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征张绣
建安元年
九月之后
建安二年
丁丑 牛
曹操四十三岁
建安三年
戊寅 虎
曹操四十四岁
1
郭嘉身着布衣,吊儿郎当地来到大将军府,完全不像袁绍特使的样子。迁都许县之后,天子立即封曹操为武平侯,任大将军。又任命袁绍为太尉,封邺侯。汉代侯爵分三等:亭侯、乡侯、县侯,武平侯就是县侯。袁绍的爵位虽然相同,大将军的班序却在三公之上,衙署也号称幕府,曹操的政治地位第一次超过了袁绍。
袁绍看完诏书勃然大怒,谋士们也吵成一团。沮授说,早就应该迎圣驾而都邺城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不过就连他也知道,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用。许攸则主张受封而辞职,因为封了侯就可以称孤。虽然邺城原本就是袁绍的,封邺侯只是多了虚名。最后,袁绍问谁去许县走一趟,众谋士面面相觑,都不出头,郭嘉却主动请缨。他说,自己年纪最小,职位最低,不会掉了冀州的价,曹操也不能不见。
袁绍欣然同意,郭嘉却在门口被许褚拦住。
“干什么的,你?”
“草民求见大将军。”
“大将军也是随随便便就可以见的?”
“不可以吗?那我坐会。”
说完,郭嘉一屁股坐在台阶上。
“坐什么坐?”许褚说。
“走累了,歇歇。”说完,郭嘉掏出木碗和果核,开始玩押飞碗的游戏,边玩边唱,“看稀奇啊看古怪,看你眼快还是我手快。”见许褚被吸引过来,便在台阶上放了个果核,再用木碗扣上。
“几个?”郭嘉问。
“一个。”许褚说。
木碗掀开,出现两个果核。
许褚顿时傻眼。
郭嘉再扣上,问:“几个?”
“两个。”
“看准了?”郭嘉问。
“就是两个。”许褚说。
郭嘉再掀开来,出现三只果核。
“你这家伙,到底是什么人?”许褚问。
“卖艺的。”郭嘉说。
“卖艺的?多大了?”
“二十七。”
“那你应该晓事。”许褚说,“卖艺的,见什么大将军?”
“也是。”郭嘉说,“那你要不要跟我学艺?”
“学什么艺?”许褚说,“我只管保护曹公。”
“你这憨子,好不晓事。”郭嘉说,“文艺武艺,都是手艺,光有武艺哪成?常言道,艺不压身。你要是真学会了,岂非能给你那曹公解解闷?再说这手艺一点都不难,不信我来教你。”
说完,郭嘉便开始教许褚玩。
许褚见这人瘦瘦小小,风吹就倒,也不在意,便由着他教。看着看着,觉得会了,又开始自己玩。但是,他怎么做都不对,于是聚精会神地琢磨。郭嘉满脸坏笑,乘其不备一溜烟进了门。
2
刚到许都,太傅杨彪就宴请,孔融十分得意。
孔融是孔夫子的二十世孙,豫州鲁国人,天赋极高,从小就名扬四海,当然也自命不凡。他受过杨彪父亲杨赐的征召,担任杨赐司徒府的掾属。后来历任侍御史、中军候、虎贲中郎将,最后被董卓打发到黄巾军闹得很凶的青州北海国当国相。孔融在那里待了六年,却被袁绍的长子袁谭夺了地盘,老婆孩子也做了俘虏。曹操得知,便将他请到许都,任命为秩二千石的将作大匠,负责宗庙和皇宫的建设。
“文举,”杨彪端起酒杯,叫着孔融的字说,“天子新都许,阁下便来襄助,堪称国士无双。老夫今天,不能不略表心意。”
“承蒙他曹孟德看得起,三催四请,敢不承命!”
侍立在旁的杨修听孔融这么说,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大将军思贤若渴,用人也不拘一格。”杨彪满脸诚恳,完全看不出是打官腔,“因此文举一到,便委以要职,足见依凭之重。如此选贤与能,我大汉复兴有望。却不知能够为国分忧的,还有哪些人?”
“不好说。”孔融道,“要说人多势众,首推袁本初。哈哈,他那个人啊,从来自比战国四公子,在京师就好养士,到了冀州更是谋士如云。只不过,那些名士是用来撑门面还是派用场,还要再看。”
“可是,袁本初号称拥有四州之地。”杨彪说。
“确实。”孔融马上泄了气,有点沮丧。
“袁公路呢?”杨彪又问。
“自以为是,傲气十足,自家兄弟都不能相容。”说起袁术,孔融又来了精神,“董卓派吕布攻鲁阳,盟军不救,他便破口大骂,说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。还给公孙瓒写信,说本初不是袁家人。”
“如此说来,竟乏善可陈?”杨彪再问。
“有,刘备。此人可是真英雄,只是识者不多。”孔融说,“已故徐州牧陶谦,算是个识货的。临终之时,托徐州予刘备。刘玄德不敢接手,道是袁公路近在寿春。鄙人便对他说,怕什么,袁家那些四世三公早已是冢中枯骨。袁公路目中无人,注定孤立无援。”
“受教。”杨彪拱了拱手。
“不知曹大将军那里,都有些什么才俊?”孔融问。
“修儿,你来说。”杨彪看了看儿子。
“侍中,守尚书令颍川荀文若。”杨修说。
“荀彧啊?”孔融说,“眉清目秀,倒是合适做吊丧客。”
“侍中,尚书仆射颍川钟元常。”杨修又说。
“钟繇啊?”孔融又说,“一笔好字,可使代写家书。”
“侍中,军师祭酒颍川荀公达。”
“荀攸啊?好饮知味,可使主厨。”
“侍中,屯田中郎将颍川枣文恭。”
“枣祗啊?”孔融嗤之以鼻,“樊迟嘛!小人哉,樊须也!想当年樊迟向我先祖问种粮,还问种菜,夫子就是这么说的。哈哈,没想到也是侍中。怎么,曹大将军手下的才俊,都是颍川的?”
“也有不是的。”杨修说,“侍中,御史中丞郗鸿豫。”
“郗虑吗?可是连牢房都看不住。有不加侍中衔的吗?”
