沦落人
汉献帝兴平二年
乙亥 猪
曹操四十一岁
汉献帝建安元年
丙子 鼠
曹操四十二岁
1
二十二岁的无盐站在横门大街与雍门大街交界处,看着被烧毁的未央宫,脸色冷若冰霜。一年前,李傕和郭汜在朝堂上翻脸,退朝后就反目为仇,各自在军营磨刀擦枪。只是靠着贾诩斡旋,这才没发动战争。但是今年三月,李傕将天子绑架到自己军营,还纵火烧了宫殿和周边官府、民宅。郭汜则劫持了三公九卿和众多官员,扬言要征讨反贼李傕。这时的长安,比在董卓的残暴统治下还不如。
天子和百官,也已经度日如年两三个月。
“宗主别来无恙!”无盐和范铁回头,看见二十八岁的郗虑正飘然而来,后面还跟了个十四五岁的半大男孩,“足下在这里,是打算凭吊董卓呢,还是要盗卖军粮?卖李傕的,就该去东市。卖郭汜的,就该去西市。十字街头,好像不做买卖。”郗虑看着无盐说。
这话有来历。在咸城,吕布曾嬉皮笑脸地问无盐,要不要跟他回濮阳。无盐则问他,要不要跟自己去长安买李傕和郭汜的粮食,价钱好商量。吕布哭笑不得,只好走人。但这事郗虑如何知道?不过无盐无意深究,便说:“原来是鸿豫先生。莫非想买军粮?”
“兖州这回想做的,是另一笔买卖。”郗虑说。
“那他想买什么?”无盐问。
“李傕和郭汜的人头,卖吗?”
“他买这玩意干什么?挂在鄄城门楼,就像挂边让的?”
郗虑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平静地说:“出个价吧!”
“不卖!”无盐说。
“为什么不卖?”郗虑问。
“不想卖!凭什么要卖给你们?”
“因为没有别的买主啊!袁绍不买,袁术不买,吕布不买,刘表和刘备要么不想买,要么买不起。除了我们,卖给谁?”
“更可笑了。我又为什么要卖他们两个的人头?”
“因为这两个家伙作恶多端,跟董卓一样可恨。”
“这不关我的事。董卓跟我有仇,他俩没有。”
“董卓跟足下有什么仇?”
“这我不告诉你。”
“是吗?那么请问,在咸城粮库,为什么要痛骂曹兖州?”郗虑看着无盐,“再说,天子在哪,哪儿吃盐的人就多。诸位不打算去凉州做生意吧?怎么,足下冰雪聪明,难道看不明白?董卓迁长安,就烧了洛阳。李傕和郭汜烧了长安,请问想去哪里,又能去哪里?”
“那又为什么没去?”无盐问。
“各怀鬼胎,互不相让而已。李傕是北地人,要去北地郡。郭汜是张掖人,要去张掖郡。狗咬狗的时候,卖他们都不用挂羊头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先咬着!”无盐说。
“北地郡近在咫尺,李傕多半会赢。”郗虑说。
“那又如何?”无盐问。
“天子在李傕手里。”郗虑说。
无盐一愣,看了看旁边的范铁。
见范铁笑而不答,郗虑便说:“有个人神通广大,足智多谋,也许能帮上忙。而且,说起来也不陌生,足下要不要见见?”
“有个地方特别好谈生意,先生要不要坐坐?”
“恭敬不如从命。”郗虑拱手一笑。
2
长安东市看起来已经十分萧条,就连酒肆也关门闭户。贾诩身着便装走在商铺间的通道,步履有些沉重。想想三年前,自己也四十五岁了,竟将李傕和郭汜劝回长安,结果捅了天大的娄子。这哪像过了不惑之年做的事?造孽啊!但,为之奈何?
突然,一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。
“少侠?”贾诩回头,笑了,“这回又要劫谁?”
“你。”无盐说。
“贾诩能值几个钱?倒是几年不见,足下更加光彩照人。”见无盐杏眼圆瞪,便又说,“公然劫持朝廷命官,可是要砍脑袋的。”
“阁下这身打扮,分明是闲杂人等。这四周都是胡商,又谁来管你闲事?”酒肆的门突然开了,郗虑不慌不忙走了出来。见贾诩神色紧张,便又笑笑说:“先生放心,她不是劫人,是救人。”
“救谁?”贾诩:
“你。”郗虑说。
他们是一伙的?
贾诩看看无盐,无盐微微一笑。
“二位真是把我弄糊涂了,到底是劫还是救?”
“这可不好说。”无盐道,“盐要是掉进水里,那就没救。”
“所以呢?”贾诩问。
没有什么所以。除了跟着他们进酒肆,贾诩别无选择。当然他也知道,市面虽然萧条,暗中的交易却非常兴旺,往日自己也常到这里买酒喝。现在,范铁站在柜台里,那男孩拿根打狗棍靠在门口。贾诩死猪不怕开水烫,坐在榻上问:“二位让我来,要做什么?”
“当然是喝酒。”郗虑说。
“什么酒?”贾诩问。
“九酿春酒。”
“那可是曹操家乡谯县的。”
“自从先生把配方给了董承,会酿的人很多了吧?”
“也是。那就尝尝,看看味道如何。”
郗虑从酒樽里将酒舀出,倒在三个耳杯里。
“酒钱算谁的?”贾诩又问。
“当然是你的。”无盐说。
“天底下,哪有这样请人喝酒的?”贾诩说。
“没有吗?现在有了。”郗虑说。
“不知道先生是喜欢敬,还是罚?”无盐说。
“当然是自己喝。”贾诩端起杯来喝了一口,点点头说还行,这才放下酒杯看着那两个人,“好,你们问吧!”
“天子在李傕军营,公卿在郭汜那里?”郗虑问。
“你的情报很准。”贾诩说。
“先生不觉得罪孽深重吗?”无盐说。
“那是。事已至此,待要如何?在这里结果了贾诩?”
“抱歉,我们不做赔本买卖。”郗虑说。
“我也只卖盐,不杀猪。”无盐说。
“如此说来,贾诩还有用?”
“当然。只有先生,跟李傕和郭汜都说得上话。”郗虑说。
“还诡计多端。”无盐说。
“如果要算旧账,那可吓死老夫了。”贾诩说。
“若能将功补过,新账旧账一笔勾销。”无盐说。
“事成之后,贾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?”贾诩问。
“悉听尊便。”郗虑说。
“好吧!你们想怎么样?”贾诩问。
“让天子脱离虎口。”无盐说。
“最好还能东归。”郗虑说。
“这可不是鄙人能办到的。”贾诩说。
“太尉杨彪应该可为内应。”郗虑说。
“杨太尉自己都被劫持,哪里能救天子?”贾诩摇头。
“莫非不想悔过自新?”无盐把剑放在几上。
“想想想!”贾诩赶紧点头,“帮你们就是救自己,这道理贾某再蠢也懂的。不过,少侠把那东西收起来好不好?鄙人胆小。”
“你胆小?”无盐笑了,“不会吧!”
“好好好,那就放着。”贾诩苦笑。
说完,他又看着几案上的酒问:“酒钱到底算谁的?”
“那就要看你的主意如何了。”无盐说。
“你们要办的事,其实有个人能帮忙。”贾诩说。
“谁?”无盐问。
贾诩用手指蘸酒,在几上写了两个字。
“有道理。”郗虑连连点头,“这才真是跟李傕和郭汜,还有天子和太尉,都说得上话的。不过,计将安出?”
贾诩低头看着几上的剑,沉吟不语。
无盐收起剑,拿出一把算筹摆在几上。
“请先生筹划!”郗虑说。
“不好意思,还没有请教尊姓大名。”贾诩说。
“曹兖州属下郗虑。”
“幸会!”贾诩拱手。
3
七月初七,董贵人的册封仪式在董承的军营举行。这件事情筹划已久,时间地点也无可挑剔。李傕和郭汜思来想去,都不敢不给董承面子。结果,军营的操场变成了简易的会场,甚至朝堂。
李傕和郭汜以及被他们劫持的人质,终于坐在了一起。
还好,按照礼仪,李傕和郭汜正好面对面,旁边也都有人。李傕的左右两边是太尉杨彪和司空张喜,郭汜的是司徒赵温和董承,此外还有众多官员。所以,两个人虽然怒目相向,却不敢发作。
仪式却只能从简。尚书令贾诩宣读策命,董青和董承谢恩。按照以往的程序,下一步就该授予贵人印绶,可是现在哪有?刘协只好让董青过来,坐在旁边低矮的榻上,看着她说:“委屈你了。”
“臣妾能够伺奉陛下,心满意足。”董青倒显得懂事。
贾诩见势不妙,赶紧宣布:“礼成!”
