衣带诏
建安四年
己卯 兔
曹操四十五岁
1
寿春伪皇宫殿内,袁术病歪歪斜躺在榻上,想着心事。自从曹操率兵亲讨,袁术就接二连三地损兵折将,一蹶不振。江淮地区又遭遇天灾,农田颗粒无收,将士饥寒交迫,饥民易子而食。这个不知爱民的伪皇帝其实已经众叛亲离。所以,无盐、郗虑和曹朗进来时,随从轻而易举就下掉了殿内外卫士的兵器,一对一地看住他们。
“来者何人?”袁术坐正身子喝道,“见了朕为何不拜?”
“可以称朕的人在许都。”无盐说。
“好吧!”袁术说,“有何要事禀告?”
“禀告?”郗虑说,“我们是生意人,当然是来做买卖的。”
“跟朕?”袁术撇嘴,“买还是卖?”
“买。”郗虑说。
“哼哼!买什么?”袁术问。
“当然是你从孙坚夫人那里拿走的。”无盐说。
“那个啊?”袁术哈哈大笑,“你们买得起吗?”
“当然买不起。”郗虑说,“所以只能以物易物。”
“啊哈,以物易物?”袁术笑弯了腰,“何物啊?”
“当然是你项上人头。子净,算算看值不值?”郗虑说。
“不值。”曹朗摇头,“传国玉玺是真的,他这个皇帝是假的。”
“放肆!我袁术活了一辈子,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!”
“现在有了。”无盐说。
“是的。”郗虑说,“万事开头难,习惯了就好。”
“算了,不跟他一般见识。”无盐看看郗虑,又看着曹朗一本正经地耐心解释,“子净啊,他那个皇帝虽然是冒牌货,四世三公总还如假包换。我们做小本生意,要适可而止。亏是亏了点,也还对付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袁术简直就要气昏过去,“你们亏什么?”
“你这仲家,怎么不晓事?”无盐看着袁术,“我们来之前,玉玺是你的,人头也是你的。现在呢,玉玺和人头都不是你的。可是成交之后,玉玺归了我们,人头却仍然归了你,岂非我们亏了?”
这话就连郗虑听了也觉得是胡搅蛮缠。袁术却明白,不讲道理是因为不必讲理,便懒洋洋地说:“想要就拿去,只是得自己取。”
“在哪里?”无盐问。
“冀州。”
“你给了袁绍?”无盐杏眼圆瞪。
“总归还是自家兄弟。”袁术面无表情。
“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”郗虑冷笑。
“可惜你们做了赔本生意。”袁术反唇相讥,“要不取我头去?”
“子净说呢?”无盐一笑。
“不好,太脏!就算风干了,也卖不出好价钱。”曹朗想起曹操的嘱咐,摇了摇头说,“不如收了他那把剑,还能换点路费。”
“子净不但剑术好,算术也不错啊!”郗虑说。
曹朗当真走到架子前,取走了袁术的剑。
袁术看看四周,卫士们都被控制,也只好由他。
“那好,我们走。”无盐说,“除了那些破铜烂铁,仲家皇帝这里还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连口好饭都捞不着吃。”说到这里,她又看着袁术,“对了,你这假皇帝还不知道吧?你的军粮全部都被管粮的分给了饥民。他说,反正必败无疑,不如做点好事。”
“胡说!”袁术勃然大怒。
“自己去查!”无盐撇嘴,“尝尝几上的粥,也行。”
袁术愣了一下,端起碗喝了半口,便喷了出来。
“各位弟兄,留下兵器,都回家吧!”无盐看着那些卫士,“到了外面去找我的大管家,他会发给你们钱粮。记住,叫他范伯。”
卫士互相看看,纷纷掉头就跑。
2
“将军召见刘备,不知有何见教?”
车骑将军府里,刘备坐在董承对面,问道。
“董承哪里敢召见?只不过使君反败为胜,奏凯还都,董某总要贺喜的吧?因此聊备薄酒一杯,略表心意。”
“不敢当!”刘备说着就要避席。
“使君可真是礼数周全,难怪人人敬重。”董承赶紧拦住,“使君乃中山靖王之后,董某也忝为国戚。套个近乎,不要见怪!”
“将军客气!刘备乃汉家远支,并不敢以宗室自许。”
“匡扶汉室,总归责无旁贷。”董承说。
“当然!人人有责。”刘备说。
“那么董承就不明白了,使君为什么要追随曹操?”
“司空公忠体国,有什么不对吗?”
“不然!”董承愤恨地说,“曹操名为汉臣,实为汉贼,而且嗜血成性,嗜权如命,根本就容不得别人。他的眼中钉,肉中刺,也就是奉迎天子从长安到洛阳的杨公和我。不过,现在又多了一个。”
“谁?”
“当然是使君。”
“将军言重了!刘备并无尺寸之功,岂敢攀比?”
“杨公一蹶不振,董某寸步难行,使君却是如日东升。千万不要谦让!若非如此,英雄如云长和益德,为什么不跟别人?现在,曹操挟持天子,阴谋私利,长此以往,国将不国!”
“请将军收回这些话。再说,刘备就不是避席,要退席了。”
“使君何必如此紧张?”
“如今,司空就是朝廷,朝廷就是司空。”刘备俯下身子,“这种忤逆的话,刘备连听都不敢听!”
“倘若是天子旨意呢?”董承冷笑。
“啊?”刘备大惊,抬头。
董承掏出绢帛,放在几上:“请使君过目!”
刘备低头,只见帛书上写着四个字:
诛杀曹操
“天子密诏?”刘备问。
“岂敢伪造?”董承说。
“天子何出此诏?”刘备沉吟,“未见司空不臣啊!”
“当今天子聪明过人,见微知著。”董承说道,“请问使君,朝中已经封侯的有多少?杨公袭封临晋侯,使君已封宜城亭侯,就连吕布也是温侯。开口闭口就自称孤的,只有董卓和曹操。使君想想,什么意思啊?称孤是为了道寡,将来还要称朕。狼子野心,昭然若揭。”
这算什么罪证,又算什么理由?刘备心想。而且,自己跟着曹操还许已经几个月了,董承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想起请客吃饭?可疑之处不少,便苦笑着说:“虽有天子密诏,也不是你我就能如何的。”
“诚然。”董承点头,“好在仁人志士甚多。”
“敢问都有哪些?”刘备说。
“放眼朝野,比比皆是。”
刘备明白,董承还信不过自己。当然,也可能是他说的那些仁人志士根本就上不了台面,便笑容满面地说:“看来将军已有胜算,灭曹指日可待。既然如此,刘备不敢分誉,预祝成功即可。”
“不然。”董承说,“曹操手握重兵,不能征讨,只能谋杀,就像诛灭董卓。所以,要有他信得过的人参与其中。”
谋杀?除非能把许褚变成吕布。可惜不能。
但刘备不能这么说,便问:“事成之后,又当如何?”
“当然是论功行赏。”董承说。
“不!不!刘备是问,如何善后?”
“奏请天子,杨公仍任太傅。你我再加上司徒赵温,便可以重组朝廷,重振朝纲。苟如此,则天下传檄可定。”董承说。
看来,三公都安排好了:太尉董承,司徒赵温,司空刘备。
“曹操的党羽呢?”刘备又问。
“群龙无首,自然如鸟兽散。”
“未必。曹洪、夏侯惇,可是远胜李傕和郭汜。”
“那么,依使君之见,又当如何?”
“非有外援不可。”刘备说,“不过,吕布已死,袁术篡逆,荆州和益州多半无能为力,兵多将广、实力雄厚的只有……”
“袁冀州?”
“是。”刘备点头,“他是大将军,号称幕府,责无旁贷。”
大将军可是位在三公之上,我怎么忘了?
想到这一点,董承不禁迟疑。
这其实并不奇怪。实际上,平时谁都不会将远在邺城的袁绍算作朝廷的人。但,如果曹操被杀,事情就另当别论了。刘备看出董承的心思,便以诚心诚意为他谋划的口气说:“袁大将军虽为冀州牧,实际拥有四州之地,又有幕府之尊。唯独他,可与挟天子而据河南的曹操抗衡。所以,车骑要举大事,不妨早早与之联络,探探口风。”
“兹事体大,还须谋定而后动。”董承马上说。
“那是当然。刘备一定守口如瓶。”
3
刘备离开车骑将军府,松了口气。他没想到,董承会有这样不切实际的疯狂念头,也不相信天子会有密诏,更不愿意掺和进来。但是他也清楚,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许都的水则深不见底。要想撇清自己,只有向曹操举报。可惜这同样不行。刘备一生坎坷,委曲求全可以有,改换门庭也可以有,却憎恶和痛恨卖友求荣。
虽然,那董承其实算不上什么友。
得有个人商量。
跟关羽和张飞讨论是不行的。关羽正直,张飞豪放,心里那点事全都会写在脸上。许都其他人,称得上朋友的只有孔融。当年,刘备任平原相,曾经出兵救援过任北海相的孔融。但是算了吧!那位老兄从来就口无遮拦,请他传播小道消息倒是合适。密议?呵呵!
曹朗却骑着马迎面而来。
“使君!”曹朗滚鞍下马行礼。
“子净啊!”刘备有点意外也有点高兴。从小失去父亲的他,原本就对这孤儿有特殊感情,何况两人之间还有那么多故事。于是,向来谦让有礼的刘备也滚鞍下马,问道:“子净这是到哪里去?”