“有。”杨修说,“许县县令满伯宁。”
“满宠?抓老鼠倒是把好手。”孔融笑了起来,“好嘛!抓老鼠的有了,看牢房的也有了,做吊丧客的,代写家书的,都有,还有种菜主厨的,果然济济一堂。哈哈,就差个卖艺的了。”
3
“明公,有没有看到个卖艺的?”
大将军府中,曹操与荀彧等人正在议事,许褚却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。所有人都奇怪哪来什么卖艺的,郭嘉已从旁门闪出。荀彧马上就笑了:“奉孝啊,别来无恙?看来行事之风也没改。”然后,他又向曹操介绍说:“明公,这就是我常常提起的……”
郭嘉却不理他,看着曹操说:“冀州特使郭嘉拜见大将军!”
冀州特使?许褚吓了一跳,赶紧溜走。
曹操却不敢怠慢。双方行礼如仪之后,便分宾主坐下。郭嘉跪坐在客席,直着身子,并不将臀部放在脚后跟上。
其他人按照礼仪都站着,包括荀彧。
“敢问袁公有何见教?”曹操公事公办地问。
郭嘉却答非所问:“小朋友,还是算了吧,你那东西放不到我身子下面。”众人向郭嘉身后望去,看见狗儿满脸通红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只松果。曹操哭笑不得,喝道:“你这家伙,又搞什么恶作剧!”
狗儿红着脸说:“都说郭先生料事如神……”
“鸿豫,是你教的?”曹操说。
“没有。”郗虑说,“哪有?狗儿你说。”
“好了,拿酒去,不许偷喝。”曹操挥挥手。见众人窃笑,又看着郭嘉说,“这孩子是孤收养的。管教不严,奉孝见谅!”
“不不,孺子可教。”郭嘉这才正式坐定。实际上,曹操与其部属臣僚的这种随意很让他感慨,而且感动。但是现在还有使命,便拱手说道:“冀州致意明公,既然官任太尉,愿率十万精兵到许履职。”
“敢问何时启程?”曹操说。
“谋定即动。”郭嘉回答。
“何时谋定?”
“从未定过。”
“那么,”曹操笑了,“奉孝如何复命?”
“只好留下。”郭嘉说,“文若是知道的,郭嘉好酒。若九酿春酒日日常有,请明公受臣一拜!”说完,他就势俯下身子。
“奉孝啊,孤盼你已久,文若也推荐多次。”曹操赶紧扶起,喜出望外。袁绍那边,过来三个人了,岂非说明人心所向?何况天子已经任命荀彧为尚书令,以后会常年留在许都。董昭担任了河南尹,主要镇抚地方。现在所缺,就是郭嘉这样可以跟着南征北战的,而且他还行了委质之礼,真是天助我也。只是,如何表达心意?
没想到郭嘉直接进入了角色。他起身走到巨型沙盘前,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:“许都和兖州、豫州在此。其北,冀州、青州和并州已为袁绍所有,幽州也迟早归他。东面,袁术据淮南,吕布据徐州。西面有韩遂和马腾据凉州,张鲁据汉中,刘璋据益州。南面则又有刘表据荆州,张绣据南阳,孙策据江东。这种形势有利有弊。自古以来便是居中国者治天下,何况天子在许,此为有利。但四面受敌,成为众矢之的,此为有弊。因此嘉以为,明公此刻正在十字路口。”
“确实如此,为之奈何?”曹操说。
“表面上看,东西南北有十股力量,还连成一片。实际上,他们都各怀鬼胎,也有强有弱。最强大的是袁冀州,必须避其锋芒。”郭嘉看着曹操,“所以,明公何妨让出大将军一职。”
“让!让他号称幕府。反正徒有虚名,指挥不动别人。”
“下一步,就必须选择一处,打开缺口。”郭嘉又说,“袁术多行不义必自毙,吕布有勇无谋不足虑,其他人我们鞭长莫及。近在咫尺又实力最小的,就是……”说着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果核,放在了南阳郡的位置上,再用木碗扣住,“只有一郡之地的张绣。”
说完掀开木碗,果核不见了。
众人都笑了起来,郭嘉却又将木碗扣下,再掀开,那个果核又出现了。郭嘉说:“鸿豫应该已经报告,有位老朋友正要去帮他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说:“是的,贾诩。”
4
正如郭嘉所说,贾诩确实到了张绣那里。
张绣是凉州将领张济的族子,跟贾诩一样是武威人,因战功卓著被拜为建忠将军,封宣威侯。张济阵亡后,张绣统领其部众,屯兵于宛城,被荆州牧刘表举荐为南阳太守。这可是割据的诸侯中实力相对弱小的,贾诩却很愿意去。因为除了自己,没人给张绣做谋士。
曹操则接受郭嘉的建议,把大将军的名分让给了袁绍,又让司空张喜称病辞职,自己做了司空,太尉的职位却空着。消息传来,张绣便问贾诩:“曹兖州变成了曹司空,他会干什么?”
“当然是奉天子以讨不臣。”贾诩说。
“他首先进攻的会是哪里?”张绣又问。
“当然是君侯的南阳。”贾诩又答。
“那么,南阳该如何应对?”张绣再问。
“当然是主动投降。”贾诩再答。
“先生何出此言?”张绣吃了一惊。
“请问,曹司空要攻南阳,君侯能够让他不来吗?”
“不能。”张绣说。
“曹军挺进南阳,君侯顶得住吗?”
“当然顶不住。”张绣又说。
“可不是只有投降?”贾诩说。
“投降以后,不会受委屈?”
“当然会,怎么不会。”见张绣目瞪口呆,贾诩又说,“投降本身就是受委屈。要是连这也怕,就得去死。”
“不会受欺负?”张绣又问。
“这个不好说。不过,将军可以受委屈,不能受欺负。真要欺负我们,那就是他理亏,到时候自有办法。”
5
张绣的叔母刚一出现,曹操的眼睛就直了。
这是建安二年正月。按照郭嘉的建议,曹操率军征伐张绣。刚到宛城东边的淯水,张绣就投降了。都许刚刚四个月就讨了不臣,还是不战而胜,曹操高兴得不知所以,尽管也心存疑虑。
毕竟,贾诩那老狐狸在张绣那里。
张绣却打消了曹操的顾虑。他坦言,投降正是贾诩的主意,还将贾诩的话复述一遍,只是略去了受委屈和受欺负那段。这就连郗虑和郭嘉也觉得可信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这道理谁不懂?于是,曹操驻兵淯水东岸,仅仅带着几个亲信进了宛城,到南阳太守府赴宴。
饭菜出奇地精美,所有人都赞不绝口。
“司空觉得可口就好。”张绣见曹操大快朵颐,也很高兴。
“若是袁本初吃了,怕是要称为天下第一厨。”曹操说。
“天下第一不敢说,南阳无人可比。”在末座作陪的贾诩说。
“文和跟孤一样,也不是讲究之人。”曹操想起洛阳董府小院里的贾诩住处,不禁笑了,“连文和都推崇备至,不知是何等奇才?”