“好好好,成了好!”李傕立即叫道。
“是的,恭喜恭喜!”郭汜也说。
“我君恩重如山,二位也给足了面子。”刚刚谢过恩,还站在当中的董承看着那两人,拱手问道,“但是印绶呢?在谁那里?”
“还用说?”郭汜笑了,“天子在哪,当然印绶就在哪。”
“印绶从来就归官府制作,三公和百官何在?”李傕反问。
“你想耍赖?”郭汜忽的一下站了起来。
“那是你!”李傕也起身,撇了撇嘴,“盗马贼。”
“人贩子!”郭汜怒吼。
双方都走到当中,互相怒视,眼看就要拔出剑来。
“够了!”杨彪拍案而起,“你们一人劫天子,一人质公卿,是何体统?今日册封大典,又目无君上,蔑视百官,以片言之争,成千钧之怒,置纲常伦理和九五之尊于何地?简直就是乱臣贼子!”
“说什么呢?找死啊?”郭汜瞪着眼睛。
“你们连天子都不尊奉,杨彪还怕一死吗?”
郭汜立即拔出剑来:“老不死的,我这就宰了你!”
李傕马上用剑挡住:“轮不到你动手!”
董承也拔出剑来架在两剑之间:“谁敢!”
贾诩心想,杨太尉的话不对。印绶这么大的事,怎么能说是片言之争呢?不过,他也不打算借今天这个机会为李傕和郭汜讲和,尽管天子和杨彪肯定希望这样。但,还是且慢。呵呵,且慢。于是,贾诩装作害怕的样子嚷嚷道:“各位,各位!都把剑收起来不行吗?有话好说好商量。哎呀,怎么都喜欢玩这个?”
李傕、郭汜和董承互相看看,都收剑入座。
“大司马,”贾诩叫着李傕自封的官衔,“礼物呢?”
“忘了这茬。”李傕立即拍了拍手。
巫觋打扮的男女舞者和乐师小步快走上场。李傕闭上眼睛,念念有词,男女舞者开始表演巫舞。刘协似乎见怪不怪,面无表情。渠穆见杨彪双眉紧皱,便走过来耳语:“大司马笃信巫觋厌胜之术,实际上并无恶意。陛下对此早就习以为常,太尉少安毋躁。”
杨彪摇了摇头。见对面的赵温脸色铁青,正要发作,便目示不要轻举妄动。赵温只好叹口气,闭上眼睛。杨彪再看其他人,董承安之若素,贾诩一脸诡异,郭汜看着舞者脱衣服,几乎就要流口水。杨彪放下心来,决定静观其变。李傕则仍然双目紧闭,念念有词。
突然,一个人悄悄过来,在李傕耳边说了什么。
李傕大惊失色,拍案而起,喝道:“停!你们下去!”
乐师和舞者赶紧退下,会场上顿时鸦雀无声。
“盗马贼!竟敢趁我不在,派兵纵火劫营!”李傕看着郭汜。
“什么纵火劫营?走火入魔了吧?”郭汜一脸懵圈。
“明人不做暗事,你装什么装?”李傕说。
“放屁!”郭汜道,“人贩子,老子装过吗?”
又一个人悄悄走进,在郭汜耳边说了什么。郭汜勃然大怒,指着李傕说道,“你贼喊捉贼!明明是你纵火,你劫营!”
“你劫营!”李傕说。
“你劫营!”郭汜说。
贾诩赶紧站在那两个人中间,说:“二位,不要吵!吵,那是吵不明白的。谁劫谁营,回去看看不就清楚了吗?”
“陛下,我们走!”李傕看着刘协。
“太尉,我们走!”郭汜看着杨彪。
“慢!”董承说,“你们走,天子和公卿留下。”
“不行!天子是我的。”李傕说。
“对对!公卿是我的。”郭汜说。
“什么话!”董承说,“天子和公卿是天下的,怎么是你们的?”
“我硬要带走呢?”李傕说。
“是啊!硬要带走呢?”郭汜也说。
“朕不跟你们走,就留在这里。”刘协拍案而起,杨彪和其他官员也都立即起身,站到了皇帝和董青的身边。见李傕和郭汜还想霸王硬上弓,刘协又一声断喝:“谁敢迫近至尊,不怕天谴吗?”
李傕和郭汜都被镇住,董承这才慢慢起身,看着李傕和郭汜一声冷笑:“请二位想想这是谁的军营,再看看四周吧!”
那两个家伙回头望去,军队已全副武装站在营房前。
“放箭!”董承回头看看侍卫。
侍卫张弓搭箭,射出一支响箭。
响箭呼啸,将士们高呼:“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李傕和郭汜愣住。贾诩赶紧说:“糊涂,糊涂!再不回去,军营烧光光了。”见两个家伙瞪着自己,贾诩又说:“哎呀,愣什么,先回去看看嘛!说不定是误会呢?早去早回,这歌舞我还没看够。”
那两人这才互相瞪了一眼,拂袖而去。
“陛下早就想东归,诸位都知道吧?”那两个家伙一走,董承就问官员们。见官员们一齐点头,董承又躬身拱手说:“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请陛下和诸公即刻启程,这就回洛阳去。”
刘协看着太尉杨彪、司徒赵温和司空张喜,杨彪却问贾诩:“他们的军营哪来的火?又是谁在劫营?文和可知?”
“太尉问这做甚?”贾诩微笑,“我也不清楚。”
“两人同时偷袭对方,可能吗?”杨彪又问。
“不可能吗?”贾诩反问。
“不好说吧?”杨彪再问。
贾诩不能当众挑明,放火并假装劫营的是郗虑和无盐。他也不能肯定,李傕和郭汜这两个没脑子的家伙,回去以后就会不由分说地先打将起来,尽管多半如此,便点头道:“是不好说。”
“如果是有人调虎离山,那么老虎还会回来。”杨彪说。
“太尉尽管放心!”董承知道自己必须说明情况了,“我早就密召河东郡白波军和南匈奴左贤王相助,此刻已在东边不远处。再加我部将士全军护驾,人多势众,胜券在握,不怕他们追来。”
“臣请陛下圣旨!”杨彪立即对刘协说。
刘协立即表态:“着右将军董承为卫将军,护朕起驾!”
“遵旨!”董承也立即说,然后吩咐左右:“拔营!”
4
兴平二年七月,刘协摆脱李傕和郭汜的控制离开长安,在杨彪和董承等人护送下,开始了东归洛阳的艰难跋涉。他们并不知道,两个月前的闰五月,曹操在定陶彻底击败吕布军,吕布和陈宫率领残部奔下邳,投靠接替陶谦担任徐州牧的刘备。陶谦既死,曹操便继续收复平定兖州,陈留太守张邈只得逃往豫州许县。到这年十二月,许县被曹操的大军包围了五个月,呼救无应,孤立无援,终于断粮。
这一天,军营与城门之间的空地上,临时搭起了棚子。棚子中间架着鼎,热气腾腾。张邈和曹操面对面,坐在灵帝时开始使用、俗称马扎的胡床上。诱人的香味从鼎里飘到棚外,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过了一会,曹操舀出一碗热汤放在张邈面前。
张邈纹丝不动。
曹操又给自己舀了碗汤,吹了吹喝下,然后说:“请!”
张邈也端起碗来一口喝下,然后说:“肉汤?”
“是。”曹操点头。
“还可以有吗?”
曹操夹起一块肉放在对方盘里。数步之外,张邈的亲兵眼巴巴地看着,忍不住咽口水。张邈斯斯文文吃肉,曹操安安静静看着,两人还是不说话。寒风将雪送了进来,洒在餐盘上就像是盐。
张邈吃完,看着曹操:“劝降?”
曹操摇头,看着张邈:“叙旧。”
“何日破城?”
“随时皆可。”
“城中百姓无辜。”
“这个曹操明白。”
“你知道我绝不会降?”
“人生得一知己不易。”
“谢谢你请我吃饭。”
“谢谢你屈尊赏脸。”
两人一齐拱手。曹操起身,礼送张邈出棚。张邈带着亲兵,步履沉重地往回走。快到城门时,却突然听见响声。他们一齐回头,只见几十辆小车从曹营推出,停在阵地前,车上的大木桶冒着热气。曹军齐声呐喊:“许县的弟兄们出来喝粥吧!曹兖州绝不杀降!”
