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易中天2026-07-06 14:0917,959

得失兖州

汉献帝初平四年

癸酉 鸡

曹操三十九岁

汉献帝兴平元年

甲戌 狗

曹操四十岁

1

董卓被杀那个月,青州黄巾军号称百万之众进入兖州,兖州刺史刘岱与之作战而阵亡。曹操旧部陈宫和客居鄄城的济北相鲍信,不顾名士边让的反对,迎东郡太守曹操为兖州刺史。曹操立即与鲍信合兵前往东平国的寿张征讨,结果鲍信也阵亡。到这年年底,青州黄巾军败退到济北,作战七八个月的曹军却已断粮。将士的炊米日减,供在鲍信灵前的年夜饭,竟然也只有一碗米粥,一张麦饼。

必须有个决断。

但这并不容易。照理说,黄巾即将出境,曹操也算尽责。更何况兵法有云,穷寇勿迫。然而撤军并非上策。且不说功亏一篑,对不起鲍信,就算黄巾军遁回青州,仍是心腹之患。因此为兖州计,撤军是保全;为天下计,是放纵。但,继续打,有胜算吗?没有。

进退两难,曹操决定到敌军的宿营地去看看。

荀彧极为赞成,也要跟去,却被曹操拦住。他还立下规矩,以后但凡自己外出,荀彧就留守。曹洪当然也留在军营,一起去的是郗虑和许褚。三个人,三匹马,到达对方营地时天已经黑了。

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,灯火明灭。

小头目的帐篷前,一个半大男孩正被吊打。

“住手!”曹操看不下去,喝道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小头目回过头来。

“路过的客商。”曹操说。

“关你什么事?”小头目瞪着眼睛。

“管不得吗?”曹操也火了,“大过年的,打什么人?”

“这位兄长,”郗虑见势不妙,赶紧出来打圆场,“我家主人脾气不好,多有得罪。还有我这个兄弟,脾气也不好。”黄巾军小头目扭头看见许褚,不敢发作,郗虑便又说:“敢问为什么要打他?”

“又到我帐里偷东西。”小头目说。

“偷你什么了?”郗虑问。

“你问他!”小头目狠狠地说。郗虑走了过去,掰开男孩紧紧攒着的拳头,里面是一个野菜团子。

“就这,也把人往死里打?”曹操火了,“我替他赔。”

听曹操这么说,郗虑便掏出一串铜钱。小头目却不要,说这东西又不能吃。郗虑又掏出一张麦饼,小头目赶紧接过,塞进嘴里。

曹操立即明白,自己判断无误。他们在今年四月入境兖州,其实因为时值青黄不接,青州已无粮草。后来在兖州得到了补给,被追击七八个月之后也应该所剩无几。此时急攻,必定拼死一搏,不如给条生路。毕竟,没有人以作乱为天职,他们也只是想活下去。

那就好办。

许褚已经把男孩放下来,郗虑脱下外衣把他抱到篝火边,先给他喂了水,又掏出麦饼来。男孩小口地吃着,就像品尝美味佳肴。围观的黄巾军士兵和随军家属默默看着这一幕,都不说话。

“仲康,”曹操吩咐,“把我们带的干粮分分。”

许褚从马鞍上取下干粮袋,众人都围了过来。

“没有人生下来就想做贼,做贼都是被逼的。”曹操看着黄巾士兵和家属,又看看那男孩,问道,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

“哪有家,孤儿。”一个随军家属答。

“叫什么名字?”曹操又问。

“哪有名,都叫他狗儿。”

“不管猫儿狗儿,也是一条命。”曹操说。那个随军家属却快要哭出来:“先生,我们家也没吃的了,要不然怎么也得分他一口。”士兵和家属们也都说:“是啊,是啊,我们全都没有吃的了。”

“好吧,这孩子我收养了。”曹操说,“跟着我,就有吃的。”

郗虑怀中的狗儿不敢相信。他抬起头来,却发现高大威猛的许褚正慈爱地看着他笑。曹操则对黄巾军小头目说:“告诉你们渠帅,明天上午我还会再来。会给你们带来粮食,也带来盼头。”

“这位客商,不留下尊姓大名吗?”小头目说。

“兖州刺史曹操。”

2

第二天上午,曹操骑马来到一片野地。这个约会地点,是黄巾军渠帅(方面军负责人)管诚指定的。曹操的人少,除了郗虑、许褚和狗儿,就只有一辆灵车。黄巾军的人多,除了将士还有家属,有的还牵着耕牛,扛着锄头。这也正是他们的特点——兵农结合,打下地盘就开荒种地,若要迁徙则拖家带口,永远都是大支部队。

很快,这些人就围成了圈,个个神色紧张。

“哈哈哈哈!”曹操放声大笑,“这么多人!是想看曹操吧?告诉诸位,我就是。跟你们一样,也是两只眼睛,一个鼻子。”

黄巾军笑了,都松弛下来。

“也跟你们一样,只想活,不想死。”曹操又说。

一片沉默。

“所以今天来,”曹操说,“不是要打仗,是给你们指条活路。”

“活路?”管诚冷笑,“你看看自己,还有活路吗?”

“当然有。”被黄巾军包围的曹操看了看许褚,许褚则朝天上射出响箭。顷刻之间,曹字大旗在小山坡上亮出。荀彧和曹洪指挥的曹军将士呐喊着冲了下来,将青州黄巾军团团围住。

“曹操,你敢诳我?”管诚勃然变色。
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再说,也没有主将当诱饵的陷阱。”曹操看着管诚笑了笑,然后下马,走到他前面说,“你看,我没想骗你。”

管诚却用长矛指向曹操说:“我们死,你也活不了。”

“不要!”狗儿突然冲出来挡在曹操前面。

“狗儿,不会,不会。”曹操把那半大男孩拉到身后,又笑眯眯地对管诚说,“看看,又来了。你死我活的,何必呢?”

“你们汉官的话,也能相信?”管诚说。

“怎么不能?”曹操摊开双手,“你看,我身上没刀也没剑,你倒长矛对着我。你要杀我,听我说完也不迟。”

“将军,这个汉官像是好人。”昨晚那个小头目说。

“听他说说!听他说说!”将士和家属也都嚷嚷。

“好吧,”管诚点点头,“你说,什么活路?”

“归顺。”曹操说。

“哼哼!”管诚冷笑,“我们投降了,你就逐个来杀?”

“哈哈哈,怎么会?”曹操笑弯了腰,“像我这么聪明的人,会做那种蠢事?比如一头牛,如果专门踩我的麦田,那是得杀。如果帮我耕地,为什么要杀?实话说吧,我就是要把你们变成我的耕牛,我的锄头,我的刀箭。跟着我就有吃的,这个孩子可以证明。”

狗儿绕回曹操前面,掏出麦饼来吃。

“不但有吃有喝有住的,将来行军打仗,还要论功行赏。你们也不用解散。原来是什么统辖,以后还是什么统辖。吃喝拉撒睡,都随你们便。除了旗号,什么都不变。你不相信?仲康!”