“这个?”张绣略略迟疑,“那就请出来见见司空。”
没想到,厨师竟然是位少妇。脸蛋和身材像是汉族女子,却穿着匈奴的窄袖紧身长衣,系了匈奴的腰带,更显得风情万种。曹操阅人无数,身边也从来不缺女人,让他一见便起冲动的却当真不多。
赵飞燕的腰啊!手感一定很好。
“司空!”张绣叫道。见曹操“哦”了一声,回过头来,张绣赶紧介绍说:“这是我的叔母,今天设的其实是家宴。”
张济的夫人?看年龄,像是如夫人或者继室。
“宣威侯费心,果然亲切!”曹操嘴上打着哈哈,其实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。当年,十八岁的武皇帝初见卫子夫,恐怕也是这样急不可待吧?可惜南阳太守府不是平阳公主府,不能到旁边的更衣室就把事情办了,曹操也只好装作拉家常:“敢问夫人是何方人氏?”
“叔母本是南阳人。”张绣代答。
果然是张济到了宛城以后才娶的。
“夫人这一身匈奴装束,孤还以为是凉州的。”曹操说。
“叔母虽是南阳人,却也喜欢北国风情。”张绣又说。
“难怪这席酒菜,得以兼味四方。”曹操嘴上夸着,心里想的却是风味别致的那道菜今晚吃定了,便又看着张绣说,“如果配上孤的九酿春酒,天下无双。明日孤要在营里回请诸位,可借贵厨一用否?”
借厨子?老虎借猪吧?
“礼尚往来,敢不承命!”贾诩看出张绣为难,也看出张绣寡居的叔母并不反对,便代为回答,然后又说:“恕小人高攀。念在长安共事的份上,可否恩准小人在明天散席之后,与郗侍中叙叙旧?”
“有何不可?当然可以!”曹操的心情好极了。
6
第二天曹营的酒宴,宾主极尽其欢,一直吃到傍晚,大帐之外的将士们也都醉醺醺的。张绣的叔母没有露面,也没人不识趣问起昨晚怎么过的。酒宴结束之后,郗虑跟着贾诩来到军营外不远处,半山腰上风景如画。看着夕阳西下,两个人的心情似乎都不错。
“久别重逢,感慨万千。”贾诩说,“来,请先喝了这杯。”
“先生不知道吗?郗虑滴酒不沾。”
“是吗?”贾诩说,“那么上次在长安,为什么跟我喝酒?”
“喝了吗?”郗虑微笑。
“没喝吗?”贾诩装糊涂。他当然记得那次郗虑只是从酒樽里将酒舀出倒在三个耳杯里,这两次酒宴也没动杯子,便摇头笑道:“好像也是啊,只有我自己喝了。不过,我付酒钱了吗?”
“好像也没有。”郗虑说。
“这可不好,贾诩不喜欢欠别人的,哪怕是酒钱。”贾诩又自己喝了一口,“我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,越是不明白的越想弄明白。请鸿豫直言相告,跟足下一起请老贾喝酒的那位,真是卖盐的?”
“先生看呢?”郗虑问。
“我看不像。”贾诩说。
“郗虑也觉得不像。”
“鸿豫想必知道,她还当过劫匪。”贾诩看着郗虑。
“江湖中人嘛,亦商亦匪亦盗,都不足为奇。”
“可是专与董太师为敌,就怪异了。”
“或许有私仇,也未可知。毕竟,董卓残害甚多。”
“也可能出于公义。不过,似乎又不像太平道。”
郗虑沉默。其实,贾诩的疑问也是他的。曹操在洛阳杨彪旧宅的庭院里朝见天子时,他也发现无盐在围观民众中,还泪流满面。但他不想跟贾诩讨论,至少此刻不能,因为他发现自己军营不远处有异常情况,便说:“郗虑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,先生可否直言?”
“请问!”贾诩说。
“你们是真降,还是诈降?”
“何出此言?”贾诩微笑。
“若非诈降,你们的兵为什么动了起来?”
确实,从半山腰望去,可以看见淯水边曹营旁,原本已经投降的张绣军全部拔营。车上拉满了东西,将士们却穿着戎装。
“撤回宛城而已。”贾诩依然微笑。
“为什么要夜行军?”
“留在这里不碍事吗?”
“为什么全副武装?”
“车少。只好把铠甲穿在身上,自提兵器。”
“为什么似乎要从我军营前经过?”
“路近。”贾诩说。
“司空知道吗?”郗虑再问。
“当然。司空不批准,谁敢?”
“抱歉!我得回去看看。”
“不必吧?今日之事,告诉你也无妨。我等原本真降,奈何司空欺人太甚。老夫曾向宣威侯保证,可以受委屈,不能受欺负,也只好反了。再说,”贾诩一声冷笑,“阁下认为老夫会让你走吗?”
说完,端起郗虑面前的酒泼了过去。
郗虑顿时晕倒。
7
郗虑和贾诩在半山腰叙旧时,十一岁的曹丕和十七岁的狗儿正在军营外的水边练剑。郗虑启蒙之后,狗儿进步很快,不过,几个回合下来,还是不敌,便收手道:“公子好剑法,认输。”
“当然。”曹丕微微一笑,“我六岁学射箭,八岁学骑马。”
“我六岁要饭,八岁偷东西。”狗儿神情黯然。
“不会再让你要饭了,偷东西就不好说。”见狗儿不解,曹丕笑笑又说,“水无常形,兵以诈立。打仗嘛,什么本事都用得着。”
狗儿点了点头。两个人都没想到,这话居然成真。就在他们准备回营时,却发现远处火光熊熊,杀声震天。曹丕立即判断,肯定是有兵变,而且猝不及防,便对狗儿说:“父亲那边有军师,有仲康,我们小孩子不要去添乱。现在看你的了。偷两匹马,我们走!”
