擒杀吕布
建安三年
九月
至
十二月
1
隘口,一夫当关,万夫莫开。
关羽持刀站在那里,前面已经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正如贾诩所料,曹操三征张绣失利之后,反复无常的吕布立即就与袁术重归于好,并让自己的盟军张辽从鲁县出发南下,与高顺合力进攻受曹操之命驻守小沛的豫州牧刘备。曹操派夏侯惇增援,却不幸败于高顺。刘备只好抛下老婆孩子,向西逃亡,试图奔往许都。张辽不依不饶,穷追猛打,一路追赶到梁国,遇到了断后的关羽。
这时,山后闪出一彪人马,为首的正是张辽。
张辽字文远,是并州雁门人,与吕布同为并州军将领,也都曾经是丁原的部下。吕布到徐州后,张辽以豫州鲁国国相、遥领北地太守的身份成为盟友,今年三十岁。三年前,吕布被曹操撵出兖州,投奔刘备,张辽和关羽一见如故,意气相投,成为朋友。所以,他见关羽拦在路口,便下马行礼,叫着对方的字说:“云长兄,幸会!”
“文远客气。”关羽拱手还礼,“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“当然是要向云长借路。”张辽再次躬身。
“难道借路去打我兄?”关羽说。
“刘豫州前来投降也行。”张辽说。
“文远不觉得这是与虎谋皮吗?”
“这就让小弟为难了。”张辽依然客客气气,“狭路相逢,如果我全军齐上,未免以众凌寡,胜之不武,张辽还不至于如此下作。单打独斗吧,又怕伤了兄弟和气。所以请云长想个办法。”
“最好的办法,自然是文远退回鲁县。”关羽说。
“可惜不能。其实张辽无意与云长过不去。当年刘豫州与吕温侯联手,你我也情同手足。如果相残,岂非便宜了曹操那贼?”
“谁说曹操是贼?”一个声音传来。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大石头后面,曹操悠悠闲闲地走了出来,身后仅仅跟着许褚一人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张辽暗自心惊。见关羽只是向曹操轻轻点头,更加怀疑自己中了圈套,只好拱手说:“见过司空!甲胄在身,恕张辽简慢!”
“繁文缛节并无必要,曹操却不是贼。云长说呢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关羽撇嘴,“吕布才是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张辽大怒,“岂不闻马中赤兔,人中吕布?”
“可惜了那马。”关羽满脸的不屑。
“那么请问,大兄身边这位又是什么人?”张辽说。
“曹公再不济,也只能骂作盗,不能骂作贼。”关羽说。
“这倒有趣。”曹操顿时乐不可支,“贼与盗,有何区别?”
“盗亦有道,贼则无行。”关羽大义凛然地说道,“吕布事丁原而杀丁原,事董卓而杀董卓,走投无路时投奔刘豫州,又翻脸无情夺我下邳。如此忠义全无,岂非是贼?曹公尊奉天子,这就是道义,绝非贼子。不过事久才能见人心。倘若将来窃国,那就是大盗。”
曹操放声大笑,笑得弯下腰来。
“那么依云长之见,谁才当之无愧是英雄?”张辽问。
“当然是刘豫州。”关羽朗声答道。
他?天下有这么狼狈不堪的英雄吗?张辽更加哭笑不得,却不想啰唆,便道:“可惜!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这路非借不可!”
“可惜!关羽事刘豫州如兄长,断然不能从命!”
说完,他搬起一块巨石放在路中坐下。
“这件事,孤也不能从命!”曹操哈哈大笑,“我大军已到,势不可挡,擒杀吕布指日可待。文远何不借此良机,弃贼从盗?”
“抱歉!”张辽摇头,“倘若如此,岂非也是忠义全无?”
“那是!文远待云长有情有义,我军也不能以众凌寡。”曹操点了点头,“不过依我大汉制度,你这鲁国国相本该由刘豫州节制,奈何对吕布死心塌地?时日尚早,不妨就此别过,但愿后会有期!”
张辽想了想,又拱了拱手,竟当真退回鲁县去了。
“谢过司空!”骄傲的关羽这才道谢,又问,“刘豫州呢?”
“没见到啊!”见对方惊诧,曹操笑了,“孤只是跟仲康出来散步而已,不意遇见云长。刘豫州或许已到军营,也未可知。”
2
“大耳翁?”有人用曹操平时开玩笑的称呼在说话。
刘备抬头,认出叫他的人是狗儿,喜出望外。一年半以前,接连两次被吕布打败的刘备投奔曹操,被任命为豫州牧,从此便朝野人称刘豫州。实际上,他这个豫州牧徒有虚名,只能驻军徐州小沛,而且再次被吕布端了老窝。刘备觉得,自己简直就像丧家之犬。
这会儿,又成了落水狗。
是的。此刻他就在深沟里,水到了腰间,脚插进淤泥。
“大耳翁,你怎么在这?”
刘备苦笑。他实在不好意思说,刚才遭遇张辽时,自己与部下们走散,急不择路,马失前蹄,掉了进来。但他知道,曹操收养的贴身小厮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,便问:“小兄弟,你怎么在这?”
“出来寻些猎物,好请益德将军吃饭。”
益德就是张飞。不过,张飞不是先行一步向许都报信吗?怎么会在曹操营中?曹操又怎么会在梁国?莫非他已经率领大军出发,张飞也寻到了此处?于是刘备问:“益德是什么时候见到司空的?”
“还没有。司空不在营里,军师让我出来打猎。”
这就是了。刘备放下心来,不再多问。
“关将军呢?”狗儿却问。
“断后。”刘备说。
“使君,我得把你弄出来。”狗儿换了称呼。
“怎么弄?”刘备问。
狗儿挠头,显然没什么办法。
“算了,小兄弟。”刘备说,“还是回营叫人吧!”