“在!”许褚应声拱手。

“把那头牛拉过来。”曹操说。

许褚向四周扫了一眼,走到一头耕牛前,一把拽住牛尾巴,倒拖着就走。黄巾军将士和家属都发出惊呼,曹操却得意地说:“你们不认识他。他叫许褚,人称虎侯。怎么样,诸位不会比牛还犟吧?”

“好吧,”管诚说,“我们归顺,但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请讲!”曹操说。

“我们归顺后,只听你一个人的,别人管不着。”

“一言为定!”曹操点头,“不过我也有个条件。”

“请讲!”管诚说。

曹操挥了挥手,郗虑立即牵引着灵车过来。曹操看着车上的木刻偶像说:“知道这是谁吗?我的兄弟鲍信,跟你们作战时阵亡了,遗体都没找到。现在,请大家一起安葬他,从此就是一家人。”

黄巾军纷纷跪下,他们跟曹军一起为鲍信的偶像修了坟墓,曹操跪在墓前失声痛哭。不过,当管诚问郗虑哪里有吃的时,得到的回答却是:“现在没有,我们也断粮了,所以你得跟着回鄄城去。”

3

鄄城,兖州刺史府。

庆功宴已近尾声,秩序也开始混乱。曹操的几上杯盘狼藉,两个女郎在跟他咬耳朵。曹操笑得前仰后合,头埋进了盘子里。列席宴会的边让正襟危坐,冷眼旁观,心中的厌恶简直无法形容。

这是个小人,不过现在得志了,边让想。

其实,早在陈宫和鲍信要迎曹操之时,这位当过九江太守的兖州名士就曾慷慨陈词。他说,此人本宦官之后,阉竖余孽,从小就放荡不羁,轻佻无礼。朝野素闻其奸,而未闻其勇,最为士人不耻。董卓进京,那人先是逢迎,后是背叛,完全是首鼠两端。什么首义,什么结盟,都不过沽名钓誉。投机取巧不成,与吕布战于荥阳,则是孤注一掷。谋韩馥之冀州,更是翻云覆雨。这种亡命之徒最不可信,何况还野心勃勃。请他来做兖州刺史,又岂非让我兖州羊入虎口?

陈宫却搬出故太尉桥玄说曹操的话来——天下将乱,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。能安之者,其在君乎?鲍信也说,孟德之才,远在他鲍信之上。除了曹孟德,想不出别的人。边让只好说,袁本初如何?迎董又讨董。诸位要学袁本初,边让愿押上身家性命,与诸位豪赌!

但是那家伙赢了,而历史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。果然,山阳太守已经起身,提议为曹操赋诗一首,还带头吟道:“朔风扫济北,”

“凯歌奏兖州。”济阴太守马上接了第二句。

“横刀立马日,”泰山太守说。

“功业已千秋。”东郡太守说。

马屁精!边让心里冷笑。

“诸位,请同饮此酒,为将军寿!”山阳太守又说。

“为将军寿!”众人纷纷站起。

边让却端坐不动,冷冷地问:“鄙人可以告辞了吗?”

“怎么,文礼身体不适?”

曹操有些意外,叫着边让的字问。

“非也,心中不快。”

“先生此话怎讲?”曹操酒醒了。

“诸君为兖州庆,边让为兖州忧。”边让冷冷地说道,“将军三言两语,便平定济北,收众百万,此诚千古未有之奇功。但,百万之众入我兖州,粮草从哪里来,军饷又从哪里来?因此是忧。”

“先生过虑了。”曹操笑笑,“其实没那么多。”

“请问究竟多少?”边让说。

“三十万。”曹操想了想,回答。

“可是给朝廷的表文,却是百万。”边让说。

“文礼,”陈宫马上明白,边让是要拿数字做文章,证明曹操好大喜功,沽名钓誉,便赶紧打圆场说,“他们确实号称百万。再说那黄巾历来举族从军,拖家带口,扶老携幼,哪里算得出准数?”

“他们号称,我们也这么说?”边让冷笑,“将来史书所载,只怕也是‘受降卒三十余万,男女百余万口’吧?”

“何必在意?”陈宫笑笑,“若按史书所载,当年长平之战,秦将白起坑杀了赵国降卒四十万,请问有那么多吗?我东郡的人口总共也才六十万,这还是因为承平日久。战国之时,哪有?”

“青州总人口三百七十万,又岂有百万黄巾?”

“文礼,”陈宫苦笑,“刚才说了,只有三十万。”

“那也不少,吃什么?”边让问。

陈宫愣住,曹操则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
边让冷笑一声,叫着陈宫的字说:“若非公台及时接应,他们只怕就困在济北了。现在蜂拥而入,又将如何安置?存粮够吃吗?再说这三十万,我兖州又要他何用?都能打仗吗?”

“不能。”曹操觉得必须认真对待,便如实回答说,“所以,我只取其精锐,自成统辖,独立建营,号为青州兵。”

“多少?”边让问。

“五六万。”曹操说。

“那用来干什么?讨董卓吗?他已经死了。”边让撇嘴,“剩下的二十多万又以何为业?吃闲饭吗?草民实在不明白。”

“昨日九江太守,今日兖州名士,怎么成草民了?”曹操笑笑。

“边让是什么人不重要,兖州何去何从不敢含糊。”

“看来这兖州刺史,是该文礼来当。”曹操终于忍无可忍。

“良药苦口。将军觉得刺耳,就让草民回家喝粥。”

“不送!”曹操冷冷地说,任由边让拂袖而去。

4

边让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。收编黄巾军半年后,由于父亲曹嵩和弟弟曹德被徐州牧陶谦的部下杀害,曹操以复仇为名,亲率青州兵在徐州境内攻城略地,所到之处鸡犬不留。然而,长达数月的残酷战争似乎并不能平息他心中怒火。次年四月,曹操留荀彧守鄄城,遣陈宫屯东郡,自己带着郗虑和大队人马,倾巢而出再征徐州。

鄄城城门满是送行的人,头上的天空却阴晴不定。

曹操向荀彧和陈宫拱拱手,由许褚搀扶上马,却突然愣住。因为他看见边让白衣白冠昂首阔步而来,身后的灵车上还装着棺材。

“怎么,文礼先生也来送行?”曹操客气地问。

“送葬。”边让说,“去年伐徐州,不知多少人暴尸荒野,只知道泗水为之不流。那么请问,将军这回又想让哪条河水堵塞呢?”

“打仗,哪有不死人的。”曹操显然不想多说。

“因此兵者不祥,将军不知道吗?”

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,先生不知道吗?”

“知道。所以一征陶谦,边让并没有只言片语的指责。但,难道将军要做孝子,就让那么多将士双亲无人赡养,幼子成为孤儿?一而已矣,何以再三?难道还嫌人死得不够,血流得不多?”