张邈拔出剑来,却又不知所措。
城门洞开,饥寒交迫的人们蜂拥而出。
张邈收剑入鞘,对亲兵们说:“你们不用再跟着我了。”
亲兵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犹豫,纠结。城里饿疯了士兵已经冲了过来,排山倒海。亲兵大惊失色,犹豫片刻便掉头就跑。
张邈笔挺地站着,等待被海浪般的人群淹没。
回到望楼的曹操迎着寒风远眺,突然闭目,泪下。
5
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四月。阡陌纵横的农田里,麦浪滚滚,一望无际。风轻云淡,曹操在众人的陪同下边走边看,十六岁的狗儿跟在他后面东张西望。看着庄稼长势喜人,今年丰收在望,曹洪兴高采烈地说:“狗儿,以后不用吃蛇了,还有足够的老鼠给蛇吃。”
“其实蛇肉的味道也不错。”狗儿说。
曹洪伸出手去摸了摸狗儿的脸:“是吗?没有啊!”
“没有什么?”
“蜕皮。”
“蜕什么皮?”狗儿反应过来,“未必蛇吃多了就变成蛇?”
“有这说法。”曹洪一本正经。
“天底下哪有蛇吃蛇的。”狗儿撇了撇嘴。
“确实,”曹洪点了点头,“只有狗咬狗。”
“狗咬狗?”见狗儿瞪着眼睛看曹洪,曹操突然问道,“刚才我们路过屯里,听见狗叫了吗?”
众人全都愣住,又互相看看。
“没有。”狗儿肯定地说。
“你们再看,”曹操说,“地里有干活的人吗?”
大家这才意识到有问题,开始认真张望察看。
果然,田间只见庄稼,没有农夫。
“狗也不叫,人也不见,不奇怪吗?”曹操问。
众人面面相觑,曹洪变了脸色:“这里怕是出事了。”
话音刚落,马蹄声疾,代署许县县令满宠匆匆忙忙地赶来,见了曹操滚鞍下马,就要行礼。曹操赶紧拦住说:“免了,免了!伯宁来得正好。你说,地里干活的人呢?都到哪里去了?”
“跑了。”满宠说。
“逃亡?这里谁在管事?”
“屯田都尉枣祗。”满宠答。
“对啊,是他,他怎么没来?”
“被人告了。”满宠答。
“谁?”
“治中从事毛玠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曹操说。
“说来话长。”满宠答。
“文若呢?”曹操又问,“文若先生怎么说?”
“别驾荀彧避嫌。”满宠答。
见满宠连名带姓又称官衔,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,曹操感到不可思议。去年从咸城回来,荀彧就跟他说,青州黄巾军其实七成以上是家属,还带着农具和耕牛,就像移动的村落。所以他们走不快,我们也很难尽灭之。因此有人建议,战乱时期无主良田很多,倒不如分给他们耕种。这样既能安抚他们,又能足我军粮,两全其美。
屯田?这办法好。谁的主意?
荀彧说,东阿县令枣祗,字文恭。
他啊!曹操想起,这次兖州五郡三王国皆反,岿然不动的只有三个县,其中之一便是枣祗坚守的东阿。他又想起,治中从事毛玠早就提出主张,兵义者胜,守位以财,应该奉天子以令不臣,修耕织而蓄军资。不过毛玠只有方针,枣祗却还有方案。所以,夺得许县后曹操便立即调东阿县令枣祗改任屯田都尉,雷厉风行地实施屯田。
但,毛玠怎么会告了枣祗?
种田的人又怎么会跑了?
“一言难尽。”满宠道。
“长话短说。”曹操说。
“还是快回县寺吧,”满宠说,“天使已到本县。”
6
冀州牧衙署大堂已经被重新装修,显得高雅华贵,屏风上却依然挂着天下形势图。去年七月,天子离开西京,本已反目为仇的李傕和郭汜又重新狼狈为奸。由于卫将军董承请来护驾的白波军和南匈奴本在河东郡,因此天子只好渡河北上,避贼锋芒。两贼穷追不舍,扎营陕县。天子被困安邑,动弹不得,此刻只好派特使到四处,发诏敦促各州勤王。袁绍召集会议,就是要征求意见,看看如何应对。
“这还用问,当然奉诏。”首席谋士沮授说。
“奉诏?公与看看自己的图。”谋士逢纪叫着沮授的字,起身走到图前,用手指着说,“诸位,天子可是在安邑啊!难道要我们长途跋涉到这里,然后再折回来往东南方向走,送到洛阳?”
“不!接来邺城。”沮授说。
“长住还是短住?”逢纪问。
“当然长住。”沮授说。
“都邺?”逢纪又问。
“正是。”沮授看着袁绍,“六年前我就说,明公众望所归,理应效法齐桓和晋文,尊王攘夷,安邦定国。苟如此,则光宗耀祖,千古流芳。”见逢纪想说什么,沮授又叫着他的字说:“元图别急。我确实说过,迎大驾于西京,复宗庙于洛邑。但此一时也,彼一时也。当时车骑新得冀州,只能作如此想。可是诸位说,现在如何?”
所有人都不说话。的确,六年来,袁绍在北方攻城略地,实际已经拥有冀州和并州、幽州、青州的大部分。于是沮授说:“如今据四州之地,拥百万之众,无人可与争锋。大汉之都,不该在邺城吗?”
“定都邺城,有什么好处?”逢纪问。
“天子在此。”沮授说。
“那又如何?”逢纪又问。
“那就可以……”
大家都看着沮授。
沮授一字一顿地说:“挟天子而令诸侯。”
这话分量很重,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“公与所言甚是。”谋士田丰首先打破沉默。接着他又说:“而且还应该加上一句——畜士马以讨不庭。”
“元皓所言极是。”沮授叫着田丰的字说。
“挟天子而令诸侯,畜士马以讨不庭?”袁绍问。
“正是。此则齐桓晋文之霸业也。”沮授点头,“天子下诏,可谓正当其时。此事宜早不宜迟。机不可失,功在速捷。”
“不好!”见袁绍似乎有点动心,坐在田丰旁边的谋士郭图立即表示反对,“尊王攘夷,固所宜也,但是现在哪有夷?齐桓晋文,也没有把天子接到自己的都邑吧?公与所议,史无前例。”
“公则,”沮授叫着郭图的字说,“开天辟地,还怕破例?”
“那么请问,天子的诏书,有都邺之意吗?”郭图问。
沮授无法回答。
“那就不是奉迎,是劫持。”郭图哼哼,“该当何罪?”
“公则,都邺之前,自然要奏请。”田丰说。
“奏请?”郭图冷笑,“要是天子不准呢?绑架?”
田丰也无言以对。
“还有,迎来以后,是当他天子呢,还是不当?”郭图又问。
“请问,当又如何,不又怎样?”沮授反问。
“当他是天子,就得事事奏请。奏请之后,听他的吧,谁知道他是何主张。不听,又有违旨抗命之嫌。划算吗?”郭图说。
“公则多虑,”许攸说,“敬而远之可也!”
“那又何必迎他?”郭图问。
“也是。”许攸愣住,也无话可说。
“何况当今天子乃董卓所立,并无人望,迎他做甚?”郭图干脆把话挑明,“汉室衰微,已非一日,其实不可匡复。请问,各路诸侯有勤王的吗?没有。无不在扩充实力,准备逐鹿中原。”
“不奉当今天子,另立刘虞不成?可惜被公孙瓒杀了。”沮授说。
郭图也无言以对。
袁绍的脸色立即变得很难看。众谋士交头接耳,议论纷纷。只有郭嘉在玩押飞碗的游戏。他把木碗扣在几上,掀开来,里面出现一只果核。再扣上,再掀开来,里面三只果核。如此反复变化。
“天子不能没有,但不可另立,也不可奉迎。”
见场面尴尬,谋士审配马上出面调和。
“那又该如何?”又一个谋士辛评问。
“遥尊。”审配说。
这个说法好,袁绍很满意。见其他人都沉默,郭嘉还在玩押飞碗的游戏,便叫着他的字问:“奉孝,你怎么看?”
郭嘉正把木碗扣在果核上,抬起头来说:“啊!问我吗?”