“看望母亲。”曹朗回答,又补充说,“丁夫人。”
丁夫人是曹操的原配。由于自己没有生育,便将小妾刘夫人生的曹昂视如己出,抚养成人。曹昂在淯水阵亡,丁夫人不能接受,终日哭泣,指责曹操。曹操一怒之下让她回了娘家,再也接不回来,最后也只好将卞氏扶正。卞夫人却不以正妻自居,常常去看丁夫人,送衣送食,问寒问暖。大军还许之后,又让曹朗也认她为母亲。
这孩子,还真有几分像我昂儿。
初见曹朗,丁夫人就这么说。
这件事刘备听说过,很是为这种安排叫好。卞夫人这样做,其实是帮曹操补过,还既宽慰了丁夫人,又让曹朗多了份母爱,可谓三全其美。便关切地问:“令堂平时都做些什么?”
“织布。”曹朗回答。
“甚好。”刘备点头,忽然想起母亲带自己贩履织席的往事,不禁伤感,“可惜家母已经过世,要不然也在织布。”
“使君,树欲静而风不止……”
“子欲养而亲不待。这话子净也知道?”
“听鸿豫先生说过。”曹朗说。
郗虑?刘备心头一紧,却道:“这是《孔子家语》里面的。”
“使君府上的芜菁开花了吗?”曹朗换了话题。
芜菁就是盘菜,也叫大头菜。春季开花,夏季结果,块根长得像萝卜,只不过萝卜长而直,芜菁矮而圆。刘备很高兴大家都知道他在府中种菜,便说:“开花了。成熟以后,给丁夫人送些去。”
“谢过使君。芜菁用盐腌了,可以吃到冬天呢!”
两人又说了些闲话,这才别过。
但是,刘备觉得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。
4
“玄德兄请上车,我们出去走走。”
刘府门前,曹操坐在车上,旁边空着座位。
郗虑和许褚骑在马上,跟在后面。
“遵命!”刘备说。
“云长和益德就不必跟着了。”曹操又说。
“是。他们两个,留在家里就好。”刘备赶紧回答,然后走下台阶准备上车,又回头看着关羽和张飞说,“那些芜菁别忘了浇水。”
“玄德看不起许汜求田问舍,自己倒在天子脚下种起菜来。”
“司空见笑!”刘备心里一惊。
“有何不可,孤还做过豆腐呢,只是没做成。”曹操大笑。
反正树欲静而风不止,那就随他去。刘备想。
见刘备坦然上车,关羽和张飞一齐躬身拱手。
马车向城外驶去,曹操却一言不发,只是看着外面。郗虑和许褚骑马跟在后面,也都面无表情。刘备起先还有点忐忑不安,但很快就平静下来。在这种天气郊游,还有什么烦恼不能被风吹走呢?
终于,马车停在了坡下。
曹操先请刘备下车,又吩咐郗虑和许褚不必跟着,然后带着刘备漫步走到坡顶。明媚的阳光下,一望无际的麦田尽收眼底。
“去年那雪下得透。墒情好,庄稼就长得好。”
“是。司空的屯田,又将大获成功。”
刘备一边回答,一边猜想:难道是带我来看屯田的?
“民以食为天。兵马未动,粮草先行。这些都是常识。”曹操看着刘备,“却不知道袁本初和袁公路,为什么居然不懂?”
“这一点,刘备也想不明白。”
“很简单,世家大族,锦衣玉食,只知高人一等,哪里知道民间疾苦!”曹操哼了一声,自己回答,“可是,倘若民不聊生,天下又岂能太平?那么,治天下者,应该是知疾苦的,还是不知的?”
刘备没想到曹操会有此一问,顿时愣住。
“玄德老家在涿郡涿县?”曹操却换了话题。
“是。”刘备回答。
“孤还听说,府上东南墙角有一棵参天大树,看上去就像天子的御辇。玄德对伙伴们说,总有一天我也要坐华盖车。有这事吗?”
“哪有?”刘备吓了一跳,“人言可畏。”
“担任安喜尉时痛打督邮,有吧?”
“有。”刘备说。
“为什么要打他?”
“蕞尔小吏,仗势欺人,十分可恶。”
“打了多少下?”
“杖二百。”
“督邮是太守属吏,奉命巡察各县,玄德不怕?”
“无非那县尉不做了。”
“所以解下印绶系在他脖子上,另一头拴在马桩?”
“当时年轻气盛,司空请勿见笑!”刘备说。
“哪里,孤听了乐不可支。”曹操大笑,“孤做洛阳北部尉,还打死过宦官蹇硕的叔叔呢!实话实说,那也是仗着家父位在三公,他们不敢把我如何。所以,你我虽同为县尉,玄德还是比孤豪雄。”
“司空这样说,刘备无地自容。”
“不过,外间都说是张益德干的。”
“可见传闻不可信。”
“正是。”曹操点头,“玄德在许,可曾听到什么流言蜚语?”
“没有。刘备不善交际。”
“跟车骑将军也没来往?”
“他请刘备吃过饭。”刘备又吓一跳。
“哦?都说些什么?”
“他说刘备是皇亲,自己是国戚,想套近乎。”
“人之常情,也没什么。”
刘备暗自松了口气,曹操却看着远方。
远方,除了田野,还是田野。
“孔文举倒是目光锐利。”曹操突然说。
又是没头没脑的一句,刘备又紧张了。
“不知司空说的是……”
“他说袁家那些四世三公,早已是冢中枯骨。”
“那时,陶徐州要让位于备,备实在……”
“接的好!”曹操说,“玄德不接,难道让给袁术?不过,也幸好孔文举没有自荐。他这个人,大事做不来,小事不肯做,只能在朝廷安排个闲职。州郡之治,关乎生民,还是得靠脚踏实地的人。”
刘备越听越糊涂,壮起胆子问:“司空说这些,是?”
“闲话而已。称孤的,其实找不到人随便聊聊。”
听了这话,刘备想起董承所说的狼子野心,不禁感慨。但是仔细想想,也觉得曹操是肺腑之言。沉默良久后,便点头道:“也是。多有不便。”见对方也点头,便又问:“却不知为何要跟刘备说?”
“这还用问?”曹操说,“天下英雄,唯使君与操耳!”
“啊?”刘备大惊失色。
“玄德为何惊恐如此?”曹操问。
“司空请看后面!”刘备说。
曹操回头,只见许褚拎了一个人过来,扔在地上。郗虑不急不慢提剑跟在后面,冷冷地看着那人。他们的身后,是树林子。
“你是来杀孤的?”曹操问。
“还用说吗?”刺客答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
“天心民意。”
“笑话!果真天诛地灭,曹操还能活着?”
“不是不报,时机未到。”
“你自己就不怕死?”
“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惧之!”
“好!孤成全你!仲康!”
“臣在。”许褚回答。
“把他埋在麦地,也算助孤屯田。”
看着刺客恶狠狠地瞪曹操了一眼,然后被许褚带走,刘备头脑里紧张地思索。董承沉不住气动手了?或者刺客是别人派来的?总不会是曹操试探自己吧?都不像啊!任何一种情况他都应该审问,为什么查都不查就杀了呢?难道是见惯不怪?刘备百思不得其解。
曹操却说:“可惜!玄德看不到这里的丰收景象了。”
“司空何出此言?”刘备又吓了一跳。
“袁术现在已如过街老鼠,只好将传国玉玺送给了袁本初。本初的长子青州刺史袁谭也已经南下,到寿春迎接袁术。这件事绝不能让他们得逞。因此,孤要你去下邳拦截,以免乱臣贼子同流合污!”
刘备差点就瘫倒在地。
5
接受了新任务的刘备,没有片刻犹豫就离开许都,日夜兼程前往下邳,南北两袁刚刚建立的联系被拦腰斩断。六月,走投无路的袁术逃到距离寿春八十里的江亭,一病不起,吐血而亡,只有他的一封信送到了邺城——汉失其禄久矣!豪雄角逐,分割疆宇,与战国七雄无异也,唯强者兼之,捷足者先登。今君拥四州之地,百万之众,论强则莫与争大,以位则无所比高。袁氏受命当王,符瑞炳然,岂曹操辈之可逆乎?天心民意,正在家门。谨归大命,君其兴之!
这家伙,临死之前还是皇帝的口气。
袁绍却动心了,召集谋士征求意见。
“请明公节哀顺变!”众谋士异口同声。
“那是当然。不过,公路所说代汉之事,如何呢?”袁绍见众人都保持沉默,便又说,“其实我们府中,也有人附议。”
“请问是谁附议?此人该杀!”沮授马上表态。
“是,该杀!”田丰也说。
“该杀!”逢纪也说。
“该杀!”审配也说。
“该杀!”许攸也说。
“该杀!”郭图也说。
“公则不是说过,”袁绍看着郭图,“汉室不可匡复吗?”
“不可扶,也不可代。”郭图回答,“王莽代汉,悬首宛市;袁术代汉,客死江亭。殷鉴不远,明公可不慎乎?”
袁绍默然无语。他当然清楚,王莽代汉用了多少时间,下了多大功夫:先是趁九岁的汉平帝刚刚即位,弄到“安汉公”的头衔;然后加号宰衡,位在诸侯王之上;平帝驾崩、两岁的孺子婴即位后,又自称“假皇帝”,再过四年才夺了传国玉玺,自己当起皇帝来。
然而怎么样呢?众叛亲离,身首异处。
但,有大将军的虚衔和四州之地,就算到顶了吗?
董卓所立、曹操尊奉的那个,难道还认他不成?
“那么,依公则之见,又当如何?”袁绍问。
“不奉,不迎,不代,姑且让曹操养着。”郭图说,“反正明公是大将军,位在他那司空之上,还不费我们的钱粮。”
“对,让他养着。”田丰也说。
“养着。”逢纪也说。
“养着。”审配也说。
只有主张迎天子到邺城的沮授不说话。
“好吧!”袁绍哼了一声,“养到什么时候?”