“除恶务尽,陶谦还没有死。”曹操说。

“只怕是因为徐州还没有到手吧?”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请问汴水之后,将军都做了什么?”

曹操沉默。他当然知道边让的意思。的确,汴水之战后,除了帮袁绍夺得冀州,便是两人联手将被刘表驱逐的袁术撵到了寿春。其他时间,袁绍向北攻城,曹操朝南略地,全是打内战,抢地盘,与讨董毫无关系。边让见曹操脸色铁青,知道他无言以对,便冷笑说:“现在征陶谦,难道也是要匡扶汉室?天子在西北,不在东南。”

被击中要害的曹操心里愤怒之极。但他越是愤怒,表情反倒越是平静,便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边让,语气格外柔和地问道:“文礼先生,阻扰出征,动摇军心,知道是什么罪吗?”

“死罪。”边让说,“所以我带棺材来了。”

“仲康!”曹操拔出剑来,大喊。

“使君息怒!”荀彧和陈宫赶紧冲了出来,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边让就走,陈宫还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。曹操倒也不阻拦,只是看了看那辆灵车,冷冷地说:“这口棺材不错,带走!”

5

大队人马行军走得很慢,没多久陈宫便快马加鞭赶了过来。曹操放慢速度,等陈宫赶到就并排缓缓而行。见陈宫看了看灵车和车上的棺材,曹操缓和了脸色问:“公台可是为边让而来?”

“是。”陈宫说,“看得出,使君起了杀意。”

“不该杀吗?”曹操问。

“是不可杀。”陈宫说。

“有何不可?”

“三不可。”

“还有三?呵呵,讲来!”

“使君初入兖州,为民父母,要有雅量。”

“二呢?”

“文礼陈留名士,才华横溢,德高望重。”

“三呢?”

“言者无罪,闻者足戒,杀他没有罪名。”

“罪名?当然有。”

“何罪?”

“狂悖。”

“狂则狂矣,悖则未必。”陈宫连连摇头,“兖州四战之地,民众厌兵已久,思安心切。边文礼话虽难听,却未尝没有道理。”

“这么说,公台也是反对这次出征的?”曹操勒住马。

“依违两难。”陈宫也勒马。

跟在后面的郗虑见状,立即示意后面的部队停下,自己也掉转马头走远。陈宫立即向曹操陈词:“使君,陶谦原本奸人。下邳反贼阙宣自称天子,陶谦与他同流合污,纵兵掠夺百姓。后来又杀了阙宣夺其部曲,实在令人不齿。任职徐州以来,又信用非所,不辨正邪,把好端端的富庶之地弄得乌烟瘴气,民不聊生。使君趁其乱而攻之,并非不可,宫等敢不承命!只是,急了点,也苦了兖州。”

“所以,公台同情边让?”曹操问。

“他本不该杀。请使君看宫薄面,饶他一命。”

“公台啊,我从来就没想过要杀他,奈何他自己找死。”曹操满腔愤怒,“你说,初入兖州要有雅量,请问我又何尝不是一忍再忍,一让再让?什么才华横溢?难道恃才就可以傲物?什么德高望重?分明是诽谤官长,沽名钓誉,哗众取宠,此风断不可长!”

“也不可杀,杀之必失人心。”陈宫说。

“失人心又如何?”曹操问。

“兖州必反。”陈宫答。

“反就反!有人叛,就有人平叛。否则,要兵何用?”

陈宫没有想到曹操会这样说,脸色大变。曹操却淡淡地说:“公台请回,我还要赶去讨贼。”说完,他不再看陈宫,策马前进。郗虑见状也策马,挥手示意后面的部队跟上。当然,他也不看陈宫。

“使君,宫已言无不尽。”陈宫喊道。

曹操却并不回头。

陈宫咬了咬牙,掉头就走。

郗虑跟在曹操后面,一言不发。

所有人都默默地前进。

走了一段路,曹操问:“鸿豫,边让这是第几次了?”

“第三次。鲍济北和陈公台议迎之时,他就出言不逊。”

“刚才在城门,他怎么说?”曹操又问。

“一而已矣,何以再三。”郗虑答。

“我打过招呼了吗?”曹操再问。

“应该说打过。”郗虑知道,明人不做暗事。招呼都没打就去刺杀张让,也一直让曹操后悔。所以在邺城时,曹操就立下规矩,不管让谁终生遗憾,一定先打招呼,听不听得懂是他的事。想到这里,郗虑便说:“在城门问过,阻扰出征,动摇军心,该当何罪。”

曹操冷冷地看了一眼棺材,对郗虑说:“那就成全他!”

“诺!”郗虑勒马,曹操又说:“这口棺材不给他用。”

6

边让当然想不到,自己竟会被绑架。他更想不到,绑架他的人竟是郗虑。此刻,在这隐秘的墙角,他的头罩被揭开,清楚地看见郗虑面无表情地背着手,浑身上下都是阴森森的杀气。

“郗虑,你把我绑到这里,想干什么?”边让说。

“当然是杀了你。”郗虑冷冰冰地说。

“你敢!这是谋杀。”

“那又怎样?”

“光天化日,没有王法了?”

“莫非先生喜欢被当作罪犯公开处决?”

“你好歹也是士人,为什么要助纣为虐,为虎作伥?”

“因为士人并不完全相同。”郗虑凛然说道,“有豪门之士,也有寒门之士。袁本初他们,就是维护豪门的。只有曹兖州,才能让寒士翻身出头。此其一。又有浮夸之士,也有实干之士,此其二。若只是自命清高,口出狂言,倒也罢了。如果碍事,必当除之。”

“那你总应该知道,士可杀不可辱。”边让说。

“当然,所以才不让你上刑场。到那儿得跪着,现在请坐!”

边让整理了衣冠,两腿张开坐在石墩上,满脸傲然。

“麻利点,不要让先生太痛苦。”郗虑命令卫士。

7

从鄄城出发东进,第一站是廪丘。在这里停下不久,郗虑便回到军中向曹操报告,自己已经把边让杀了。也没有另外找口棺材,而是把他的人头挂在了城门。紧接着荀彧也从鄄城赶来,质问曹操为什么要杀边让。曹操只好说:文若啊,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会死吗?成千上万。只要这乱世不结束,就还会有更多的人去死。相比而言,一个边让又算什么!荀彧却说,只怕兖州士人兔死狐悲,至少也不该枭首示众。曹操愣了一下,这才请他将那口棺材带回去,葬之以礼。

可惜,这种补救措施为时已晚。

就在边让的人头挂在城门之后,陈宫南下奔了陈留。今天发生的事情,他并非没有思想准备。庆功宴边让退席,陈宫送他回家,边让就说曹操量小,总有一天会杀了自己。陈宫不信,说他要杀你,我就叛他。边让说你真要叛,就去找张邈。兖州五郡三王国,太守和国相今天来了七个,唯独不见关系最好的陈留太守,不奇怪吗?