“太远,怎么能让将军等在这里。”
“有什么不能?”刘备笑了,“知道我今年多少岁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狗儿说。
“三十八。”刘备说,“哈哈!你看,半辈子都等过来了,还在乎这一会儿?再说了,我这些年掉进去的沟,都比这个深。”
狗儿二话不说,顺坡滑进沟里,站在浅水处。
“小兄弟,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刘备问。
“试试。”狗儿脱了鞋,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不要过来!”刘备喝道,“过来你也动不了。”
“确实。”狗儿已经退了回去,“这条沟的底下全是烂泥巴。双脚如果被吸住,那就动弹不得,越动陷得越深。所以,还要请使君稍等片刻。”说完他回到岸上,抽刀砍下树枝,再回到沟里,让刘备将身子俯在水面抓住树枝,自己稳稳站在水边的硬地上,用力去拉。
靠着拉力和浮力,刘备终于不再身陷淤泥,两个人都上了岸。
只是,刘备没了马,狗儿没了鞋。
他的鞋,被水冲走了。
3
听狗儿说刘备送他鞋,曹操起先并没有在意。他想,无非也就是叫作麤(读如粗)或者屣(读如喜)的东西。这种鞋用麻绳或者草绳结成,也叫草履,还叫不惜。所谓弃如敝屣,说的就是它。
没想到,刘备送的却是麻绳结底、丝缕织面的履。
这就是正式场合使用的礼服了。级别高的,还要用金丝或者绦带缘边。刘备虽然儿时曾随寡母贩履织席为生,却早就不干这行,更不可能随身携带着各种履,能够挑出一双狗儿穿着合脚的。显然,这是为那孩子量身定做。刘备怎么知道脚的大小,曹操无从得知,却更加高看一眼。滴水之恩,当真涌泉,还如此用心,这个人不简单。
也难怪,会有那么多人喜欢这位刘玄德。
不过,这件事也提醒了曹操。汉代,平民无冠也无履,既然有履就得有冠,也得有名有字。那孩子与天子同年,已经十八。曹家虽非天家,却好歹也是公侯,不能再管他叫狗儿。当然,依照礼法,男子二十而冠。但非常之世不必拘泥,何不依春秋故事而冠之?
于是,狗儿的成年礼——冠礼,便在军营中举行。
这时,征伐吕布的各路大军已在下邳城外安营扎寨,三军将士们齐聚点将台前。台上正中站着司空、武平侯曹操,两边站着担任嘉宾的豫州牧、宜城亭侯刘备,担任司仪的侍中、御史中丞郗虑。所有人都没想到仪式如此隆重,便屏声静气地听曹操训话。
不料曹操却说:“关云长说孤不是贼,是盗,诸位知道吗?”
此言一出,所有人都目瞪口呆,刘备更是大惊失色,就连关羽在台下也红了脸。曹操却笑着说:“这叫一派天真。正如孟子所云,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。”见刘备和关羽的脸色缓了过来,便说:“孤收养的这个孩子,自然无法与云长相比,却也虽顽皮,又纯真。可惜曹家已有曹真,还有曹纯。所以,孤赐名曹朗,明朗的朗,如何?”
众人齐声叫好。他们也知道,这孩子已是正式的养子。
“鸿豫,”曹操看着郗虑问,“还得有字吧?”
“依礼,父命名,宾取字,叫筮宾。”郗虑回答。
“玄德兄,请赐字!”曹操又看刘备。
“备也何德何能?”刘备赶紧推辞,“万不敢当!”
“今日筮宾,非君莫属。”曹操说。
“那么,”刘备想了一下,“字子净,干净的净,如何?”
“朗朗乾坤,干干净净,好!”曹操点了点头,又看着已经改名为曹朗的狗儿说,“此则在心不在迹。如今天下分崩,群雄割据,要安定四海,匡扶汉室,手上岂能无血?但心里不能脏。吾儿可明白?”
“臣明白!”曹朗回答。
曹操又看郗虑。
“束发!”郗虑宣布。
在两个丫环的陪同下,卞夫人缓缓走上台去,十二岁的曹丕跟在她的后面,一起走向披头散发面对曹操跪着的曹朗。两个丫环将曹朗的头发拢起来盘成发髻,曹丕拿起簪子,卞夫人接过来插了进去。
“谢母亲!”曹朗说。
“加冠!”郗虑宣布。
“鸿豫,我们现在军中,改改次序可好?”曹操问。见郗虑点头表示同意,曹操便将缁(读如资)冠戴在曹朗的头上。
“一加缁冠,可以参政。”郗虑宣布。
取下缁冠,曹操又给曹朗戴上爵弁(读如雀遍)。
“二加爵弁,可以祭祀。”郗虑宣布。
然后,曹操又将爵弁取下,改加皮弁。
“三加皮弁,可以将兵。”郗虑宣布。
“朗儿起来。”曹操说。
“披甲!”郗虑宣布。
夏侯惇等人一拥而上,为曹朗披上铠甲。
“佩剑!”郗虑宣布。
这是规矩。加皮弁,着戎装,还要佩剑。但是,曹朗的剑来不及准备。曹丕便说:“臣的剑,给子净兄长可好?”
“不好。你还没成年呢,你的剑是练习用的。”曹操摇头。
站在旁边的曹洪立即解下佩剑,交给曹朗。
“着履!”郗虑又宣布。
两个丫环走过来,将刘备送的履给曹朗穿上。
束发,加冠,披甲,佩剑,着履,所有程序都已完成。
“玄德兄,请说几句!”曹操又看刘备。
“备已词穷。”刘备又赶紧推辞,“还请司空训示。”
“太谦让了。”曹操摇了摇头,然后自己说起来,“今天行的这个礼有何意义,想必大家都知道。男儿成年,为什么要束发?约束修饰而已。孔夫子说的‘自行束修以上’也就是这个意思,不是什么十条干肉。为什么要加冠?冠者贯也。做人做事,都要一贯到底,要以道贯之。着履呢?履是履行,也是履历,更是履新。”说到这里,曹操看着曹朗,“朗儿,你可知刘豫州一番好意,用心良苦?”
“谢使君!”曹朗向刘备躬身拱手。
“不敢当!”刘备倒吓了一跳。
“好!现在转过身去,让大家看看!”曹操吩咐。
曹朗转过身来,焕然一新。
“小将威武!小将威武!小将威武!”台下欢呼雀跃。
激动不已的曹朗泪流满面。
刘备却想,下回再掉进沟里,还能送他什么?
4
白天的冠礼非常成功,晚上宴会的席位却不好安排。曹操的意思是他和刘备并坐主位,奈何刘备死活不肯。分宾主坐下也不行。关羽和张飞虽然平日里跟刘备食则同器,寝则同床,但在公开场合,一定站在刘备身后。曹操坐在对面看着那两人,饭可怎么吃?也只好曹操居中,独自坐主人位。刘备坐在客席的上首,郗虑以侍中、御史中丞的身份作陪,任由关羽和张飞站在刘备后面。好在曹操这边也有高大威武的许褚和少年英俊的曹朗侍立,看起来还算过得去。
刘备的对面,陈登和夏侯惇却又礼让起来。
陈登字元龙,是沛国国相陈珪的儿子。袁术称帝之后,说服吕布联曹反袁的,后来又设计击败袁术七路兵的,便正是他们父子。曹操感激,增陈珪秩中二千石,拜陈登为广陵太守。这次围剿吕布,陈登又从广陵郡北上,与东进的曹军对下邳形成合围之势。所以,曹操的部下陈留太守夏侯惇,便无论如何也要陈登上座,两人拱手不已。
郭嘉和杨修也只好站着。
“两位太守不要让了。”曹操说,“元龙先到下邳,上座!”
