赔不起。关羽满脸通红。

“云长的伤,痊愈了吗?”曹操又问,“哦!忘了,有约定,你不跟我说话。”曹操笑笑,低头看了看几上的空碗,“云长明天就去许都接令嫂吧!方便的话,拜托你探望一下奉先和公台的家人。”

9

刘备的家小搬到了丁夫人那里,这让关羽有点意外。

当然,关羽完全不反对这个安排。想想也知道,住在曹府哪能比丁家自在?两个离开了丈夫的女人,更不愁找不到共同的话题。问题在于,曹操并没有过寄人篱下的苦涩经历,跟着刘备不断改换门庭的关羽倒有切肤之痛。那么,曹操怎么想到的?他真能看透人心?

迎在门口的曹朗解开了谜团。他主动告诉关羽,开春时自己陪同刘豫州的夫人来看望义母,两位夫人一见如故,聊了大半天。卞夫人知道后就安排了搬迁。因为司空交代,必须让客人住得方便舒坦。

原来如此。但,真是这样吗?

也许是的,因为卞夫人的贤惠闻名遐迩。关羽甚至不用问,就能肯定搬迁的过程非常愉快。自己的嫂嫂不会觉得被人嫌弃,丁夫人也不会觉得背了包袱。关羽虽然不像卞夫人那样出身倡门,也不像曹朗那样差点饿死,却也曾是天涯沦落人。他正是在亡命涿郡时认识刘备并决定终身追随的。此后跟着兄长飘来飘去,看尽了人情冷暖,世态炎凉,深知江湖凶险,生存不易,这才把“义”字看得比山还重。

也所以,关羽善待士卒而骄于士大夫。

卞夫人却让曹朗认丁夫人为母亲,曹朗也真心尽孝。这说明他们更重天良更重情。嫂嫂其实也一样。看望丁夫人,怕是嫂嫂自己提出的吧?还特地让曹朗陪同。这是表示感激,也是出于喜爱。其实关羽也喜欢那孩子,他甚至为曹操在黄巾军中收养这孤儿而感动。

啊!那曹孟德跟自己相像的地方还真不少。

嫂嫂见了关羽,自然喜出望外。听说可以与夫君重聚,更是泪流满面。丁夫人闻讯过来连连道贺,同时表示恋恋不舍,又提出要设宴饯行,而且由她自己和卞夫人以及吕布和陈宫的夫人轮流做东。关羽哪里对付得了这种事,只好表示任由嫂嫂做主,便退了出来。

曹操的“夫人邦交”也这么厉害?

结果到了尚书台,关羽的心里还有些乱。

“将军还都,有失远迎,还望见谅!”荀彧拱手。

“令君折煞关羽!”关羽赶紧还礼。

“司空已传令沿途关卡不得阻拦。”荀彧说,“不过,为确保将军和刘豫州家小一路顺畅,我也备好了尚书台的文书。”说着,荀彧将装了木简的布袋递给关羽:“因是公文,只好劳累将军来取。”

见荀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,关羽反倒有些不安。

“令君的美意,司空可知?”

“当然。司空录尚书事,尚书台岂敢自作主张。”

“这样啊?”关羽沉吟,“令君可知我要去延津?”

“不是延津,是阳武,袁绍现在那里。”

“黎阳、白马、延津、阳武,袁冀州他这是步步为营,直逼官渡而来啊!”关羽的眼前仿佛出现了地图,“且已咫尺之遥。”

“是。大战在即。”荀彧面无表情。

“那你们还放我走?”关羽更加不解。

“倒是想留,留得住吗?”荀彧的语气很平淡,“公无渡河,公竟渡河。渡河而死,其奈公何。一心赴死的人,是拦不住的。”

“令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将军可是杀了颜良。”

“这是为了问心无愧地离开曹公,袁冀州应该明白。”

“但愿。”荀彧还是不动声色,“如今世风日下,人心不古。由是之故,将军义薄云天,我等都很佩服,司空更是感慨万千。本初与他数十年情同手足,此刻却要兵戎相见,情何以堪?也罢!袁公路还是那人亲骨肉呢!看来,也只有君侯与豫州才是真兄弟。”

“士为知己者死,女为悦己者容,理当如此。”

“司空于将军,岂非国士待之?”

“当然,但一士不事二主。”

“看来,鄙人不该去袁归曹。”荀彧笑了。

“良禽择木,天经地义。”关羽自知失言,赶紧圆场。

“那么,将军归曹,也非不义。”荀彧又笑。

“确实,奈何刘豫州在先。”关羽只好这样说。

“诚然。”荀彧点头,“何况刘豫州不是袁冀州。”

“多承体谅!”关羽拱手。

“既然如此,将军就不该陷刘豫州于不义。”

“此话怎讲?”关羽变了脸色。

“袁冀州可是有恩于刘豫州的。想当年,徐州牧陶谦病故,下邳陈登等人派遣使者通报冀州,声称欲奉平原相刘备为宗主。冀州慨然答曰:刘玄德弘雅有信义,诚副所望也。如今,豫州归袁,他又亲自郊迎于邺城二百里外,不可不谓恩义。将军却在他兴兵之初,一鼓而斩其大将,夺其士气,请问让袁本初如何看待令兄?”

