都许
建安元年
七月
至
九月
1
建安元年七月初一,刘协在杨彪和董承等人的护送下,终于回到洛阳。他没有立即进城,而是先去北邙谒陵。此刻,修复过的帝陵前跪着重返旧都的群臣百十人,聆听皇帝泣声诵道:“罪臣协不肖,受制于逆贼董卓,致使先祖蒙辱,实死有余辜。幸赖皇天上帝不弃,内外群臣协力,遂得还于旧都,谒于帝陵。臣等谨此立誓,定当不负祖宗厚望,同心同德,和衷共济,安定天下,再造太平!”
“安定天下,再造太平!”群臣齐呼。
刘协叩首,然后起身。杨彪等人也跟着叩首,然后起身。
“修复陵墓的,是袁术的部将孙坚?”刘协问杨彪。
“是。”杨彪回答,“传国玉玺,也是他在城南井中得到的。后来他与刘表作战,被黄祖所杀,玺就落到了袁术手中。”
“皇帝之玺也还在袁绍那里?”
“是。”杨彪又答。
“他们两个都不勤王?”
“是。”杨彪再答。
“如此,还是汉臣吗?”刘协忿忿地说。
杨彪不语。但他清楚地看见,皇帝说这话时,似乎不经意地看了董承一眼,董承顿时脸色大变。进城以后,董承更加紧张,因为他们又去了袁隗的旧宅。袁府已被董卓彻底毁掉,只剩下一片废墟。刘协看着杨彪问:“袁门一家数十口,便遇难于此?”
“是。据说非常惨烈,遗骸也被运到长安草草埋葬。”杨彪说。
“平定之后,要设法安葬于故里。”刘协说。
“遵旨!”杨彪说,“臣不敢忤逆董贼,愧对太傅,敢不尽心!”
“算了,”刘协说,“当时连朕也无可奈何。”
“陛下仁厚!”杨彪说。
刘协又不经意地看了董承一眼。
董承的神色更加紧张。杨彪当然知道这是因为什么,却装作没有看见,而是看着刘协说:“陛下祭奠先帝和凭吊袁太傅之事,臣请昭告天下,使忠贞得到表彰,叛逆受到谴责,而人心归于汉室。”
“准奏!”刘协高兴地说。
2
刘协君臣在北邙谒陵时,董青一行到了杨彪旧宅。她由渠穆扶着下车,张望了一下便皱起眉头:“这是什么地方?破破烂烂。”
“杨太尉的旧宅。”渠穆回答。
“怎么,不进宫吗?”董青问。
“哪有宫?都被董卓烧毁了,只有这里还勉强可用。”
“都烧毁了?为什么杨彪的还在?”董青又问。
“因为太尉最早去了长安,董卓也还要依靠他。”
“太尉旧宅,怎么会是这个样子?”
“年久失修,自然如此。”渠穆说。
董青这才极不情愿地进门去。她径直走进一间屋子,用手推了推窗户,木窗的直棂立即脆断。去拉室内的隔门,拉门纹丝不动。再抬头看屋梁,一只刚刚出生的小老鼠掉了下来。董青立即尖叫。
“贵人稍安。”渠穆叹了口气,“马上就打扫修理。”
“这种地方,怎么能让陛下住?”董青勃然大怒。
“贵人的意思,是要住在哪里呢?”渠穆问。
“我就不信偌大的洛阳,没有更好的地方。”
渠穆二话不说,立即请董青上车,自己骑马陪着在洛阳城内四处巡查。放眼望去,到处都是残垣断壁,看不到人烟。走着走着,董青突然叫停,忿忿地说:“这简直就是死城嘛!”
“差不多吧!”渠穆说。
“那回洛阳干什么?还不如在安邑。”
“这不是臣可以做主的。”
“羽林军!”董青大喊。
“贵人叫羽林军有什么事?”渠穆问。
“护送我去见天子。”
渠穆心想,你还没闹够?若非你不管不顾,硬要羽林军护驾去那河边,哪有后来那些事?羽林军为了你,受尽委屈,那一肚子气还没地方出呢!便变色道:“贵人以为羽林军是可以随便调遣的吗?”
“那我自己去!”董青咬了咬牙说。
“贵人就安静点吧,知道天子在干什么吗?”渠穆冷冷地说。
“在干什么?”董青愣住。
“拜谒先帝陵,祭奠袁太傅。”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董青杏眼圆瞪。
“掘陵盗墓的除了吕布,还有尊公。”渠穆冷冷地说,“杀袁太傅全家,他也在场吧?”见董青花容失色,目瞪口呆,便又说:“所以为贵人计,还是安心暂居杨府的好。此外,除了贵人身边的,其他宫女都跟着蔡文姬陪嫁了,在洛阳也补不齐,饮食起居只能从简。”
董青浑身哆嗦,却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。
她已经看见,随扈羽林军的眼中满满都是恨意。
3
杨彪居住的杨府偏房,比刘协住的正房更加破败不堪,从军营里来见太尉的董承不禁感慨了许久。杨彪却很淡然,说是总算可以不再颠沛流离,何况天子所住也十分简陋,哪里还能有怨言?
董承当然无话可说,于是坐定之后便直奔主题:“天子还都,进城之前先谒陵,之后又先去袁府,太尉事先知道吗?”
“将军应该能够想到。”杨彪说。
也是。董承叹了口气。
杨彪便又说:“将军不必多虑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天子先是被董卓威逼,后来又被李傕和郭汜劫持,难免对拥兵自重的人心存防范。”杨彪看着董承,诚恳地说,“所以,将军何不将大军驻在梁县,自己带少数亲兵留在洛阳?”
“啊?洛阳无兵,如何保证安全?”董承吃了一惊。
“城内无人,城外无敌,何惧之有?”杨彪显然很有把握。接着他又告诉董承:“公府已经行文州郡,让他们各派千人进京护驾,全部归由朝廷调遣。所以,将军尽管放心!”
“各派千人?”董承问。
“不能再多。”杨彪说。
“曹操离洛阳最近,他的兵应该先到。”
“那是当然。”
“如果他派出大军呢?”董承又问。
“将军的兵不是要去梁县吗?那就在大谷关等他。”
董承恍然大悟,连连点头。
杨彪一笑,隔壁房间二十二岁的杨修也窃笑。
4
郗虑情报很准,荀彧也调度有方。因此,扬武中郎将曹洪的大军被董承所部堵在大谷关时,曹操已经到了洛阳。当时大户人家院子里都有自己的粮库,杨府也不例外,只不过此时已改为公用。曹操带着许褚和狗儿扮作农夫,赶着牛车来到这里,粮库里却只有改任太官令的侯汶一个人在团团转,希望能从哪里找出点可以吃的东西来。
“怎么空空荡荡的,管事的呢?”曹操龙骧虎步进门,习惯性地东看看,西看看,然后大模大样地说。
“我就是。”侯汶猛然回头,疑惑地问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小人是来送粮的。”
曹操这才想起自己是农夫,赶紧赔笑脸。
“送粮?”侯汶问,“粮呢?”