陈登这才在刘备对面坐下。这两个人也是熟悉的。刘备接替陶谦任徐州牧,便是陈登极力主张,还向袁绍备了案。只不过,陈登到了下邳一直住在军营,两人今晚算是久别重逢,都互相拱手。
夏侯惇笑了笑,在陈登旁边坐下。
郭嘉和杨修则面对曹操打横作陪。
曹操见众人终于坐定,便举起酒杯说:“玄德虎口脱险,元龙捷足先登,可贺可喜。既然英雄齐聚,当一醉方休!”
众人听曹操这样说,都喝完了自己的杯中酒。
只有郗虑,举起了酒杯又放下。
“侍中这是……”坐在旁边的刘备奇怪地问。
“使君见谅!”郗虑笑笑,“鄙人滴酒不沾。淯水之战,我的脸上被人泼了酒,竟然半天醒不过来,误了大事。”
“还有这等事?”刘备诧异。
“惭愧!”郗虑低下头去。
“那么,要不要换成水?”刘备关切地问。
“有劳使君费心,倒也不用。”郗虑笑笑。
效法留侯张良,服气辟谷?似乎也不像。
郗虑却夹起一块肉,慢慢吃起来。
刘备顿时觉得身边凉飕飕的。
曹操却问陈登:“都说元龙盛气凌人,今日为何如此礼让?”
“司空,是谁这样说?”陈登奇怪。
“许汜。他说他到元龙家做客,元龙跟他一句话都不说,然后就自顾自上大床睡觉,他也只好睡在低矮的小床上。有这事吗?”
“有。”陈登回答。
“此事毫不奇怪。”刘备看着曹操说,“许汜素有国士之名,本该心忧天下,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。但是如何呢?求田问舍,今天买房产,明天买土地。元龙对他,实在是客气了。如果是刘备这样的小人,自上百尺高楼,让他睡地板,还说什么大床小床!”
“讲得好!”众人一齐喝彩。
“玄德兄果然英雄,再饮一杯!”曹操拊掌大笑。
刘备却心中一惊,赶紧离开席位匍匐在地。
“玄德为何要避席?”曹操也吃了一惊。
“备无能,妻儿都被吕布掳入城中,实在愧对司空谬奖!”
关羽和张飞闻言,立即同时跪下。
陈登见状也避席:“登的弟弟也被吕布掳为人质。”
“如此说来,该避席的是孤。”
说完,曹操也离开席位匍匐在地。
结果,所有人都跪在了座席旁。
这时,关羽却直起身子,拱手说道:“请司空下令,恩准羽明日到城下挑战吕布。讨不回人,誓不还营。”
“云长要与吕布单打独斗?”曹操问。
“是。”关羽回答。
曹操的目光扫过众人,只见杨修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。
“德祖有话说?”曹操问。
“关将军义薄云天,小子岂敢置喙?”杨修说,“不过,吕布一直闭城不出,多半是听了陈宫的。所以,就怕明天他不肯应战。”
“奉孝,有办法吗?”曹操又问郭嘉。
郭嘉翻开扣在几上的木碗,里面有一只果核。
5
下邳城有三重城墙。最外面的大城周长四里,南门叫白门。吕布和陈宫站在白门楼上,只见关羽带着百十名步兵开了过来。关羽一马当先来到楼下,步兵们随后赶来,松松垮垮地排成队形。那队形简直就不像样子,更称不上阵势,吕布看了不禁撇嘴冷笑。
“贼人吕布,下来与关某一战!”关羽骑在马上叫阵。
“战!战!战!”步兵们齐声呐喊。
“君侯!”陈宫赶紧说,“此举有诈,不可上当!”
吕布点了点头,继续看着楼下。
关羽却下马喊道:“吕布庸狗,谅你不敢!”
说完,他以箕踞的姿势坐在了地上。
步兵们也都坐下,呐喊:“庸狗!庸狗!庸狗!”
这是当年董卓骂自己的词。吕布咬牙切齿,脸色铁青。
“弟兄们,唱来!”关羽起身吩咐。
“马中赤兔,人中吕布。只见吕布,不见赤兔。”
关羽的步兵们也起身,齐声高唱。
吕布听了,脸色惨白。
“藏了赤兔,丢了吕布。庸狗吕布,不配赤兔。”
第二波声浪传来,就连陈宫也变了脸色。
“我当吕布何等英雄,原来是个倡女!”关羽大喊。
话音刚落,最后一排步兵突然举起吕布模样的草人,不过穿的却是女装。士兵们跳起舞蹈,边舞边喊:“倡女!倡女!倡女!”
白门楼上,吕布狠狠地瞪了陈宫一眼,匆匆下楼。
6
看见吕布在自己面前勒马,关羽的态度变得平和。当然,在吕布冲出城门时,他就让步兵统统后退,清出场子,自己上马等着。等到对方勒马站定,竟客气地打了个招呼;“奉先别来无恙!”
吕布先是愣了一下,但很快就明白过来。关羽傲气十足,却极重武德,自己出城应战已赢得他的尊重,便还礼道:“云长久违!”
“奉先为何提槊?”关羽问。
“云长为何提戟?”吕布反问。
“当然是怕你用不了槊。”关羽说。
“我却也怕你用不了戟。”吕布说。
“简直笑话!”关羽撇嘴,“再说,这与你何干?”
“戟非你之所长。”吕布说,“我若赢了,胜之不武。”
“胡说八道!我岂能用不了戟?”关羽怒眼圆瞪,“今日你若不肯用戟,便是欺我。”说完,他吩咐身后步兵:“再取戟来!”
一个持戟的士兵立即跑步前进,来到跟前。
关羽扔下手中的戟,吩咐道:“都拿过去,请温侯挑!”
