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曹与灭董
汉献帝初平三年
壬申 猴
曹操三十八岁
正月
至
四月
1
寒风凛冽,日色昏黄,愁云惨淡。长安西市广场当中已经搭起了高台。尽管张灯结彩,却毫无喜庆的气氛。这天,是汉献帝初平三年正月初一。一年半以前,曹操在邺城揭发了韩馥的阴谋,逼得韩馥在厕所里自杀,袁绍成为冀州牧。桥瑁被兖州刺史刘岱所杀,曹操成为东郡太守。之后,董卓亲自率军与袁术部将孙坚战,失利,便于次年四月迁往长安。至此,帝国四分五裂,进入了诸侯割据的时代。
“今天是大年初一,我们却在这里团拜,知道为什么吗?”董卓服近天子,冕前九琉,腰间佩剑,傲然地站在台上,看着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三公以下百官,“因为寇匪猖獗,国无宁日。此前孙坚攻进洛阳,在城南井中得到传国玉玺。孤下令彻查,是谁提供线索,为其带路;又是谁里应外合,引其入城?毫无结果。现在,孙坚征讨刘表被其部将黄祖杀死,传国玉玺又到哪里去了?查出来了吗?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孤又悬赏,着军民人等纠举不法,有人响应吗?”
依然鸦雀无声。
“尚书台!”董卓喊道。
秩千石的尚书令出列。
“有结果吗?”董卓问。
“没有。”尚书令回答。
“御史台!”董卓又喊。
秩千石的御史中丞出列。
“有结果吗?”董卓问。
“没有。”御史中丞回答。
“谒者台!”董卓再喊。
秩比千石的谒者仆射出列。
“有结果吗?”董卓问。
“没有。”谒者仆射回答。
“既然如此,要你们三台何用?”见三个人都不说话,董卓一声怒吼,“免冠听参!”尚书令、御史中丞和谒者仆射都扑通跪下,取下头冠。董卓又喊:“李傕,郭汜,你们查出什么了没有?”
李傕和郭汜互相看看,然后说:“还在查。”
“以为孙坚死了,就没事了,是不是?”董卓问。见李傕和郭汜不敢说话,董卓怒吼:“没用的东西!来人,拉下去砍了!”
“太师饶命!”李傕和郭汜吓得魂飞魄散,跪倒在地。吕布和董卓的女婿中郎将牛辅见势不妙,赶紧过来跪下。董卓却一声冷笑:“你们两个,以为一个是我女婿,一个是我义子,就有资格收买人心,是也不是?告诉你们,孤秉公办事。求情?先拿你们开刀!”
董卓大喝:“来人!扒了他们的衣服!”
四个士兵走了过来,脱下牛辅和吕布的衣服,露出脊背。
“各打二十鞭!”董卓下令。
士兵们又抽出鞭子。
“慢!”董卓却突然叫停,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傕和郭汜说,“他俩不是为你们求情吗?那就你们两个行刑!”
那两个人起身,互相看看,然后接过鞭子。
李傕走到吕布背后。
郭汜走到牛辅背后。
吕布低声说:“不要手软,打狠一点!”
鞭子飞起,在空中发出呼啸声,比寒风更显得凛冽,牛辅和吕布的背上立即渗出血来。站在旁边的李儒吓得别过脸去,董承更是目瞪口呆。混在人群中的杨修却立即看出,这绝非董卓乱发脾气。先罢免三台之官,再追究李傕和郭汜之责,再拿义子和女婿示众,无不表明后面将有更大的动作。而且,他还要表现出是大公无私的样子。
李傕和郭汜打完,向董卓跪下。
董卓问:“知道教训了吗?”
四个人齐声答道:“知道了。”
董卓又问:“知道内奸是谁吗?”
四个人都低头不语。
“孤来告诉你们。”董卓冷笑,又喊,“卫尉来了吗?”
“来了。”卫尉张温应声出列。
卫尉是杨彪担任过的职务,张温的资格也很老,很早就由曹操的祖父曹腾引入仕途,曾官至太尉。七年前他任司空,以代理车骑将军的身份率军平叛,董卓和孙坚都是他的手下。张温召见董卓时,董卓不但姗姗来迟,而且傲慢无礼,口出狂言。坐在旁边的孙坚便向张温耳语,建议他以目无官长、动摇军心和受任无功这三条罪名,将董卓军法从事,张温却不敢。毕竟,他们要去平叛的地方是凉州。
但是这笔账,董卓可忘不了。
“卫尉,孙坚又跟你说什么了?”