“外面。”曹操说。
侯汶向门外望去,看见了牛车和车上的粮食。
“从哪里来?”侯汶问。
“偃师。”曹操说。
“那里还有粮?”
“不多。”
“从哪个门进来的?”
“中东门。”
“你们怎么进得来?”
“怎么?朝廷向郡县调粮,还不让进?”
“进是让进,不过一进城门就被当兵的抢了。”
“抢了?他们没粮?”
“天子都没吃的,他们哪有?”
“看来这城里真断粮了。”曹操点头。
“咦,”侯汶问,“你们怎么没遭抢?”
“官长看看我那帮佣,有人敢抢吗?”
侯汶扭头望去,才看见门口背光站着的许褚,吓了一跳。这哪里是常人,简直就是战神蚩尤。许褚见曹操使了个眼色,便从车上拎起两袋粮食,夹在胳肢窝里走了进来,瞪眼看着侯汶。侯汶又被他吓得不轻,赶紧指着墙角说:“放在那里。”
许褚轻轻放下粮包,又走出去。
“天子都没吃的,百官又吃什么?”曹操问。
“自己想办法。”侯汶说,“嗯?你问那么多干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“小人就是送粮的。”
“那你还不去卸车?”
“是,是,这就去。”曹操赶紧回答,说完就往外走,侯汶也跟着来到粮库门口。许褚和狗儿站在车旁,曹操则从车上抱起木桶。
“这是什么?”侯汶问。
“面粉。”曹操将木桶扛在肩上。刚走两步,桶盖掉了下来,面粉也洒了出来。他的身上和头上都是面粉,变成了一张白脸。
“你这人,会干活吗?”侯汶说。
“不小心,不小心!”曹操想点头哈腰,木桶却在肩上。
“不小心?”侯汶拔出剑来,“我看你不像农民。”
话音刚落,狗儿已经从怀里掏出弹弓,一弹射去。侯汶手中的剑掉在地上。许褚看了看曹操,曹操摇了摇头。侯汶后退几步,转身从粮库门口抄起顶门杠,大声喊道:“羽林军,有刺客!”
很快,秩六百石的羽林监王必,就带着若干秩比三百石的羽林郎将曹操等人围住,曹操的肩上还扛着木桶。王必踱了过来,用锐利的目光看着曹操,上下打量,一言不发。
“官长!小人可以把这桶放下吗?”曹操问。
“你还是扛着吧!”王必说。
曹操无可奈何,苦笑。
“你是来送粮的?”王必问。
“是。已经送到。”曹操说。
“这地方你来过?”
“没来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里是粮库?”
“这个样子,一看就是啊!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“县寺。”
“胡说!”王必一声冷笑,“朝廷向地方征粮,都是先由农户交到乡里,乡里交到县里,再由郡县安排,集中送到京城,哪有一家一户零零散散送的?你这家伙,不是刺客便是奸细,拿下!”
许褚飞快地拎起两袋粮食扔了出去。
两个羽林郎被打倒,其他人一齐拔出刀来。
狗儿掏出匕首,许褚又拎起两袋粮食。
“都不要动手!”
众人回头,却见杨彪来了,后面还跟了个秩六百石的官员。杨彪走到曹操面前仔细端详,曹操扛着木桶,满脸面粉,眨着眼睛,狼狈不堪。杨彪笑了笑:“我说怎么听着耳熟,原来是孟德。”
“太尉,恕操无法行礼。”曹操看看肩上的木桶,苦笑。
5
看着面前的一碟小菜,两碗稀粥,董青脸色大变。
“常侍,难道……”
“是,已经断粮。”渠穆回答,“尚书郎以下官员要么饿死,要么被乱兵所杀,活着的都只能自己采野菜。杨太尉虽然调了些粮,但是杯水车薪。而且,只要有粮车进城,就会被拦截,一抢而空。”
“卫将军怎么不维持军纪?”刘协问。
“弹压不住,都饿急了。再这样下去,恐怕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刘协问。
“人相食。”渠穆说。
“不能多调些粮吗?”刘协又问。
“河南尹形同虚设,河内郡库中无粮,弘农郡自顾不暇。”
“不是已经过了收获季节吗?”刘协再问。
“兵荒马乱,大片土地无人耕种,哪有粮?”
“普天之下,就没有产粮的?”
“有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曹操的许县。”
“为什么他有?”
“因为他屯田。”
“屯田又怎样?”
“得谷百万斛。”
“这么多?”刘协吃惊,“那他怎么不送粮来?”
渠穆正想说,调粮的事全由太尉杨彪一手包办,这件事恐怕得去问他,一个小宦官却用盘子端着两碗面条进来。另一个小宦官用自己的筷子从两个碗里各挑了根面条吃下,然后将筷子放进袖中。
两碗面条摆在了几上。
“汤饼?”董青喉咙里都要伸出手来。
“不是断粮了吗?何来汤饼?”刘协问。
渠穆也很诧异,却见侯汶小步快走进来跪下,就要行礼。
“免礼!”刘协赶紧拦住,“快说,怎么回事?”
“兖州牧曹操送粮来了。”侯汶回答。
“及时雨啊!”刘协大喜过望,“送来多少?”
“一车。”侯汶答。
“只有一车?”
“是,还是他自己送来的。”
“那他人呢?”
“在太尉那里。”
6
“孟德,没有酒,只能请你喝水了。”杨彪说。
已经洗过脸的曹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。
“九酿春酒,不知何时再有?”杨彪又说。
“许县丰收,操尽快给太尉送来。”
“几成奢望。”杨彪说。其实,两个人都没想到,时隔多年竟会以这种原因和方式重见,也都感慨万千。但此刻杨彪不想叙旧,便直奔主题问道:“孟德进京,不会只是为了送那车粮食吧?”