“等到他养不起。”许攸笑着说。
“养不起,倒不至于,但总有养不了的那天。”见袁绍不解,郭图微微一笑,又说,“许县那个天子,今年已经十九了。”
6
刘协乔装成客商来到军市,满眼新奇。
军市就是军中的商业区。从汉代到唐代,商业区与居民区是严格区分开来的。居民区叫里,商业区叫市。里和市都在城里,都有围墙和门,也都是白天开门,晚上关门,可以交易的时间并不多。
这样一来,驻扎在城外营里的军人就很不方便了。
也只能设立军市。平民百姓可以来做买卖,军人和军人之间也能做交易。军市的规模当然不可能也没必要太大,却是公共场所。如果要将敌酋和犯了军法的将士斩首弃市,便也在这里行刑。
所以,听说皇帝想悄悄进军营看看,曹丕首先就想到了军市。
旨意是羽林中郎将王必传达的。其实就连陛下本人,也不好意思把这想法叫作旨意,曹丕却不能不认真。作为少年,他很能理解皇帝的好奇心,尽管陛下比自己大了六岁。但,父亲的军营,又岂能偷偷摸摸溜进去?自己带路也不行,只能先混进军市再说。
渠穆是没法跟去了,一开口就会露馅。
好在,弄几身衣服倒也不难。于是,刘协扮作少东家,王必扮作讲价的,曹丕扮作小伙计,去了军市。军市跟民市一样,也是有官吏管理的,叫军市令和军市候。按照曹丕事先的安排,王必先到军市候那里登记,缴纳押金,申明只买不卖,三个人这才得以进门。
进门之后又要搜身。王必早有准备,赔着笑脸对那士兵说,我们少东家怕痒,同时塞过去十枚铜钱。士兵见刘协气宇轩昂,王必高大魁梧,曹丕也不像寻常小伙计,知道他们不是闲杂人等,更不是为非作歹之徒,便收下铜钱,也不搜王必和曹丕,转身去看别处。
“管得这么严?”刘协边走边问。
“军市与军营相通,不能不小心防范。”曹丕说。
“进门登记,真能验明正身?”刘协又问。
“不能。陛下不是进来了吗?”曹丕左右看看,低声说,“主要是为了收押金,以防偷漏市租。搜身才是为了防歹徒贼子。另外,游手好闲的轻惰之民和女人也不得出入,这是商鞅那时便有的规定。”
“如果没有买卖,押金退还吗?”刘协再问。
“也不。”曹丕回答。
“如此,游民和闲汉自然不会来。”
“陛下圣明。”曹丕低声说。
“市租有多少?”
“百钱抽二。”
“倒也不多。”
“是。”曹丕说,“多了没人来。”
“收上来的市租归谁?”
“民市的上交少府,军市的则留归军中。军中也要用钱的。朝廷能够给足粮草就不错了,加强武备,改善生活,奖励士卒,都得自行筹款。文皇帝时,云中太守魏尚将市租分给部下,便深得人心。”
“军无财,士不来。军无赏,士不往。”刘协点头。
曹丕愣了一下。他知道,这是《军谶》里的话。
这时,三个人已经来到市中。军市跟民市一样,也有叫作肆室的商家店铺,以及叫作隧的人行通道。肆室排列在隧道两边,所以叫作列肆。只不过,军市的肆室要简陋得多,有的只能算摊位。规模形制不同的肆室也分布在不同的区域,那些区域就叫贾区。
“行曰商,坐曰贾,贾区本为生意人所设。”曹丕已经发现皇帝有如孔子进了太庙——每事问,便主动介绍,“不过军市之中,既有军民交易,又有士卒买卖。因此肆室和贾区,便有所不同。”
“军民交易,都有什么呢?”刘协边看边问。
“贵如名马,贱如草屣,应有尽有。许多物品,比如行籐(绑脚布)之类,军中并不生产,又不可或缺,就得向民间购买。虽然其利甚微,但是需求甚多,商家争相前来。所以贾区也大,肆室也杂。”
“买卖粮食吗?”
“严禁,违者杀无赦。”
“士卒拿什么向商家购物?”刘协又问。
“有月俸钱,或者赏赐。战时的缴获也可以出售,平时就只能卖随身物品。冬衣可得百钱,夏衣五十,其余随行就市。如果士卒之间交易,就在另外的贾区,肆室也属于军中,同样要抽取市租。”
“衣服卖了,穿什么?”刘协惊讶。
“夏季用不着冬衣,冬季用不着夏衣,存着反倒累赘。行伍之人都只有今天,没有明天,不会在乎身外之物。”曹丕平静地回答,没有告诉皇帝还有借贷和赊欠。那些事情过于复杂,没必要讲。
刘协却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,前面有家酒肆,要不要进去坐坐?”曹丕轻声问。
“酒肆?军市里也有这个?”刘协有点惊喜。
“军中岂能无酒?”王必笑着说。
三个人高高兴兴进了酒肆,一个英俊少年立即迎上前来。
“臣朗参见陛下!”
“免礼!”刘协抬了抬手,又看曹丕,“这就是司空的……”
“是臣之兄。”曹丕说,“此处离军营只有一墙之隔。陛下想到营里看看,只能由他带路。而且,还要请陛下换衣服。”
“臣已为陛下备了戎装,只是……”曹朗吞吞吐吐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刘协道。
“官阶不高。”曹朗说。
“无碍。”刘协高兴地说,“当年朕为了随司空悄悄到许,还穿过轻骑兵的呢!只是,司空可在营中?”
当然不在。于是,喝了杯酒又换过衣服以后,刘协跟着曹朗进了军营。没有人阻拦,也没有人盘问,很快就到了大帐。这是刘协最想看的地方,却简朴得惊人——灯台是石头的,放东西的几和挂衣服的衣轩也是普通的木制品,就连被子都是麻布的。想起刚刚回到洛阳时曹操“归还”的那些贵重物品,皇帝的眼眶不禁湿润了。
他转过身来,却看见曹操已在大帐门口行礼。
7
袁绍把谋士们全都叫来见面,完全在董承的意料之中。
自从传国玉玺到了袁绍那里,这东西就成了朝廷的心病。说起来谁都知道,天子应该下诏,公府也该行文,勒令袁绍交还,连同那枚皇帝之玺。不过,所有人也都同样知道,这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大家都只好装糊涂,包括曹操。
所以,当董承自告奋勇提出去邺城时,便没人反对。曹操还奏请皇帝,将益州牧刘璋进贡的蜀锦让董承带一些去。杨彪、孔融和其他官员也都备了礼物,前往邺城的竟是浩浩荡荡的车队。
郊迎之后,袁绍却请董承看风景。
邺城到底是冀州第一大县,城楼大得可以举行宴会,爱讲排场的袁绍在这里为天使接风也并非没有道理。立秋后的阳光很温柔,登楼远眺可以看见缓缓流淌的漳水,确实让人心旷神怡。
双方都没有穿官服。这是与董承有过一面之交的许攸,事先特地到宾馆告知的,董承当然表示客随主便。但是落座以后,穿惯了戎装的董承立即发现,这个安排绝没有“以示亲切”那么简单。袁绍羽扇纶巾固然更显得风度翩翩,自己穿成这样也没法谈公务。
那就专心吃饭。
第一道菜是鱼脍。从漳水中捕捞的活鱼切成薄片,盛在红黑两色的漆盘中端了上来,再佐以姜醋。董承举筷尝了一口,便叫好。
“飞刀脍鲤鱼,贵厨手艺了得!”
“车骑知味。”袁绍笑了,举起酒杯,“食鱼脍当饮酎。酎酒香气扑鼻,色清性淳,最宜冻饮配脍。来,为车骑将军寿!”
“为大将军寿。”董承也举杯。
吃完鱼脍,第二道菜是貊炙。貊读如末,貊炙则是当时东北少数民族风味的烤肉,袁绍厨子的做法却讲究得多。他用铁钎穿着一大块牛里脊肉在炭火上烤,只烤一面。表面变色以后,便立即片下,放进漆盘,旁边的仆人则立即端上食案。当然,蘸料也早就准备好了。
董承夹起一片,蘸了蘸酱,吃下。
“味道如何?”袁绍问。
“含浆滑润,入口即化,鲜嫩无比。”董承说。
“食貊炙,要饮温过的醇醪。”袁绍说。
两个人又喝了一杯。
厨子继续烤牛里脊肉。仍然是表面变色以后,便立即片下,放进漆盘,然后翻过来烤另一面,再片下七成熟的部分,如此反复。片下的烤肉依次送到每个人的食案,所以这道菜吃了很长时间。
下一道,是羹。
羹是用大型的耳杯送上来的,纯白而浓郁。董承举匙品尝,觉得鲜美无比,却又看不出是什么食材,便问:“这是什么羹?”
“白羹。”袁绍回答。
“倒是不曾听说。”董承道。
“其实就是太羹。”袁绍说。
董承大为诧异。要知道,所谓羹,本是五味调和的浓汤,或浓液状的食品。祭祀用的太羹,却照例不放盐和酸梅等调味品,也就没有味道。但是,刚才明明吃出了淡淡的咸味啊,怎么会是太羹?
袁绍当然知道董承会奇怪,便笑着解释说:“当年,姜太公被封在齐国。齐地少六牲而多海产,风俗不同。他老人家便因地制宜,使用海鲜制作太羹。其实,太羹不以盐梅,无非是取其纯正而已。姜太公的这种做法,既能守其纯,又不失其味,所以又叫白羹。”
哪有这故事?编的吧?董承想。
他嘴上说的却是:“多谢分我一杯羹。”
“有福自当同享。”袁绍笑笑。
吃了羹,袁绍提议稍事休息。早就坐累了的董承立即起身,众人走出阁门来到城墙边。这时,太阳快要下山,城楼上凉风习习,郊外的景色尽收眼底,让董承觉得这个安排也该算一道菜。
回到席位上,仆人们已经在中间架起了大镬。镬读如获,也就是无脚的鼎。每个人的食案上也都摆着小铜炉,炉子上是铜耳杯,耳杯里面是液体状的调味品。董承看了看,问:“镬里是羊?”