那个士兵立即扛起两支戟,送到吕布马前。
吕布扔了槊,接过戟,两只手轮换着掂了掂,然后扔下,向关羽拱手道:“云长果然君子。”又吩咐那士兵:“随便取一支给我。”
士兵当真随手拿了一支递了过去。
“那支戟和这支槊你都带回去!”吕布接过戟,吩咐士兵,然后又对关羽说,“第一回合用戟,第二回合用槊,也由你挑。”
“好说!”关羽道,“但愿你还有第二回合。”
“那么,你我各退百步。”吕布说。
两个人都掉转马头,跑出百步,再掉转马头。
吕布举起了手中的戟。
关羽也将戟举了起来。
这就是双方都同意可以过招了。于是,两个人都双手持戟,策马飞奔冲了过去。这时,如果他们使用槊,很可能一战定乾坤。因为槊就是加长的矛。靠着纵马驰骋所产生的冲击力,使用马槊的骑士足以将对方刺穿,或者撞下马来。戟就不同了。作为秦汉魏晋时期的制式装备,戟已经逐渐退出了骑兵作战,主要用于步兵和仪仗队。道理也很简单:戟是戈和矛的合体,具有钩琢和刺击的双重功能。可惜飞驰的骑兵相遇时,并不可能既直刺又横击,优势其实变成劣势。
果然,关羽和吕布两骑相逢,同时出手,他们的卜字形戟都没能伤到对方,反倒因为旁出的横枝勾在了一起。那时没有马镫,两个人又都身材高大,用力也猛,结果都从马上掉了下来。
“用槊?”站起身来的吕布问。
“取温侯的槊来!”关羽吩咐在不远处观战的步兵。
“不,都用你们军中的。”吕布说。
“我带的是步兵,何来马槊?”关羽说。
“步槊也罢。”吕布说。
很快,两支步槊被送了过来,扔在地上。
“请!”关羽说。
吕布就近拿起一支。
关羽不禁对吕布心生敬意,更感受到吕布的尊重。要知道,武器是不会轻易交给敌人的。何况吕布的马槊极为名贵,单单槊杆的制作就要耗时两三年。于是关羽尊敬地问:“温侯的槊又当如何?”
“且存于将军处。”吕布笑笑。
“也好。”关羽点头,“你若战死,定当连同此槊厚葬。”
“你若战死,吕布愿以此槊陪葬。”
两个人都一笑。
“要不要饮酒?我带了些来。”关羽又问。
“多谢!”吕布笑笑,提槊飞身上马。
关羽不再客气,也骑在了马上。
两个人又都跑出百步,再掉转马头,同时举槊。接下来的就将是生死搏斗。虽然,所谓步槊其实就是长矛,但是到了这两个人的手里仍然极具杀伤力。结果既可能一胜一负,也可能同归于尽。
也就在这时,陈宫快马加鞭赶了过来,大声叫停。
“为什么要停?”关羽恼怒地问。
“请将军四下看看。”陈宫说。关羽这才发现,夏侯惇和张飞已经带着军队过来了,后面还跟着曹操等许多人。陈宫冷笑道:“人人都说关云长是君子,没想到今天却设下陷阱,还要以众凌寡。”
关羽正不知如何回答,那些步兵却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。
“温侯和我,可都是只身一人。”陈宫又说。
“退下!”关羽命令那些步兵。
“少管闲事!”吕布也呵斥陈宫。
“可惜鄙人管定了,诸位请看白门楼上!”陈宫大声说道,“都看清楚了吗?绞架前面站了个人是不是?知道是谁吗?广陵太守陈登的弟弟陈应是也。只要你们再动手,楼上就会拉起绞索。”
“你这小人,竟卑劣如此!”关羽大怒。
“明明是他曹操不仁,岂能怪我陈宫不义?”
“要我停手,先还我嫂嫂来!”关羽说。
“为了自己的嫂嫂,就杀人家的弟弟。哼哼哼哼,这就是关云长的忠义?”见关羽愣住,陈宫故意满脸不屑,继续撇嘴讥讽道,“仗着人多势众,就要不依不饶,这就是关云长的神勇?”
关羽无言以对,气得说不出话来。
“公台何时变得伶牙俐齿?”一个声音传来。
陈宫循声望去,只见士兵们已经让开通道,曹操骑马过来,后面跟着刘备和陈登。曹操看着陈宫拱了拱手说:“公台久违!”
“你这种小人,不见也罢。”陈宫这回是当真不屑了。
“见与不见,也由不得你我。”曹操声音里突然有点伤感,但很快又变得冷漠,“却不知公台此计,是君子之谋,还是小人之谋?”
“迫不得已之谋。”陈宫说。
“确实。”曹操点头。
“司空不必投鼠忌器,现在就灭了这两个贼人!”陈登说。
“所谓元龙才气,原来是不讲孝悌。”陈宫冷笑。
陈登顿时面红耳赤,也说不出话来。
“玄德,你看呢?”曹操看着刘备。
“云长回来!”刘备对关羽喊道。
“得先放了陈太守的弟弟和我嫂嫂。”关羽不动。
“然后就来杀我们?”陈宫依然冷笑。
关羽也无话可说,曹操则回头问:“奉孝,你看呢?”
“才十月份,就这么冷。”郭嘉答非所问,还咳嗽起来。
“好吧,公台。”曹操看着陈宫,“孤无心恋战,也可以即刻下令撤围。只是刘豫州的妻儿,陈广陵的弟弟,如何确保无恙?”
陈宫举弓,射出响箭。
城门洞开,一辆马车驶了过来,最后停在陈宫身边。
“陈宫的家人在此,愿送贵营为质。”
没有人说话,但他们的眼中都充满对陈宫的崇敬。刘备立即滚鞍下马,泪流满面跪下说:“公台仁义,备感激涕零!”
关羽则吩咐士兵:“将马槊还给温侯。”
“传我号令,全军拔营,退避三舍。”
曹操大声命令,然后抬头望天,不让别人看见脸上的泪水。
7
对下邳的包围暂时解除,城里城外的交通也得到恢复,但是曹操并未撤军,双方处于僵持状态。消息传到许都,已是车骑将军的董承便蠢蠢欲动,硬拉了现在只是太常的杨彪来到尚书台。
没想到,孔融也在那里。自从得知荀彧也反对抓捕杨彪,孔融对他的态度立即转变,还常来讨论学问。曹操则接受荀彧的建议,奏请皇帝任命孔融为少府,由二千石的列卿升格为中二千石的九卿。
这,当然是为了弥补过失,安定人心。
孔融的心情却很好,见了那两人便笑呵呵地打招呼。
董承和杨彪也不认为他该回避,都拱了拱手。
“车骑和太常到此,不知有何指教?”坐定之后,荀彧问。
“据报,江东孙策准备偷袭许都。”董承说。
“将军消息灵通。”孔融笑道。
这是什么话?董承啼笑皆非。太傅杨彪降为太常,司徒赵温从无主见,袁绍那个大将军只是遥领,朝中大事岂非归我车骑将军?荀彧当然知道孔融此言很不得体,却也不想纠正,便对那两人说:“尚书台也已经听说,听说而已。不知二位,可有什么对策?”
“袁大将军的疏文,令君应该已经看到。”董承说。
“迁都鄄城?”荀彧说,“不过他的理由是许都湿气太重。”
“如果采纳此策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见荀彧笑而不答,董承又接着说,“鄄城是司空的发祥之地,令君不必多虑!”