“诚然。”曹操点头,“离开洛阳五年半了,很想回来看看。天子和太尉的安危,也很希望眼见为实。不过,曹操现在也是外将。没有朝廷征召擅自进京,岂非成了董卓?就想了这么个馊主意。”说到这里曹操拍了拍身上的面粉:“没想到弄巧成拙。”
“既是悄然而来,自然也可以悄然而去。”
“本意如此。”曹操说。
“如此甚好。不过,军粮请留下。”
“军粮?”曹操愣住。
“是的,军粮。”杨彪肯定地说。
“子廉的兵被堵在大谷关,军粮怎么运得进来?”曹操苦笑。
“老夫所说,是偃师的。”杨彪定睛看着对方。
曹操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杨彪却换了称谓,以公对公的语气说:“兖州牧难道当真只是带着两个人和一车粮,牛拉着慢悠悠地从许县而来?扬武中郎将三千人马被堵在大谷关,又难道在使君的意料之外,没留后手?这可不像将军的行事之风啊!偃师有多少人马,可以屈尊告诉老夫吗?”
“也是三千。”曹操如实回答。
“从陈留来?”杨彪又问。
“是。太尉对操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“洛阳,偃师,中牟,酸枣,这不就是孟德当年的路线吗?”
曹操见杨彪又换了语气和称谓,只好说:“惭愧!”
“当年出走是为了起兵讨董,今日重来却不知意欲何为?”
“尊奉天子,拱卫京师。”曹操说。
“公府行文说得清楚,州郡各派千人,为何不厌其多?”
“敢问太尉,”曹操拱了拱手,“所谓州郡各派千人,应该是一州千人,还是一郡千人?如果论州不论郡,那些只有一郡之地的,比方说张绣吧,就可以不出兵。相反,若是论郡不论州,那么请问,兖州五郡三王国,总共出兵六千,究竟是多,还是不多?”
杨彪没想到会有此一问,愣住。
“还有,只能各派千人又是何考虑,可以告诉操吗?”
“当然。”杨彪慨然答道,“天子先是被董卓威逼,后来又被李傕和郭汜劫持。这种事已经一而再,又岂能再而三?所以,调兵之州郡必不可少,所调之兵必不可多,还必须全部归由朝廷调遣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曹操说。
“理解就好。”杨彪说。
“调兵之州郡必不可少,所调之兵必不可多,”曹操点头,“太尉确实深谋远虑。但是请问,冀州牧袁绍,出兵了吗?”
杨彪不说话。
曹操自己回答:“没有,也不会。”
然后又问:“荆州牧刘表,出兵了吗?”
杨彪不说话。
曹操自己回答:“没有,也不会。”
然后再问:“扬州牧袁术,出兵了吗?”
杨彪不说话。
曹操自己回答:“更不会。他做的事情,就是怂恿吕布攻击徐州牧刘备,结果是徐州牧变成了吕布。刘备让出徐州寄人篱下,哪有勤王之兵可出?至于指望吕布听从调遣,依操之见,怕是痴人说梦!”
“如此说来,勤劳王事的只有兖州?”杨彪道。
“也可以从河东、河内、弘农和河南尹调兵调粮。”
杨彪当然清楚,这四郡根本就无粮无兵可调。但他不能、也不肯这么说,便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:“天子还都,先去了北邙。”
“是的,谒陵。”曹操说,“已经昭告天下。”
“其实,还去了张让投河自尽的地方。”
“哦?”曹操一愣。
“当时孟德有句话,天子和老夫都记忆犹新。”
“哪句话?”
“张让要孟德杀袁绍,孟德却说——曹操尊奉公义,却并不代表公义。公义在天道,天命在天子。”
“啊!”曹操一惊。
“实不相瞒,”杨彪忽然流泪,“洛阳城中已无隔夜之粮。”
“明白!这就去偃师。”
杨彪看着曹操,不语。
曹操笑笑:“只运粮,不带兵。”
杨彪点头,两人一齐起身。走到门口,曹操回头问:“太尉,刚才粮库里的那个人,是谁啊?”
“太官令侯汶,字子川。”
“身后那位呢?”
“符节令董昭,字公仁。董卓向孟德发火时,他也在场。”
曹操想起来了,点了点头说:“哦!怪不得眼熟。”
然后拱了拱手,转身就走。
7
按照刘协的吩咐,曹操送来的那车粮,基本上分给了中下级官员和羽林军。剩下的做成了大锅饭,由皇帝与公卿和近臣共享。之所以敢于分光吃光,是因为杨彪报告,曹操已回偃师,将即刻运粮。偃师至洛阳不过三十多里,可谓咫尺之遥。转危为安,岂非指日可待?
终于熬出头了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其乐融融地用过大锅饭后,皇帝问起不知明天运来的粮又能维持多久,董承马上请陛下放心。因为曹操在大谷关还有三千人马,自己已经下令放行。见杨彪大感意外,他又解释说,前些日子,附近郡县零星运来的粮,进城就被一抢而空。自己实在是对付不了,只能借助于曹操。这些救命的粮食有曹洪押运,可保万无一失。
话是不错。但董承的立场转变之快,却很蹊跷。
于是散席之后,司空张喜便将太尉杨彪和司徒赵温,请到自己的住处会议。刘协则将贾诩单独留下,显然有所垂问。贾诩恭恭敬敬地坐在对面,见皇帝半天不开口,便说:“陛下应该不是要问粮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刘协说。
“莫非要问今日之事有何蹊跷?”
刘协又摇了摇头。
“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。想来陛下是要问长久之计。”
“正是,务必知无不言。”刘协说。
“臣蒙陛下错爱,敢不尽忠!”贾诩说。
“朕东归以来,诸事不顺,以至难以为继,是何原因?”
“外将皆有拥兵自重之意,内臣皆有猜忌防范之心。”
“那么,如何能使上下同心,内外协力?”
“无方。”贾诩毫不犹豫地直言相告,“天下分崩已久,离析之势已成。州郡各自为政,牧守人怀异志,钩心斗角,争权夺利,谋私者众而为公者寡,无不以邻为壑。就连陛下,恐怕也得有所防范。”
“朕要防谁?”刘协问。
贾诩抬头看看渠穆,欲言又止。
“陛下,”渠穆笑了,“第一个要防的,自然是臣。”
“为什么要防常侍?防常侍什么?”刘协奇怪。
“变成第二个张让。”渠穆说。
“常侍所言极是。”贾诩赞赏地看着渠穆,点头。
“你当真说要防常侍?”刘协大吃一惊,问贾诩。
“非也。”贾诩摇头,“但确有诸多‘第二个’要防。”
“比方说?”刘协问。
“第二个董卓。”贾诩答。
“袁术吗?”刘协又问。
“此人不足为道,何况远在淮南。”贾诩说。
“那是谁?”刘协再问。
“袁绍。势力最大,且不臣之心已久,另立之心尚存。”
“这么说,”刘协道,“他不来勤王倒是好事?”