“对,并州羊。”袁绍回答。
“不会是要吃羌煮吧?”董承又问。
“正是。”袁绍点头。
“那么,这炉子是?”
“染炉。”袁绍说。
“羌煮好像不用这个。”
“上菜!”袁绍笑笑,吩咐厨子。厨子用匕从镬里捞出羊肉,放在俎上切开,再放进盘中,仆人立即将盘子端到袁绍跟前。袁绍夹起肉放进染炉上的耳杯,在热乎乎的酱料里煎了煎,这才放进嘴里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董承点了点头。
“烹煮谓之濡,蘸酱谓之染,合起来叫濡染。”袁绍说,“只不过羊肉腥膻,羌煮粗放,必须在这炉中热染,谓之煎。羌煮之濡,只有佐以热煎之染,才是天下至味。车骑尝尝?”
听袁绍这么说,董承马上如法炮制,然后连连点头。
“车骑果然知味。”袁绍又笑了。
董承也笑了。他已经看出,这四道菜其实并不随意,便说:“冀州鱼脍,幽州貊炙,青州白羹,并州羌煮。有意思,很有意思。大将军莫非是想说,鄙人可以不辱使命,带回那两枚玉玺了?”
“这话袁绍不大听得懂。”袁绍依然微笑。
“九年前,侍中刘和使邺,董承为副,传达天子口谕:皇帝之玺乃号令天下勤王之凭证,不可移作他用,大将军还记得吗?”
“当然记得。怎么,有问题吗?”袁绍说。
“那么请问,勤王之功何在?貊炙吗?还是羌煮?”
“公孙瓒杀太傅刘虞,盘踞幽州。灭此不臣,便是勤王。”
“诚然。”董承点头,“今北方已定,四州一统,再无公孙瓒之类需要讨伐,也无勤王之师可以号令,皇帝之玺理当归还。何况,传国玉玺绝非人臣可以持有,莫非大将军真要移作他用?”
袁绍愕然。董承看出那四道菜的象征意义,本在意料之中,也是他希望的。目的是要给个下马威,让董承不敢开口。没想到董承借题发挥,直截了当索取玉玺,一时半会竟不知如何应对。
坐在主陪席位的沮授当然知道,自己那位明公反应迟缓,便不顾尊卑之序,赶紧救场说:“车骑明鉴,曹司空也有四州之地。”
“哪有?”董承笑笑。
“兖州、豫州、徐州,还有司隶校尉部。”
“残缺不全。”董承摇头,“再说,他又该归还什么?”
“天子。”沮授说,“曹司空岂非该送天子还都?”
“洛阳破败,且西有马腾和韩遂,南有刘表和张绣。”董承笑了笑又看袁绍,“大将军的意思,不是要让他们护驾吧?”
“那就还天子予天下。”沮授说。
“你们的意思,是不可都许?”
“正是。”沮授说。
“都邺?”董承问,“似乎也不算。”
“可以另选一地。”沮授说。
“这就只能请大将军与曹司空商量了。”董承摊了摊手,然后看着沮授问,“如果我没记错,先生是冀州钜鹿人?”
“承蒙将军垂念,惭愧!”沮授说。
“先生可知,董某的家乡也在冀州?”
“当然。将军的姑母董太后,郡望是冀州河间。”
“董某自己,却在凉州军中。以后走南闯北,居无定所,现在倒觉得许县也不错。”董承说,“许县的衔炙,不输貊炙。做法是取子鹅或子鸭,开膛破肚,弃内脏不用,代之以加盐的香料包,再缝合起来架在火上。烤熟之后,味道从内里渗到表皮,不用蘸酱。”
衔炙哪里是这样做的?编的吧?沮授想。
他嘴上说的却是:“受教!将军可知那配方?”
“回去问问,或许能问来。”董承笑了笑,又看着袁绍,“大将军今天让董某受益匪浅。尤其是那八个字,印象深刻。”
“哪八个字?”袁绍问。
“羌煮之濡,热煎之染。”
8
“陛下想看军营,跟臣说一声就行。”
坐定之后,曹操恭敬地对刘协说。
“朕不敢自比文皇帝,司空这里却必是细柳。”
细柳是西汉名将周亚夫的军营。三百五十多年前,汉文帝去细柳劳军。营前将士被坚执锐,张弓搭箭,声称军中只听将军号令,不奉天子之诏,皇帝的先驱竟不得入。文帝本人到达后,也进不去。皇帝只好派使者持节去见周亚夫,周亚夫这才传令开门。天子入营,又被告知营中不得纵马奔驰,车驾只得徐行。到了帐前,周亚夫身着戎装手持兵器,拱手行军礼相见。这个故事,汉代几乎无人不知。
“国有国法,军有军规。细柳营理当如此。”曹操说。
“正是。”刘协点头,“所以文皇帝称他为真将军。”
“不过,文皇帝如果事先告知,周亚夫当在营门接驾。”
“那样的话,军中必定要做各种准备,便成了骚扰。再说,若非如此,又岂能见到真将军?”刘协笑笑,“朕倒只是好奇而已,但同样不敢惊动司空。司空千万不要责怪两位公子。”
“遵旨!”曹操立即回答,又看了旁边叉手而立的曹朗一眼,突然意识到都许以后的四年间,正是这两个同龄人的成长期。天子也已经由历尽苦难的早熟少年,变成了多愁善感的聪慧青年。自己在这年龄是什么样的?再大一岁就担任洛阳北部尉,打杀犯禁之人了。
也许,不能再只让杨彪和荀彧教天子读书。
曹操正这么想,刘协又说话了。
“司空,朕有一事不明。文皇帝驾崩前曾告诫景皇帝,若有紧急之事,可任周亚夫将兵。周亚夫也果然平定了七国之乱,其功于汉室堪称再造。为什么景皇帝却与之失和,他也竟会不得善终?”
问得好,然而很难回答。曹操想。
其实谁都知道,周亚夫是死于冤狱。当时,他的儿子买了五百件盔甲盾牌,准备将来为父亲殉葬,结果被诬告谋反。负责审讯的狱吏甚至说,什么陪葬?就算你不造反于地上,也想着叛乱于地下。
关在狱中的周亚夫不堪羞辱,绝食五日,呕血而死。
但,汉景帝不发话,他又怎么会进廷尉寺的诏狱?而且,周亚夫的父亲周勃也曾被汉文帝关进那里,罪名也是谋反。好在那狱吏收受贿赂以后,在做审讯记录的简牍背面写了一句话,指点周勃找什么人营救,这才幸免于难。出狱后,周勃仰天长叹,感慨万千地说:老夫虽然将兵百万,又哪里知道小小狱吏竟如此尊贵啊!
文帝和景帝父子,对待周勃和周亚夫父子,实在不厚道。
曹操却不能这么讲,便问:“杨彪怎么说?”
“太常认为失于礼。”刘协说。
“莫非指景皇帝赐膳一事?”
“正是。”刘协回答。
这件事《史记》是有记载的。那是周亚夫下狱前不久,汉景帝将他召进宫中,又留他吃饭,食案上却放一大块肉,既没切开,也不放筷子。周亚夫皱了皱眉,扭头就叫膳食官拿筷子来。皇帝却笑呵呵地看着他问:怎么,这还不能让卿心满意足吗?周亚夫闻言,立即免冠谢罪,汉景帝也立即起身,周亚夫却趁机飞快地离席而去。
“那么,杨彪以为是谁失礼?”曹操问。
“君臣皆失。”刘协回答,“景皇帝如此待臣,其实不君。周亚夫的所作所为,就更是有失臣礼。失礼则失和。”
故事没有弄错,理解却有问题。想想看,刚才说的这件事,是在什么时候?周亚夫被免去丞相职务之后不久。这时,废太子刘荣已经自杀,新太子刘彻(后来的汉武帝)只有十三四岁,周亚夫又是反对废刘荣的。此人会效忠将来的天子吗?汉景帝心里可没数。
所以,他那样请客吃饭,不是失礼,是摸底。
周亚夫却让汉景帝失望。他甚至没有听出,皇帝问的“此不足君所乎”是什么意思。难怪汉景帝会看着他的背影说,像这样小不如意便愤愤不平的,绝非少主之臣。结果没过多久,就出了谋反案。
两件事之间的过渡,司马迁只用了三个字:居无何。
不过,曹操仍然不想点穿,又问:“荀彧怎么说?”
“尚书令认为失于人。”刘协回答,“他说,周亚夫是良将,而非良相。景皇帝拜他为丞相,这是用人不当。因为宰相之职,在于协调阴阳,统和君臣。周亚夫刚而犯上,岂能为相?更何况,景皇帝虽无震主之疑,周亚夫却有功高之实,理应虚己待人,谦恭事君,可惜他做不到。为君不知彼,为臣不知己,故曰失人。失人则失和。”
“这样啊?都有道理,不过……”
“司空认为呢?”