“令君过虑,刘豫州安然无恙。”

“那是因为还不到时候,恐怕也料定将军必归。”

“难道他要等我兄弟三人到齐,再……”关羽大惊。

“区区颜良,何至于此。”荀彧笑笑,“冀州更看重的,当是你们兄弟三人死心塌地为他效忠。所以,将来两军决战,袁绍必以将军为先锋,也杀我军一员大将,以命偿命。这个要求十分合理,刘豫州若不同意,便是于袁冀州不义。如若同意,则于将军不义。”

“这话关羽不大听得懂。”

“将军杀颜良,原本为了报答司空。如果听了袁绍的,岂非恩仇相抵?不!天下人会认为将军当初效力,是为了哄骗曹公。那才真是不义小人。以刘豫州之人情练达,岂能让将军背负这等骂名?”

“看来,也只好请我兄长去向袁冀州陈情。”

“本初确实仰慕战国四公子,但他养士可不是用来观赏的。”荀彧莞尔一笑,“将军若不从命,袁绍就会扬言杀了刘豫州。”

“苟如此,关羽当自行了断。”

“果真一心赴死。但,使国失贤才,兄失贤弟,可谓义乎?”

“如此说来,关羽竟没有出路?”

“云长应该爱读《孟子》吧?”

不知不觉中,荀彧已经换了称呼。见关羽点头,他便讲起了《孟子》中的一个故事。这故事说,有次郑国和卫国发生战争,各有一位顶尖级射手出场。郑国的射手是卫国射手老师的老师,而且当天生病举不起弓。卫国射手十分为难:退出战斗不忠,战胜弱者不武,射杀师祖不义。最后,他在车轮上敲掉箭头,胡乱射了几箭走人。

这样啊?关羽沉吟,面有难色。

“袁绍这人,我太清楚。多谋寡断,遇事迟疑,色厉内荏。虽然到了阳武,哪天又退回邺城,也未可知。”荀彧知道,关羽连卫国射手也学不了,便笑着宽慰他,“刘豫州天下英雄,自能处置,到时候或许有更好的办法。荀彧不多说了,云长安心去阳武就是。”

安心?关羽只觉得心乱如麻。

10

嫂嫂吃了好几天饯行宴,终于随着关羽出发。曹军将领包括曹洪在内,都让留在许都的家人送来礼物。其他文官见样学样,纷纷送吃送穿,孔融送的尤其多。东西是送给嫂嫂的,关羽却之不恭,也无权谢绝,只好收下。结果他们一行,竟是十来人护送的车队。

没过多久就到了中牟县境内。中牟县城之北就是官渡,准确地说是官渡水,也就是刘邦与项羽的楚河汉界——鸿沟。鸿沟之北,则是袁绍驻军的阳武。关羽当然不能去曹操军营,也不想住驿站。那样也会惊动地方,弄不好曹洪、张辽等又都闻讯赶来,岂不麻烦?

也只能绕道而行抄小路,夜宿荒村民居。

谁知道,曹洪和张辽没来,劫匪来了。

关羽并非没有警惕。他们借宿的村子基本上空无一人,只有一对沉默寡言的老夫妻。想想也是。开战在即,谁还敢留在这里。关羽让随行的士兵从车上取来粮米和肉脯,请那对老夫妻陪嫂嫂吃了。然后安排好轮流值班的哨兵,自己则坐在胡床上,守在小院的门后。

万籁俱寂,春意盎然,偶尔能听到落花的声音。

荀彧的话并非没有道理,关羽想。处境艰难倒在其次,尽快自立门户才最紧要。可惜在徐州立足未稳,又被逼到袁绍麾下,如此屡屡寄人篱下如何是了?何况那袁绍虽然来势汹汹,却未必能胜。曹操的恢宏气度和用人之明,均非寻常人等可比,比得上的只有我兄长。

想着想着,极度疲劳的关羽竟然睡着了。

晨曦初现,关羽惊醒,立即发现小院已被控制,茅屋前躺着放哨的士兵。劫匪应该是冲着财物来的,自己的车队也太惹眼。但,特地趁我人困马乏时动手,而且居然悄无声息,可见是江湖惯匪。

来者不善。嫂嫂又在他们手里,不可莽撞。

“各位大侠,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见教?”