“祸福相依。”贾诩说。
“嗯,第二个董卓。”刘协点头,“还有吗?”
“臣不敢说。”贾诩回答。实际上,他已经后悔说得太多。自己这多嘴的毛病,怎么总也改不了呢?也罢!为人处世的三原则,头一条就是受人之托,忠人之事,何况天子所托?但,犹豫也是必须的。
“陛下,容臣回避。”渠穆说话了。
“常侍请留步,臣说就是。”贾诩赶紧说,“第二个何进。”
“你是说,董承?”刘协明白过来,问。
“贵人册封、陛下东归之后,他已不似从前。”贾诩说。
“难怪太尉要让他屯兵梁县。”刘协点头,“看来也有此担忧。”
“这也正是陛下的又一须防。”贾诩说。
“杨彪?”刘协惊诧,“他能变成什么?”
“第二个袁隗。”
“啊?”刘协更奇怪了,“太傅并无恶行啊!”
“他兄长的两个儿子可是乱国。”贾诩说。
“太尉也有什么飞扬跋扈的兄长之子吗?”刘协问。
“只有儿子名叫杨修。今年二十二岁,聪明过人。”渠穆说。
“聪明过人并不可怕,怕的是四世三公。”贾诩说。
“如此说来,竟无人可用,处处须防?”刘协问。
贾诩伏下身子,不敢抬头。
刘协流下泪来:“真不知是朕不德,还是汉祚已衰。”
渠穆赶紧跪下说:“陛下何出此言?此前不是有人勤王吗?”
“你是说,曹操?”刘协问。
“是。”渠穆答。
刘协转过脸来,看着贾诩问:“曹操如何?”
贾诩迟疑良久,突然抬头说:“他是刺客。”
8
第二天,太阳照样升起。杨彪旧居围墙已毁,代之以篱笆,破败的大门形同虚设。羽林军守在大门口,民众在篱笆外围观,个个衣衫褴褛,面有菜色。他们没想到今天能看到上朝,都很兴奋。现在可以看见的,是正中旧房的屋檐下挂了块匾,皇帝和官员都在庭院。皇帝坐在简易的榻上,前面有破旧的几,渠穆站在旁边。太尉杨彪、司徒赵温、司空张喜和卫将军董承等高级官员席地而坐,跟皇帝一样前面有破旧的几。品秩更低的官员坐在后面的地上,连几都没有。
坐定之后,渠穆喊道:“宣兖州牧曹操觐见!”
公开召见曹操,是贾诩出的主意。昨天晚上他告诉皇帝,曹兖州既非外戚,又非世族,所以变不成第二个何进或袁隗。但是胆敢刺杀张让,便绝非寻常之人。由是之故,会不会变成第二个董卓,只能说现在不会,将来不知,要请陛下亲察。当然,此刻只能听其言,无法观其行。不过,当年董卓在崇德殿大施淫威时,曹操就说朝堂的言行都要记录在案。因此不妨在庭院公开召见,任百官和百姓观看。
贾诩还说,明天一早曹操必到洛阳。
不出所料,曹操回偃师做出安排后,就连夜赶回。此刻,他先向皇帝行了礼,再站起来挥了挥手,身着便衣的部下们立即用托盘端着小米粥鱼贯而入。曹操端起一碗交给渠穆,渠穆接了过来,放在刘协面前的几上,部下们这才将粥依次分发给杨彪等人。
“请陛下先进早膳,大批粮食随后就到。”曹操说。
刘协却端坐不动。公卿们见皇帝不喝,也都不动。面前没有几的官员们端着碗,颇有些尴尬。曹操却视而不见,又挥了挥手。部下们又搬来许多器物,其中有叫作鋗(读如宣)的环耳盆形加热器,叫作铫(读如吊)的煎药或者烧水用具,叫作奁(读如连)的女人梳妆盒等等,七七八八,大大小小,琳琅满目地摆了满地。
篱笆外,围观民众发出“哇”的一声惊呼。
“这些器物,都是臣祖腾和臣父嵩历年所受之赐。臣祖和臣父并不敢用,只是供奉在家。陛下起居不便,理应归还。”曹操说。
归还?公卿百官从未听过这种说法,纷纷交头接耳。
刘协也颇感意外,问道:“兖州牧,你为何要如此?”
“这是臣的本分。”曹操回答。
“却不是朕所应得,朕不能收。”
群臣都感到意外,目瞪口呆,曹操更是不知如何是好。
“若能回答三个问题,朕就收下。”刘协又说。
“陛下请问!”曹操说。
“朕问你,我大汉是否天数已尽?”
所有人都没想到有此一问,齐刷刷地看向曹操。
“未尽。”曹操略一思索,慨然答道。
“何以见得?”刘协又问。
“董卓已灭,李傕和郭汜败亡,而陛下还于故都。”
公卿百官都点头,刘协又说:“朕再问你,天意如何?”
“天视自我民视,天听自我民听,而民心在汉。”曹操答。
“何以为证?”刘协又问。
“臣。”曹操又慨然答道。
“你?”刘协完全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。
“是。民心若不在汉,臣可以不来,也不用多管闲事。”
“曹操!”杨彪喝道,“天子面前,说话要得体!”
“太尉教训的是。”曹操向杨彪拱手,“安定天下,确实并不是非曹操不可。”然后,他用手指着门上的匾:“不信诸位请看!”
刘协和渠穆回头,听见百官惊呼:“杨安殿?”
“太尉!”董承冷笑,“看来安定天下的,只有你们杨家了。”
“陛下!”杨彪大惊失色,“此匾非臣所设。”
“难道还会有别人挂在你们家门口?”董承撇了撇嘴。
“陛下!此事臣实不知。”杨彪俯下身子。
董承哼了一声:“笑话!难道是曹操干的不成?”
所有人又都看着曹操,曹操却看着地上的器物说:“铜鋗和纯银粉铫是孝顺皇帝赐给臣祖的,银画象牙杯盘和捣药杵臼也是。御用的纯金香炉、纯金唾壶和金错铁镜,贵人用的纯银香炉、纯银唾壶、纯银澡豆奁、银错铁镜、银括缕奁等等,则是先帝赐给臣父的。臣家世受国恩,敢不图报!请陛下把话问完,以便这些器具尽快物归原主。”
杨彪松了口气,决定不再多嘴。董承想了一下,也决定暂时放过杨彪。贾诩之外,所有人都看着刘协。刘协却不看杨彪,而是向曹操继续问道:“卿言民心在汉,何以州郡既不勤王,也不送粮?”