“失于制。”曹操说,“周亚夫敢挡文皇帝的驾,是因为军中本有制度。君臣都守制度,才会有真将军,也才会有真天子。然而,如何是君,如何是臣,如何既不失礼也不失人,其实并无制度可循,只能靠机遇。合则安,不合则不安,甚至猜忌防范,反目为仇。”
“如此说来,你我也难以幸免?”刘协问。
“陛下不会,臣也不会,制度更不能没有。”
“是,朕不该来。”刘协脸红了。
“看军市,确实是曹丕的主意。不过,若无臣允许,他们又岂敢带进大帐?既来之,则安之,过会就让曹朗陪着四处看看,想看哪里便是哪里。现在,请陛下起驾,先随臣看两样东西。”
9
曹操首先让刘协看的,是牙旗。
“将兵之术,在于指挥。指挥之物,便是旗鼓。”曹操说,“旗又叫旄,也叫茅,茅草的茅。陛下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“不知。”刘协说,“请司空教朕。”
“上古没有布帛。所谓旗帜,大约也就是三皇时绑茅草,五帝时系牛尾。所以,那些位于队列之前的,便叫作……”
“前茅。”刘协脱口而出。
“陛下聪慧。”曹操高兴地说。
“司空请继续。”刘协其实也很高兴。
“本朝许慎《说文解字》释旗,谓之‘士卒以为期’。所以,士卒必须认得旗,将帅必须会用旗,才能令行禁止。旗的种类繁多。将帅有望旗、认旗,营阵有门旗、角旗,但最重要的是帅旗,也叫牙旗或牙门。牙门之旗,将军之精,牙门所在即主将所在,不可折损,必须死守。如果被夺走或者砍倒,势必军心大乱,甚至全军崩溃。”
“三军可夺帅,匹夫不可夺志,说的就是这吧?”刘协问。
“陛下之解,远胜腐儒。”曹操由衷地赞叹,“三军夺帅,可以是斩其主将,也可以是夺其牙旗。七年前,袁绍部将麴义,以精兵八百战公孙瓒三万而胜之,原因之一就是拔其牙门,夺了帅旗。”
“难怪司空要朕先看这个。”
刘协连连点头,曹操身后的曹朗也记在了心里。
“那么,营阵之旗,又如何识别?”刘协又问。
“中营黄旗,左营青旗,右营白旗,前营红旗,后营黑旗。营旗同样必须死守。如果被砍被夺,视同整营覆没。”
“到了晚上,又当如何?”
“看灯。灯也有五色,还有起落、明灭、多少,足以传令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刘协点头。
“令行禁止,诉诸耳目。所以除了旗,还要有金鼓。金与鼓都是管进退的。击鼓进军,鸣金收兵。金,主要用钲,也叫丁宁。当年臣与吕布战于汴水,郗虑潜入敌营鸣钲,结果高顺军大溃。”
“原来,鸣金收兵,还可以这样用。”刘协显然没有想到。
“兵行诡道,本无常法。”曹操笑笑,“不过,金与鼓,还是鼓更重要。击鼓就不准后退,鼓急就必须快速,鼓声不断就要进攻,如果鼓声大作那就要拼死一战。倘若骤然遇敌,还要擂鼓再加呐喊,以壮声势,谓之鼓噪。可见,鼓不但能传令,还能助威。所以,作战之时将帅必立于旗下鼓前,受了伤也不能离开。曰:将死鼓。”
“将死鼓,军依旗。难怪势均力敌,便叫旗鼓相当。”
“陛下所言甚是。”曹操看着聪慧的少年天子,满心欢喜。
他觉得,自己当真可以成为周公。
10
不出董承所料,袁绍果然坐不住了。
表面上看,讨董联盟散伙后的九年间,曹操和袁绍大体上以黄河为界,各自在河北和河南发展。尽管兖州也有小部分在河北,两人却相安无事,还联手打过袁术。这倒不奇怪。他们原本亲如兄弟,不妨比翼齐飞,何况曹操还让出了大将军的职位。所以都许后,袁绍就算心里面一百个不痛快,仍然不好意思撕破脸皮,再说也顾不上。
两个人,可都有心腹之患要消除。
但是,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,南方的吕布和北方的公孙瓒,几乎同时被剿灭,接着袁术又死了。曹操和袁绍成为实力最为雄厚的两大诸侯。一山不容二虎,南北必有一战,这几乎是谁都明白的。只不过曹操绝不敢先动手,袁绍要下决心也不容易,大家都只能观望。
董承却不能等下去。刘备的建议提醒了他:现在谋杀曹操,天下便成了袁绍的,岂非前门去虎,后门揖狼?因此,最好是让他们自相残杀,结果势必两败俱伤。到时候,再拿出衣带诏,岂不就……
只是,箭在弦上,夜长梦多,必须把火点起来。
索要玉玺,则无疑是冠冕堂皇的正当理由。
袁绍的谋士们却各执己见,吵成一团。
“董承不怀好意,他暗示的里应外合也靠不住。”沮授说,“许县衔炙闻所未闻。何况说的是菜,到时候不认账又当如何?”
“他是何意并不用管,且说该不该讨曹。”郭图道。
“该不该不好说,能不能很清楚。”
“公与认为不能?”郭图叫着沮授的字问。
“不能。”沮授说,“曹操尊奉天子,怎么能讨?”
“非也。”郭图早就不满沮授,便唱反调,“武王是臣,尚且能够伐纣。曹操名为汉臣,实为汉贼,请问有什么讨他不得?”
“兵行无义,师出无名。”沮授说。
“挟持天子,就是罪名。”郭图说。
“如此说来,如果天子在邺,岂非我等也有罪?”沮授说。
“在邺则为尊奉,在许就是挟持。”郭图说。
“强词夺理,如何服天下?”沮授说。
“那么,难道将玉玺归还?”郭图问。
沮授无言以对,只好摇头叹息。
“就算该讨能讨,也要智取。”田丰说,“依我之见,不如先状告曹操多行不义,再经营河南断其后路。三年之内,不战而胜。”
“三年?天下已然姓了曹。”逢纪说。
“曹操擒吕布,攻袁术,老本耗尽。”审配说,“兵书有云,十倍于敌则围之,五倍则攻之。今以明公之神武,四州之强盛,剿灭曹操易如反掌,何况此贼得意忘形。骄兵必败,此所谓天赐良机是也!”
“对!天与不受,反受其咎。”郭图说。
“这样啊?”袁绍沉吟片刻,“子远看呢?”
“不才投靠明公,是在先帝的光和末年。”
许攸没头没脑答了一句,袁绍却听明白了,也觉得他的提醒不无道理,便笑了笑说:“孤与孟德情同手足,岂能轻言讨伐?”
情同手足?呵呵,袁术还是亲兄弟呢!
不能轻言,难道重言?
果然,袁绍又说:“曹操虽多有不是,也不可不教而诛。”
“明公的意思是?”郭图问。
“跟他谈谈。”袁绍说,“春秋诸侯会盟,有乘车之会,也有兵车之会。乘车之会只有国君和大夫,兵车之会还要带将士。好吧,明天就请董车骑带话曹司空,孤率精兵十万,轻骑万匹,与之相会。”
“地点呢?”郭图又问。
“随他挑。”袁绍说。
11
曹操选定的会谈地点是黎阳。
黎阳与邺城同属于冀州魏郡,在东汉黄河的北岸,南岸就是兖州东郡的白马。白马之东的黄河南岸,则是濮阳。濮阳和白马都是曹操的老根据地,黎阳却是袁绍的地盘,离邺城也比许都近了一半。如此选址让袁绍无话可说,只能暗自赞叹这家伙做事越来越老道。
但,两军隔河相望,怎么谈呢?
曹操回答,既然选在黎阳,当然是自己过河去见本初大兄,而且不带一兵一卒。果然,当袁绍带着军队来到岸边时,只见河里停泊着普普通通的内河航船一条,岸上则站着曹操、郭嘉和许褚三人。
呵呵,也罢。
实际上袁绍那个兵车之会,原本不过说说而已。他也没有当真带来精兵十万,轻骑万匹。数百骑兵和上千步卒是有的,可惜就连这点人马也用不上。总不能让他们把曹操抓了回去吧?那样太丢人。
当然,阵势还是要有,排场也得讲。
于是,袁绍命令颜良和文丑在离河不远处布阵,自己则带着两个亲兵骑马过来。他的身后,鲜盔亮甲的将士威风凛凛,袁字大旗迎风飘扬,更显得身着便装站在船前的曹操,很像是在北面称臣。
谁让他是从南岸过来的,该着我坐北朝南。
很好!戎装在身的袁绍滚鞍下马。
“本初,别来无恙!”曹操迎上前去,拱手行礼。
“孟德,一别九年。”袁绍也拱手还礼。但他立即发现,这番行礼已是旧雨重逢的感觉,自己穿着戎装十分别扭。于是,便用马鞭指着对岸说:“东郡好地方,刘公山也够意思,只是不该不辞而别。”
当真辞别,你让走吗?
见袁绍提起夺命冀州后,刘岱让自己担任东郡太守的往事,曹操笑了。不过,他嘴上说的却是:“魏郡也不错。想当年,韩馥不是提出要小弟去魏郡的内黄当县长吗?倒是离黎阳不远。”
“现在,就算请孟德做魏郡太守,也不能够。”
两个人都笑起来。他们当然想不到,五年以后曹操就当真夺取了魏郡,后来又以魏郡为基本,封魏公,称魏王,建魏国。
“孟德,你我就这么站着说?”袁绍笑着问。
“如果不怕劫持,请仁兄上船。”曹操满面笑容,“当然,也可以将酒菜餐具从船上搬下来。说好了要喝两杯的嘛!”
劫持?谅你不敢!袁绍想。
但他不想离岸,便问:“这是什么船?”