果不其然,张温刚刚出列,董卓就问。
“不知太师此言何意。”张温按照礼仪回答。
“不知?”董卓故作惊诧,“他不是在你耳边窃窃私语吗?”
“那是七年前。”
“以前能说,后来不能?”董卓笑了,“说吧,孙坚在洛阳都跟你说了什么呢?说曹操,还是凉州?不要说孙坚与你没有联系。此人不过吴郡竖子,久在军旅,朝中无人,除了你还能攀附谁?又有谁能为他指点迷津?还是从实招来为好,以免皮肉受苦。”
张温闭上眼睛,一声长叹。
“怎么,想起什么了?”董卓冷笑。
“后悔莫及,当年就该听孙坚的。”
“没听就对了。拿下!”董卓大喝。甲士们一拥而上,张温却勃然变色,瞪着眼睛吼道:“放肆!我前为三公,今为卫尉,岂容尔等小人凌辱?”说完他整整衣冠,傲然看着董卓:“老夫自去诏狱。”
“诏狱?”董卓狞笑,“这里就是。往死里打,看他招不招!”
2
张温在长安西市被当众打死的消息传到邺城,是正月十五。自从汉武帝于上辛夜在甘泉宫祭祀太一,这天便成为节日。冀州牧衙署的大厅里张灯结彩,喜气洋洋。袁绍坐在正中巨大的屏风前,右边是沮授、审配、逢纪、辛评,左边是许攸、田丰、郭图、郭嘉。
“诸位!”袁绍举起酒杯,“承蒙贤达不弃,抬举袁绍,以致冀州得以振兴,生民安居乐业,俊才欢聚一堂。此非诸君之力而何?当此上元之日,但请满饮此杯,来日也好共谋大业。”
“愿为将军寿!”众谋士一齐举杯。
“明公!”所有人都喝完杯中酒以后,沮授站了起来,庄严肃穆地说道,“前太尉、互乡侯张公被董贼虐杀,请以酒祭之。”
袁绍和众人都站起来,将酒浇在地上。
“董卓肆虐,荼毒天下。受害之人,岂独张公。”沮授的语气沉重而坚定,“此诚为汉家之不幸,却也是有志之士报国之机,正所谓多难可以兴邦是也。当此月圆之日,明公可听我一言否?”
“愿先生有以教我。”袁绍肃然。
沮授正了正衣冠,清了清嗓子,便开始发表长篇大论:“将军弱冠登朝即播名海内,废立之际又忠勇奋发。单骑出奔,董卓怀惧。济水而北,河内稽首。登高一呼,关东影从。今若振盟主之威,聚州郡之力,挥师东向,海岱可定;还讨黑山,乱象可平。再回众北上,剑扫河朔,气吞戎狄,则并、幽、青、冀俱在掌中。然后合四州之地,横大河之北,拥百万之众,收天下之才,义旗高举,迎大驾于西京,复宗庙于洛邑,此千古之霸业也,将军其有意乎?”
“先生如此说,袁绍愧不敢当。”袁绍立即拱了拱手。
“实言相告,不敢夸大其词。”沮授说,“若问如何动作,沮授已请人制作了天下形势图,望能悬于堂中,鼓舞士气,激励同侪。”
“好好好!快快挂起来。”随着袁绍一声令下,侍从们进来将地图挂在巨大的屏风上。一众谋士都站起身来,聚在图前议论纷纷。袁绍退到远处静观,心里十分受用,正想说什么,斥候却匆匆进来了。
贴有羽毛的封袋交给了袁绍。
“董卓这是不想让我们过节了。”
袁绍拆封,扫了一眼,便眉头紧锁将木简交给沮授。
沮授看完,转交给许攸。许攸接过来,大声读道:“董卓令吕布攻鲁阳伐袁术,董承攻东郡伐曹操,李傕攻陈留伐张邈,郭汜攻颍川伐孔伷。”读完,他抬头看了看众人,“没我们什么事啊!”
“不,更糟糕,这是毒计。”谋士田丰迅速反应过来。
“元皓,”许攸叫着田丰的字说,“此话怎讲?”
“明公身为盟主,总不能见死不救。但是请问,怎么救援?四面出击吗?”田丰正好站在地图前,便指着地图说,“更何况,鲁阳路途遥远,陈留和颍川也鞭长莫及。我军能够出手救援的,只有距离邺城最近的曹操。但是厚此薄彼,必定离心离德,很显然并不可取。袖手旁观?那就更会人心尽失,威望尽失,最后唇齿皆失。”
“的确!救也不是,不救也不是,奈何?”审配说。
“事关人心向背,不救更不是。”郭图说,“只是计将安出?”