“此非民心,更非天意,而是拥兵自重者不臣。”曹操说。
“应当如何?”
“责之!”
“不改如何?”
“讨之!”
“不服如何?”
“灭之!”
“何时?”
“来日。”
“谁讨?”
“心存汉室之人。”
“是谁?”
曹操不说话。
这番快问快答,听得在场的官员惊心动魄,全都等着看曹操如何回答,就连篱笆边的民众也鸦雀无声,曹操却低下了头。
于是刘协再问:“心存汉室的,是谁?”
“臣,还有在座诸位,以及墙外的百姓。”曹操抬起头来,“若非心存汉室,东归之时艰难困苦,九死一生,三公九卿和文武百官为何不离不弃?洛阳城里缺衣少食,百姓又为什么要纷纷返回?陛下如若有疑,不妨问问门外那些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,是也不是?”
篱笆边民众们一齐呐喊:“是!”
官员们看着曹操,几乎全都投去敬佩的目光。
“如此说来,我大汉天数未尽?”刘协问。
“未尽。”曹操答。
“天意依然?”
“依然。”
“那么,天命何在?”
“在陛下。”
“何以知之?”
“可问侯汶。”
“侯汶?”刘协大为诧异。
“是。”曹操知道,天命在谁那里,就是皇帝的第三个问题,也是十六岁的流浪天子最想得到答案的。只有回答得真实可信,才能真正取得对方的信任。便缓缓说起了往事:“两年前,关中大旱,陛下不顾李傕和郭汜暗中作乱,亲取米豆在御前炊事,于是查明贪腐,使民众得救。这件事的前因后果,当时的侍御史、此刻的太官令侯汶比谁都清楚。我君圣明如此,臣子忠贞如此,大汉复兴有望。”
“这件事你也知道?”刘协的眼睛湿润了。
“陛下的起居安危,臣无时无刻不记挂在心。”
“卿……”刘协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臣带来的粮和东西,可以收下了吗?”曹操笑着问。
“当然!”刘协破涕为笑,“但,不臣之人虽暂不可讨,忠贞之士却不可不奖。”他侧过脸来看着杨彪,“太尉?”
“曹操祖父曹腾曾封费亭侯,臣以为可使袭封。”杨彪答。
“准奏!”刘协说。
杨彪又说:“但曹洪所部必须退兵,粮食也还得继续供应。”
司徒赵温也赶紧说:“昨日三公会议,意见正是如此。”
“兖州牧说呢?”刘协看着曹操。
“臣请辞封。”曹操马上做出就要跪下的样子。
“免礼!”刘协赶紧拦住,又问,“何故推辞?”
“护驾有功者尚未受封,臣愧不敢当。”曹操说。
“那么,依卿之见,又当如何?”
“太尉杨彪已袭封临晋侯,而太傅刘虞已故。臣请陛下拜杨彪为太傅。司徒赵温、司空张喜和卫将军董承,皆请封侯。其余封赏则请三公与卫将军会议。羽林军忍辱负重,劳苦功高,请重奖。”
站在门口的羽林监王必眼中一闪。
“准奏!”刘协马上又说。
“臣之兵驻在城外,”曹操说,“明天就退回许县。”
“很好!”杨彪说。
“陛下!”董承突然叫道,“京师荒芜,百废待兴,司隶校尉一职断不可缺。臣请以兖州牧曹操兼任,以安定地方。曹洪所部可依之前三公行文留下千人,其他州郡若有兵来,则交由司隶校尉节制。”
杨彪大吃一惊。他不明白董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但当务之急则是赶紧拦住,便问:“曹操任司隶校尉,兖州又当如何?”
“兖州安定,不必多虑。”董承道。
“依例,外将入为京官,便不可再任州牧。何况司隶与兖州同为州部。两处之地,岂能一人而牧,兼而顾之?”杨彪冷冷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董承,“莫非兖州那里,卫将军另有人选?”
“司隶校尉的人选,莫非太尉也有?”董承反问。
“确有。”杨彪肯定地回答。
“那么,太尉想举荐谁?”刘协奇怪。
“臣请召兖州别驾荀彧,进京任之。”
此言一出,一片沉默。曹操不能反对,董承也不便。其他人当然知道这是杨彪的釜底抽薪之计,然而荀彧是颍川名士,又素有“王佐之才”的美名,如何表态?左右不是,只能不说。刘协见状,也有了兴趣。但他不看杨彪,而是问司徒赵温:“荀彧何许人也?”
赵温赶紧说:“卫尉周忠曾出使许县,陛下可问周忠。”
刘协看着周忠,周忠回答说:“荀彧下得一手好棋。”
“还有呢?”刘协有点失望。
“其余臣实不如。”周忠说。
“卿在许县,只是跟他下棋?”刘协问。
“是,此外别无他事。李傕和郭汜被斩首后,臣就回来了。”
“此事还请陛下圣裁!”董承马上不失时机地说。
所有人都看着刘协。刘协已经心中有数,庄重宣布:“曹操任镇东将军、兖州牧如故,袭封费亭侯,领司隶校尉,录尚书事,自即日起在京视事,着符节令董昭即授符节黄钺!”
“臣操遵旨谢恩!”曹操立即表态。
“荀彧这个人,朕也想见见。”刘协又说。
“用不了多久,陛下就能如愿。”曹操恭敬地回答。
“朕饿了。”刘协露出欣慰的笑容,端起小米粥就喝。
杨彪却轻轻叹气,低下头去。
9
洛阳城里空空荡荡,少有人迹,贾诩却在十字路口与无盐的商队不期而遇。他当然半点都不想再见到这位神出鬼没的女侠,尽管今天早朝时,贾诩已经在篱笆边围观的民众中发现了她,还有范铁。
无盐骑在马上一笑:“先生别来无恙。”
“小祖宗,如影随形啊,这是?”贾诩拱手。
“谁是影,谁是形?”无盐笑道。
“我,我是影,行不?怎么又在老地方呢?”
“确实,只是没有曹操和吕布。”无盐说。
贾诩当然想得起来,七年前他们四人正是在这里初次相遇,更加觉得哭笑不得,便问:“足下不会想见吕布吧?”