“太常的意思呢?”荀彧看着杨彪。
“老朽并无主见,所以随车骑来见令君。”杨彪说。
荀彧起身走到巨幅地图前,用手指着说:“下邳在许都之东,会稽又在下邳的东南。孙策要趁司空兵在下邳之机,从会稽远道而来偷袭许都,车骑认为可能吗?”见董承愣住,荀彧又说:“将军再看,许都在洛阳东南,鄄城西南。许都至鄄城,路程两三倍于到洛阳,邺城却近在鄄城西北。迁都鄄城,请问是离洛阳近了,还是离邺城近了?”
“也是。”杨彪说。
“所以荀彧以为,此事不必再议。”
“确实。”孔融说,“根本用不着迁都,吕布必败无疑。”
“少府何出此言?”董承问。
“因为刘豫州已在司空军中。”孔融回答。
“这就怪了。”董承说,“他不是新败于吕布吗?”
“将军何必以成败论英雄?”孔融说,“小看刘豫州的,只有妄自尊大的袁术。他给吕布写信,说是我袁术有生以来,从没听说天底下还有名叫刘备的。呵呵!他袁术倒是有名,臭名昭著。”
“豫州可忠于汉室?”董承又问。
“中山靖王之后,断无不臣之心。”孔融说。
“谨受教!”董承拱了拱手,将刘备的名字记在心里,然后又看着荀彧问,“孙策蠢蠢欲动,可要报告天子?”
“天子已知。”荀彧说。
“今日之议,要报告司空吗?”董承又问。
“不必。”荀彧说。
当然。但,曹操会知道的,杨彪想。
而且,他也不会放过吕布。
8
转眼就到了十二月下旬。曹操退避三舍之后虽然按兵不动,其实外松内紧,吕布也给出了挨打的口实——某天晚上,他用绸缎将女儿绑在马上,亲自带轻骑兵护送出城前往寿春,打算以嫁女换取袁术的支援。可惜刚出城门没多久,就被密集的箭雨逼退,只好回城。
吕布和陈宫仍不死心,四处求援,可能出手的也不乏其人。近在咫尺的,就有徐州开阳的臧霸和豫州鲁县的张辽。就连远在河内郡的并州将领张杨,也出兵野王遥相呼应。野王县虽然够不着下邳,却离许都很近。何况袁绍、刘表和张绣还作壁上观,态度不明。
曹操觉得,不能再让吕布留在这里过年。
但,吕布、陈宫和高顺却是硬骨头。
郭嘉则说了四个字:上善若水。
于是,步兵变成了工兵,在下邳城外挖出壕沟。现在,只要掘开最后一段,流经城西的沂水和泗水就会灌进城中。工程浩大,威慑力也巨大。限时投降的通牒发出以后,城内军民一片恐慌。
讲和的果然来了,却自称是无盐的人。
见曹操诧异,那人说:“我等确实是来下邳做生意的。一座城被围两个月,物价肯定居高不下,商家便有利可图。”说到这里,那人竟有点羞涩,“但是司空把城锁了,牟取暴利反倒变成血本无归,弄不好还小命难保。我们宗主思来想去,便想跟司空做笔大买卖。”
“什么买卖?盐,还是粮?这些孤都不缺。”
“哪能是这种小打小闹。”那人说,“当然是把吕布卖了。”
“卖吕布?”曹操笑了,“怎么卖?”
“当然是劝他投降。”
“他答应了?”曹操又问。
“当然。要不怎么卖?”
“人也是能卖的?”曹操再问。
“怎么不能?司空不是买过李傕和郭汜的人头吗?”
“你们宗主为什么要卖吕布?”
“上次在咸城愧对司空,这回得还个人情,再说也都不亏。”
咸城?一晃四年了。但,咸城卖粮,吕布也是当事人,怎么知道这家伙不是吕布派来的?便道:“很好,孤买了,送货吧!”
“价钱还没讲呢!”那人笑笑。
“赏格已经写在牒文上,你们不知?”曹操说。
“那是人头的价钱,现在卖的是活人。”
“活人跟死人,又有什么不同?”
“敢问司空,鹰犬这东西,死活一样吗?”
“也是。”曹操点头,“开个价吧!”
“我们宗主,喜欢当面验货当面讲。”
“那她自己怎么不来?”
“这回不会喝少盐的野鸡汤。”那人答非所问。
9
白门楼上,果然并肩站着吕布和无盐。
“司空别来无恙!”无盐笑嘻嘻地。
“四年不见,足下依旧光彩照人。”曹操说。
“哪里,是更加可人。”吕布色眯眯地看着无盐。
这贼子!事到如今还不怀好意。曹操心里咬牙切齿。
“司空可看清楚了?如假包换的天下第一鹰犬。”无盐嬉皮笑脸地对曹操说,“要价也不高。司空退兵,徐州交还吕将军,吕将军也从此听候朝廷调遣。要他打袁术就打袁术,要他打张绣就打张绣,要他打刘表就打刘表。温侯有战功可立,司空有精兵可使,岂非两全?我看这笔买卖相当合算,而且货真价实,可以成交吧?”
“且慢!”曹操说,“足下有什么好处?”
“司空省下的粮草,运回去也麻烦,作价卖给我好了。”
“只要这么一点好处?”曹操问。
“你的粮草不是多吗?薄利多销,还是有赚头。”
曹操听出话里有话,又问:“吕布给你什么好处?”
“以后我做生意,都由他派兵护送,不怕劫匪。”
劫匪?你就是劫匪。曹操心想。他也判断,无盐多半是被困城中又遭遇吕布,这笔买卖其实是脱身之计。但他们怎么会在一起?谁找的谁?这些天又发生了什么?想到这里,曹操莫名地心生醋意,冷笑着问无盐:“你的人可是告诉孤,吕布是要投降。”
“是啊!”无盐说,“温侯,是也不是?”
“当然是。”吕布笑嘻嘻地看着无盐。
“哪有投降而不绑的?”曹操喝道,“绑了!”
“是该绑了。”无盐从随从手里取来绳子,开始绑吕布。吕布也不反抗,一副受用的样子,任由无盐横绑竖绑,打上死结。
“送下城来!”曹操又喝道。
“休想!”一个声音传来。
话音刚落,城头一箭射出,正中曹操身后由士兵举起、显示将帅身份的车盖形幢。曹操吃了一惊,胯下的马也后退三步。这时他再看白门楼,只见陈宫已经闪出楼门,手里的剑架在无盐脖子上。
五花大绑的吕布目瞪口呆,却动弹不得。
“死贼,竟敢诈降!”曹操勃然大怒。
“诈不诈与我无关。”陈宫冷笑,“但陈宫绝对不降,也不许别的什么人投降。你与这女贼有何诡计,也只要问问便知。”说完,他吩咐手下,“送温侯回府,到了再松绑。女贼带回营中,待我审问。”
“审什么审?有种现在就杀了我!”无盐杏眼圆瞪,“陈宫,你也算男人?买卖不成仁义在,这道理你不懂?”