“商船。”曹操说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向朋友借的。”
“孟德真是四海之内皆兄弟也。”袁绍差点就想说,你哪来那么多狐朋狗友,最后却还是笑笑,“八月金秋,清风送爽,野餐甚好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又回头看看许褚。
酒席很快就摆好了。即便是袁绍这样的贵公子,也能看出从船上下来搬东西的人手脚麻利,配合默契,早就习惯了风餐露宿,包括在野外请客吃饭。但,不是军人。吃大锅饭的士兵哪会摆席?
形迹可疑啊!幸亏没有上船,说不定这是贼船。
郭嘉将酒从樽中舀出倒在耳杯里,袁绍的亲兵放下了食盒。做完这些事情,两个亲兵和郭嘉、许褚都退到五十步以外。
“九酿春酒?”袁绍问。
“是。”曹操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后说,“请!”
“菜呢?”袁绍端坐不动,并不举杯。
曹操打开食盒:鱼干、肉脯、鸡蛋、萝卜。
袁绍当然想得起来,自己被董卓关进诏狱后,曹操送的牢饭就是这四样菜,不禁有些感动。可惜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。于是他看了看自己的食盒,再看着曹操问:“孟德不想知道我带了什么吗?”
说完,袁绍打开食盒,曹操目瞪口呆。
传国玉玺、皇帝之玺、大将军印、冀州牧印。
也是四样菜,不小的小菜。
“这些,就是你们想要的吧?”袁绍说。
“非也。”曹操说,“只要玺,不要印。”
“可是,它们在同一个食盒里,要就都要,不都不。”
“此言差矣。”曹操摇头,“应该合为一体的,是印玺与人。传国玉玺和皇帝之玺当随天子,大将军印和冀州牧印当随本初。本初将玺与印混为一谈,不知是何道理,只怕难以服众。”
“玺随天子,天子又当归谁?”袁绍反问。
“本初说呢?”
“天下。”袁绍斩钉截铁地回答。
“明白了。”曹操点头,“不能都许。”
“正是。”
“都邺?”
“也不能。”袁绍摇头,“当年齐桓晋文,都没有将天子迎到自己那里,也没有到天子那里任职,所以那时天子是天下的。”
胡扯!那时跟现在一样吗?曹操想。
但他问的却是:“那么,本初认为应该定都哪里?”
“最好是还都洛阳。如果不行,那就另找地方。总之,必须可以你我共尊共奉。”袁绍回答,“比方说,黎阳就不错。既非许县,也非邺城。一河之隔,孟德要来很方便,没有船还可以借。”
原来如此。但曹操并不想马上回答,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然后看着袁绍问:“怎么,本初戒酒了?不会吧?”
“孟德还没有回答问题。”
“黎阳确实不错,白马也未尝不可。本初要来很方便,没有船也可以造。”见袁绍变了脸色,曹操笑笑又说,“不行吗?呵呵,还有个办法——像洛阳那样修建南北两宫。北宫在黎阳,南宫在白马,天子五日在南,五日在北,才是共尊共奉。只是复道得架在河上。”
“看来,你是定要挟天子以令诸侯。”袁绍恼羞成怒。
“非也,奉天子以讨不臣。”
“不臣?”袁绍冷笑,“谁?”
“张绣不臣,所以征张绣。吕布不臣,所以伐吕布。”
“袁绍不臣,那就要讨袁绍?”
“曹操没有这样说过。”
“那么请问,张绣和吕布不臣,可有行迹?”
“百善孝为先,论心不论迹,忠也一样。”
“论心?那么,岂非也可以诛心?”
袁绍直视曹操,曹操愣住。
“天子在你那里。论心诛心,岂非由你?”
曹操又愣住。
“如果要说袁绍不臣,岂非十分便当?”见曹操无言以对,袁绍将食盒的盖子盖上,然后说,“其实,话要反过来讲。”
“怎么讲?”曹操问。
“万恶淫为首,论迹不论心,奸也一样。”
“那么请问,何为奸行?”
“把住天子不放就是。”
“心存汉室,天子在哪里都一样。”
“既然如此,也只好看天意了。”
“敢不承命!”曹操说。
“要下战表吗?”
“不用。”
“印玺我带回去了。只要孟德还天子予天下,我就一定还印玺予天子,连同大将军印和冀州牧印。”袁绍起身,扫了几案一眼,“孟德的款待我心领了,来日方长。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。”
“恕不远送!”曹操也站起身来。
两个亲兵赶紧过来,捧起食盒并且护卫袁绍离开。袁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看着曹操问道:“借给你船的,是什么人?”
“做买卖的,卖盐也卖粮。”
“生意人?”袁绍笑笑,“依我看,只怕是太平道。”
12
太平道?管他呢!
虽然已近秋分,两个人还是出了汗。
“多谢!”又过了一阵,曹操才说。
“谢我什么?”无盐问。
“借船。”曹操说。
“就这?好办,照付租金就是。”
她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曹操心里却咯噔一下,猛然发现那句“多谢”真是多余,回答“借船”也大错特错。如果当真要报答,难道不该谢她以身相许?但要是说这个,就更不对。
多谢二字,为什么会脱口而出呢?
想不起有多少次肌肤相亲,只记得每次都是她飘然而来,然后又飘然而去,从不过夜。也聊天,但从不谈自己,曹操也刻意避免触及她的身份和身世。他甚至很享受与这位神秘女子幽会的神秘感,这是在其他女人那里得不到的。但是今天,曹操突然盼着像个大男人那样有所表示,便又轻轻地搂着她说:“正想问你呢,想要什么?”
话刚出口,曹操就后悔了:不得体!
无盐却并不介意。“我想要的,你给不了。”
“还有孤给不了的?呵呵,总不会要天下吧?”
“难讲。”见曹操愣住,无盐又说,“男人有男人的天下,女人有女人的。天下无非家国。家与国,你说一样吗?若非乱世,从来就是男儿更在乎国,女儿更在乎家。家就是女人的天下。”说到这里,无盐定睛看着对方,“你问我想要什么。我想要个家,给吗?”
早该想到。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“卞夫人贤惠,我不会逼你。”无盐笑笑,“不说这个了,说说你那个大兄袁本初吧!真要跟他打一仗?”
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这事由不得我。”
“那会是场恶战,他就不怕?”
“呵呵,今天不过谈谈而已,颜良和文丑就都来了。”
“那么,你不怕?”
“不怕是假的。百万雄师,谁不怕?但是怕有用吗?没用。那又何必?再说,这不是还没开打吗?怎么就知道打不过?”
“听这口气,倒像是舍不得灭了他。”
“也没什么灭不得。此人早有不臣之心,只是我于心不忍。”
“也是。比起张邈,袁绍于你情义更重。”
“这倒在其次。我是觉得,本初心里其实很苦。”
“不会吧?谁不知道袁家公子风流倜傥,名满京师,整日里高朋满座,胜友如云,自比孟尝君、平原君、信陵君和春申君。”
“那是过继给袁成以后。之前,他就是个婢女生的贱人,在家里根本不受待见。本初为什么好面子,讲排场,重声名,摆阔气?内心自卑!所以,他那里虽然良将如虎,谋士如云,却没有用。此人绝不会允许别人显得比自己高明,只会听马屁精的馊主意。”
“所以,他必败无疑?”
“战场上哪有必定?试试倒不妨。”
“如果他败了呢?”
“北方可定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挥师南下,征刘表,夺荆州。”
“刘表败了呢?”
“南方可定。”
“再然后呢?”
“收拾残局,招降纳叛讨不服,天下可定。”
“要多长时间?”
“十年,也许十五年。”
“那么久?”无盐叹息,“到时候我都老了。”
“有什么关系?衣服是新的好,情人是……”话没说完,见无盐杏眼圆瞪,曹操赶紧改口,“那时我更老,岂非老夫老妻?”
“此话当真?”
“君无戏言,孤也一样。”曹操嬉皮笑脸。
“知道陶朱公吧?”无盐问。
当然,范蠡嘛!范蠡辅佐越王勾践灭了吴王夫差后,便毅然决然功成身退,更名改姓,浪迹江湖,多次发家致富,又散尽家财,最后定居宋国陶丘,天下号称陶朱公。不过也有人说,当时范蠡只是带走了西施,然后两个人泛舟湖上,自在逍遥,了此余生。
哈哈,很有意思。
“北方若定,就没有夫差了吧?”无盐果然问。
“那是。”曹操说。
“天下若定,你也功成名就了吧?”
“当然。”
“十年以后,卞夫人的三个儿子都早已成人,那时的天子就更是正当年富力强。所以,我要你答应,不管十年还是十五年,只要功业初成,就还朝政于天子,还天子予天下,你我也泛舟湖上去。”
“你不是惯常骑马的吗?也能坐船?”
“车马还是舟船,很重要吗?”
“就靠钓鱼过日子?”
“我做生意,不亚于陶朱公。”
曹操知道无盐是动真格的了,自己也兴奋起来,便翻过身去再次发起进攻,同时低声说道:“现在就告诉你,行还是不行。”
13
九月,曹操回到了许都。
此前他做了三件事,一是分兵守官渡,二是让郗虑把谈判破裂的消息放出去。等到朝野议论纷纷,又请尚书令荀彧安排,在司马门外召集会议,除公卿百官外也邀请社会贤达参加,公开讨论对策。
结果,杨彪称病,董承主战,孔融主和,其他人都不说话。眼看吵来吵去无法达成共识,刘协只好宣布:景皇帝曾经说过,吃肉不吃马肝,不算不知味。司空知兵,还是司空定夺吧!
散会以后,杨修向父亲报告情况。
杨彪问的第一句话就是:谁的话多?
当然是孔文举,再三说袁绍不可战胜。
董车骑呢?