“谁想见他。”无盐说。
“那个曹操,也不见为好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不敢说,可不敢说,非常不敢说。”贾诩连连摇头,“老夫就是因为多嘴,才招来李傕和郭汜之乱。”
“要是我请先生喝一杯呢?”无盐问。
那还用说。贾诩眨眨眼,跟着到了洛阳城外长亭。伙计们从车上搬下一樽酒,范铁给他们各舀了一杯。贾诩马上端起喝了一口,由衷赞道:“久违此味。看来,还是江湖中人好。”
“要不要跟我们走?”无盐笑道,“反正先生行李不多。”
贾诩看看自己的马,鞍上确实有简单的行囊,只好笑笑。“老夫可不像足下,喜欢到处看热闹,还凑热闹。”见无盐愣住,又说,“今日朝会,你在篱笆外看得很清楚吧?观感如何?”
“先生观感如何?”
“曹操非同寻常,老夫佩服得紧。”
“我可没看出来。”无盐故意说。
“请问,曹操送来粮食,天子收了吗?”
“收了呀,为什么不?”无盐说。
“当然。该收,可收,必须收。器物呢?”
“想收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“正是。但,为什么不?”
“不是要问他问题吗?”无盐说。
“没错。但,答不上来呢?对答案不满意呢?收不收?”见无盐沉默不语,贾诩自己回答,“不收。”
“为什么?”无盐问。
“天子最怕什么?”贾诩反问。
“飞来横祸。”无盐说。
“这个谁不怕?”贾诩笑了。
“怕被挟持。”无盐又说。
“确实。那么,曹操有挟持之意吗?没有。曹洪的三千人马近在咫尺,真想挟持还用得着先送礼?粮食倒是送进来了,他自己却不带虎士只身觐见,像有不臣之心吗?既然如此,天子又怕什么?”
无盐陷入沉思,贾诩又端起酒杯。他不能告诉对方,这一年颠沛流离,天子形同浪子,甚至乞丐,内心敏感而脆弱,自尊更甚。即便臣下孝敬,也要想想背后有什么图谋。就算没有图谋,也不愿意觉得是受了施舍。何况曹操献上的,还是并不急用的奢侈品,天子怎么会贸然接受?只是,这些道理这些话,岂能跟那来历不明的女子说?
“难道怕欠人情?”无盐却悟了过来。
“正是。”贾诩点头,“虽云天子以天下养,如今的天子却是受了孝敬便欠了人情。人情都是要还的,欠多了就还不起。要是送人情的还天天看着你,更受不了。不过足下,这可是像老贾这样,地位卑微又一无所有的草民才会怕的,谁能想到我堂堂大汉天子也会?”
说到这里,贾诩有些心酸,不料无盐也湿了眼眶。贾诩见状便又说道:“曹操却说是物归原主,根本不让天子有负担。足下想想,当时公卿百官是什么样子?惊诧。什么叫尊奉?这就是。将心比心,设身处地,把人情做得如此不像人情,贾诩真的是服了。”
“天子之问呢?”无盐换了话题。
“一问天数,二问天意,三问天命,堪称天问。”贾诩说,“这番君臣晤对,看得老夫感慨万分。确如曹操所言,我君圣明如此,臣子忠贞如此,大汉复兴有望。而且,能匡扶汉室的,也只有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走?”无盐问。
“足下不是知道的吗?”贾诩说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老夫胆小啊!”贾诩说,“请足下想想,曹操献上的那些器物是哪里来的?难道是昨天晚上从许县或者谯县运来的不成?他派曹洪以三千将士在大谷关佯作进京,自己另带三千悄然来到偃师,然后只带两个人乔装打扮混进城里,被杨彪识破也处变不惊。这种胆略,无人可及。这种心机,深不可测。老贾可不敢陪他读兵书。”
“读读何妨。”无盐笑道,“反正你是老狐狸。”
“吓死我了,谁是老狐狸?”贾诩叫道,“杨太尉才是。啊,现在是太傅了。他可没想到,曹操会提议给这头衔。曹操只怕也万万没有想到,杨彪会提议荀彧做司隶校尉。当时那狼狈,嘿嘿!”
无盐想起曹操的表情,不禁扑哧一笑。
“这招太狠了。既破了董承设的计,又砍了曹操的臂膀。那董承为何要如此,老夫也想不通。然而你看赵温,还有周忠,可愿意掺和进来?个个装糊涂。天子倒好,不但准了董承的奏,还授予曹操符节黄钺,让他录尚书事,总揽朝政。杨彪蒙了吧?以后且有的斗!那么足下想想,曹操今年四十二,杨彪五十五,一个年富力强,一个老谋深算,我这有罪之人岂敢夹在当中与之周旋?只好溜之大吉。”
“先生贵庚?”无盐问。
“五十。”
“正是为国效力之时。”
“实不相瞒,老夫已对天子言无不尽,要防第二个张让,第二个何进,第二个袁隗,第二个董卓。但,不能谋身,又岂能谋国?所以老贾也对自己有句话,只是没说出来而已。想听吗?”
“什么话?”
“我这人管不住自己的嘴,不想变成第二个边让。”
10
退朝之后,曹操先去了城外军营。听完郗虑的报告,便马上明白了董承为什么会转变立场。于是,安排好曹洪下一步的行动后,曹操回城来到董昭的符节令府。原本,他也该来领取符节黄钺。
“公仁啊,没想到符节令府也如此破败。”
进门以后,曹操叫着董昭的字说。
“天子之居尚且简陋,何况我等?”见曹操摇头叹息,董昭拱手说道,“所以,黄钺其实没有,符节也只能因陋就简。”
说完,他取出一根绑着松鼠尾巴的竹竿给对方。
“看见它就想起袁本初。”曹操又摇头叹息,“当年他那绑着狐狸尾巴的司隶校尉节,可真是威风凛凛,漂亮之极。”
“实不相瞒,许多官印还是锥刻的呢!”董昭说。
听了这话,曹操不禁感慨。汉代官印一般都是铸制。如果因军中官职急于任命,则在预制的金属印坯上击凿印文,叫急就章。现在却用锥子刻画,可见朝廷的狼狈不堪,天子的无可奈何。统领内外诸军的黄钺,自然更不可能有。曹操便又问:“这节,不是刚做的吧?”