“仁义?”陈宫撇嘴,“你且去问问杀边让、屠彭城的。”
“他是他,我是我,有什么相干?”无盐说。
“你自己清楚,现在说说也行。”陈宫依然冷笑。
“公台,”曹操喊道,“你我之事,何苦殃及池鱼?”
“笑话!眼看就要变成鱼鳖的,正是下邳之人。”陈宫说,“所以今天只有你死,我等才能活。当然,”陈宫扭脸看着无盐,手中的剑却仍在对方的脖子上,“足下愿意劝曹操投降,也行。”
“剑拿开!”无盐怒视陈宫,“有话你自己说。”
“是吗?呵呵,那就请你看好了。”陈宫收剑,举起。
随着陈宫一声令下,大批弓箭手涌上城楼。许褚见势不妙,马上飞快地挡在曹操面前,大喊司空快走。曹操也立即掉转马头,在众人护卫下逃往军营。他甚至不用回头,也知道身后已经箭如雨下。
无盐,这会儿是救不出来了。
“司空,还灌城吗?”回到军营后,青州兵渠帅管诚问。
“灌!”曹操狠狠地说,“高顺营在低处,先淹了那里。”
10
下邳城内的市场冷冷清清,人迹罕见。因此,张弘看见有家酒肆居然好像还在营业,便停下脚步,问带路的流浪汉:“这里?”
“是。”流浪汉说。
“好,你走吧!”
“赏钱。”流浪汉说。
张弘掏出几枚铜钱,交给那衣衫褴褛的汉子,自己带着随从推门进去。此人是吕布手下的情报官,职务叫刺奸。顾名思义,就是刺探情报,查明奸细。听流浪汉说市中有人鬼祟,当然要跟了过来。进屋之后便立即发现这里可疑。前厅并无客人,只有个老板模样的人坐在榻上翻看木简。不过作为老手,张弘沉得住气。他向两个随从使了个眼色,让他们到后院看看,自己则在前厅转来转去,四下察看。
什么都没有。那老板也不看他,只管看简。
张弘只好咳嗽一声。
“客人有何吩咐?”老板这才抬头。
“买酒。”张弘说。
“哪有?”老板说,“官府禁酒,有也不敢卖。”
“那你卖什么?”张弘问。
“为什么非得卖?也可以买。”
“那你买什么?”张弘问。
“这世上可以买卖的多了去,比如人情,就看你有什么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张弘又问。
“当然是这酒肆的老板。”
“我看你是奸细。”张弘说。
“也是。”那老板点头,“眼力不错。”
“来人!”张弘大喊。
“来了!”随着这声应答,一位英俊少年走出,手上还有剑。张弘大吃一惊,左顾右盼。少年却道:“不用看,没别人了。”
后院静悄悄。听声音,这少年又分明是刚才带路的流浪汉。
“换身衣服洗把脸,也用不了多久。”少年说。
再加上杀人?动作这么快?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张弘问。
“这里是酒舍,我当然是酒保。”
“我看你也是奸细。”张弘说。
“不对,我就是酒保。杀猪宰羊,有时候也杀人。”
说完,少年用剑顶住张弘的喉咙。
“请坐!”老板却说,“放心,他不杀你,只是别乱动。”
张弘只好乖乖地坐下。
“如果我没记错,足下是先帝中平五年,就跟着丁原到并州赴任的吧?怎么十年光景过去,仍然还是个秩百石的刺奸?”那老板一面翻着木简,一面漫不经心地说。见张弘面红耳赤,他又说:“要么因为你跟丁并州同乡,都是兖州泰山郡人,吕布不待见你;要么是你尸位素餐,没有功绩,升不上去。当然,也可能兼而有之。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难道买卖官职?”张弘说。
“还是先请你看点东西吧!”
说完,那老板将几上的木简推过去。
张弘低头,只见木简上写着:
丙寅 布与宫言欲降曹 宫曰 逆贼曹操 何等明公 今日降之 若卵投石 岂可得全也
“你果然是奸细!”张弘震惊。
“不想知道我们何以知之吗?”老板笑笑,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放在几上,“再看看这个,谁的?”
“怎么在你手里?”张弘大惊失色。
“干你这行的,一不能好酒,二不能好色。如果酒后乱性,还要在床上夸夸其谈,那就是自取灭亡,也难怪……”
“敢问阁下是谁?”张弘知道对方有来头了。
“大汉侍中、御史中丞郗虑。”
“那么,这位小兄弟?”
“司空的养子曹朗,字子净。”
“小人不敢以卵击石。口服心服,任由处置!”
说完,张弘俯下身子,稽首。
“刺奸放心,我们不想处置谁,倒想做个顺水人情。”见张弘满脸疑惑,郗虑笑笑说,“我会告诉司空,木简是你主动献的。”
“侍中,这个人情太大,小人承受不起。”张弘说。
“是怕司空赢不了吧?也是,高顺忠勇,陈宫多谋,吕布又天下无敌。可惜啊可惜!高顺刚而不韧,陈宫谋而不周,而且不和。高顺军已成鱼鳖而陈宫不救,不难想见大水灌城之日又当如何。所以三天之内,吕布必降。”说到这里,郗虑一笑,“足下不想立功吗?”
11
郗虑的预测一点都没错,吕布第二天就投降了。
形势变化如此之快,也有多种原因。首先是高顺营被淹后,孤立无援。绝望的部下哗变,杀了宁折不弯的主将向夏侯惇投降。张弘则利用自己的人脉关系和职务之便,先将陈登的弟弟送出下邳;又带着郗虑和曹朗,买通也已绝望的卫士秘密绑架了陈宫。高顺被杀,陈宫失踪,城内城外军心大乱,曹操也在军营不断接到报告——
徐州军侯成部来降。
徐州军宋宪部来降。
徐州军魏续部来降。
最后,是吕布。
这时已是第二天,建安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。
白门楼前匆匆搭起了受降台,台上站着曹操和刘备,只不过刘备没有站在正中,而且侧着身子。下面满满的都是曹军将士,远处站着从城里出来看热闹的民众。五花大绑的吕布被许褚押来,走到台下便昂首挺立站定,大声说:“恭喜明公!贺喜明公!”
“倒没见过如此降虏。”曹操大笑,“孤有何可喜?”
“明公要平定天下,怕的就是吕布吧?现在投降了。今后让吕布统帅骑兵,明公统帅步兵,两强联合,岂非所向无敌?”