8
军营起火之前,军师祭酒郭嘉已经在曹操的大帐前焦虑地等待了许久。许褚却手持大斧守在门前,死活不让他进去,满脸为难。郭嘉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,却也无可奈何。散席之后,张绣的叔母并没有跟着回城,可见昨晚她最多半推半就,甚至各得其所。然而即便对方是寡妇,也不能连礼都不行就苟且。张济可是做过骠骑将军的。随随便便就将他的遗孀弄上床,让那刚刚投降的族子怎么想?
还有一件事曹操也做得欠妥。张绣手下有名爱将叫胡车儿,勇冠三军。曹操见了喜欢,便亲手赠送礼物。郭嘉当时就看见,张绣眼里闪了一下。毕竟,爱将反水不同于寡妇改嫁,那可是要命的。
此外……
算了,多想无益。问清楚司空的甲胄和兵器就在身边,郭嘉告诉许褚今晚可能有事,便并肩守在门前。果然没过多久,张绣的军队就杀了过来,军营内乱成一团。郭嘉立即冲进帐内,曹操的长子曹昂也带着小队轻骑兵飞奔而来。许褚马上抡起大斧,顿时砍倒多人。
怒容满面的曹操,也由郭嘉陪着走出了帐门。
这时,许褚又杀了几个,张绣的兵一时不敢上前。
“父亲快走,儿子断后!”曹昂大喊。
“昂儿,稳住!”曹操说道。见郭嘉已经牵了马来,立即抓住马鞍飞身上马,大声喝道:“贼子竟敢谋反!谁是领头的?”
“我。”张绣军中,胡车儿骑在马上应道。
“你?”曹操愣住,“孤待你不薄,为何要反?”
“胡车儿忠于宣威侯,岂是贼人能离间的。”说完张弓搭箭,一箭射将过去。曹操躲闪不及,正中右臂,跌下马来。
“仲康,保护司空和军师快走!”曹昂喝道。
许褚扔了大斧,抱起曹操放在马上,把缰绳交到他手里。郭嘉也迅速上马。见张绣的步兵围拢过来,许褚抓住前面两个人对撞,再把尸体扔了出去,这才重新拾起大斧,掩护曹操撤退。张绣兵吓得纷纷让路,掉头围住了曹昂等人。曹昂怒吼一声,拔剑杀入敌阵。
军营里很快就火光一片。
9
靠着许褚且战且退,杀出重围,曹操总算逃了出来。但他们走到半路刚刚拐弯,却看见路当中放着拦马的木桩。两个人架着昏迷不醒的郗虑站在木桩旁,贾诩提剑站在地上大声叫道:“留步!”
“果然是你。”曹操冷笑,“也果然诡计多端。”
“过奖!”贾诩拱手。
“让开!”曹操喝道。
“谁敢上前,我杀了他!”贾诩将剑架在郗虑的脖子上。
“少来这套!孤早有明令,但遇劫持,不顾人质。”
“哈哈哈哈!如果司空自己是人质,也可以不顾吗?司空难道真以为贾诩会是只身一人啊?看看两边林子。”
“你有多少人马?”
“我不告诉你,自己猜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?”
“不怎么样,谈谈。”贾诩说,“司空一定很奇怪,我们为什么要投降,降了以后又为什么要反?很简单,投降是因为打不赢,反叛是觉得受了欺负。也难怪!司空此刻,正如红日出山临大海,哪里体会得到降卒的感受?也只好贾诩来说上两句。现在话已说完,你们可以走了。先来两个人把御史中丞扶回去,他还没醒呢!”
两个士兵走过去,把郗虑抱到马上。
“孤倒是好奇了,文和到底是什么人?”曹操说。
“实不相瞒,贾诩胸无大志,只想在这乱世苟且偷生,有时候也忍不住管点闲事。反正一肚子阴谋诡计,闲着也是闲着。这毛病实在不好,所以我从来不把事情做绝,留条后路也好来日相见。”
“我们还会再见吗?”曹操笑笑。
“山不转水转。”贾诩也笑,“再说,司空岂会放过南阳?”
“来日相见,可是兵戎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司空还有问题吗?”
“张绣现在哪里?”曹操说。
“宣威侯满心惭愧,就不来送行了。请!”
说完,贾诩闪身,另外两个人立即搬开木桩,退到路边。
走不走?走!曹操策马前行,并不看贾诩一眼。
“司空!”贾诩突然叫了一声。
通过了拦马木桩的曹操勒马回头。
“到前面村子里把箭拔了吧,那里有医家。”贾诩说,“带箭而行虽然看上去雄姿英发,可是很危险。”见曹操哼了一声,又说,“还有件事要提醒司空。袁术在淮南,只怕是快要称帝。”
10
袁术在寿春称帝的消息传到许都,朝堂上的反应并不强烈。董承倒是问了句,这家伙自号“仲家”是什么意思。听杨彪解释,说袁家自认为是大舜之后,尧是伯,舜是仲,董承便道:原来是二皇帝。
他说这话时,除了刘协,众人都笑,就连渠穆也窃笑。
曹操知道,这里面有两个原因。首先是没把袁术放在眼里,料定他成不了气候;其次也难免有人幸灾乐祸,因为这事正好发生在淯水之战以后。曹某既然连张绣都对付不了,又岂能对付袁术?
那就趁机……
果然,杨彪说话了:“臣请陛下回驾洛阳。”
“为什么?”刘协问,“袁术称帝跟朕在哪里有关系吗?”
杨彪却说关系重大。他话里有话地说,此人原本盘踞南阳,四年前被刘表所逼向东南移动,却被曹操在陈留郡的封丘县围剿,便只好败走襄邑,再走宁陵,逃往寿春。此可谓深仇大恨。后来,曹操奉迎天子到许都,又扫荡周边依附袁术的各个郡县,其残余势力全都到了寿春,袁术也才胆敢称帝。因此,许县危矣,陛下危矣。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曹操只能不置可否。
董承听了却哈哈一笑,说太傅到底是袁术的姐夫,对他知道得很清楚。见杨彪面红耳赤,董承又说,不过许县危险是事实,确实应该避其锋芒。他的主张是迁往鲁阳。鲁阳离寿春远,离许县近。东边有许县、颍阴和颍阳三道防线,北面有梁县为退路,可保万无一失。
“这样啊?”司徒赵温愣住。
“不行吗?”董承笑着反问。
行,当然行。谁都知道,董承的方案比杨彪的可行。但是九卿都不想卷入那两人的纷争,卫尉周忠便问:“太傅,非走不可?”