“不难,”沮授说,“讨董即可。”
“公与的意思,是围魏救赵?”田丰叫着沮授的字问,然后摇了摇头,“地理形势不同。当年,魏国北上攻赵,齐人东进围魏,当然可以救赵。如今却是各自东西,怎么可能绕过敌军包抄长安?”
“并不要绕过敌人,更不用包抄长安。”沮授指着地图说,“董卓军虽然四面出击,其实从长安出发还是一路同行,到了洛阳才会兵分四路,吕布南下,董承东进,李傕和郭汜向东南。所以,我们不妨举全州之力,与其会战于洛阳,则四地之危可解。”
大厅里顿时鸦雀无声。众人互相看看,都不说话。因为谁都知道这是一着妙棋,却也是险棋。举全州之力与其会战于洛阳,胜了当然天下可定,败了呢?袁绍愿意为了救盟友,自己去当肉盾牌吗?
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
逢纪见袁绍犹豫不决,看出他的心思,马上表示反对。
“元图,”沮授叫着逢纪的字问,“如何使不得?”
“吕布、董承、李傕、郭汜集结在一起,那可不只是拳头,恐怕是铜锤,哪里是我们对付得了的?”逢纪连连摇头,“弱不凌强。还是等他们张开拳头以后,再各个击破为好。”
说完,逢纪看了看袁绍。袁绍则并不表态,而是皱眉沉吟。沮授立即向准备说话的田丰使了个眼色,又摇了摇头。一年半相处,尽管大家都为袁绍的风度倾倒,沮授却认为只有在这种时候,才真能看出一个人的器量。果然,袁绍看着逢纪问:“各个击破,又该如何?”
“明公,邺城至鲁阳道路曲折,不比长安近多少,可谓远水不解近渴,再说公路将军也未必领情。”说到这里,逢纪笑了笑,“颍川和陈留粮草充裕,应该能抵挡一阵。等到李傕和郭汜补给不足,自己就会撤兵。天寒地冻的,打什么仗?董卓这是做态。”
“近在咫尺的曹操呢?”审配问。
“看在韩冀州面上,说不定董承会手下留情。”逢纪坏笑。
“你这是什么各个击破?分明是撒手不管。”田丰忍无可忍。
“从来飞鸟自投林。”逢纪两手一摊。
“慢!曹操非救不可!”沮授也不能忍。
“不对吧?你不是说,曹操终非池中之物,何不借此……”逢纪话没说完,就被沮授斩钉截铁地打断,“那也是以后再说的事情。车骑与曹操情同手足,谁人不知?如果连这生死之交都不顾,请问让天下如何看待我明公?何况东郡的西边就是河内。坐视东郡之危,难道也不管河内?别忘了,荀文若还守在那里呢!”
“荀文若?”逢纪诡异地一笑,“倒是有个办法……”
3
荀彧会作为袁绍的特使来到濮阳,曹操并不奇怪。董卓兵分四路讨伐盟军的消息早就传遍天下,袁绍作为盟主既不能坐视不管,只怕也无心无力救援。这不难理解。就在刚才,郗虑送来情报,驻扎白马的夏侯惇部哗变,夏侯惇本人被劫为人质。叛军的诉求名义上是索要回家的路费,实际上是害怕迎战董承。他们不愿意的,袁本初当然也可以不愿意。只是,有话可以直说,为什么要派荀文若来呢?
大雪纷飞,东郡太守府的庭院里处处银装素裹。曹操将荀彧迎进室内,铜盆里已经烧着火,几案上也倒好了酒。两人脱去外衣,然后分宾主坐下。曹操看了看酒杯,又往盆里添了些木炭,这才看着荀彧问道:“天寒地冻,先生不远千里而来,莫非是雪中送炭?”
“哪里!只有一个小小的建议而已。”
火光映照着荀彧,他的眼睛里一闪一闪。
“请讲!”曹操举起酒杯。
“董卓兴兵,将军想必已经知道?”
“知道。四路出征,来势汹汹。”
“确实汹汹。吕布攻鲁阳伐袁公路,李傕攻陈留伐张孟卓,郭汜攻颍川伐孔公绪,董承则受命攻东郡伐将军。袁冀州顾此失彼,很难救援。但是,保证夫人和公子的安全,还是做得到的。”
“先生的意思是?”