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:司空神武。
杨彪告诉儿子,这两个人其实都认为曹操必败无疑,只不过孔融书生意气,董承别有用心。实际上,袁绍人马虽多却法治不修。田丰刚而犯上,许攸贪而不治,审配专而无谋,逢纪果而自用,郭图一心想要取代沮授,沮授又每每与袁绍意见相左。至于颜良和文丑,匹夫之勇耳,一战可擒。这些情况,荀文若应该心知肚明。他之所以不发片言,是因为他们原本就没想征求意见,会议是为了引蛇出洞。曹操多疑,也讨厌别人多嘴。董承和孔融,以后要离他们远点。
那么,计将安出?
杨彪又对儿子说:不要用计,精心算计的都没好下场。我们杨家今非昔比,只能既明且哲,以保其身。所以,凡事不要出头,也不必畏缩。畏缩让人看不起,多嘴则讨人嫌。曹操不问,我们不说。如果问你什么,就直言相告。该通报的通报,该提醒的提醒。
所以,当曹操来见杨彪时,杨修便在门口躬身行礼挡驾。
“家父让属下禀告,他老人家两条腿每到阴雨天就会疼痛,不能起立也不能久坐,因此不能奉陪,请司空海涵!”
“是孤误听谗言,让杨公受苦了。”
曹操抬头看了看满天阴云,不无歉意地说。
“司空不杀之恩,杨家不敢忘记。”杨修又行礼,“另外,家父让属下禀告,孔文举言过其实,袁冀州也并不可怕,只是必须避免腹背受敌。袁术已死,吕布已亡,孙策尚弱且远,袁绍定然要拉拢刘表和张绣。刘表多半会虚与委蛇,张绣何去何从却无法得知。”
“是,多谢杨公赐教!”曹操拱了拱手。
但,如何对付张绣,却无计可施。
14
“袁冀州要与我将军结盟?”穰城南阳太守府里,贾诩看完袁绍派人送来的信函,不等张绣表态便站起来走到使者面前。
“正是。”使者说,“大将军非常有诚意。”
“诚意?哦,哦!那他现在好吗?”
“非常之好。”使者说。
“老朽忘了,本初的职务是?”
“大将军,兼领冀、青、幽、并四州州牧。”
“啊!啊!四个州啊!那他弟弟袁公路呢?几个州?”
“先生说笑话呢!”使者苦笑。
“是,是,死了,一个州都没有。怎么没了?”
“曹操害的。所以,贵我双方应该联合灭曹。”
“那是!不过,袁公路被曹操追打,袁本初出过援手吗?”
“这个?”使者张口结舌。
“哼哼!”贾诩一声冷笑,“如果老朽记得不错,那人倒是拉曹操帮他打过袁术。所以,拜托你回去告诉袁绍,他们兄弟两个尚且不能相容,还能善待天下国士?简直笑话,想骗谁呢?”说完,他拔出剑来架在使者的脖子上,“趁我现在还没后悔,赶快滚回邺城去!”
使者掉头就跑,张绣则目瞪口呆。
“先生,先生,这是怎么说?”
当然,张绣问这话时,袁绍的使者已经无影无踪。
“怎么,老朽说得不对?”贾诩问。
“不是对不对的事,是这下子我们该怎么办啊?”
“还用问?”贾诩说,“当然是投降曹操。”
“先生今天没有吃错东西吧?”张绣大惊。
“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,这是正道。”贾诩一本正经地说。
事到如今,还说什么道不道的?
张绣哭笑不得,摇头叹息。
“将军所虑无非袁绍强,曹操弱,我们又与曹操有仇。然而此正所谓宜降曹也。”贾诩当然知道张绣在想什么,便又道,“袁冀州兵强马壮,哪里在乎我们这鸡肋鱼尾?曹司空腹背受敌,得到我们则必定如获至宝。常言道,将军额上跑马,宰相肚里撑船。想当年,管仲与齐桓公有一箭之仇,桓公却以管仲为相而霸天下。所以,有王霸之志的都不会斤斤计较于私仇,曹操也一定会拿我们做榜样,向天下宣示其德政。放心,贾诩不敢拿将军和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。”
15
果如贾诩所料,张绣来降让曹操喜出望外。十一月,当他们到达许都后,曹操立即奏明天子,拜张绣为扬武将军,又为儿子曹均迎娶张绣的女儿,仇家变成了亲家。两个人手拉着手,亲亲热热就像老友重逢。公卿百官也纷纷前往祝贺,司空府里热闹非凡。
酒足饭饱之后,贾诩陪曹操闲庭信步。
“文和,你我第一次见,是在中平六年吧?一晃十年了。”
“是。当时就看出司空是干大事的,贾诩只能小打小闹。”
“马屁!孤那时还什么都不是呢!”
“实情!从小看到大嘛!”
“嗯?”曹操歪着头看他。
“要不然怎么会劝张将军投降?”贾诩赶紧改口。
“这是立了大功。”曹操点头,“孤要匡扶汉室,一统江山,首先就得取信于人。使孤信重于天下的,就是文和。明天上朝,孤要奏明天子,任命文和为执金吾,封都亭侯。嗯,还要领冀州牧。”
领冀州牧?贾诩很清楚这是要恶心袁绍,便道:“司空谬奖!其实贾某胸无大志,且自私自利,只是想为张将军和自己找个靠山,谋条出路而已。张将军是个老实人,并不适合混迹于这乱世。”
“文和倒像是如鱼得水。”
“哪有?一错再错,今天才归正。”
“孤倒早就有话想说。”曹操看了贾诩一眼,问道,“当年劝李傕和郭汜杀回长安,是怎么回事?”
“年幼无知。”贾诩一本正经地回答。
“什么话!”曹操差点笑岔了气,“文和那时,分明早就过了不惑之年,都快知天命了。”
“年龄这东西,也有不同算法。”贾诩仍然一本正经。
“与孤作战呢?”曹操笑笑,“也是年幼无知?”
“不,老谋深算。”贾诩坦然回答,“淯水之战,贾某就已经拿定主意要投降司空。后来发现,这件事还急他不得。”见曹操疑惑,便又笑着说:“子曰,沽之哉!沽之哉!我待贾者也。既然要卖,就得卖个好价钱。不把司空打疼了,不等到袁绍兴兵,能行?”
“好好好!”曹操大笑,“不过归了孤,还得像在南阳那样,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,不能变成见风使舵、首鼠两端的老狐狸。”
“这个不好说,人和狐狸也会变来变去的。”
“哈哈哈哈!那就回窝吧!”
“贾诩还没献礼呢!”
“献什么礼?”曹操诧异。
“山穷水尽,也得有点见面礼。”
“太客气了,完全不必。”曹操春风满面,“文和能够来归,就是孤天大的福气,哪里还要什么见面礼!”
“实不相瞒,”贾诩神情庄重,“是有机密要事禀告。”
16
汉代,冬至以后的第三个戌日叫作腊日。这天,照例要举行祭祀百神的腊祭和驱逐厉鬼的大傩。永安殿前聚集了一百二十个红巾皂衣的童子,年龄在十岁到二十岁之间。台阶两边负责拱卫天子的虎贲郎和羽林郎,以及侍中、尚书、御史和谒者,也都戴着红头巾。
公卿百官都来了,分两列站着,但没有杨彪和曹操。
“司空呢?”刘协走出殿门,扫了一眼就问。
话音刚落,曹操从队列的尽头走了过来,在台阶前跪下。
“臣操参见陛下!”
“快快请起!”刘协赶紧说。
曹操却并不起身,而是摘下冠冕,脱去朝服,露出上半身。
刘协大惊。这时,他才发现曹操还光着脚,叫徒跣。免冠、肉袒和徒跣,可都是请罪的表示,便问:“司空这是怎么了?”
“臣有罪!请陛下现在就杀了臣!”曹操说。
“司空何出此言?”刘协更加诧异。
“陛下不是已经下了密诏吗?”
“密诏?”刘协一头雾水,“什么密诏?”
“诛杀臣的密诏,因此臣来请死。”
“岂有此理!”刘协目瞪口呆,“哪有这种事情!”
“当真没有?”曹操问。
“若无司空,朝廷哪有今日?若无司空,天下又如何安定?密诏杀卿?朕还不至于昏愚错乱如此!再说了,朕虽不德,好歹也是大汉天子,杀个人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?简直就是荒谬之极!”
“这么说是有人伪造?”曹操问。
“诸位说呢?”刘协看着众人。
“臣以为陛下绝无此诏,因此应是伪造。”孔融出列,“只是伪造诏书乃滔天大罪,此事不合情理啊!”
“此言甚是。”董承也出列,“臣有话想问,请陛下恩准!”
“你尽管问,但是且慢!天气寒冷,不能让司空受凉。”刘协走下台阶,为曹操穿上衣服,戴上冠冕,再扶他起来。跟着过来的渠穆则飞快地跑到队列尽头,取来曹操的鞋袜,跪下给他穿上。
“敢问司空,密诏一说,从哪里来?”董承这才发问。
“有人告知。”曹操回答。
“可曾见到实物?”
“不曾。”
“是否有人宣称受诏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密诏一说,只怕是谣言。”
“曹操也想问车骑,谣言一说,可有证据?”
“这个,倒也没有。”董承回答。
“制造谣言之人是谁,将军是否知道?”
“当然不知。董承岂能知道?”
“如此说来,此事只能不了了之?”
“却不知又当如何?”
“陛下!”曹操转脸看着刘协,“伪造也好,谣言也罢,无非忌恨于臣。所以,臣请告老还乡,以免将来还会有人再使此计,陷陛下于昏庸无道,朝廷于动荡不安,臣就罪不可赦了。”说着他又要跪下。
刘协赶紧扶住,然后命令道:“查!不管是伪造还是谣言,都一查到底!此事就交给御史中丞郗虑,定要查个明白。”
“臣操谢恩!”