“将作大匠说呢?”杨彪看着孔融。
“恐怕要。”孔融说,“我先祖有云,危邦不入,乱邦不居……”
“如此说来,天子此刻莫非是在乱邦?”见孔融自以为是,口不择言地引经据典,曹操知道机会来了,不等他说完便立即反问。孔融哪里敢接曹操这句话,顿时愣在那里,合不拢嘴巴。
“如今天下,又何处不是危邦?”曹操又问。
当然没有,哪有?孔融哑口无言。
“还有,袁术那个皇帝,是真是伪?”
“当然是伪。”孔融马上回答。
“那么请问,真天子要躲避伪天子,孔夫子说过吗?”
此言一出,只见刘协变色,孔融傻眼,杨彪长叹。天底下,当然没有真天子躲避伪天子的道理。卫尉周忠觉得应该援之以手,便看着曹操问道:“司空,袁术公然称帝,是因为有传国玉玺吧?”
“是。”曹操说。
“那就让夏侯惇和曹洪再走一趟,取回来。”
“甚好。”曹操笑了,“可惜玉玺不像李傕和郭汜的脑袋,一眼就能看见。要不,让他们两个陪着去寿春,卫尉亲自找出来?”
“看来,也只能司空率军征讨了。”周忠说。
“不!春耕在即,必须尽快推行屯田,无暇征讨。”
“难道坐视不管?”太仆韩融急了。
当然不能。曹操说,对于这件事,我们首先要有态度。如果朝廷都一言不发,岂非助长那贼的嚣张气焰?因此应该行文州郡,袁术冒天下之大不韪,妄用僭号,颠覆汉室,罪大恶极。此等逆贼,人人得而诛之,无须待天子号令。其次,袁绍在冀州遥领大将军一职。既为幕府,又是贼兄,岂能旁观?朝廷应责以干戈之功,犬马之劳,令其勤劳王事,不得无所作为。孔融领袖文坛,笔力千钧,两封诏书不妨由他来起草。州郡原本观望,不可能纷纷附逆。只要朝廷和袁绍表明态度,就会同声讨伐。如此,袁术必被孤立,然后就可以……
“可以怎样?”孔融问。
“徐图之。”曹操说。
11
曹操的判断一点都没错,袁术果然被孤立。
首先,关系最密切的孙策反了。孙策是袁术旧部孙坚之子,当时自任会稽太守,实际据有今天浙江、江苏、江西和安徽相邻地区大片土地,可以说大半个东汉扬州都是他的,袁术则连小半都不到。听说袁术称帝,孙策立即写信痛斥,与之绝交。曹操也立即笼络,拜孙策为讨逆将军,封吴侯,很快就将扬州南部变成了袁术的敌对区。
对付袁术北边的吕布要麻烦些。这个时候,吕布已经夺了刘备的地盘,自任徐州牧。所以,袁术称帝之后,便立即派人去下邳,要娶吕布之女做儿媳妇,吕布也答应了。这两人如果联手,就会形成合纵之势,威胁最大。于是,曹操奏请皇帝,拜吕布为左将军。为了表示诚意,他还给吕布写了一封信,说朝廷已经山穷水尽,这金印用的是自家的好金,紫绶也是自用的。吕布跟袁术原本不过苟且,受命之后立即追回已经在路上的女儿,还把袁术的使者送到了许都。
心高气傲的袁术哪里受得了这个,兵分七路征伐吕布,却被吕布驱逐到淮河以南,还被吕布的军队隔着淮河羞辱了一番。曹操以政治统军事,以空间换时间,腾出手来大兴屯田。到这年九月,该存的粮存了,该练的兵练了,曹操决定亲征袁术,但是必须走得安心。
于是,向皇帝辞行时,郗虑的头上便戴着獬豸冠。
獬豸读如谢至,是传说中的异兽,据说能明辨是非。所以从秦汉到明清,但凡有重大弹劾案,作为监察官员的御史,便都要头戴名曰獬豸的法冠,身穿内白外红的法袍,当堂起诉。郗虑是御史台的实际长官——御史中丞。他这样出现在朝堂,大家不禁诧异。
这时,许都已经建起了皇宫。虽然俭朴,倒也像模像样。正殿被刘协命名为永安殿,意味着国祚昌永,长治久安。殿前挂的匾,皇帝原本要曹操书写,曹操却说不敢献丑,提议大家写了来看。刘协欣然同意,百官也纷纷献书,最后选定司隶校尉钟繇所书悬于殿前。没谁觉得这里面会有什么问题,更没想到会成为郗虑的案子。
而且,还特意选在这个时候发难。
“启禀陛下!”郗虑说,“新殿落成,陛下赐名永安,令臣下各自书写匾文。除钟繇所书已被选中外,其余俱在臣处。臣因仰慕诸贤而反复观看,发现其中一幅颇为可疑,请陛下察验!”
说完,将随身携带的帛书展开,放在刘协面前地上。
帛书上,除了“永安殿”三个字,没有别的。
刘协看了看,疑惑地问:“有何可疑?”
“请陛下再看一件东西。”
郗虑话音刚落,两个御史抬着“杨安殿”的匾走进来,将匾与字并列放着。所有官员都站起来看,包括大感意外的荀彧和脸色突变的杨彪。孔融没见过这匾,问道:“这是什么?”
旁边的卫尉周忠低声对他说几句话,孔融也吃了一惊,说:“似乎同一人所书啊!钟繇乃当今第一书家,请他看看。”
钟繇走了过来仔细端详,然后说:“多半出自同一人之手。”
“这人是谁啊?”孔融问。
“太傅之子杨修。”郗虑面无表情地回答。
所有人都勃然变色,面面相觑。
“且慢!”孔融说,“此件并无落款,岂能断定是何人所书?”
“确实。”郗虑说,“为了防止挑选时先入为主,均无落款。但是却有编号,以便造册登记。”众人一齐看去,帛书上果然有编号。郗虑又说:“当然,如若不信,也可以请杨公子当场来写。”
董承却问:“但是怎么知道,此匾即彼匾?”