然后把碗掀开,下面空空如也。
众人都把这理解为占卜。
“那就遥尊,不议了!”袁绍拍板。
“只是,如何回答天使?”审配问。
“就说兹事体大,且山高路远,须谋定而动。”许攸说。
“谋不定则不动。永远谋不定,永远不动?”辛评问。
“正是!”许攸说。
“什么话!”袁绍横了许攸一眼,许攸的笑容立即凝固。袁绍自己也发现有点过分,便缓缓语气,轻声说道:“改一个字吧!”
“怎么改?”审配问。
“谋定即动。”袁绍说。
“哈哈,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,老夫佩服!”当天晚上,天使韩融听了这个故事,哈哈大笑。韩融今年七十岁,官任太仆,是中二千石的九卿之一。由于他是颍川舞阳人,郭图、辛评和郭嘉三个颍川乡党便请他吃饭。酒过三巡,忽然想起韩馥也是颍川人,不禁感慨。韩融见郭图等人有些尴尬,赶紧打圆场说:“唉,乱世嘛,也只能各人好自为之。胡昭不仕,钟繇在朝,徐庶和陈群依了刘备,杜袭和赵俨避乱荆州,你们在这里,荀彧和枣祗却跟着曹操。人各有志,哈哈!”
“老前辈也知道枣文恭?”郭图问。
“有所耳闻。”韩融说。
郭图点了点头,又看辛评。
“怎么,袁冀州对他有意?”韩融问。
“诚然。”郭图说,“但不知肯不肯来。”
“问奉孝嘛!”韩融说,“他料事如神。”
辛评和郭图都看郭嘉。
郭嘉把木碗扣在一个果核上,再掀开来,下面空空如也。
“什么意思?”辛评皱着眉头,“来,还是不来?”
“是啊!谁会落空?”郭图也问,“冀州,还是兖州?”
郭嘉又把木碗扣在几上,再掀开来,下面三个果核。
韩融意味深长地笑了:“哈哈!有意思,很有意思!”
7
天使周忠到达许县的三天之后,狗儿扮作商贩到了桐丘城。桐丘在许县东北,跟咸城一样古老,春秋时期郑文公曾经在此避难,此刻属于兖州陈留郡的扶沟县。时值青黄不接,市中人流不多。闲杂人等都聚在一片空旷处,看一个农夫模样的卖艺人表演杂耍。那汉子左肘上下翻弄着陶瓶,右手用木剑挑起泥丸,扔进了瓶中。
“好!”众人一齐喝彩。
“各位乡亲,赏点小钱吧,给点吃的也好。”卖艺人拱手。
围观群众都没有任何表示,也不走。
“我们父女二人,确实好几天没饭吃了。”卖艺人跪下。
“两个人出来卖艺,总不能只有这两下子。”
一个闲汉模样的人说。
“是啊,是啊!”围观群众说。
“各位父老,我小女都饿得动不了啦!”
“那就散了,散了,散了!”闲汉说。
说完,不怀好意地看着卖艺人身后十三四岁的女孩。
“卖不了艺,也可以卖人。”一个地痞模样的人说。
“哈哈,也是。”那闲汉马上说。
卖艺人站了起来,双拳紧握,怒目圆瞪。女孩却转过身,从包袱里拿出绳子,走到树下。卖艺人叹了口气,问:“儿,行吗?”
“行!”女孩咬了咬牙。
两棵树之间吊起了绳子,狗儿和围观群众都睁大了眼睛。爬上树的女孩小心翼翼地探出一步,然后开始表演空中行走,每一步都走得狗儿心惊胆战。终于,她走到了另一棵树的树杈前,一把抱住树枝。
“好!”众人又一齐喝彩。
“各位,多少赏点吧!”卖艺人拱手。
“且慢!”闲汉说,“欺负我们没见过世面吗?”见卖艺人诧异地看着自己,那家伙撇了撇嘴,“不能光是走,还得倒立吧?”
“这位大兄说的是,”卖艺人道,“不过……”
“怎么,演不了吗?那还摆什么场子?”闲汉说。
“大兄,我女儿实在饿得没力气了,各位能不能先给点吃的?”
“没本事就不要出来混,卖不了艺就卖人。”地痞说。
卖艺人一声长叹,眼泪几乎就要掉下来。
旁观的狗儿看不下去,从人群中走出。
“哟,来了位仁人,莫非有赏?”地痞看着狗儿。
狗儿摸摸身上,却发现什么都没带,面红耳赤。
“没钱没吃的,你他妈的就少管闲事!”地痞嗤之以鼻。
混账东西,欺人太甚!狗儿满脸通红,双拳紧握,却想起曹操的交代:你此番出去,只可明察暗访,不可多管闲事,便只好将一口气咽下去。女孩却在树上有气无力地说:“我再来一次就是。”
“且慢!”闲汉说,“按照规矩,绳子下面还得竖着刀剑。”
“大兄,”卖艺人说,“刀剑是违禁品,小人哪敢随身携带。”
“没有替代的吗?别以为老子不懂行。”闲汉说。
卖艺人无奈,只好从包袱里拿出几根两头削尖的竹子,插在地上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闲汉说。
“走吧!”地痞说。
女孩回到绳子上开始走,摇摇晃晃。
狗儿走了过去,紧张地看着那女孩。
女孩终于走到了绳子当中。
闲汉大喊:“倒立!”
地痞也喊:“倒立!”
女孩翻身倒立,众人一齐喝彩,女孩却掉了下来。狗儿眼明手快飞身上前一把接住,又一起倒在了竹桩上。
人群中爆发出惊叫,卖艺人呆若木鸡。
狗儿忍痛挺身而起,怀中的女孩却已经晕了过去。
“出人命了,出人命了!”闲汉幸灾乐祸地喊。
“对,正是这小子弄死的。”地痞也趁机起哄。
“你不是没钱吗?要他偿命。”闲汉看着卖艺人说。
“我们帮你打官司,”地痞说,“赢来的钱三七开,怎么样?”
卖艺人被他们蛊惑,两眼圆瞪,向狗儿走去。
“且慢!”人群中传来声音,几个商贩模样的人走了出来,为首的是个女子。狗儿认出是无盐,赶紧将抱着的女孩交过去。无盐接过来搂在怀里,先摸了摸脉,然后说:“谁说出人命了?水!”
范铁将水壶递了过来。
“哪来这么个多管闲事的?”那地痞大怒,对卖艺人说,“汉子你不要理她!就算你女儿没死,那小子刚才也非礼了,告官!”
“非礼?”无盐问。
“是啊,”闲汉说,“男女授受不亲,他抱什么抱?”
“怎么,不在乎这个?”地痞看着无盐说。
“看来你们两个不但心坏,眼睛也不好使。”无盐冷笑,然后吩咐随从,“帮他们看得明白点!”
话音刚落,地痞和闲汉便被扔到了树上,人群中爆发出惊叫。
“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?”无盐已经找到一处地方坐下,给女孩喂了水,女孩也醒了过来。于是,她看着卖艺人说:“刚才若不是这位少年,你女儿可真是没命了。看看他的背,全是血。”
卖艺人扑通跪下,却不知该如何称呼。
“这是我们宗主。”无盐的随从说。
“宗主!小人也是被逼无奈。她母亲,已经饿死了。”
说完,卖艺人泪如雨下。
“你从哪里来?”无盐问。
“许县。”卖艺人答。
“在那里以何为生?”
“屯田。”
“不是丰收在望吗?怎么还要逃出来?”
“小人不敢多嘴。”
“好吧!你既然谋生不易,这孩子交我收养,如何?”
“那是她的福分。”卖艺人磕下头去。见无盐点头,这才看着女孩哽咽说道:“儿啊,我养不活你,跟着这位宗主好人家吧!”
女孩看了卖艺人一眼,又晕了过去。
范铁走了过来,抱起女孩。无盐也起身,看着狗儿说:“回去告诉你们曹兖州,最好亲自来看看他的德政。”说完掉头就走。
狗儿四下看看,忽然一声大喝:“亭长何在?”