“大傩!”渠穆赶紧宣布。
一百二十个红巾皂衣的童子开始边舞边喊驱鬼的咒语:
甲作食凶,弗胃食虎,
雄伯食魅,腾简食不祥……
17
散场之后,董承心事重重回到家里,却看见郗虑和杨修带着人站在门前,不禁一愣:“二位,不知为何光临寒舍?”
“奉旨查案。”郗虑躬身行礼。
“哦哦!”董承说,“陛下说了要查敝府吗?”
“没有。”郗虑说,“不过,陛下说了不查贵府吗?”
“也是。”董承笑笑,“却不知为何要从寒舍查起?”
郗虑笑而不答。
杨修却道:“车骑说密诏是谣言嘛!”
“也好,早查早清白。”董承说,“请!”
“车骑已经恩准,你们进去吧!”郗虑吩咐手下,“小心点,轻拿轻放,物归原处,不得紊乱,也不得惊扰家人!”
“遵命!”御史府的人齐声回答。
“多谢中丞细心,董某感激不尽!”董承笑容可掬。
“郗虑例行公事,多承将军海涵!”郗虑毕恭毕敬。
“那就请二位进去喝一杯?”董承又说。
“王命在身,不敢!”郗虑回答。
“也不必站在门口吧?”董承说,“请!”
郗虑点了点头不再客气,带着杨修跟着董承进入董府花园,只见院子里栽满梅树,暗香阵阵袭来。郗虑和杨修互相看了一眼,又会心地一笑。董承一介武夫,何来如此雅兴?按照他自己的解释,是因为董贵人与天子相识于梅树之下。这话,董承可是逢人就讲。
“终南何有?有条有梅。”郗虑吟道。
“君子至止,锦衣狐裘。”杨修也吟道。
董承知道他们吟诵的是《秦风》的《终南》篇——他早就把《诗经》中有关梅花的句子背下来了,便笑着接了下句:“颜如渥丹,其君也哉!”然后又说:“要不二位就在此赏梅,董某去去就来。”
“车骑尽管自便。”郗虑躬身拱手。
见郗虑如此,董承不慌不忙地离开。过了一个多时辰,董承回到花园,御史府的吏员也搜查完毕,纷纷前来报告说:客厅没有,书房没有,餐厅没有,厨房也没有,只剩下内室还没查。
“放肆!将军的内眷岂能惊扰?没有就是没有。”郗虑说。
“是啊!我早就说了,密诏不可能在府内。”杨修道。
“哈哈!”董承道,“我也早就说了,也许根本就没那玩意。”
“车骑见谅!”郗虑说,“不查,怎么知道呢?”
“那么,董承可以送客了吗?”
“恐怕还不能。”郗虑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董承勃然变色。
“不在府上,也许在身上。”杨修说。
“是的。”郗虑说,“请将军解下衣带。”
“放肆!”董承勃然变色,“这是羞辱朝廷大臣!”
“将军言重!”郗虑冷冷地说,“陛下明令一查到底,并没有规定什么可以做,什么不可以。将军不肯解下衣带,那就只好去许县大狱说话了。县令满宠的人,已经在旁边等候多时。”
“那地方家父去过,将军还是不去的好。”杨修说。
“羽林中郎将王必的人也在附近,随叫随到。”郗虑又说。
董承看了看满园梅树,梅花们都不说话。
18
密诏果然在董承的衣带中搜出。
宴请张绣那天,贾诩就告诉曹操,董承曾经派密使来穰城,声称有天子密诏,希望各路诸侯与他里应外合。曹操马上就明白了:董承先是去邺城点燃了袁绍的怒火,然后又试图拉拢张绣,也许还有刘表或者孙策。不过,张绣和贾诩并不知事情的真假,更不知道所谓密诏藏在哪里。没有证据,曹操其实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等待机会。
机会就在腊日。
腊祭和大傩,是公卿百官都要参加的。既要祭祀百神,又要驱逐厉鬼,氛围原本神秘恐怖。这时如果敲山震虎,心里有鬼的往往沉不住气,董承也果然跳了出来。他不说话倒好。迫不及待地说,反倒让曹操坚信贾诩所言不虚。刘协的态度,也更让曹操有了底气。
那就任由郗虑去处理。对,还要叫上杨修。
果然,杨修见了董承,就盯着他的衣带看。郗虑马上明白,杨修想的跟自己一样——如此重要的物件,董承绝不会藏在家里,一定会随身携带。那么,藏在哪里呢?衣冠和鞋袜都是要更换的,唯有那条衣带由于是天子所赐,可以时时系在腰间。哈,肯定在那里。
不过,上来就搜身,既失礼,也失理。
那就先装模作样搜他府邸,走走过场。
哈哈!杨修果然是聪明人。曹操大笑。
杨彪听了报告却喟然长叹。他对儿子说,自作孽,不可活,再说董承又岂是公忠体国之人?只是曹孟德绝非董卓辈可比。他让你同去搜查,难道是怕郗虑破不了案?是要让我们杨家手上,也有董承一伙的血啊!好自为之吧!既然上了他那条船,可不是想下就能下的。
19
第二天,刘协在便殿接见了曹操。
“司空单独来见朕,可是密诏一案已破?”刘协问。
曹操并不回答,而是先俯身稽首,然后掏出小片帛书。
渠穆接了过去,放在刘协面前的几上。
“请问上面的字,可是陛下所书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刘协说,“司空应该认得朕的笔迹。”
“伪造陛下诏书,间离君臣关系,该当何罪?”
“满门抄斩!”刘协咬牙切齿。
曹操又拿出衣带,渠穆又接过去放在几上。
“请陛下查验,此物可是赐给某个臣下的?”
“是朕所赐,赐予董承。”刘协坦然回答。
“陛下圣明!”曹操叩首。
“难道那伪诏是从这里面搜出来的?”刘协猛醒。
“正是。董承已供认不讳,同谋也一网打尽。”
“那他人呢?”刘协问。
“已经处决。”曹操回答。
“不交法司审理?”刘协又问。
“董将军皇亲国戚,家丑不可外扬。”曹操说,“臣也担忧,如果交付廷尉,立案侦查,万一董承胡言乱语,牵扯他人,势必酿成惊天大案,也难免会有居心叵测之徒兴风作浪。此事不宜大做文章,只能将少数同谋尽快处决,以免株连过广,滥杀无辜,朝野不安。”
也是。刘协松了口气,又问:“后事如何处置?”
“既不能弃市,也不可发丧,以免无事生非。”曹操回答,“因此臣已下令,将其尸身运回河间故里,交由亲族悄然安葬。”
“那么,董贵人又如何去哭祭?”
“也已处决,陛下见谅!”曹操磕下头去。
“难道她也是同谋?”刘协大惊失色。
“抓捕人犯时,贵人正在董府。”
“董承是她父亲,难道探望不得?”刘协大怒。
“贵人出宫,可曾禀告陛下?”曹操轻声问。
倒是不曾。刘协愣住。
“省亲本有定制,理应事先请旨。所以,私自出宫,便正是要去串通口供。”曹操说,“另据羽林中郎将报,贵人是董承招去的。”
刘协无言以对,便用求援的眼光看着渠穆。
渠穆却低眉顺眼,一言不发,装作没看见。
宫人和羽林军都恨董青?刘协有点明白了。他猛然发现,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十分孤立,便问曹操:“你可知她已怀有天家骨血?”
“啊?臣实不知。陛下私事,臣岂能知晓?”曹操满脸无辜。
刘协放声大哭,手指曹操浑身哆嗦。
“此为难以预料之事,请陛下节哀顺变!”曹操再次叩首,“陛下的心情,臣感同身受。臣的长子曹昂,不也为国捐躯了吗?如今生灵涂炭,天下动荡,时运艰难。要想匡扶汉室,无法儿女情长。”
皇帝泪流满面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20
“明公,车骑和贵人,当真非杀不可吗?”
荀彧见到曹操,劈头盖脸就问。
“鸿豫,将人犯的供认告诉文若。”
“董承一伙密谋已久。”郗虑说,“他们判断,袁绍与我方开战的结果,是司空必败无疑,袁绍也自损过半。司空阵亡最好。如果幸免于难,就在他回朝时先杀掉文若,再要天子下诏,令司空自裁。天子若不准,则以‘衣带诏’招各路诸侯来许,保证天翻地覆。”
“这是董承的供认?”荀彧问。
“他的同伙先招,后来董承也供认不讳。”
“同伙都是谁?”荀彧又问。
“将军吴子兰和王子服,长水校尉种辑,议郎吴硕。”
“何以知道他们是同伙?”荀彧再问。
“平时过从甚密,擒来一问便招。”郗虑笑笑,“而且,是分开来单独审问的。口供无大出入,因此可信,不会冤枉他们。”
“参加审讯的都有谁?”
“卫尉周忠、太仆韩融、廷尉荣郃、羽林中郎将王必、许县县令满宠和郎中杨修。当然,还有御史中丞郗虑。”郗虑回答。
“看来是铁案。”荀彧点头。
“事关重大,岂敢马虎。”郗虑说。
“董承死前说了什么?”荀彧又问。
“破口大骂而已。”郗虑说。
“该死。”荀彧长叹,“但,董贵人该留。”
“从长远计,留下必为祸根。”郭嘉语气平淡地插话。
“孤是中了董承的奸计。”曹操眉头紧锁,“这事他完全可以瞒着董贵人,为什么要拉她下水?就是要让孤与天子彼此猜忌防范,无法同心同德。文若啊,今后天子那边,恐怕要偏劳你了。”
“遵命!”荀彧说,“但是有个人不可饶。”
“文若说的莫非是……”曹操问。
“刘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