“不妨让宝眷随荀彧同往邺城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将军就可以放心御敌,冀州说不定也会出手相助。”
果然如此。曹操摸摸鼻子,差点就打了个喷嚏。他知道,帮袁绍夺了冀州,并不会使两人的关系更加亲密,反倒只会疏远。邺城会谈是谁掌控了局面,又是谁的政治主张占了上风,傻子都看得出。素以兄长自居的袁绍,岂能不警觉和防范?只不过在利与害都十分巨大的情况下,他也不能不委曲求全。曹操的不辞而别,则会在他心里留下阴影。道不同而利相争,兄弟分手甚至反目,是迟早的事,只是未免快了点。这个乘人之危强行捆绑的主意,也未免毒了点。
于是曹操问道:“其他三处,本初打算如何?”
“将军的东郡离邺城最近。”荀彧并不正面回答。
“看来对小弟还是偏爱。”曹操呵呵一笑。
荀彧笑笑,不说什么。
“不过条件,却是要曹操以妻儿为抵押,为人质。”
“永结盟好而已!”荀彧说,“想想当年赵太后……”
这就是在讲《战国策》的故事了。赵孝成王元年,秦国大举进攻赵国,陷其三城。赵氏求救于齐,齐国开出的条件,就是要以赵太后的小儿子长安君为人质。说服太后同意的,则是左师触龙。
“诸侯之子孙鲜有后继者,岂其必不善哉?位尊而无功,奉厚而无劳,而挟重器多也。”曹操笑着点头,说起触龙的大意。见曹操停了下来,荀彧也笑笑,说完剩下的意思:“若不及今令其有功于国,一旦山陵崩,长安君何以自托于赵?”然后说:“将军明白就好。”
没想到曹操却说:“先生既然要做触龙,那就请转告袁本初,若论膏腴重器,奉厚位尊,曹操岂敢望其项背?何不将他的长子袁谭送到曹操这里,军前效力,建功立业?或可自托于冀州,乃至天下。”
“这么说,将军主意已定?”荀彧笑了。
“独自迎战董承就是。倒是先生,请多保重!”
“此话怎讲?”荀彧笑笑。
“军进东郡,必先驻兵荥阳。一河之隔,小心他顺手牵羊。”
“将军放心,”荀彧微微一笑,“荀彧自有退兵之策。”
曹操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如此甚好。”见荀彧起身告辞,曹操也同时起身,问道:“先生是回河内,还是邺城?”
“河内。”荀彧肯定地说。
“那就容曹操送先生一程。”见荀彧要推辞,曹操又说,“白马出了点小事,要去处理,正好顺路。”
4
白马在古黄河的东岸,是从荥阳前往濮阳的必经之处,因此曹操让自己的得力干将夏侯惇驻守在这前沿阵地。但此刻,军营已被叛军占领,群情激愤。前来平叛的部队则将军营团团围住,剑拔弩张。
夏侯惇五花大绑站在辕门与大帐之间,脖子上还架着刀。
叛军头目喊话:“你们都不要动!谁敢进来,我杀了他!”
一条汉子却从平叛部队中走出,站在辕门前。
“站住!”叛军头目说,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夏侯将军部下。”那汉子说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叛军头目问。
“帮你们断了念想。”那汉子左手将弓高高举起,右手已经从箭袋抽出箭来,定睛看着夏侯惇说,“国事为重!将军,得罪了!”
“休得胡来!”叛军头目惊叫。
话音未落,那汉子已经一箭射去。
与此同时,叛军头目也迅速闪身,挡在了夏侯惇前面。汉子的箭被他的盾牌撞落,他却扔掉盾牌,转过身去,抽刀割断夏侯惇身上的绳子,然后跪倒在地。其他叛军见状,也都纷纷跪下。
瞬息生变,所有人都看得惊心动魄,目瞪口呆。
“好!这一箭射得好!”
众人循声望去,才发现曹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,后面还跟着郗虑和荀彧。平叛部队纷纷让路,夏侯惇赶紧行礼,曹操却只是向他挥挥手,策马上前看着叛军头目问:“你们为什么都跪下了?”
“我等服了这位壮士。”
曹操点了点头,下马走到盾牌前,从地上拾起箭,只看了一眼就交给夏侯惇。夏侯惇接过来,发现箭杆上没有箭头,便用诧异的眼光看着那汉子。汉子又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,在腿上敲了一下。
看来,他是举弓时敲的。
胆大如斗,心细如发,夏侯惇暗自赞叹。
“这位壮士,”曹操却看着那汉子,“虽然用的是无镞之矢,但你射箭之时,可曾想到他会用盾牌遮挡?”