“深夜?”对方回答,“天都快亮了。”

女的?谢天谢地,应该不会劫色。

“原来是女侠。好说,财物尽管取走。”

“我们不劫财,只劫人。”对方又说。

“劫人?谁?”关羽问。

“屋里的,或者你。”

“你可知屋里是谁?刘豫州夫人。”

“刘豫州?他的夫人怎么到了这里?这里是司州啊!”

关羽听出了话中的讥讽,却只能先忍住气。

“你可知,劫持州牧家眷,是死罪。”

“那又如何?我还劫持过董卓夫人。”这时,天色微明,关羽依稀看见匪首脸上的笑容,“结果怎样?老贼死了,我还活着。”

“啊?少侠莫非是……”

“民女无盐。”

“久闻大名,不知劫持夫人何意?”

“奇货可居,当然是拿去换钱。”

“放肆!你这女子,胆敢如此!快快投降,饶你不死。”

“怎么,当我是颜良呢?”见关羽动怒,无盐乐不可支,“将军且看仔细了,我的手下也都是女子。若都杀了,那可是威震天下。”说完她拔出剑来,“不知将军的剑术,比董卓如何,比吕布又如何?”

无盐身后的女劫匪,都咯咯咯咯地笑了。

关羽原本火冒三丈,听到笑声反倒冷静下来。这事蹊跷。天底下哪有纯是女人的劫匪?那位江湖女侠的离奇故事倒时有耳闻。于是他看着地上的士兵,冷冷地说:“盗亦有道。他们随行而已,何辜?”

“只是睡着了。”无盐说,“不过,一时半会也醒不来。”

天更亮了,可以看见地上并无血迹。

“那么,足下与刘豫州有仇?”关羽问。

“没有,素不相识。”无盐说。

“莫非跟关某过不去?”

“正是。”无盐一声冷笑,“哼哼!都说关云长义薄云天,依我看伪君子一个。曹公待你如赤子,你视曹公为寇仇。什么送嫂?分明是资敌,甘为袁绍鹰犬。当然,你料定他会赢嘛!何必假装忠义?”

关羽何曾受过这等羞辱,脸色惨白。

“怎么样?无话可说了吧?”无盐又说。

才不是呢,是嫂嫂在你手里。

“好吧!少侠要关羽如何?”

“做人做事,总要通情达理。”无盐一副豁达大度的样子,“这样好了。要么将军回曹营,许都也行,夫人由我们送到阳武,保证毫发无损,与刘豫州团聚。如果将军去意已决,那就留下令嫂。我的手下都是女人,自然会好好照顾,到时候再完璧归赵。如何?”

“你们这是劫持人质。”关羽的胡子都翘起来了。

“当然。”无盐满脸无辜,“我们本来就是劫匪。”

“关羽要是都不答应呢?”

“无盐不会是第一个死掉的女人。”

“明白。”关羽闭上眼睛,一声长叹,“说来说去,不就是怕我与曹公为敌吗?其实我也不想。”说完,他拔出剑来:“现在关羽就自断左臂,少侠再来砍断右臂也行,只是得送我和嫂嫂去见兄长。”

无盐万万没想到关羽会这样,目瞪口呆。

“江湖侠者重然诺。足下,一言为定!”

“罢了。”无盐收剑入鞘,“只是,将军何苦?”

“因为云长只有杀身成仁,舍生取义,没有苟且。”

无盐和关羽一齐回头,只见曹操出现在门口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无盐问。

“你又怎么来了?”曹操问。

“不想眼睁睁看你平白无故多个劲敌。”

“怎么会?”曹操皱了皱眉,然后轻声说道,“回去吧!”

无盐瞪了他一眼,气哼哼地带着手下走了。

日上三竿,昏睡过去的士兵醒了过来,曹操也离开了那里。等到关羽请出嫂嫂,收拾好行装,再次出发时,才默默地跟在后面。关羽知道这是要送自己一程。他已经看出无盐与曹操关系暧昧,甚至怀疑此番劫持早有预谋。不是吗?曹洪武留,荀彧文留,无盐劫留,曹操都不知情?然而关羽并不愤怒,反倒为之感动,眼中含泪。

但是曹操看不到,也没想去看,只是跟在后面,也不说话。

路不长,却走了很久,终于到了尽头。

“云长留步!”曹操喊了一声。

关羽勒马,但不回头,车队则停了下来。

“过了鸿沟,就是袁绍的地盘,你我就此别过。”曹操说,“吕布这匹赤兔马送给你了。宝刀赠烈士,好马赠英雄,云长保重!”

说完,曹操下马,把缰绳拴在车上。

关羽再也撑不住,滚鞍下马,拜倒在地,泪流满面。曹操却不去扶他,也不看他,只是牵过关羽的马,深一脚浅一脚徒步往回走。

一轮红日滚入鸿沟。

继续阅读:第十八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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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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