“可问羽林中郎将王必,当时他是羽林监。”郗虑说。
“陛下,这块匾确实是臣从杨府门上取下来的。”王必说。
孔融不再说话,所有人也都明白这是铁案。杨彪立即跪下,取下头冠说:“陛下,此事臣实不知。臣请待罪在家,等候查处。”
刘协愣住,董承也决定不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曹操。
“臣请不查。”曹操看着刘协,“此案事出有因,并无实据。如果彻查,则必兴大狱。如今,陛下威加海内,州郡五谷丰登,我军士气高涨,逆贼穷途末路。大敌当前,朝廷不可动乱。因此,臣请将这幅字和这块匾封存于御史中丞府,没有陛下的旨意不得开封。”
包括刘协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杨彪却不寒而栗。他甚至敢断定,曹操早就猜出“杨安殿”的匾是自己儿子挂的。但是在洛阳的朝会上,董承准备大做文章,曹操却岔开话题,这绝非心慈手软。自从让他退兵,两人之间就不再有旧情可以顾念,只不过那时曹操还翻不起脸而已。此后他隐忍不发,则是为了掌握铁证,再择机出手。难怪天子令群臣各书匾文,曹操指定的收件人不是尚书令荀彧,而是御史中丞郗虑,也难怪他要将这字和匾封存于御史中丞府。这是高抬贵手,也是抓住把柄不放,再不知进退就会灭门。于是杨彪叩首道:“陛下!臣有足疾,请乞骸骨!”
乞骸骨就是申请退休,当时叫致仕。
刘协也明白了,宣布:“着杨彪以太傅衔致仕。”
12
曹操和袁术并没见面。听说曹操率兵亲征,色厉内荏的袁术立即望风而逃,弃军自走,只留部将桥蕤守在蕲县。消息传到许都,刘协在便殿召见尚书令荀彧,问道:“袁术果然不战而走?”
“确实,已经逃回寿春。”荀彧回答,又说:“臣刚刚又接到司空急报,袁术的守将桥蕤也在沛国蕲县被斩首,逆贼大势已去。”
“蕲县?”刘协说,“陈胜吴广的大泽乡就在县内。”
“大汉江山,都在陛下心中。”荀彧说。
“可惜朕并无寸土。”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那么你说,这许县是谁家的?”
“汉家的。”
“兖州呢?”
“汉家的。”
“冀州呢?”
“汉家的。”
“徐州呢?”
“汉家的。”
“袁绍和吕布,也是汉臣吗?”刘协又问。
“还是,都讨袁术了。只不过袁绍是声讨,吕布是征讨。”
“吕布和曹操,有不同吗?”
“有。吕布只讨袁术,不奉天子。”
“曹操和杨彪,有不同吗?”
“没有。都奉天子,都主张讨不臣。”
“那么,曹操为什么要逼杨彪致仕?”刘协再问。
“曹操要奉天子以讨不臣,不能有人掣肘,尽管……”
“卿并不以为然?”
“是。”荀彧回答。他知道,出面弹劾杨彪的虽然是郗虑,但谁都清楚幕后主使是曹操。曹操的突然袭击,也让许多人暗自心惊,包括天子和自己。而且自己当时的意外,还多半被天子看出了,否则不会有此一问。不过,荀彧并不抱怨曹操瞒着自己,反倒有些感动。如果曹操事先征求意见,自己肯定陷入两难。何况尚书令的职责,就是要协调君相,便又说:“杨彪虽然奉天子,却没有能力讨不臣。能够匡扶汉室的是曹操,也只有曹操。所以,臣要离开袁绍,追随曹操。”
“卿信不过袁绍?”刘协又问。
“二袁均非舍己为国之人。”荀彧回答,“就连荆州牧刘表,益州牧刘璋,虽然是宗室,也既无心,更无力,其余不足为道。”
“两雄不并立。曹操与袁绍若起纷争……”
“助曹讨袁。”荀彧肯定地说。
刘协不再说话,而是看着渠穆。渠穆会意,便使用尚书令的尊称问道:“荀令君,何以见得曹操不是要挟天子以令诸侯?”
“奉迎天子都许,本是臣的主张。”荀彧回答。见刘协和渠穆意外地互相看了一眼,又说:“但,若非心存汉室,曹操不必听臣的,大可如袁绍或刘表辈拥兵自重,坐山观虎,谋取渔利。”
“如此说来,令君可替曹操担保?”渠穆又问。
“不能。”荀彧十分明确地回答,“臣与曹操只是志同道合,并无主从。臣只能以道辅之,尽全力而佐之。待四海安宁之日,促其还政于陛下,然后一起功成身退。如若不能……”
“如何?”渠穆再问。
“自尽以谢天下!”
13
安慰了皇帝的荀彧,其实并非没有担忧。
而且,他的担忧很快就加重了。吓退了袁术以后,曹操没有乘胜追击,而是返回了许都,并在十一月决意再征张绣。他的说法是袁术多行不义,待其自毙可也。但,张绣岂非也可以待其自毙?曹操却说时不我待,奉天子以讨不臣总要有结果。荀彧不禁有点不安。
许县县令满宠却带着几个衙役到阅兵场来了。
“参见司空!”
“免礼!”曹操知道,公共场合,满宠总是行官礼,说官话,以示公私有别,便又说,“伯宁啊,子廉有几个门客……”
“关进了许县大狱。”
满宠就知道他会过问曹洪门客的事,直接说了。
“哦!为何?”曹操问。
“仗势欺人,作恶多端,且屡教不改。”
“子廉救过孤的命。看孤薄面,放了吧!”曹操说。
“不敢违命。可惜晚了,已经处决。”满宠说。
“杀了?”曹操大感意外。
“是。”满宠说,“因为子廉将军肯定会来求情。”
“好!执法如山,就该如此!”见荀彧在旁赞许地点头,曹操拊掌大笑说,“哈哈!正好,孤这里有案要办。”
“请问案情?”满宠说。
“谋反。”曹操说。
“请问首恶?”