“确实。”董昭点头,“卫将军早有安排。”
“啊啊!”曹操笑笑,然后背诵道,“今将军拔万乘之艰难,返之旧都,翼佐之功,超世无畴。然则大厦将倾必独木难支,匡扶汉室须同心协力。将军有兵,兖州有粮,诚愿与将军推赤心而结恩义,集众贤以清王轨,君为内主,我为外援。死生契阔,相与共之!”背到这里曹操笑笑,说道,“好文章,确实好文章。只是我写不出。”
董昭明白,假冒曹操名义写信给董承的事,曹操已经知道。送礼和联络之类,想必也知道。但他看不出这位受惠者脸上的表情究竟是欢笑还是冷笑,便笑了笑道:“君侯可否坐下,容昭禀告?”
“君侯?哦,哦!”曹操想起自己是费亭侯了,便坐了下来,叫着董昭的字问道,“如果记得不错,公仁是济阴定陶人?”
济阴郡定陶县属于兖州,正在曹操的管辖范围。
董昭知道这话什么意思,说了声“确实”也坐了下来。
“兖州之长官,前有刘岱,后有吕布。”曹操仍然微笑,“更何况好男儿志在四方。冀州那里,才真是海阔天空。”
“诚然。”董昭知道曹操有疑,自己也说不清。事实上,董昭离开洛阳之后,跟荀彧一样投奔了袁绍,还兼任过魏郡太守,但是后来也对袁绍不抱希望。只不过,荀彧归曹,董昭却去了河内,因此与董承相识。之后,董昭追寻天子到安邑,被拜为符节令。不过,他不能说袁绍的坏话,也不肯说自己还帮过曹操别的什么忙,便道:“盗用君侯名义,完全是鬼迷心窍,自作聪明,即刻向太傅自首请罪就是。”
说完,董昭低下头去。
“哪里话!”曹操真笑了,“李傕和郭汜被斩首的消息,承蒙公仁悄然送到安邑,还没来得及道谢!”见董昭释然,又说,“不过,曹操还是不明白,公仁为何要屡屡相助,还不打招呼呢?”
董昭也笑了。他已经意识到,曹操知道的远比说出来的多。但这不必点穿,更不必多言,便道:“君侯已经袭封,可以称孤。”
“孤?这个,还不习惯。”
会习惯的,董昭想。见对方正等着回答问题,便庄重地说:“良禽择木,良臣择主。如蒙不弃,请受一拜!”说完,他俯下身子,曹操也赶紧伸手扶起。这位委质为臣的,来的可真是时候。不过,等到董昭直起身子时,曹操却问:“送给卫将军的财物,不知从何而来?”
“请人从家乡定陶送来的。”
“公仁真是费心。此后如何,也当有以教我。”
“董承并非可靠之人,洛阳也非宜居之所。”董昭说,“奉天子而安天下,唯有移驾许县。这件事,杨彪和董承都不会愿意,公卿百官也很难说服。毕竟,颠沛流离整整一年,好不容易才还于旧京,谁肯再走?又有谁肯寄人篱下?除非洛阳再次断粮。”
“这种事情,我不会允许发生。”
“许县到洛阳路途遥远,运输不便可是事实?”
“是实。”
“移驾近许,可否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曹操点头,“哪里?”
“鲁阳。鲁阳在洛阳之南,许县之西。由洛阳去鲁阳,必经董承驻防的梁县。所以,他不会反对,甚至求之不得。天子的车驾在梁县也正好要歇息一夜。至于第二天是往南还是往东,那就……”
曹操听明白了,点了点头。
“只是不可欺君。”董昭又说。
“这事孤来想办法。”
见曹操这样自称,董昭不禁一笑。
11
有粮的日子果然好过,转眼就到了八月下旬。这段时间曹操只要能够抽身,就来陪伴天子,给他讲自己的故事。如何打吕布啦,如何夺冀州啦,如何差点变成丧家犬啦,并不隐瞒失败和狼狈。不过天子问得多的还是屯田,曹操便讲了卖艺人父女的事。此前杨彪他们觐见皇帝,总是恭恭敬敬,一本正经,刘协哪里听过这么有趣的话?就连董青在屏风后都听得入神,对许县的生活产生遐想和神往。
董昭则隔三岔五来找羽林监王必聊天。两个人都是宫廷秩六百石的官员,彼此熟悉,说话也随意,何况董昭还必带酒来。酒是从董承那里弄来的。董承告诉董昭,军中不比朝中,不可没有此物,只不过要出高价,买私酿。市面上虽然没有,私底下总有办法。
王必当然很领情,董昭也从他那里得知,羽林军其实对董青积怨已久。那天晚上在安邑,南匈奴军进城就是王必放进来,中常侍渠穆则假装不知。王必愤愤地说,谁惹的事,谁自己去兜着,反正南匈奴要的是女人不是皇位。我手下这些羽林郎好歹也是三百石,哪能被她吆来喝去。我们只管护卫天子。天子上哪,我们去哪。
嘿嘿!后面的事情好办了。
这天晚上,空中无月,秋凉似水。王必在廊下值班,董昭又摇摇摆摆来了,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酒聊天。曹操则在杨府书房里,陪着皇帝说话解闷,不知不觉又说到了许县的收成。刘协感慨地说:“许县户户有余粮,家家庆丰收,日子可比洛阳好过多了。”
“这是因为许县小。小则易治,大则难。”曹操说。
“那么依卿之见,洛阳何时可以恢复?”刘协问。
“恐非一日之功。”曹操如实回答,“六年前董卓屠城,悉烧南北两宫,尽毁园林、衙署与居家,二百里内室屋荡尽,不再有鸡犬之声相闻。所以陛下还都后,多数人只能披荆棘依于墙壁间,其实与露宿无异。那时天气热,尚可,现在却已是八月。一旦秋风起,恐怕百官难以存活。因此臣以为,当务之急恐怕是如何过冬。”
“陛下,曹操所言极是,臣也有此疑虑。”渠穆忍不住插嘴。
“那么,计将安出?”刘协问。
曹操却看着渠穆问:“走北邙时,常侍为何留在宫中?”
渠穆没有想到会有此一问,愣了一下,然后答道:“张常侍为何要带天子出走,不用复述吧?他说当时的天子可怜,其实我们这些人也可怜,张常侍的想法更是并不可行。所以我等议决,由小人留下作为后手,虽然小人原本愿随张常侍同生共死。”说到这里,渠穆扑通跪下对刘协说:“此事陛下从未问过,臣也就没说,请陛下恕罪。”
“起来吧!”刘协笑笑,“那时朕还不是天子,为什么要问?”