“我就是。你是什么人?”小吏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。
“认得这个吗?”狗儿掏出符传。见亭长立即改变态度,便指着卖艺人说:“把他给我看住了,我这就回去复命。”又看看树上的闲汉和地痞,点点头道:“他们两个,就留在那里好了。”
8
派狗儿四处查访之前,曹操就已经弄清了情况。毛玠与枣祗之争在于佃科,也就是屯民如何缴纳租粮。毛玠主张计牛输谷。农户租用多少耕牛,就交多少粮。枣祗却主张分田之术,按照农户租用的耕地数量来计算。不过屯田之初定的是计牛输谷,且已公之于众。枣祗却以屯田都尉的名义宣布改为分田之术,所以毛玠告他目无法纪。正好在这时,郭图从邺城来信,转达了袁绍的仰慕之情。枣祗立即将来信交给代署许县的山阳人满宠,同为颍川人的荀彧也申请回避。
听完满宠的报告,曹操一则以喜,一则以忧。喜的是毛玠与枣祗并无私愤,荀彧与满宠也都处以公心。这就好,应该表彰。过于看重郡望却是当今士林陋习,必须要改。许县就在颍川,难道本地人都要避嫌?简直可笑!不过当务之急,却是解决佃科问题,让逃亡的屯民尽快回到田间。因此,听了狗儿讲述的故事,曹操便留下荀彧和郗虑陪同天使周忠下棋,自己带着毛玠和枣祗等人到了桐丘城。
坐而论道,不如起而行之。曹操这样对他们说。
此刻,曹操坐在胡床上,狗儿和许褚站在两边。卖艺人站在曹操面前,闲汉和地痞五花大绑跪在后面,亭长叉手而立,不远处是围观群众。由于桐丘城在扶沟县,曹操便让代署扶沟县令徐奕来审。徐奕先让那卖艺人确认,自己是否见过兖州牧旁边的这位,然后又让他把昨天的事情再说一遍。卖艺人从容说来,与狗儿所言无误。
“你刚才说的,可是实话?”徐奕问。
“句句是实,不敢欺官。”卖艺人答。
“你说本在许县屯田,也是真的?”徐奕又问。
“是。”卖艺人答。
“眼看丰收在望,为什么要逃亡到这里?”徐奕再问。
“因为今年的收成就算全都交出去,也不够官家的征收。小人们不但没有吃的,还要受罚。所以逃出来的,并不止小人一家。”
围观群众中有不少人暗暗点头,还有人抹眼泪。
曹操点点头,侧过脸来看看枣祗,又看毛玠。
“一派胡言!”毛玠说,“此事有诈!”
有诈?狗儿大吃一惊,紧张地瞪着眼睛。徐奕却十分平静,叫着毛玠的官衔问道:“敢问治中从事,何以见得有诈?”
“你那手艺,可以让我们见识见识吗?”毛玠看着卖艺人问。
卖艺人犹豫了一下,从包袱里拿出道具,开始表演。他先将陶瓶轻轻抛起,再用左肘接住,上下翻弄着,同时还踏着舞步。舞到酣畅淋漓时,右手握住的木剑挑起泥丸,准确无误地扔进了瓶中。
“好!”众人不禁喝彩。
“果然好手段!”毛玠一声冷笑,又看着在场的人说,“此人刚才所演本是百戏之一,名叫弄瓶。这种手艺,只有以此为业、闯荡江湖的才会。他女儿的空中行走,名叫履索,难度更大,非从小训练而不能为。这两个人,怎么可能是在许县务农的?”说到这里,毛玠转身恶狠狠地看着卖艺人:“说!你是什么人派来的奸细?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到那汉子身上。
“这位官长的眼力果然了得。”卖艺人看着毛玠点了点头,“小人确实原本是闯荡江湖卖艺的。就连那女子也不是小人亲生,是同门的孩子。她的生父被杀了,生母饿死了,我们卖艺的班子也散了。小人带着那孩子流落到许县,正好赶上屯田,便被官府抓进屯里。”
“有这种事?”徐奕看看枣祗。
“可能有。”枣祗苦笑,“因为本地农夫凑不够数。”
见徐奕满脸疑惑,曹操便让枣祗给大家解释。枣祗便说:“屯田的紧要之处,不在田而在屯。以往,不管土地是自家的,还是地主那里租来的,农户都是自耕。人家散居,地也不连成一片。如今却是劳作也集中在成片的地里,居住也集中在屯里,所以叫屯田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徐奕说,“但,为什么地和人都要集中呢?”
“也有两个原因。”枣祗说,“首先,这些土地原本在战乱中失去了业主,收归公有之后自然连成一片。何况屯田的缘起,也因为收编的青州黄巾军,七成以上是家属,还携带着农具和耕牛。那些人本来就随军住在营里,当然集中。”
“随军家属不是老人,就是妇女,能行吗?”徐奕问。
“士兵也在屯里,忙时务农,闲时训练,战时出征。”
“亦军亦民?”徐奕又问。
“对!这就是军屯。”
“他们又是怎么回事?”徐奕指着卖艺人再问。
“无主农田太多,军屯耕种不完。”枣祗说,“何况还有大量无业游民需要安置,否则必起动乱。相反,将无家可归之人,置于无人耕种之地,则可人尽其才,地尽其利,还能稳定地方,维持治安。”
“嗯,流民变为屯民,便不会变成流寇。”徐奕点头。
“所以军屯之外,又有民屯。”枣祗说。
“民屯也是集中居住和劳作?”徐奕问。
“当然。军屯六十人为一营,民屯五十为一屯。不过,军屯可以自然成营,民屯却只能东拼西凑。够不了数,便难免有强征。”
“一定要够数吗?”
“不够五十人,就不成其为屯。”
“不成屯又如何?”
“没法管。”
“少设几屯呢?”
“无主农田多,军粮需求大,就连总屯数……”说到这里,枣祗苦笑了一下,“其实也不敢太少。”
徐奕恍然大悟,拱手说道:“受教!”
枣祗点了点头,也说:“当然,强征不妥。”
“你们逃亡,是因为不肯被强征吗?”徐奕又问卖艺人。
卖艺人犹豫了一下,决定实话实说,便回道:“像小人这样没屋住没饭吃的,倒也乐意。可是,我们没有耕牛啊!只能向军屯租。租就租吧!反正交了地租,还能剩些粮食。没想到,官府收粮不按田亩按牛数,等于一头牛要付两份租,哪里负担得起?”
“重复收租是不合理,也不至于跑吧?”徐奕皱了皱眉。
“正是!”毛玠说,“为什么要跑?”
“官长!”卖艺人急了,“官府只说计牛输谷,可没说清一头牛收多少,要是两下里加起来交不起呢?再说这会儿青黄不接,我们只能向军屯借粮。这利滚利的,谁知道又有多少?交不起就得挨打。官府惹不起,军屯也惹不起,可不只有跑路?”
“你怎么知道就交不起?”毛玠又问。
“听说屯田都尉被人告了,军屯的牛不管以前租没租过,都赶进了我们屯里。这不明摆着牛租不会低吗?”卖艺人跪下痛哭,“我们是怕啊!要不然,眼看到口的粮食,谁舍得丢?”
围观群众中也立即跪下了一片。
毛玠等人都没想到实情会是这样,个个面面相觑。
曹操却看着枣祗问:“文恭,军屯有人逃亡吗?”
“没有,也不会。”枣祗说,“他们日常衣食都由公家供给,温饱不成问题。所获当然也都归公,用不着想如何交粮,何必要跑。”
“那又为什么要向民屯收牛租?”曹操问。
“额外再弄点私房钱,改善小日子。”枣祗如实回答。见曹操陷入沉思,便又苦笑道:“说来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曹操当然知道这话有难言之隐,也知道屯田初兴,难免会有不足之处。至少,缴纳租粮应该按耕牛算,还是按耕地算,便是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,于是明知故问道:“军屯的主力是青州兵?”
“是。”枣祗答。
“孝先,你看他们能改吗?”曹操又问毛玠。
毛玠摇了摇头,实话实说:“难。”
“计牛输谷呢?”曹操再问。
“看来确有计虑不周之处。”毛玠点头。
“文恭,你的分田之术又怎么说?”曹操又看枣祗。
“论耕地不论耕牛。”枣祗明确回答,“地租也不设定数,全部都按照当年收成对半分,租用了官牛的则官六民四。租谁的牛,那一成就归谁,也无论牛主是县里还是军屯。”
“不论丰歉?”曹操问。
“不论。”枣祗说。
“丰收了自然皆大欢喜,遇到灾年呢?”曹操又问。
枣祗一声长叹:“也只好共克时艰。”
曹操又看那卖艺人:“尔等可愿意?”