“杨彪。”
“这就将杨彪抓捕归案。”
荀彧顿时目瞪口呆。
14
杨彪被捕的消息震惊了许都。孔融来不及换衣服,身穿家居服就匆匆赶到司空府,全然不知自己正是祸首和事端。杨彪致仕后,闭门谢客,孔融便去找杨修询问究竟。杨修委屈地说,那“杨安殿”的杨不是杨家而是杨树,意出《周易·大过》:枯杨生稊,无往不利。
稊读如替,指植物的嫩芽。
枯杨生稊,也就是枯木逢春,好意啊!
杨修还说,朝会开在庭院,如果屋子前面连块匾都没有,又成何体统?自己错就错在没有请旨。但,当时来不及不是?自己年幼无知不是?犯得着科以大罪名,还等到秋后来算账吗?再说了,有人来问过“杨安殿”的意思吗?听过解释吗?家父又有那么糊涂吗?
孔融听了觉得有理,便到处说。
很快,许都的坊间开始传唱起民谣:
枯杨生稊,逢彼之季。
坎坎伐檀,飞鸟何憩?
民谣传唱时,曹操正在南方征伐袁术。回许之后听说,不禁双眉紧锁。他倒不在意杨修的狡辩,因为知道那小子喜欢抖机灵,挂匾本是自作聪明。枯杨生稊,逢彼之季,也没什么。杨彪生逢其时,自己又何尝不是?但,坎坎伐檀,飞鸟何憩,就有问题了。难道杨彪才是飞鸟群集的众望所归,天下和汉室离不开这棵参天大树?
人还在,心不死啊!那就把树砍了。
不过,曹操此刻却懒得跟孔融啰唆,尽管他怀疑那民谣是孔融的杰作。但他不想再弄出个边让来,便只是说有人告杨彪谋反。
“谁告的?”孔融问。
“这个,”曹操笑笑,“无可奉告。”
孔融看了站在旁边的郗虑一眼,很怀疑是这家伙干的。但他没有证据,何况案子也并不在御史中丞府,而在许县县令满宠那里。这又不合情理。许县县令只管抓贼抓老鼠,怎么能管谋反的大案?他再看郗虑,郗虑的脸上冷若冰霜,漠然地看着别处,一言不发。
“杨家四世三公,怎么可能谋反?”孔融又问。
“怎么不可能?袁术没反?他们还是郎舅。”曹操说。
“是郎舅就同谋啊?”孔融反问。
“实在抱歉!此乃天子旨意,曹操也没有办法。”
“笑话!假如成王要杀召公,周公也说不知道?”
孔融差点跳了起来,曹操却觉得有意思。召公的召读如邵。武王伐纣时,太公望任太师,周公旦任太傅,召公奭任太保。这是最早的三公。武王去世之后,成王年幼,辅政的便是周公和召公。如果成王要杀召公,周公当然不可能不知道。只是,孔融故意说反了。
于是曹操笑道:“文举何不自己去问成王?”
孔融愣了一下,拂袖而去。他先是赶往尚书台,却得知荀彧去了满宠那里。等他赶到许县县寺,满宠却冷冰冰地跟他说,荀令君已经来过了。这事自己只听天子和司空的,谁来说情都没有用。孔融只好又去皇宫求见皇帝。渠穆则告诉他,征伐张绣是国之大事。除了前方军情,天子不听任何报告,也不见臣下,包括司徒赵温。另外,杨修已经官拜郎中,随军前往南阳。所以,将作大匠还是安生点为好。
这都是什么事?孔融完全傻掉。
15
农历十一月又称冬月,淯水两岸一片萧瑟。此刻,水边已经搭起了祭坛,上面密密麻麻放着灵牌,曹操正在这里举行阵亡将士的祭奠仪式。白幡在空中飘扬,哀乐在空中回荡。所有人都穿着白衣,不戴冠和头盔而戴白头巾跪在灵前,担任司仪的郗虑唱道:“拜!”
所有人一齐叩首。
“再拜!”
所有人又一齐叩首。
“三拜!”
所有人再一齐叩首。
“礼成!起!”
所有人一齐站了起来。
“请司空训示!”郗虑说。
曹操走上祭坛,面对众人说道:“宛城之战,张绣用贾诩之计降而又反,我军损失惨重,将士血流成河,孤的长子也亡于阵中。这种事以后绝不许发生,因此今天在这亡灵之前,必须查明是谁之过!”
“是臣之过,臣领罪!”郗虑跪下。
“叙旧有什么错?是孤下令一醉方休的,你还没喝。”
“是臣之过,臣领罪!”郭嘉跪下。
“要不是奉孝警觉,孤早就死于非命了,奉孝有什么错?”
许褚也扑通跪下,正要说话,却被曹操止住。“仲康自始至终滴酒不沾,一直守在孤的帐前,差一点就殉职。什么叫作忠于职守?仲康就是。这样的功臣如果也有过错,也要追究,天理不容!”
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道要追究谁。
“该追究的你们都认识,为什么不说?”曹操看着众人,“那么孤告诉诸位,这个人名叫曹操。如果不是他决策失误,指挥失误,哪里会败?仲康听我号令,立即将罪魁祸首曹操就地正法!”
“司空!”所有人一齐跪下。
“不要难过!”曹操说道,“奉孝算无遗策,鸿豫知无不言,元让攻无不克,子廉战无不胜,文若公忠体国,公仁老成持重。有如此之多的英雄豪杰,同心同德辅佐天子,曹操死不足惜!匡扶汉室,安定天下,就拜托诸位了!”说完,他躬身长揖。
众人一齐哀号:“不要!”
“仲康,还等什么?”曹操喝道。
“司空!”杨修忽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。父亲的被捕,使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公子哥儿变得成熟。他很清楚,曹操是在整顿军纪,也是在收买人心。而且,尽管大家都知道是被收买,却都心甘情愿,甚至真心感动。这正是曹操厉害的地方,也让杨修心悦诚服。这样的人是可以也应该追随的,可惜此刻他把自己架在了火上。所以,必须表明态度,也必须让他体面地走下台阶,即便为了父亲……
曹操却满脸冷笑地看着杨修,叫着他的表字说:“杨德祖,你也来凑热闹?战宛城你就没去,关你什么事?”
“刑不上大夫……”
“胡说!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,何况孤!”
糟糕,这个说法不行,还只会坏事。杨修想起了父亲被带走前的嘱托:千万不要求情。你不求情,我还能活着回来。明白!曹操要的是秉公执法。这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办法,变通的办法。
办法!办法!办法!