“好像也有道理。”曹操又笑,“谁教的?”
“无盐。”吕布愣了一下,如实回答。
“她人呢?”曹操问。
“在陈宫那里,吕布可没敢动她一手指头。”
“是吗?”曹操又问。
“岂敢瞒骗。”吕布说,“松松绑嘛!绑那么紧,也不好行礼。”
“绑老虎,岂能不紧?”曹操一笑,吩咐许褚,“仲康!”
“司空!”刘备突然叫道。
“玄德有话说?”曹操笑呵呵地问。
“明公忘了丁原和董卓吗?”刘备说。
“对啊!”曹操点头,“也是。”
“司空不要听他的!”吕布急叫,“大耳贼最不可信!”
“玄德不可信,你就可信?”曹操突然变了脸色,“常言道,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当年,刘豫州见你走投无路,好心收留。你这贼人倒好,反过来夺人徐州,掳人妻小。如此不仁不义,留在人间岂非祸害?仲康,立即将这反复无常、恩将仇报的家伙推出斩首!”
“遵命!”许褚拱手。
“曹操休要猖狂!你这家伙才是贼子。”吕布死到临头,反倒无所畏惧,也变了脸色破口大骂,“你不是带头起兵讨伐董公的吗?为什么要尊奉董公所立的皇帝?实话告诉你,许县那个天子是冒牌货,并无天命。要不然,传国玉玺为什么在袁公路那里?”
“且慢!”曹操笑了,“你刚才说的董公,是谁人所杀?”见吕布张口结舌,又问:“还有那个袁公路,又是谁忽联忽反?奉先啊,孤是个念旧的人,也恩怨分明。还记得在咸城吗?孤说过欠债要还。”
这话他跟那女子也说过。吕布想了起来。
“不过,你若还得起,也可以一笔勾销。”曹操又说。
“那你待要如何讨还?”吕布问。
“以眼还眼,以牙还牙。欠我箭,当以箭还。”说完,曹操向许褚伸手,许褚将弓箭递过来。曹操又说:“射不中,就算还得起。”
哪有射不中的?分明是虚情假意,真真奸贼。吕布想。
曹操却不管别人怎么看,只管张弓搭箭。
“稍等!”关羽突然出列,“请问,吕布欠司空几箭?”
“三箭。”曹操说。
“关羽愿挡两箭。”
“云长为何要如此?”曹操奇怪。
“因为关某也恩怨分明,不喜欢欠人情。”说着,关羽站到了吕布的前面。人们这才发现,他的手上提了根马槊。
“请问司空,先要报哪一箭之仇?”关羽问。
“汴水之战,他射杀了孤救出的王河内。”
“杀人偿命,此仇该报,射吧!”关羽说。
曹操举起弓来,一箭射出,被关羽用槊击落。
“此仇已报。”关羽说,“第二呢?”
“还是汴水之战,他射中孤胸,差点就杀了孤。”
“也是血债,该报!”关羽说。
曹操又一箭射出,又被击落。
吕布感激地看着关羽,想说什么。关羽却说:“最后这一箭,就是你们两人的事了。”说完提槊就走,看都不看吕布一眼。
“将军,救人救彻!”吕布急了。
“云长,孤也奇怪,为什么只挡两箭?”曹操说。
“因为只欠两份情。两年半以前,袁公路派纪灵攻我小沛。温侯自将千骑驰援,树戟于辕门,对纪灵说,如果射中小支,双方就必须撤军。纪灵不敢反对,温侯也一箭中的,我军这才得以解围。”
“辕门射戟,此恩当报。”曹操点头,“二呢?”
“与关羽决斗,先是用槊而不用戟,后是将槊交与关羽。关羽敬他是条汉子,所以愿替他再挡一箭。可惜那槊还给他了,也只好用我自己的。”见曹操喟然叹息,便问:“第三箭,也在汴水?”
“在洛阳。九年前,袁本初要杀宦官,在都亭举兵,西园军助军左校尉赵稚长提出异议,吕布竟一箭射掉了他头盔上的帽缨。士可杀不可辱。”曹操看着关羽,“这笔账,孤是否该替稚长讨还?”
“该。”关羽说,“却也不是血债。”
“云长说的是。”曹操点头,又看吕布,“奉先啊,当时可谓一箭定乾坤,孤钦佩之极,很想效法。当然了,现在你没有头盔,也没有帽缨。不过没关系。淯水之边,孤也曾以发代首。所以呢,若能射开你的发髻,孤就放虎归山,奉先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怎么样?”
“你的箭法,能跟我比?”吕布心乱如麻。
“确实不能。”曹操满脸诚恳,“所以,只能听天由命。”
所有人都看着吕布不说话,包括关羽。
“射吧!”众目睽睽,吕布只好硬着头皮回答。
那就不客气了。曹操一箭射去,正中吕布额头。
吕布咬牙切齿,仇恨地瞪着曹操,倒下。
曹操走下受降台,来到吕布身边,摇头叹息着说:“孤的箭法原本不错,怎么会射偏了呢?”见众人都不说话,一片鸦雀无声,曹操又语气冰冷地说:“千不该,万不该,你不该提到那玉玺。”
“好个巧言令色,奸贼果然是奸贼!”
旁边冷笑一声说这话的,是陈宫。
“抱歉,忘了公台。”曹操扭头,“不知公台有何话说?”
“只恨他不听我的,以至于此。”陈宫看着吕布的尸体说。
“确实。”曹操点头,“孤也听说公台有个分兵之策,要吕布驻兵城郊,自己守在城内。我若兵向吕布,你便攻我背。我若攻城,又有他救援于外。如此让孤腹背受敌,首尾难顾,必败无疑。好计!果然好计!只是我不明白,公台为什么不留吕布守城,自己在外?傻子都能看出对他不利,你自己反倒有鬼,何况他的夫人还不傻。”
“曹操!莫非在吕府,你也有眼线?”陈宫说。
“公台见过鸿豫了吧?他从来不喝酒,只喝水。”
“冷血小人!边文礼就死于他手。”陈宫恨得咬牙切齿,“只是我没想到,你们这伙奸贼竟然连美人计都使上了。”
“公台敢肯定,那女子是孤派去的?”曹操直视陈宫。
“倒也不能。”陈宫摇了摇头,“若是,郗虑那贼还没来,她怎么就先跑了?哼哼,说不定真是来取渔利的,不过我也懒得去想。”
“孤倒有话要问。”曹操说。
“尽管问来。陈宫死都不怕,还怕你问?”
“当年公台力排众议,迎孤到兖州,为什么又要反?”
“因为我曾向边文礼夸下海口,说你绝不会杀他。”
“叛孤倒也罢了。”曹操摇了摇头,“但以公台之世事洞明,能谋善断,联合谁辅佐谁不好,为什么要选吕布?”