陈宫马上就明白。当年在酸枣,张邈也是一方诸侯,曹操却只是袁绍的跟班。如今反过来成了顶头上司,换了谁也别扭。天底下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,生死之交也可能反目为仇。于是他问:文礼把世道人心看得如此透彻,为什么还要惹是生非?

边让说,箭在弦上,鱼刺在喉咙里。

然而此刻,陈留太守府里,张邈却被陈宫的话吓了一跳。他左右看看,又关了窗户,这才问:“公台说什么?要我接管兖州?”

“这不正是府君该做、也想做的事情吗?”陈宫笃定地说,“当今天下分崩,雄杰并起。君以千里之众,当四战之地,抚剑顾盼,亦足以为人豪,奈何反倒受制于人?陈宫以为耻!”

“曹孟德与我生死之交,岂能夺他兖州?”张邈说。

“兖州原本就不是他的,正如冀州不是袁本初的。”陈宫斩钉截铁地说,“那个人并不讲情义。他能因为一言不合而杀文礼,又怎么不能为了千里之地杀府君?府君不想学韩馥吧?”

“公台啊,你我不是青州兵的对手。”张邈又说。

“所以,我们得跟奉先联盟。”陈宫说。

吕布?张邈沉默了。这个方案,并非没有道理。前年四月,吕布杀了董卓。两个月后,李傕和郭汜就攻进了长安城。已被封为温侯的吕布不敌,只好将董卓的人头系在马鞍仓皇出逃,过武关奔南阳投靠袁术。刚开始袁术对他倒是礼遇有加,吕布却以袁家恩人自居。袁术不快,他又转而投靠袁绍。袁绍也受不了他的肆无忌惮,甚至设计要谋杀这家伙。吕布警觉,逃了出来,其实已是丧家之犬。

“府君,”陈宫见张邈动心,便又说,“吕布走投无路,何不姑且迎之,共牧兖州?此人英勇善战,却头脑简单,正好为我所用。曹操人心尽失,又倾巢而出,其地空虚,正可谓天欲其亡。只要府君义旗高举,陈宫敢保证,兖州四境之内,无不应者云集。”当然,还有句话他想说却没说:你张孟卓好歹也是在洛阳城里见过血的。

张邈放下酒杯,从架上取下剑来。

8

陈宫说的一点不差。张邈宣布叛曹后,陈留、山阳、济阴、泰山和东郡,东平、任城和济北,五郡三王国皆反。忠于曹操的,只剩下鄄城、范县和东阿。根基不牢,地动山摇。为了守住根本,荀彧急召东郡太守夏侯惇赶到鄄城,将濮阳让给吕布。雪上加霜的是,夏侯惇站在鄄城城楼眺望,远远望见有来历不明的上万人在城南驻扎,显然来者不善。兖州治中满宠也匆匆上楼报告,刺史府已被占据。来的倒也都是本地名流,领头的是边让的弟弟边忍,字文智。

那就去会会他们。荀彧镇静自若。

兖州刺史府里果然热闹。名士七八个,族人和家丁好几十,簇拥着一位提剑的儒生。那人见荀彧在满宠的陪同下稳步走来,立即行礼如仪,躬身长揖,客气而冷淡地说:“见过文若先生!”

“文智先生吗?”荀彧不卑不亢地还礼。

“鄙人边忍。”那人点点头。

“有何见教?”荀彧问。

“来取鄄城。”边忍说。

“此话怎讲?”荀彧又问。

“鸠占鹊巢,不该物归原主吗?”

“呵呵!”荀彧笑了,“既然如此,为什么等到现在?”

“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”边忍说。

“只怕是因为曹兖州正好有难吧?”荀彧微微一笑。

“那又如何?”边忍瞪着眼睛。

“就不叫物归原主,得叫趁火打劫。”

“荀文若,不要逞口舌之利!”边忍叫道,“家兄是你安葬,我们敬你是君子,这才来商量。识时务者为俊杰,还是顺从为好。”

“抱歉,这事荀彧做不了主。”

“先生岂非职任我兖州别驾?”边忍看定荀彧,咧嘴一笑,“本朝制度,刺史出行,别驾另乘一车,以示分庭抗礼,所以叫别驾。如今州之宗主外出,府中无人,难道不该别驾当家?”

“好吧,”荀彧说,“要商量什么?”

“看看是文取还是武取。”边忍答。

“文取如何?”荀彧问。

“交出印绶,放你们一条生路。”

“武取如何?”荀彧又问。

“不妨到城楼上看看。”

“城外之兵,你们认识?”荀彧再问。

“豫州刺史郭贡,是家兄旧部。”

“明白了。可惜荀彧守土有责。”

“可惜我等与曹操不共戴天。”边忍也不含糊。

“曹兖州错杀令兄,确实有过,但是鄄城百姓何辜?为什么要引来刀兵之祸?先生要报家仇,取荀彧项上人头便是!”

“笑话!”边忍说,“冤有头,债有主,取你头颅何用?”

“留待曹使君回来换取兖州。”荀彧笑答。

“哈哈哈哈!”边忍放声大笑,“先生认为曹操还回得来吗?实不相瞒,我们夺鄄城,就是要让他变成丧家之犬。鄄城丢失,他那里必定军心大乱,要么向吕布投降,要么就只能去做流寇。所以先生的大道理,还是跟城外之人去讲吧!”说完,他看了看旁边的士人,那士人则将手中的名刺递给荀彧。荀彧接过,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:

豫州刺史郭贡再拜 敢问文若先生起居

“郭豫州既然指名道姓要见荀彧,敢不承命。但,如果荀彧能够劝退他们,文智先生和各位打算如何呢?”

“劝不退呢?”边忍问。

“交出印绶。”荀彧肯定地回答。

“好!”边忍说,“劝退了,我们回家。”

9

徐州东海郡郯县之东的大帐内,曹操醒了过来。听到陈宫与张邈合谋私迎吕布,兖州五郡三王国皆反的消息,他就突然抱着头,狂叫起来。这是曹操的头痛病第一次发作,所有人都大惊失色。幸好郗虑知道华佗就在这一带,让狗儿请来神医,这才转危为安。

“将军请不要动!”华佗按住想要起身的曹操。

“两次救命,岂能不谢?”

“分内之事,何足挂齿。”华佗说。

“哦,先生要看舌苔吗?”曹操问。

“不用。”华佗说。

“要看脉象吗?”

“也不用。”

“那么,先生待要如何?”曹操愕然。

“将军之疾一望便知,不在体,而在心。”

“诚然!没想到公台叛我。”

“不过最让将军伤心的,只怕还是张陈留。”

“是的。”曹操点点头,“我与孟卓,可谓生死之交。当初与文若同赴河内,前途未卜,还将家小托付与他。董承来犯,我去洧水等候文若,也先见了他。孟卓为何要反我?难道真的做错了什么?”

“将军能这样想,这样说,病就好了一半。”

“另一半呢?”

“也得将军自己治。”

“鸿豫!”曹操猛醒,“吕布在哪里?”