有了!
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将不可一日无帅。”杨修先说正当理由,然后说出办法,“请司空以发代首!”说完他扑通跪下,磕下头去。
“以发代首!”郭嘉反应最快,马上接话。
“以发代首!”郗虑也马上接话。
“以发代首!”曹洪也说。
“以发代首!”夏侯惇说。
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,异口同声。
曹操不语,凝视杨修。
杨修抬头,凝视曹操。
两个人都认为自己读懂了对方。
“仲康,行刑!”曹操下跪闭目。
许褚挥刀,连同头巾一起削掉曹操的头发。白头巾和头发在空中飘扬,如同喷墨的雪,坛下则是山呼海啸:“司空执法如山!”
“头可留,错要认。”曹操起身,接过郗虑递来的头盔,扣在少了许多头发的头上,样子有些滑稽,“孤在接受张绣投降时,应该让他将妻儿做人质的。大家都记住了,粗心大意会栽跟头!”
“宛城之败,是这个原因吗?”曹洪向夏侯惇耳语。
“能认错就不简单了,还指望他说什么?”
“元让,子廉,你们说什么悄悄话?别以为孤不知错。”曹操看着坛下,“贾诩狡猾,临别时故意提醒孤袁术要称帝,以为孤就不会来打他了。痴心妄想!孤偏要来,还不恋战,且看我如何动作。”
16
曹操没有食言,拿下了湖阳和舞阴就班师回朝。
这是次年的元月,还许之后的曹操没有忘记杨彪。向天子报告了再征张绣的战果之后,他在司空府召见了满宠。这时,府中只有郭嘉坐在旁边押飞碗。大家都是自己人,说话就轻松随意得多。
“杨彪谋反案,查得怎么样了?”曹操问。
“查无实据。”满宠说。
“不是有袁术拜他为大将军的信函吗?”
“确实,但杨彪坚称没有见过这封信。举报是匿名的,又不能找袁术核对笔迹,所以这封信也真假难辨。”满宠回答,“再说,杨彪是当朝太傅,位极人臣。虽已致仕,尊荣仍在,怎么会去做那伪皇帝的大将军?于理不通。袁术痴心妄想,或者挑拨离间,倒有可能。”
“除了不认账,杨彪可还有供词?”曹操又问。
“有。”满宠掏出两片木简,上面写着:
南山有鸟 北山张罗
鸟自高飞 罗当奈何
曹操愣住。他没有想到,杨彪会用当年张让留给自己的四句古诗来做供词。当然,杨彪的寓意完全不同,而且可以有多重解释。南山有鸟,北山张罗,可以理解为曹操抓错了人,也能够理解为杨彪承认自己不该跟曹操作对。同样,鸟自高飞,罗当奈何,解释成曹操无法定罪,或者杨彪放弃争权,也都通。但,使用这首诗,未尝没有旧事重提之意,这让曹操不免心软,便问:“这么说,此案无法了结?”
“定要结案,只能用刑。”满宠说。
“用刑而无口供,则说明举报不实?”曹操问。
“是。”满宠说,“没人能够自证清白。”
“有人私下里找过伯宁,希望不要用刑吧?”
“是。”满宠说,“荀文若和孔文举。”
“文若说什么?”曹操问。
“只有一句话,刑不上大夫。”
“孔融说什么?”
“话很多。大意是,士大夫纷纷聚于许都,就因为明公尊奉天子而广纳人才。如果杀累世清誉者于庙堂,只怕天下伤心。”
“他们两个的,似乎可以不听。”曹操说。
“是。”满宠说,“臣只听司空和天子的。”
天子?曹操想起,抓捕杨彪之前,自己去向天子报告。天子没有表示反对,只是说事出有因,该查就查。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现在看来,皇帝很可能给满宠下了密旨:可以讯问,不得用刑。
但,满宠是守密之人,还是不要问他。
“那么,伯宁是打算用刑呢,还是不用?”曹操问。
“司空不是已经下令,让杨彪回家了吗?”满宠说。
曹操愣住,满宠扭头看着郭嘉。郭嘉把木碗扣在了果核上,再掀开来,果核无影无踪。曹操苦笑,摸摸鼻子打了个喷嚏。
“司空还有吩咐吗?”满宠又问。
“没有。”曹操说,“孤明日奏明天子,让他改任太常吧!”
郭嘉又把木碗扣在果核上,再掀开来,果核还在。
17
释放杨彪,并让他担任太常,立即化解了荀彧等人的心结,曹操也得以三征张绣。不过,这一仗打得虎头蛇尾——三月围穰城,五月便撤军。刘表却派兵堵在安众,据险切断了曹军的退路,张绣也追了过来。曹操腹背受敌,好不容易才击退围堵敌军,撤回许都。
张绣,也有输有赢有教训。
简单地说,事情是这样的:曹操从穰城撤军后,张绣不听贾诩的劝阻,立即带兵去追,结果在安众被迎头痛击。但是,等他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回到穰城时,贾诩却站在城楼,让他赶紧杀回马枪。张绣将信将疑,收拾散兵游勇重返战场,果然获胜而归。
张绣不明白了。他问贾诩,我用精兵追退兵,先生说必败;现在以败兵追胜兵,却又赢了。每次都如先生所言,这是怎么回事?
贾诩笑着告诉张绣,其实很简单!将军虽然英武,用兵还是不如曹公。曹公主动撤军,必定亲自断后,我们岂是他的对手?何况曹公围我穰城,既无失策,也非力不从心。骤然中止战事,必定是大后方发生了变故。因此,在安众打败我军以后,他又必定轻装前进,尽快赶回许都。那些落在后面的,就只能是将军的下酒菜了。
这只老狐狸猜的一点都不错。事实上,曹操突然撤军,就是因为得到情报,田丰建议袁绍趁机袭击许都。郭嘉判断,田丰眼快,袁绍手慢,也从来没有过决断。但,若不回师,会有人兴风作浪。
曹操深以为然。重创刘表和张绣军后,便星夜兼程往回赶。
三征张绣,变成了贾诩的战争。
“先生料事如神,晚辈口服心服。”张绣感叹不已。又问:“只是那曹操,摆平了后顾之忧还会再来吗?”
“不会,至少暂时不会。”贾诩说。
“为什么?”张绣问。
“事不过三,何况吕布才是他的大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