“请使君问乡亲们。”卖艺人说。
“我等求之不得。”逃亡的屯民纷纷跪下,异口同声。曹操再看那卖艺人,卖艺人欲言又止,曹操便让他站起回话。卖艺人起身,鼓起勇气说:“小人已不成户,也不大会种田,请恩准重操旧业。”
“我看你见过世面,又能说会道,”曹操说,“就派你在屯田都尉手下当差,将逃亡屯民尽快召回,让分田之术家喻户晓,如何?”
“使君抬举,敢不遵命,只是……”卖艺人吞吞吐吐。
“但说无妨。”曹操看着他。
“能不能把那分田之术编成歌谣传唱?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公家地,安尔身。收了粮,对半分。”
“好好好!”曹操大笑,“谁都听得懂,记得住,就这么说!”
又问:“你这汉子,姓甚名谁?”
“贱名不足让使君听闻。”卖艺人说。
曹操看了他一眼,起身走到闲汉和地痞面前问:“可知罪?”
“小人再也不敢!再也不敢!”闲汉和地痞磕头如捣蒜。
“这两个人以后归你差遣!”曹操又看卖艺人。
啊?卖艺人目瞪口呆。
“仲康,鞭子!”曹操吩咐许褚,许褚将马鞭交给那卖艺人。曹操又说:“不听话,就抽!现在就各抽两鞭,看他们长不长记性。”
卖艺人扬起马鞭,狠狠地抽去。
闲汉和地痞鬼哭狼嚎。
“从今往后,不许再有吃闲饭和欺负人的,都记住了吗?”
“遵命!”应答之声响彻云霄。
9
听说护驾的南匈奴索要宫女,十六岁的皇帝不禁震怒。但是变成行宫的河东太守府大堂里,群臣却都低头不语。刘协醒悟过来,知道发火并没有用,便看着叉手站在面前的汉匈联络官、加宜义将军衔的贾诩,叹了口气说:“好吧!到底怎么回事?”
“臣只是传话的,并不知根底。”贾诩低头回答。
“他们总有个说法,有个起因。”刘协说。
“是。”贾诩突然跪下来,“陛下有福,董承有功,臣有罪。”
所有人都莫名其妙,面面相觑。
“卿何罪之有?”刘协哭笑不得。
贾诩却不回答,只是磕下头去。
“请起!”刘协苦笑一下,“恕你无罪,说吧!”
大堂里鸦雀无声,贾诩站了起来,满脸诚恳地说:“当初,若非臣一时糊涂,后来又哪有李傕和郭汜之乱?幸亏陛下得天独厚,卫将军董承力挽狂澜,请来白波军和南匈奴护驾,这才转危为安,得以驻跸安邑。所以说,陛下有福,董承有功,臣有罪。”
“你说的这些,与他们索要宫女有何相干?”刘协问。
贾诩这才问董承:“当时将军可有许诺?”
董承愣了一下,然后回答:“有。要不然,哪里搬得动?”
“许诺什么?”贾诩又问。
“加官晋爵。”
“没有许诺宫女?”贾诩再问。
“没有!怎么会?”董承断然否定,脸却红了。
“那就是他们信口雌黄。”贾诩点了点头,也不顾杨彪投来狐疑的眼光,接着又补充一句,“胡人嘛,当然胡说。”
董承的脸色立即恢复正常。
刘协皱了皱眉,看着杨彪说:“太尉?”
杨彪看看渠穆,渠穆面无表情。杨彪只好回答说:“既然没有许诺宫女,当然不能准其所请,只能封赏。但,那人官居左贤王,在匈奴已经位极人臣,请问又如何加官晋爵?难道册封单于不成?”
“封无可封,赏无可赏?”刘协问。听杨彪回答是,刘协便看着贾诩说:“你再去一趟,好言相劝,要朕下恩诏表彰也行。”
“臣不敢奉诏!”贾诩又跪下。
“何故?”刘协问。
“左贤王有言在先,若不能如愿以偿,就撤军。”
“撤就撤!”刘协说。
“李傕和郭汜正在南岸招兵买马,据说很快就要打过来了。”
刘协几乎就要晕倒。
“太尉仁智,想个变通之计吧!”渠穆说。
杨彪又叹口气,说:“也只能授以汉官名衔,以示恩宠。”
“什么名衔?”刘协问。
“骠骑将军,金印紫绶。”
当然准奏。不过,走出河东太守府,杨彪却叫住贾诩问:“南匈奴护驾到此已经四个月,一向安静,今天怎么会?”
“不知。”贾诩说。
“奇怪!太奇怪了!”杨彪说。
“太尉,”贾诩躬身拱手,“诩还有使命。”
“文和,”杨彪赶紧拉住,“务请用心周旋。因为就连……”
贾诩看着杨彪,等待下文。
杨彪满脸苦笑:“就连那金印紫绶,现在也拿不出来。”
“明白!”贾诩叹了口气,回答。
10
“大汉天子封我骠骑将军?”
南匈奴大帐里,人挤得满满当当。部将兵丁有的鼻青脸肿,有的满脸怒容,有的横眉竖眼。左贤王身着直襟外衣、长袴和皮靴,腰间革带上的黄金环扣闪闪发光。久居汉地,他当然知道骠骑将军是级别最高的军职之一,地位仅次于大将军,排名在袁绍自称的车骑将军和董承担任的卫将军前面。但他看着贾诩,脸上却并无表情。
“是。骠骑位比三公,足见依凭之重。”贾诩说。
“金印紫绶呢?带来了吗?”左贤王又问。
“如此贵重的物件,哪有现成的?得专门制作。”
“在这里做吗?”左贤王再问。
“岂敢因陋就简,恐怕得还都洛阳以后。”
果然如此,洛阳。
匈奴分南北,由来已久,南匈奴则向来亲汉附汉。东汉光武帝的时候,他们建王庭于吕布的家乡五原,表示俯首称臣,被安置在河套地区。汉灵帝驾崩后,南匈奴与黄巾余部白波军合兵南下,进入司隶校尉部,最后滞留河东郡,被董承请来护驾。看样子,大汉天子还有靠他们护驾还都的意思。于是左贤王问:“洛阳?很好玩吗?”
“不好玩。园林都被董卓烧了。”贾诩说。
“财宝很多吗?”左贤王又问。
“没有,都被董卓抢了。”贾诩答。
“那么,我为什么要去?”左贤王再问。
“也可以不去。”贾诩说。
“这么说,也可以走?”
“不可以走。”
“怎么就不可以?”
“虎头蛇尾,有损贤王英名。”
“哈哈!那我问你,骠骑将军的头衔,对我有意思吗?”
“没意思。”
“对我手下的弟兄们,有意思吗?”
“也没意思。”
“那我为什么还要受封?”
“不受封,更没意思。”
“你这人倒实诚。”左贤王笑了。
“不敢巧言令色,那样对不起贤王,也对不起自己。”
“那好!”左贤王说,“不受封,也不撤军,如何?”
“贾诩岂敢妄言好歹?这就回去禀告天子。”
“如此甚好!”左贤王又说,“不过小曲嘛,还是要唱的。”
围在旁边的南匈奴部将兵丁立即尖叫哄笑起来。
“啊?”贾诩吓了一跳,暗自心惊。
11
贾诩回到河东太守府复命时,刘协已经与董青用过晚膳。席间他问董青,今天是否有宫女出去,董青回答没有。又问她父亲有没有向南匈奴许诺过宫女,董青神色慌乱地说不知。倒是杨彪,赶过来报告说河东太守王邑调的粮,被白波军扣押截留。因为南匈奴受封,他们不服。说来这也并非无理取闹,刘协只好接受杨彪的建议,封白波军渠帅为银印青绶的征东将军,希望能够息事宁人。
但此刻,事情好像越闹越大了。
“外面喧哗不已的,是白波军吗?”刘协问。
“不是,”杨彪说,“他们的渠帅愿意受封。”
“那就好!”刘协松了口气。
“但是要见到印绶,才肯交粮。”杨彪苦笑。
“太尉,想想办法吧!”刘协轻轻叹气。
“遵旨!”杨彪躬身拱手。
“左贤王怎么说?”刘协又问。
“拒不受封。”贾诩答。
所有人都一愣。
“不过,也暂不撤军。”贾诩又说。
“那他们待要如何?”刘协问。
“唱小曲。”贾诩说,“此刻,就在唱。”
果然,歌声清晰地传进了河东太守府大堂——
秋月炎炎春风烈,
冬雷震震夏雨雪,
山岳无陵江水竭,
天崩地裂,
乃敢与君绝!