“濮阳。”郗虑回答。

“传我号令,军进濮阳!”

10

看见荀彧只身一人稳步走了进来,脸色平静,边忍就知道豫州军已被劝退。于是他拱了拱手,问荀彧能否告知,退兵是何妙计。荀彧却笑笑说:“哪有妙计?不过是回答了郭豫州的问题而已。”

“不知郭豫州有什么问题?”边忍问。

“他问如今的兖州是姓曹,还是张,或者吕?”

“啊!”边忍说,“先生如何回答?”

“荀彧问他,豫州如今姓郭,还是刘?”

边忍不禁愣住。他当然知道,陶谦已上书朝廷,表荐刘备为豫州刺史。荀彧此问,可以说是刺进了郭贡的心窝子。荀彧也清楚,边忍已经明白,便又说:“所以我跟他说,使君来攻鄄城有三不智。”

“愿闻其详。”边忍又说。

“陶谦夺君豫州,使君却攻陶谦之敌,可谓智乎?”

“二呢?”

“吕布和陈宫已经据有濮阳,他日则必取鄄城。曹将军以鄄城为根本,势必回师自救,鄄城也就成为必争之地。到了那个时候,使君两面不敌,只能弃城而走,豫州却又姓了刘,可谓智乎?”

“三呢?”

“吕布三姓家奴,六亲不认,刚而无礼,匹夫之雄。曹将军略不世出,天纵之才,举世无双。使君不辨美丑,不识好歹,甘愿弃顺而附逆,弃胜而从败,自绝于道义,可谓智乎?”

“佩服!”边忍拱了拱手,“我等现在就回家。”

“多谢!不过,荀彧愿意交出印绶。”见边忍目瞪口呆,荀彧笑了笑说,“鄄城既然原本就是你们的,那就由你们守护好了,想交给令兄不齿的吕布也由你们。曹将军处,荀彧自去请罪。”

“家兄名边让,其实不让。鄙人叫边忍,也其实不忍。”边忍看着荀彧,“能与文若先生有此交道,已经不枉此生。曹操回来,要杀要剐也都随他!”说完傲然而去,其他人互相看看,也纷纷离开。

荀彧长揖。

11

长安南郊已经用黄土筑起五层祭坛,周围九面红旗,意味着九五之尊。红旗后面是九条青龙,中间的高八丈,其他的高四丈。十四岁的小皇帝刘协身着黑色礼服,头戴冠冕,立于坛上。面对皇帝而立于坛下的,是着青色礼服的文武百官。祭坛的东西两侧,站着八对童男童女。他们头上戴着红色的羽毛冠,身上则穿着青衣。

这天,由于关中大旱,朝廷要举行隆重的请雨仪式。

宫廷乐队奏起乐曲。祭祀官身着青衣,肩披红袍,头上戴着红色羽毛冠,手持竹笏小步快走入场。他先向皇帝三拜,然后转身,面向南方大声宣布:“祭祀天地神祇,请雨!”

文武百官一齐转身。

“跪!”祭祀官喊。

刘协和所有人一齐跪下。

“拜!”祭祀官又喊。

所有人都稽首。

“再拜!”

所有人又稽首。

“陈!”

乐止。所有人都坐直身子,叉手。

“天生五谷,以养万民。五谷病旱,恐不能成。”祭祀官举起竹笏诵道,“敬进清酒肉脯,再拜请雨。雨幸大注,奉牺牲祷!拜!”

所有人都稽首。

“再拜!”祭祀官喊。

所有人又稽首。

“三拜!”

所有人又稽首。

“起!”祭祀官喊。

所有人都起身。

“转!”祭祀官又喊。

文武百官都转过身来。

“献!”祭祀官宣布。

童男童女捧着酒肉过来,立于坛下一侧的渠穆带他们上坛。见了皇帝,孩子们立即跪下。渠穆将酒递给刘协,刘协浇在地上。渠穆又将肉递给刘协,刘协放在案上。礼毕,童男童女退下祭坛。

“舞!”祭祀官喊。

乐起。童男童女们边跳边喊:“雩!雩!雩!”

“祭!”请雨舞蹈结束后,祭祀官又喊。

十几条精壮汉子光着上身被押了过来,后面跟着行刑手。

汉子们朝南跪下,行刑手开始用荆条抽打他们。

“慢!”刘协喝道,“这是什么仪式?”

行刑手停止抽打,祭祀官则面向刘协跪下说道:“启禀陛下!久旱不雨,乃因阳气太盛,阳盛则阴虚。故而我朝大儒董仲舒有云,求雨之方,损阳益阴。打出这些汉子的血来,就下雨了。”

“岂有此理!”刘协说,“打出他们的血,就能益阴?”

“这个?”祭祀官愣住,“总不妨试试!反正他们都是罪人。”

“是吗?”刘协问。

“是。”祭祀官说。

“常侍!”刘协喊道。

“在。”渠穆回答。

“把朕的上衣脱了。”

渠穆愣住,刘协却问:“你想抗旨吗?”

“不敢。”渠穆说。

“脱!”刘协又下命令。

渠穆只好上前,脱下刘协的上衣。

“取荆条来,打!”说完自己跪下。

这下子渠穆不敢了,扑通跪下说:“陛下!”

“万方无罪,罪在朕躬。朕也阳气最盛,为什么不打?”

祭祀官吓坏了,扑通跪下。文武百官和行刑手也全都跪下,磕头如捣蒜:“陛下九五之尊,万万不可,万万不可!”

“那就将荆条绑在朕身上,朕要向皇天上帝负荆请罪。”刘协叹了口气。渠穆知道,这已经是最不坏的方式和结果了,便起身向行刑手示意。行刑手立即将荆条送上祭坛。渠穆接了过来,轻轻地、象征性地挂在刘协身上,然后自己跪在旁边,稽首。

“臣等罪该万死!”文武百官也都磕下头去。

原本跪着的精壮汉子全都低头啜泣。

长时间沉默后,刘协拿掉荆条站了起来,让渠穆给自己重新穿上外衣,这才语气沉重地说道:“朕薄德寡能,失职乖方,致使皇天上帝震怒,苍生万民蒙此不幸。自即日起减膳斋戒,食不可兼味,衣不可锦绣。着太尉杨彪、司徒赵温、司空张喜,会同车骑将军李傕、后将军郭汜、右将军董承开太仓赈济灾民,安定京师,不得有误!”

“遵旨!”杨彪等人一齐说。

天上飘来了一片乌云,但是转眼之间又不见了。

12

当天晚上,刘协在宣室召见了贾诩。

宣室在长安未央宫,是当年汉文帝召见贾谊的地方。那天,孝文皇帝也祭祀了天地神祇,接受了神的赐福,内心感动,便向贾谊详细询问鬼神的事,贾谊也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。听得入迷的皇帝竟不知不觉在座席上移动膝盖,越来越靠近对方,直至半夜。

天子在宣室召见,莫非也要问这个?贾诩想。

贾诩是董卓被杀后回长安的。在路上,他撞见了身着便服正准备逃回凉州的李傕和郭汜。贾诩忍不住多管闲事,说你们这些人本来是官军,鬼鬼祟祟一跑倒成了逃犯,小小的亭长就能绑了送官府。以我之见,还不如召集旧部,杀回长安,为董公报仇。如果成了,那就奉国家以正天下,挟天子以令诸侯。不成,再跑也不迟嘛!