“其实留下也危险,何进可是常侍杀的。”曹操看着渠穆,“可见常侍并不怕事,也胆大心细,难怪这些年来陛下有惊无险。”
“谢陛下!”渠穆起身,又对曹操说,“多谢体谅!”
“常侍说的是,凡事都要有两手准备。”曹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已经收服了渠穆,便又说,“如何过冬,也该未雨绸缪。”
“看来卿是深谋远虑之人。”刘协笑道。
“陛下谬奖。”曹操也笑,“其实臣做事往往鲁莽,儿时更是顽劣不堪,好恶作剧。有次人家娶亲,竟和袁绍去偷新娘子。臣见贺喜的满满坐了一屋,便在院子里大喊有贼,主人和客人都跑了出来。”
“你们便乘虚而入?”刘协问。
“是。”曹操回答,“可是得手之后没跑几步,我们就掉进了荆棘丛中。袁绍被树枝勾住动弹不得,人家却追了过来。臣急中生智又大喊一声:贼在这里!结果,陛下猜猜怎么样?那个袁绍也不管衣服破不破,身上疼不疼,飞快地就逃出来了。”
“哈哈!”刘协完全放松,“看来有时候吓唬一下也好。”
“正是。”曹操说,“置于死地而后生。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喊叫声:“有贼!别让他们跑了!”
“有贼?”刘协奇怪,“说贼就贼到吗?”
“可能。”曹操笑道,“偷新娘子的来了。”
渠穆却不敢马虎,请示过刘协后就到了门外,只见王必已经拔出剑来,大喊保护圣驾。白白胖胖的董昭却从台阶上站起,醉眼惺忪地慢慢说道:“不会吧?洛阳城里鬼都没有,哪有贼?”
12
第二天,朝廷召开紧急会议。刘协坐在正中榻上问道:“听说昨晚出了乱子,都有谁家进贼了?”
“臣家有。”司徒赵温说。
“臣家有。”司空张喜说。
“臣家有。”太常王绛说。
“臣家有。”大鸿胪荣郃说。
“臣家没有。”卫尉周忠说。
“臣家没有。”太仆韩融说。
“司隶校尉可知是何原因?”刘协又问。
“臣查过了,”曹操站在当中回答,“是流民作乱。”
“流民?”杨彪问,“怎么会有流民?”
“天子还都,百姓自然前来归附。”曹操回答,“只是他们没想到洛阳毁成这样,来了以后无居可安,无业可乐,便成流民。”
“能否阻止?”刘协问。
“无计可施。”曹操回答。
杨彪听了,心里怒不可遏。他早就听杨修说过,曹操手下的郗虑怎样从长安弄到情报,要了韩馥的命,很怀疑昨晚闹贼就是这个家伙做的手脚。但他没有证据,只能喝道:“曹操!你录尚书事,又领司隶校尉,朝廷安危和京师治安自然都由你负责,岂能如此回答?”
曹操当然知道,那些贼都是郗虑让狗儿找来的,任务是到当官的家里转转。动静越大越好,顺点东西也行,但不准伤人。狗儿说这事他在行,人也有的是,就怕没什么东西可顺。曹操想起这些,心里就好笑,脸上却满是恭敬,看着杨彪说:“请太傅训示!”
“请司隶校尉封锁洛阳十二城门,令其就近安置。”杨彪说。
“太傅,”曹操看着杨彪,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,“百姓归附乃是因为人心在汉,朝廷怎能阻止?何况他们中当有很多人是被董卓驱逐出去的。现在重归故里,又岂有不准入内之理?”
“这么说,流民人数将有增无减?”张喜问。
“只要天子还在洛阳,就止不住。”曹操回答。
“曹操!”杨彪喝道,“什么意思?难道要天子移驾不成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曹操坦然回答,“洛阳既无城防,亦无警备,房屋破损,供应匮缺,衣食住行均无保证,不如暂且移驾鲁阳。鲁阳距离许县不远,臣等运送粮草较为方便。等到将来,洛阳百废已兴,内外祥和,再回故都也方便。权宜之计耳,请陛下明察!”
“鲁阳?”杨彪说,“那就是要先去卫将军的梁县了?”
“太傅尽管放心,我可不会将车驾留在梁县,那里也不会有什么董安殿。”董承冷笑,又看着杨彪补了一句,“对了,太傅,那块匾是谁挂的,查出来了吗?”见对方被击中要害,不敢做声,董承便转过身来看着刘协说,“陛下,臣请依曹操所奏,移驾鲁阳。”
说完,他看看赵温和张喜。
“臣附议。”司徒赵温说。
“臣附议。”司空张喜说。
“准奏。”刘协说。
13
数日后的傍晚,浩浩荡荡的车队缓缓停在了鲁阳城门。最前面是曹洪的步兵营,接下来是王必率领的羽林军,然后是渠穆骑马护驾的天子御辇,还有公卿百官的车辆,殿后的是曹操的轻骑兵。
为了表示并无私意,董承让天子在梁县多住了一天,自己到鲁阳预作安排。此刻,他和公卿百官都站在御辇前。杨彪躬着身子,声音不大不小地说:“陛下!鲁阳已到,要不要看看城门?”
车门打开,董青从里面出来。
“贵人,”杨彪问:“陛下呢?”
“陛下?藏起来了。”董青说。
“藏起来了?”杨彪大惊,“藏在哪里?”
“我哪知道?说是要混进曹操的士兵队伍里,看我到时候能不能找出来。”董青说完打了个哈欠,“奇怪,这一路怎么睡不醒呢?”
“太傅,要不我们分头找找?”赵温说。
“不用。”杨彪说,“多半已经跟曹操去许县了。”
“啊?曹操竟敢劫持天子?”董承也大惊。
“劫持?将军以为他是李傕,还是郭汜?天子若是不愿意,会跟他走?”杨彪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渠穆,再看看呆若木鸡的董承,一声长叹说,“木已成舟。我们在鲁阳歇息一夜,也去许县好了。”
与此同时,一队轻骑兵正在前往许县的路边休息。曹操掏出陶壶递给身着戎装的年轻人:“陛下,累了吧?”
“不累!”刘协兴致勃勃,“有生以来就没这么痛快过!”
痛快就好。曹操笑眯眯地看着刘协。闹贼那天晚上,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,皇帝突然眨了眨眼,叫着自己的字说,曹孟德,你看朕也能偷新娘子吗?当时曹操就知道,都许这件事该怎么做了。
刘协打开盖子喝了一口,惊喜地问:“酒?”
“九酿春酒,臣家乡的配方。”
曹操轻声回答,那声音里竟有几分慈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