实际上,南匈奴军队已经将行宫团团围住。他们燃起篝火,架起钟鼓,吹起管乐,跳起粗犷有力的舞蹈,并且齐声高唱着根据《鼓吹曲辞》之《上邪》和《有所思》改写的歌曲。歌曲表现了对所爱之人的执着追求,以及不计生死的坚贞决绝。因为流行于军中,由将士们传唱,所以虽然是情歌,却可以也应该唱得铿锵有力。
他们纵情地唱着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
“这是唱的什么?”刘协问。
“大汉军歌,也是情歌。”贾诩回答,然后又向皇帝解释,“千里从军,背井离乡,生死未卜,唯此可以缓解心中之苦。”
“此刻来唱,什么意思?”刘协问。
“要女人,要自己想的女人,还非要不可。”贾诩回答,“请陛下想想那歌词吧,冬天哪有雷?夏日哪有雪?秋月岂能炎炎?春风岂能烈烈?山岳岂能无陵?江水又岂能枯竭?天崩地裂就更不可能。意思很清楚,就是不管不顾,志在必得。”
“难道真要朕的宫女?”刘协又问。
“恐怕是。”贾诩说,“要不然,怎么不唱匈奴的,唱大汉的?”
刘协拔出剑来,喝道:“羽林军何在?”
杨彪眉毛一挑,董承大吃一惊。他们俩都看着渠穆,渠穆则看着贾诩,贾诩却不紧不慢地问:“陛下召羽林军何为?”
“杀了外面那帮逼宫的家伙!”
“逼宫?”贾诩说,“他们只要女人,不要皇位。”
“陛下,”渠穆说,“这话言之有理。”
“正是。”董承说,“宫女不算什么。”
“依了他们,体统何在,体面何存?”刘协说。
董承无言以对,刘协又说:“常侍,召羽林军!”
“遵旨!”渠穆回答,却并不动身。刘协奇怪,贾诩又说:“启禀陛下!羽林军如果可用,南匈奴怎么进得了城?”
刘协猛醒,看着渠穆:“怎么,羽林军与他们有勾结?”
“没有。”渠穆摇头,“肯定没有。”
“陛下放心!”见皇帝转眼看着自己,贾诩说,“据臣所知,不但没有勾结,今天上午好像还打了一架。”
“那么,南匈奴进城,他们为什么不拦?”刘协问。
“这个,”渠穆吞吞吐吐,“还不太清楚。”
“那就查!查个水落石出!”刘协说。
“陛下!”刘协话音刚落,董承便扑通跪下喊道。刘协和其他人都奇怪地看着他,贾诩更是微微一笑,差点就要问他这是怎么了。董承自知失态,赶紧解释说:“当务之急,不是查案,而是解围。”
“卫将军莫非有办法?”
贾诩躬身问道,脸上依然微笑。
12
董承的办法是李代桃僵,还说自己未雨绸缪,已经让部将征集了若干民女,可以替代宫人。杨彪不以为然,却又无计可施,只好喟然长叹。刘协也收剑入鞘,有气无力地准奏。渠穆则表示,眼看天就要热了,单衣还是有的。贾诩什么都没说,请旨之后便上瞭望楼。
可惜,董承弄来的假宫女根本无法滥竽充数,反倒很快就被验明正身——她们高矮胖瘦不一,衣服也不合体,全都哆哆嗦嗦。要她们跳舞,歪七扭八完全跟不上节拍。开口唱歌,又个个五音不全。再问今天是否到过河边,则都摇头。南匈奴人勃然大怒。等到护送假宫女的小宦官连滚带爬回来报告,贾诩也从望楼下来,请皇帝随他上楼去看看时,南匈奴兵已经骑在马上举着火把绕墙狂奔,边跑边喊。
刘协等人登上望楼,那些人便停了下来,驻足唱歌:
春季里来,花儿满山头。
山头下面,沟水东西流。
妹坐沟前问流水,
哥在山间哪条沟?
唱完,他们放肆地大笑,然后大声呐喊。
董承与董青面如土色,杨彪与渠穆面面相觑。
刘协反倒沉着,轻声问贾诩:“他们喊些什么?”
“我们要唱歌的,我们要唱歌的!”贾诩回答。
“唱歌的?什么唱歌的?他们又唱的什么?”刘协问。
“陛下,”贾诩说,“还是换个地方再说为好。”
回到河东太守府的大堂,歌声和笑声依然清晰地传了进来。刘协坐在正中双眉紧锁,渠穆站在旁边低头不语,董承脸色铁青,杨彪则看着贾诩。贾诩点点头,问董青:“他们唱的,贵人听过吧?”
董青牙关紧咬,一言不发。
“宜义将军何出此言?”刘协看着贾诩,面有愠色。
“刚才唱的只是和歌,”贾诩说,“原词应该是……”
“不用说了,”董青忽然冷笑,“我今天确实去过河边。”
“你去那里干什么?”刘协皱起眉头。
“摸鱼,唱歌,玩玩,不行吗?”董青突然发飙撒泼,“整天待在这个鬼地方,大门不能出,二门不能迈,闷都闷死了,我容易吗?”
“确实不易!”贾诩长叹,“何况正值夏虫长鸣之时。”
董青却又不说话了。
贾诩再叹口气,看着刘协道:“也只好臣来说。”
原来,这天上午,董青带着宫女们到了城外小河边。她让羽林军到河里摸鱼,自己在岸上嬉戏玩耍。当时阳光明媚,微风轻拂,坡上青青草。董青心情舒畅,一时兴起便唱起歌来。
说到这里,贾诩停了下来。
“那又如何?”董承嗤之以鼻。
“宫女还伴舞了。”贾诩答。
“那又如何?”董承又说。
“对岸有南匈奴人在闲逛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贵人唱的是卓文君的《白头吟》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歌词里有‘沟水东西流’的句子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董承依然强硬。
“将军不妨再听听他们怎么唱。”
所有人都不说话,南匈奴将士的歌声又清晰地传了进来。不能不承认,那就是对《白头吟》的即兴发挥,只不过变得狂野,充满北方游牧民族的率性和粗犷,既有主唱,又有应和,还有帮腔:
春季里来,花儿满山头。
满呀么满山头。
山头下面,沟水东西流。
东呀么东西流。
妹坐沟前问流水。
问呀么问流水。
哥在山间哪条沟?
唱到这里,只听见他们齐声呐喊:“哥在妹心那条沟。”
然后,是南匈奴将士们的放声大笑。
董承无话可说,杨彪却问:“这就是在河边唱的?”
“是。”贾诩回答。
杨彪又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贾诩犹豫片刻,“跟羽林军在河里打了一架。”
“河里?”杨彪问,“那些戎狄过河了?”
“没有,”贾诩说,“被羽林军击退。”
刘协的脸色十分难看。
“贾诩,这些情况,你怎么知道?”董承问。
“当然是从南匈奴那里听来的。”贾诩回答。
“哼哼!”董承说,“一面之词,不足为凭。”
“确实。定要弄清真相,只好传羽林军作证。”贾诩说。渠穆当然知道,那样只会更加不堪,便咳嗽一声。董承醒悟,也不再纠缠。
“本是干柴,奈何烈火。”杨彪忍不住摇头。
刘协却愤愤不平:“难道凭这,就可以向朕要人?”
“当然不可,”杨彪说,“除非已有许诺。”
“卫将军,也请实言相告吧!”贾诩看着董承。
“不敢欺君,他们确曾以奉送宫女为出兵条件。”董承说。
“你许诺了?”刘协大吃一惊。
“没,没有,怎么会?臣只是说,从长计议。”
“汉匈和亲,本有先例。昭君可以出塞,何况区区宫女?”说到这里,杨彪一声长叹,“只是事到如今,就怕这已经不能打发。”
“难道还要朕的贵人不成?”刘协勃然大怒。
也就在这时,河东太守府的墙外,南匈奴兵不再唱歌,开始齐声大喊:“唱歌的,出来!唱歌的,出来!唱歌的,出来!”
吼声清晰地传了进来,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态的严重。
“陛下,”贾诩说,“他们现在只是文取,就怕……”
刘协又拔出剑来:“常侍,召羽林军!”
“遵旨!”渠穆回答,却还是不动。
“陛下,”贾诩又说,“臣在望楼看得清楚,羽林军已在死守。”
“好!”刘协说,“大不了我们枕戈待旦。”
“但是羽林军悉数出动,也不满百人。”贾诩说。
刘协气得把剑扔在地下。
董青飞快地冲过去,捡起剑来。
刘协大惊失色,叫道:“青青,你要干什么?”