那两个人恍然大悟,掉头就走。结果,吕布被赶出长安,李傕自任车骑将军,郭汜任后将军,把持朝政,为非作歹。引狼入室的贾诩肠子都悔青了。他谢绝了封赏,只肯担任秩六百石的尚书仆射。

室内非常破旧,就连灯火都忽明忽暗。

“卿是武威人?”刘协问。

“然。”贾诩回答。

“那么,跟贾谊老先生应该没什么关系了。”

“恐怕没有,不敢高攀。”

“三百六十多年前,文皇帝召见贾谊,好像就在这里。”

“太史公是这么说的。”贾诩又答。

“但那天晚上,文皇帝只问了鬼神。”

“陛下读书用心。”贾诩稽首。

“朕倒是想问苍生。”刘协说,“长安城里,有多少饥民?”

“京兆尹二十八万五千口,饥民总有七八成,二十万之多,不过并不尽在长安城中。城中饥民加流民,大约十多万口。”

“日拨太仓粮四百斛,可以活之吗?”刘协又问。

“苟全性命,一升可活五人,一斛可活五百。日拨百斛,便可使五万饥民免于死亡,四百斛绰绰有余。不过,要看主事的人。”

“主事的是谁?”刘协问。

“侍御史侯汶。”贾诩答。

“此人如何?”刘协又问。

“干练。”贾诩答。

“看来可以放心。”

“此事近日必见成效,届时陛下不妨亲查。”

刘协点点头,又看了渠穆一眼。

渠穆心领神会,躬身。

13

曹操惨败。

这当然并非预期。军进濮阳后,曹操发现城西有吕布别营,立即决定将其拿下,赶紧抢些粮食再说。熟知老上司想法的陈宫,却早就把别营变成了空营。等到曹操带兵入营,站在濮阳城楼观战的他便让吕布发起了三轮进攻——先派轻骑兵将青州兵冲得七零八落,逼曹操退守军营中心;然后派射手上阵,乱箭齐飞,封住曹操的退路,让他无法突围;最后放出火箭烧营,要把曹操烧死在里面。只是靠着许褚拼死护卫,曹操才逃出陷阱。然而冲出辕门时,燃烧的门梁却掉下来差点把他砸死。从徐州前线带来的军队,更是损失大半。

挨了当头一棒,曹操只得败走咸城。

咸城是濮阳县的一个乡,却很古老。鲁僖公十三年,诸侯们曾经在此会盟。八百四十年过去,这里依然保留着城池,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十分苍凉。城池应该修复过,里坊也可能是后建的。不过,城墙里面却空无一人。看来,人民是被掠走了,城里也不会有存粮。

粮食,这才是大问题。

其实早在逃亡的路上,曹操就想了许多。到了咸城,便更是豁然开朗——陈宫能够得手,是因为算准自己千里来袭,无法携带足够的粮草,必先攻他别营夺粮。后来不追,则必是他们也捉襟见肘。既然如此,掠走那么多百姓干什么?又拿什么来养?劳动力倒没了。看看这咸城乡吧,无人看管的大片农田一望无际,正麦浪滚滚。

那就住在这里,等着收麦子。

等待的日子却不好过。这天,曹操正在咸城乡衙署议事,青州兵统领管诚便虎着脸闯了进来。“哦!你来了?”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,“我知道,我知道,弟兄们都饿着。当年你们归顺的时候,我是说过,跟着我就有吃的。可是,现在我也没有吃的了。”

话音刚落,狗儿端了几碗香喷喷的汤进来。

曹操立马狼狈不堪,因为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,哪里来的。管诚却看着狗儿说:“我不是来要粮的,把这狗东西交给我就行。”

说完,管诚就要动手抓狗儿。

“且慢!我的狗儿怎么得罪你了?”曹操问。

管诚却看着那孩子问:“你是不是杀蛇了?”

“是。”狗儿回答。

“还炖了汤?”

“是。”狗儿又答。

“跟我走!”管诚一声怒吼。

“慢慢慢!”曹洪说,“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“将军亲自去看看吧,满营都是蛇。”管诚看了看曹操,又用手指着狗儿说:“就是这小子惹的事,它们来报仇了。”

“你说什么?蛇来报仇?”曹洪说。

“奇谈怪论!怎么可能有这种事。”郗虑也说。

话音刚落,一条蛇从屋梁上掉了下来,在几案上昂起头。

曹操愣了愣,立即带着众人出门。曹洪仍不相信,边走边对管诚笑着说:“兄弟,别那么一惊一乍的,天底下哪有……”

话未说完,他便两眼圆瞪。

成群结队的蛇出现在路上,有如入侵的军队排山倒海而来。

14

秩六百石的侍御史侯汶走进未央宫正殿时,便看见大殿的前区有两盆粥,不禁愣了一下。但他不及细想,只是跪下行礼。

“施粥之事,可是你主管?”刘协问。

“是。”见皇帝没让自己站起来,侯汶只好跪着回答。

“一日几施?”刘协又问。

“二施。”侯汶答。

“你自己会煮粥吗?”刘协再问。

“臣亲力亲为。”侯汶再答。

“看看你面前。这样一盆粥,需要用粮几何?”

“一升。”

“米、豆、麦,有区别吗?”

“区别不大。”

“可供几人食用?”

“十人一餐。”

“吃得饱吗?”

“吃不饱,也饿不死,活命而已。”

“一日二施,则只用二升便可活十人,是吗?”

“是。”

“日拨太仓粮四百斛,够吗?”

“足够。”

“那么,开仓赈济饥民已经五日,为什么饿毙的有增无减?”

“启禀陛下,臣实不知。”

“不知?”刘协一声冷笑,“看来,长安黑市的粮价,米一斛卖到五十万钱,豆麦二十万,也是不知的。这个侍御史当得好。”刘协勃然变色,“传旨,将侯汶斩首于东市,以谢饥民!”

“陛下!”坐在末位的贾诩站了起来,说,“侯汶辜负圣恩,当然该死。只怕他死之后,饿毙的会更多。”见皇帝愣住,贾诩从几上拿起食盒,走到大殿正中跪下,然后说:“臣已查明,侯汶家徒四壁,一贫如洗。他家的饭食,是半稠的野菜粥,请陛下验看!”

渠穆赶紧过来,接过食盒放在刘协面前的几案。

刘协低头一看,果然非人所食。

“其实弄到野菜也不容易,他家还有老母。”贾诩又说。

刘协听见“老母”二字,差点掉下眼泪,便叹了口气,定睛看着侯汶说:“好吧,你如实告诉朕,到底怎么回事?”