“以毒攻毒而已。”陈宫回答。
“如果孤认错,你我可以捐弃前嫌吗?”
“覆水难收,唯愿一死,否则愧对奉先。”
“那么,公台的老母亲可怎么办?”
陈宫心如刀绞,一声长叹,换了语气和称谓道:“宫听说,以孝治天下的不害人之亲。家母的生死存亡,只在明公,不在鄙人。”
“公台的妻儿,又将如何?”曹操再问。
“行王道施仁政者不绝人之后,此事也不在我。”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曹操说,“松绑!”
“大恩不言谢!”松绑之后,陈宫长揖。
“为公台送行!”不知何时,刘备已经走下了受降台,此刻则拜倒在地,关羽和张飞也都一齐跪下。陈宫拱了拱手,扭头就走。曹操却抬头看着密布的阴云,心想用不了多久,就该漫天大雪了。
12
见妻小在吕府中住得就像走亲戚,刘备再三向吕夫人道谢,同时心里也感慨万千,没想到那骂名满天下的家伙竟有如此贤妻。刘备的夫人也说:“请夫君向司空求情,善待吕夫人和他们的女儿。”
这还用说?见刘备看着自己,曹操摆了摆手。
“夫人贤惠。有什么要求,尽管说!”
“请司空将贱妾与夫君合葬。”吕夫人说。
“孤何曾说过要杀你们?”曹操奇怪。
“贱妾但求一死。”吕夫人跪下,“他是为了贱妾才投降的。昨晚夫君说,他已四面楚歌,却不想学楚霸王。妾问,投降以后难道不会被杀?夫君说也许不会也许会。但是我投降,你们就可以不死。”
“霸王别姬不足为道,伉俪情深倒是让孤激赏。”曹操说。
“司空谬奖。有个实情若不能说出,贱妾死不瞑目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曹操又奇怪了。
“夫君好色,天下皆知,妾也知。所以,贱妾并不相信他会自辱以全妾身。”见大家都看着自己,吕夫人又说,“夫君却道,你当然不明白,也没人知道吕布是什么人。都骂我忘恩负义,三姓家奴。真是活见鬼!我忘谁的恩,负谁的义了?告诉你吧,我连亲生父母的面都没见过,我连这个吕是跟谁姓的都不知道!我只知道,在这人世间唯有心更狠,手更辣,才活得下去。我从小就清楚,你明白吗?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曹操说,“但,这跟夫人有什么关系?”
“妾也不明白,夫君却道……”
吕夫人潸然泪下,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。
“奉先说什么?”曹操弯下身子,温和地问。
“他们都把我当枪使,只有你把我当人看。”
众人都低头不语,刘夫人赶紧过去把她扶了起来。
“鸿豫,”曹操看着郗虑,“吕布是孤儿?”
“可能,说不定还是弃婴。”郗虑回答,“有传言说,他是喝狼奶长大的。后来到了并州牧丁原军中,自称姓吕,其实无从稽考。丁原和董卓也多半只是利用他,有没有恩义不好说,看重还是看重的。”
“吕将军心里的苦,我懂。”曹朗眼含泪花。
“你跟他不一样。”曹操脱口而出。
“是,”曹朗说,“臣有司空。”
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,却又不全对。如果狗儿遇到的是丁原或者董卓,难道就会变成吕布?根本还在天良。但是这层意思,曹操不能说穿,便问:“朗儿可知,豫州为什么不为公台求情?”
刘备差点失色,曹朗却说:“不知。”
“因为他一心求死,刘豫州又何必?”曹操说,“朗儿,哀莫大于心死。公台绝望,或许因为奉先,或许因为孤,或许因这人世。但这并不要紧。要紧的是,成全他的心愿才是大仁大义。”说到这里,曹操扭脸问道:“玄德兄,你说是也不是?”
“司空所言极是。”刘备由衷地赞同。
“所以,不可没有仁义。”曹操又看着吕夫人,“过几天,孤就要还许。你们母女,还有公台的母亲妻儿,也都随行吧!放心,我将待之如家人。将来两家的婚丧嫁娶,都由曹家来管。”
13
有刘夫人陪伴,曹操觉得可以放心,便退出吕府,在下邳县寺里住下。虽是寒冬腊月,炉火熊熊的室内却温暖如春。为养子行过冠礼之后不久,卞夫人回了许都,饮食起居便都由曹朗照料。现在,曹操已沐浴完毕,换上了浴后的家居服,对着铜镜想起了无盐。
那女子,莫非是太平道?
郗虑便有此怀疑。因为他们去绑架陈宫时,无盐就已经被人悄悄劫走。在陈宫的眼皮底下干这种事,能耐实在不小,说不定并州军里便有他们的人。这就太像太平道。曹操听了却不置可否。他已经发现无盐一伙虽然看似行踪不定,其实有迹可循——早期盯着董卓,后来盯着自己。盯着董卓是为了报仇,盯着自己是为了什么?
曹操抚摸胸前的旧伤口,觉得心跳加速。
“司空,那个在咸城卖粮的来了。”
许褚进来报告。
话音刚落,无盐已跟了进来。
“嗬!我们找人不着,足下倒自己来了。”曹操说。
见曹操这样说,许褚立即退了出去。
“当然要来。”无盐一笑,“讨债。”
“讨债?讨什么债?”曹操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胸前。
“那吕布原本可以卖个好价钱的,这生意被你搅黄了。”无盐看见曹操的动作,心里暗笑,却又说,“你若不欠债,找我干什么?”
怎么是我搅黄的?明明是陈宫。曹操哭笑不得。
“说吧,还不还?”无盐又问。
“哈哈!要孤怎么还?”
“你这屋里太热。”无盐答非所问,脱了裘衣,然后才说,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人债当然要用人来还。”
“朗儿退下。”曹操说。
乖巧的曹朗立即放下手上的活,笑嘻嘻地离开。
“孤在这里,拿去!”曹操展开双臂。
“还要马。”无盐又说。
“请坐!”曹操一愣,收紧衣服。
“站着说也行。”无盐笑笑。
“要马干什么?”
“这个我不告诉你。”
“哈,哪有这样要的?”
“不给就算了,告辞!”
“好吧!”曹操说,“要多少?”
“二十。二十匹马,二十个人。”
“这点人马能干什么?”
“能为你建一奇功。”
“足下不是来讨债的吗?怎么反倒要为我建奇功?”
“买卖要公平,吕布那家伙哪有你值钱?”无盐嫣然一笑。然后走了过去,指着曹操的胸口问:“这个地方,什么感觉?”
这个问题,需要回答吗?
而且,管她是不是太平道呢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