没想到董青竟持剑起舞,唱起虞姬的《和项王歌》:
汉兵已略地,四面楚歌声。
大王意气尽,贱妾何聊生!
唱完,她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。
董承魂飞魄散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胡闹!”刘协大吼,“朕不是楚霸王,也不会别姬!”
“诚然!”杨彪点头,“和亲从来就是嫁公主,没有嫁贵人的。”
听见这话,董青立即扔剑跪下。
“文和,”杨彪看着贾诩,“想想看,还有没有办法?”
“宫女是不行了,假的就更不行。”贾诩沉吟片刻,说道,“其实这些匈奴兵胆敢如此闹事,背后肯定有人撑腰,说不定就是左贤王在要人。所以,必须有才貌双全且地位非常的,但不知有没有?”
董承立即跪下,用乞求的眼光看着渠穆:“常侍!”
渠穆不语,董青却又重新拾起剑,站了起来。
“常侍知道有这样的人吧?为何不说?”董青提剑冷笑,“是怕她不愿意,还是担心陛下不准?”说到这里,她醋意大发,“也是。每天陪陛下吟诗作赋,论律抚琴。陛下不愿割爱,臣妾赴死就是。”
刘协急了,看着董青问:“你要说谁?”
“谁?父亲故高阳侯,自己宫中女史,岂非正合适?”
杨彪恍然大悟,同时也大吃一惊。
“啊?蔡文姬?”
13
小河边依旧阳光明媚,微风轻拂,坡上青青草,蔡文姬的心情却不平静。为了不让自己被卖到北地为奴,父亲蔡邕屈从了董卓。不料董卓死后,仇恨董卓的人也杀了父亲。太尉杨彪不能救,只好将自己送进宫中做女史,没想到又遭遇了董青。册封贵人后,董青马上不再温良恭俭让,并将宫中所有女人都视为情敌,时刻提防,甚至必欲除之而后快。提出将自己嫁到南匈奴,便正是她一箭双雕之计。
而且,她都事先找上门了,那又何必再留?蔡文姬想。
太尉杨彪坚决反对。他说,蔡邕学富五车,一代鸿儒,可惜死于非命。逝者不能复生,遗孤岂可不恤?再说,蔡文姬博览群书,精通音律,正可以辅佐皇家的乐教,光大汉室的文治。更何况,蔡家陈留望族,文姬旷世才女,岂能用来替代宫人?臣期期以为不可!
董青立即跪下,叩请册封文姬为公主。
已经在场的蔡文姬却笑了。她平静地说,贵人不必如此,微臣也不要封号。我家世受国恩,理当身赴国难。何况微臣本是寡妇,再嫁又何妨。只是,嫁与不嫁,要见过左贤王再说。
消息传出,南匈奴将士立即撤离了河东太守府。现在,当蔡文姬在杨彪和贾诩的陪同下,骑马来到约会地点时,左贤王已经带着部将和兵丁等候在对岸。迎风飘扬的旗下,王显得更加高大英俊。
“汉宫女史蔡琰参见贤王!”文姬在马上拱手。
“久闻大名,幸会!”左贤王还礼。
“贤王驾临河边,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“涉江采芙蓉,兰泽多芳草。”
左贤王微微一笑,答道。
蔡文姬没想到,左贤王竟会用《古诗十九首》之《涉江采芙蓉》中诗句回答,不禁愣了一下,又问:“何来之速?”
“人生天地间,忽如远行客。”左贤王答。
“晚了如何?”蔡文姬又问。
“秋蝉鸣树间,白露沾野草。”
“待要如何?”蔡文姬再问。
“愿得常巧笑,携手同车归。”
这些都是《古诗十九首》中的诗句,虽然有一句改写了,但改得巧妙。于是,文姬便以歌代言,唱起改写过的《行行复行行》:
胡马依北风,越鸟巢南枝。
道路阻且长,君心安可知?
左贤王则直接唱起了《西北有高楼》的诗句:
不惜歌者苦,但伤知音稀。
愿为双鸿鹄,奋翅起高飞。
蔡文姬二话不说,策马过河,头也不回。
杨彪和贾诩完成了任务,骑马并行返城。杨彪问:“文和,蔡文姬与左贤王竟会赋诗言志,好像在你意料之中?”
“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”贾诩笑笑,“总不能赛马吧?”
“如果文姬不中意呢?”杨彪问。
“不敢乱想。”贾诩说。
“那么,为什么让她去?”
“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?”
杨彪当然清楚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但是,昨晚正在议论如何对付南匈奴,蔡文姬就突然求见,未免奇怪。董青叩请封她公主,也令人生疑,便问:“这李代桃僵之议,文姬定会应承,文和事先知道?”
“不知,但恐怕有人心知肚明,早有安排。”
“文和是说……”杨彪问。
“妄测而已,其实一概不知。”
“什么都不知道?”
“哦,哦,倒也不是,也有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欺君的人,没准会做出惊天大案来。”
杨彪暗自吃惊,知道不可深究,便决定换个话题,又问:“羽林军跟匈奴兵打了一架,为什么却会放他们进城?”
“这个,恐怕得问常侍。不过,常侍也得听天子的。”
“当然,天子岂能不查。”杨彪说。
“董贵人都没事,还查什么羽林军?”贾诩笑了笑。见杨彪点头不语,便又说:“至于以后有没有人旧话重提,就另当别论了。”
杨彪完全可以确定,贾诩、董承和渠穆,都隐瞒了许多事,但他决定不问,只管继续赶路,没过多久便到了安邑城门。早已候在那里的董承迎上前来,喜形于色,欲言又止。杨彪和贾诩立即下马,贾诩拱了拱手就牵着马知趣地回避。董承左右看看,然后向杨彪耳语。
“你这消息可靠?”杨彪问。
“千真万确。”董承说。
“他们的军队呢?”
“如鸟兽散。”
“太好了!天子可知?”
“目前只有太尉知晓。”
杨彪立即左右看看,贾诩早已不见踪影。
14
曹操突然到访,让周忠感到意外。记得他到许县后,曹操便立即表示奉诏。周忠喜出望外,也立即传天子口谕,拜他镇东将军。曹操却突然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,说怎么出兵还没想好,又说粮草也还没有着落,当时便让周忠觉得自己被戏弄了,脸色十分难看。
过了几天,曹操报告,勤王之师已经出发,共战将两员,轻骑兵一千。说完,便安排荀彧和郗虑陪同周忠下棋,再也不见踪影。现在他来,又有什么花招?于是周忠问:“使君夜访,有何见教?”
“请阁下看样东西。”曹操让许褚将两个盒子放在几上,然后看着周忠说,“这是曹洪和夏侯惇从陕县带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周忠问。
“李傕和郭汜的人头。”曹操说,“请天使查验。”
“不必。”周忠说,“难怪只派出战将两员,轻骑兵一千。”
“敌强我弱,又兼投鼠忌器,只能如此。”曹操说,“更何况兵以诈立,贵在神速,也只能先斩后奏,见谅!”
“哪里,”周忠说,“两贼既除,群龙无首,叛军当不战而溃。”
“想必如此,固所愿也。”曹操说。
“使君威武。天子肯定喜出望外,勉励有加。”
“天子是否知晓,曹操其实不知,也无从得知。”
周忠疑惑而惊讶地看着曹操。
曹操脸上,却是恭敬和谦卑。
15
询问了贾诩以后,刘协终于得知,李傕和郭汜被斩首的消息传来之时,蔡文姬刚刚过河。为了防止节外生枝,杨彪和董承只好先瞒而不报。现在叛军溃散,可以东归,之所以议而不决,则因为由谁护驾难以定夺。谁都不敢把宝押在白波军和南匈奴那里,曹操的人却撤回了许县。毕竟,他们只有战将两员,轻骑兵一千,不敢恋战。
刘协听完,沉默良久,又问:“这些事,朕为何不知?”
“陛下为何不知,臣也不知。但陛下决心要走,谁敢不从!”
听了贾诩这句话,刘协点头让他告退。贾诩行礼退出后,刘协便看着渠穆问:“曹操的人是自己撤走的,还是……”
“陛下东归,不能没有杨太尉和卫将军随扈。”
渠穆答非所问,刘协却点了点头,轻轻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