“臣收到的太仓粮,每天能有一二百斛就不错。”侯汶说。

“太仓令何在?”刘协问。

秩六百石的太仓令赶紧出列,跪在皇帝面前。

“朕要你日拨太仓粮四百斛,可曾如数?”

“不敢少一升一斗。”太仓令答。

“那么,这些粮米是否都交给了侯汶?”

“否,臣与侯汶并无交接。”见皇帝愕然,太仓令又说,“太仓粮必须派兵押运,以防饥民夺抢。”

“此事又由谁负责?”刘协又问。

太仓令低头,沉默。

“太尉可知?”刘协问杨彪。

“臣等会议之时,李傕和郭汜主动请缨。”杨彪答。

“李傕,郭汜,缺少的粮米哪里去了?”刘协厉声问道。

“臣不知。”李傕出列跪下。

“臣不知。”郭汜出列跪下。

“是吗?既然你们两个都不清楚,那就自己去查!”见李傕和郭汜口称遵旨,刘协又叫贾诩:“尚书仆射!”

“臣在!”贾诩回答。

“查案之事,由你协同。”

“遵旨!”

“赈济饥民的太仓粮米,改由董承押运。”

“遵旨!”董承出列跪下。

“侯汶办事不力,愿罚俸三月,还是杖五十?”

“臣家已无隔夜之粮,愿杖五十。”侯汶稽首。

“杖你五十,如何去施粥?”刘协摇了摇头,“权且记下。如再不得力,数罪并罚。朕失聪失察,也该处分,自罚不进晚膳。”然后吩咐渠穆,“常侍,晚膳赐予侯汶的母亲与妻儿。”

“陛下,臣敢不肝脑涂地,继之以死!”

侯汶五体投地,声音哽咽。

15

麦收季节很快就到了,吕布和陈宫也想起了咸城乡的麦子。但当他们带着军队开过来时,前方斥候却报告,城中空空荡荡,卫兵都是女人。吕布和陈宫不敢相信,亲自策马到阵前观看,果然。

城墙上指挥女兵的,怎么看都像卞夫人。

他俩没看错,那就是卞氏,女兵则是青州兵的家属。不久前她们由满宠带领,从鄄城送来些粮食。满宠告诉曹操,农村女子吃苦耐劳惯了,个个都是好手。卞夫人也说,粮草反正要人押运,正好让他们合家团聚,一举两得。曹操听了,不禁拍手叫好。

鄄城的粮食运来之前,只能吃蛇。那天,看见群蛇乱舞,郗虑就断定它们不是来报仇,是饿疯了。吕布和陈宫坚壁清野,带走了所有的粮食。老鼠没有吃的,只好成群结队搬家。曹操无粮可拨,管诚的青州兵也只好在城郊抓老鼠,没想到让蛇也断了粮。结论是:这地方确实山穷水尽。那些蛇反正活不成,不如我们吃了。

当然,最后那句话,是狗儿说的。

曹操他们,也终于撑到麦收。

看着卞夫人一身戎装和女兵守在城墙上,陈宫顿时起疑。他告诉吕布,咸城西边是大堤,南边是密林,谁知道后面都是些什么?深不可测啊!诱饵越大,陷阱越深,曹操却连老婆都押上了。

吕布想了想,便下令后退十里扎营。

到了晚上,陈宫却发现不对。他又跟吕布说,曹操狡诈。此人若设圈套,怎么会让我看穿?咸城的百姓都被掠到濮阳,这里已经没有劳动力,曹操的人肯定外出收麦子了。所以,那就是一座空城。

不过,辎重都在,老婆也在。

那就灭此朝食。

第二天清早,吕布和陈宫带着大军再至咸城。斥候报告,城中跟昨天一样,还是女人守卫,堤上和林中依然情况不明。吕布早就急不可待,立即下令出击。陈宫却建议他先派轻骑兵去,万一有埋伏也跑得快些。没想到,轻骑兵刚刚冲过去,堤上和林中便万箭齐发,曹军也杀声震天地从两处冒出。轻骑兵寡不敌众,顿时人仰马翻。

“不好,还是中计了。”陈宫大惊失色。

“你们撤,我去会他。”吕布打马就走。

到底是人中吕布。当他带着高举“吕”字大旗的亲兵,扬鞭策马冲向城门时,两军将士都看呆了,纷纷让路,并停止战斗。吕布旁若无人地一往无前,到了门前才突然勒马,马的前腿高高扬起。

门楼上,卞夫人的身边却闪出曹操。

“奉先别来无恙,久违了!”

“贼子竟敢诳我!有种下来格斗,没种吃我一箭!”

吕布大怒,张弓搭箭射去。

这支箭却被许褚飞身接住,一折两段。

曹操笑了,笑得就像翻滚的麦浪。

“奉先何必!我们都没军粮了,还是各自回家吧!”

“你不追我?”吕布问。

“不追。你走你的,我走我的。”曹操慨然回答,然后又看着许褚朗声说道,“仲康,传我号令,给温侯让路!”

许褚挥舞起令旗。

曹军纷纷后退,让吕军撤出战场。吕布纹丝不动,一直等到全军撤走,这才向曹操拱了拱手,慢慢掉转马头。他正要拍马而去,却又听见门楼上说:“奉先好走!放心,明年我一定把你撵出兖州!”

吕布回头,狠狠地看了曹操一眼。

16

未央宫正殿里,李傕和郭汜跪在当中,贾诩跪在他们身后,太尉杨彪、司徒赵温、司空张喜、右将军董承肃立于两边。刘协坐在正中御榻上,看着对面问:“太仓粮米一案,查得怎么样了?”

“臣已查明,是郭汜克扣私吞,卖与西市胡商。”李傕回答。

“那胡商呢?”刘协又问。

“臣已就地正法,以儆效尤。”李傕说。

“郭汜,你怎么说?”刘协看着郭汜。

“陛下休听他胡言。西市胡商?明明是卖与东市奸商。”

“卖了多少钱?”刘协问。

“问他!”郭汜说,“他卖的。”

“那奸商呢?”刘协又问。

“砍了。”郭汜说,“肥头大耳的,也不能当猪肉卖。”

“赃物赃款呢?”刘协再问。

“陛下,什么叫赃物赃款?”郭汜问。

“就是你克扣私吞的太仓粮米,还有卖的钱。”李傕说。

“充公了,军用。”郭汜说。

“哈哈!承认了。”李傕大笑。

“放屁!”郭汜说,“是你私吞的粮米和钱,被我充公了。”

“做贼的明明是你!”李傕说,“你本来就是贼,盗马贼。”

“你原本是什么?”郭汜反唇相讥,“人贩子。”

李傕站了起来,指着郭汜的鼻子道:“再说一遍?”

郭汜也站起来,指着李傕的鼻子说:“你敢再说?”

两人立即互相揪住对方衣领,眼看就要打起来。旁观的司徒赵温和司空张喜见这两个家伙公开撕破脸皮,面面相觑。太尉杨彪却忍无可忍,大声喝道:“朝堂之上,天子驾前,成何体统!”

李傕和郭汜这才放手。

“跪下!”渠穆也一声怒喝。

“不跪!”李傕说,“请陛下颁旨,捉拿此贼!”

“陛下!”郭汜叫起来,“他贼喊捉贼!”

刘协气得发抖,喊道:“尚书仆射!”

“臣在!”贾诩直起身子。

“你查的结果呢?”

李傕和郭汜同时回过头来,恶狠狠地看着贾诩。

“臣无能,还没有查清。”贾诩稽首。

刘协忽的一下站了起来。

“退朝!”渠穆赶紧宣布。

17

赶走了吕布,收割了麦子,曹操留下少量的粮食,以备来日攻打濮阳时使用,自己则带着大部队回鄄城去。没走多远,他就在宿营地接到守粮士兵的报告,咸城粮库被劫匪占领。领头的是个女子,自称无盐。那女子让他带话,说已经把粮食卖给了愿意出高价的,今晚就钱货两清。因此,很想问问曹将军要不要来画个押?

还有这种事?

曹操想了想,也不跟其他人打招呼,立即带了许褚和十几个虎士去咸城。但,当他们进入粮库时,却看见十几具尸体躺在地上,无盐若无其事地站在正中,身后竟是吕布和一群提刀的士兵。

吕布看见曹操,大感意外。曹操同样暗自心惊,却不理他,只是不动声色看着无盐问:“为什么要杀我的人?”

“不是我。我才一个人,杀得了吗?”无盐说。

“这么说,是你?”曹操又看吕布。

“是又怎样?”吕布说,“不肯交粮,难道请他们喝酒?”

“岂有此理!”曹操说,“为什么要把粮食交给你?”

“因为卖给我了。”吕布说。

“怎么,你把粮食卖给了他?”曹操又看无盐。

“是啊,不行吗?”无盐睁着她的大眼睛,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,“将军啊,粮食这东西,原本就是用来吃的,谁吃不叫吃?我们这些人的生意,原本也是随便做的,跟谁不能做?”

“这也叫做生意?”曹操看着尸体,愤怒地问。

“刚才说过了,人不是我杀的,也没兴趣。”无盐笑笑,“我想杀的只有董卓,可惜被姓吕的将军杀了,也只好把粮食卖给他。那老贼要是被你杀的,就会卖给你。怎么样,公平吧?”

“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杀人?”曹操说。

“没有啊,怎么会?”无盐满脸无辜,“实话实说,我跟买粮的讲得很清楚,我只负责带路,粮食得由他自己取。他呢,出得起价掏不出钱,只能拉来些破铜烂铁,以物易物。小女子只好带着手下弟兄先去装车,回到粮库就这样了。野蛮,确实野蛮!讨厌,确实讨厌!”

吕布被骂得眉开眼笑,色眯眯地看着无盐。

曹操却拉下脸来,问:“我的粮食,你凭什么卖?”

“你的粮食?笑话!”无盐撇了撇嘴,“土地是你的吗?种子是你的吗?犁地啊,播种啊,还有浇水什么的,都谁啊?你的青州兵还有家属,可都是壮劳力,干什么去了?干活的,可是当地老百姓。你把麦子收走了,他们吃什么?你抢得,我卖不得?”曹操被她驳得哑口无言,瞠目结舌,无盐又说:“不过念你收割有功,所以还是请你来画个押。好了,将军已到场做证,那边也验货认可,民女告辞!”

“装车!”吕布立即对手下人挥了挥手。

“敢!”曹操拔出剑来。

“别,别!做生意只兴讲价,不兴打架。”

无盐马上装作劝阻,许褚却已经闪到吕布面前,一掌打去。吕布闪身躲开,也迅速出手。曹操和无盐退到旁边,看着两人交手。两人势均力敌,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上下,便各自后退一步。

“我说嘛,不要打架。”无盐笑嘻嘻地说。

许褚的虎士们却抽出刀来。

吕布的手下也都拔刀相向。

“要开打啊?”无盐说,“不要,不要!会伤及无辜的。”

不要?这分明就是你要的,却不知你是什么意思。曹操看了无盐一眼,然后对吕布说:“粮食你拉走,人给我留下!”

“你要留下谁?”吕布问。

“她!”曹操手指无盐,“盗卖军粮,国法不容,我要审!”

“敢!”吕布拔出剑来。

“轮不到你来护着!”曹操满脸不屑。

“要不你我过过招!”吕布上前一步。

“用不着!”无盐一声冷笑,“审?还是我来吧!曹孟德,你自称讨董先锋,可是汴水之战后,请问都干了什么?没见你杀董卓,倒见你杀边让。没见你朝天子,倒见你抢地盘。乱世英雄?呵呵!”

“足下到底是什么人?”曹操愣了一下,问道。

“你是大丈夫,我是小女子。”无盐撇了撇嘴,“只是好奇,当今天下到底谁忠谁奸,世道人心还有救没救。怎么,不行吗?”见曹操无言以对,吕布面有得色,无盐又说:“说起刺杀董卓,怕也不是为了匡扶汉室吧?我看你们两个半斤八两,要不讲个价钱?”

“不必,也无价可讲。”曹操说。

“将军待要如何?”无盐反倒有点心虚。

“把弟兄们的遗体运回去。”听见这句话,许褚和虎士们立即牵过马来,曹操则对无盐说:“账,只能慢慢算。债,只能以后还。”

“什么债?”

“我欠足下一根青丝,吕布欠我一箭。”曹操回答无盐,然后定睛看着吕布,直到看得他心里发虚,这才说,“我的不算,王河内的非算不可。所以你给我记住了,还债的时候,是要算利息的。”

说完,曹操跟着驮了遗体的马,步行而去。

18

回到鄄城,曹操首先向荀彧道谢。荀彧却笑了笑说,那件事其实有惊无险。如果边忍与郭贡里应外合,那他就该在攻城以后再来索取印绶。可见郭贡只不过碰巧是边让的老部下。他匆匆赶来,又递名刺求见,显然是想探听虚实,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。这个豫州刺史没有后台和靠山,既不是张邈的人,更不是陶谦的。跟他谈谈,即便不能为我所用,至少也能使之中立。疑神疑鬼,反倒会激怒他了。

曹操点头称是。他也知道,不杀边让,这些事都不会有。于是让荀彧陪同,来到墓前祭奠了边让。他还诚恳地对边忍说,自己对不起文礼先生,也对不起诸位,今后绝不会再杀士人。

郗虑没有跟着去,而是带着狗儿到了一处竹林。在那里,他砍下两根竹子削了削,自己拿着一根,另一根扔给了那孩子。

“这是什么?”狗儿问。

“剑。”郗虑说,“学会了,就不受欺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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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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