“不曾。”汉子说。
“你就不怕他们笑话?”曹操又问。
汉子想了一下,明白这是在问,如果叛军发现没有箭头,自己又如何镇住他们,便大步走到辕门前拔起巨大的牙旗,在空中挥舞。
将士们欢呼雷动,全都大声喝彩。
那汉子面不改色心不跳,又沉稳地将牙旗插回。
“我等服!”叛军头目说,“射出那箭时,我等就服了。”
“那么,尔等可知罪?”曹操问。
“知罪,甘愿军法从事。”叛军头目说。
“尔等可知悔?”曹操又问。
“悔不能早日结识这位壮士,肠子都悔青了。”
“你们说,如何发落?”曹操看了看夏侯惇和那汉子。
“请将军放了他们。”汉子跪下。
“为何?”曹操问。
“他们原本无意作乱,只是想家。”汉子答道。说完,又低头憨笑补充说:“当然,路费不能给。”
“偏将军的意思呢?”
曹操叫着夏侯惇的官职问。
“附议。”夏侯惇躬身拱手。
“为何?因为替你挡了箭?”见夏侯惇张口结舌,曹操说,“就该为了这个!事出突然,瞬息万变,一念之间,天差地别。他们能有这一挡,就说明心存善念,心存天良,难道不该褒奖吗?”
“谢将军法外开恩!”汉子伏地稽首。
曹操莞尔一笑,说道:“法理不过人情。这场兵灾对于东郡,原本飞来横祸,思乡心切也是正常。但是董卓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。此前洛阳一片火海,此刻长安血流成河,他还要把战火烧到东郡来。我们只有同仇敌忾,剿灭董贼,才能安定天下,阖家团圆。”
然后大声问:“你们说,是也不是?”
“将军威武,剿灭董贼!将军威武,剿灭董贼!”
将士们齐声呐喊,士气高涨。荀彧看在眼里,微微一笑。郗虑看看荀彧,也笑了笑。曹操却不管他俩,而是走到那汉子前,笑眯眯地亲自扶起,然后看着叛军说:“功过相抵,你们也都起来吧!”
叛军们向曹操稽首,又向夏侯惇稽首,这才站起。
“这位壮士,尊姓大名?”曹操看着射箭的汉子问。
“许褚,字仲康。”夏侯惇代答。
“简直就是樊哙嘛!”曹操说。
“是。”夏侯惇说,“军中都叫他虎痴。”
“忠肝义胆,不难建功立业,将来能封虎侯。”曹操笑道。见众人全都笑了起来,许褚则低头憨笑,曹操又问:“现任何职?”
“在我部任屯长,秩比二百石。”夏侯惇答。
“仲康,”曹操看着高大威猛的许褚,满心欢喜,又问,“我看你膂力过人,远胜董卓,愿不愿意到我身边做虎士?”
“誓死效忠将军!”许褚重新跪下。
“好好好!”曹操赶紧扶起,又对夏侯惇说声抱歉。见夏侯惇微笑拱手,曹操又看叛军,说道:“你们想走可走,愿留可留。”
“我等愿在虎侯手下效力,请将军恩准!”叛军们都跪下。
“准准准,当然准了。”曹操哈哈大笑,又略带羞涩地回头看了看荀彧。荀彧说声“受益匪浅”便拱手道贺,曹操却心头一紧。因为他分明看见,文若先生脸上满是笑容,眼里满是忧伤。
5
“先生渡河而来,只身闯我大营,不知有何见教?”
荥阳大帐中,董承一边温酒,一边客客气气问荀彧。
“将军应该知道荀彧暂署河内太守。”
“鄙人奉命讨曹,无关乎贵郡,”董承说,“也不会顺手牵羊。”
“如果荀彧愿意拱手相让呢?”
“呵呵,”董承笑了,“天下哪有白喝的酒?”
“得到河内之后,就请撤兵。”荀彧说。
“原来如此,却没见过这样两肋插刀的。曹操是你朋友?”
“不是。”
“莫非变成了宗主?”
“更不是。”
“对不起,忘了,先生的宗主是袁绍。”
“也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我自己。”
“自己的地盘,为什么要送人?何况守土有责。”
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姓袁姓董,与我何干。”荀彧说,“反正守不住,不如货卖与识家。若能免河内于兵火,也算造福一方。”
“先生难道有意于太师?”董承大吃一惊。
“不要提那老贼名字,他死期不远了。”荀彧勃然变色,“居然在大年初一滥施淫威,给天下人什么感觉?固然人人怀惧,恐怕也个个离心。将军扪心自问,对老贼当真拥戴如故?只怕吕布都不。”
董承被击中要害,顿时变了脸色。
“四路出兵更是愚蠢透顶,势必无功而返。”荀彧冷笑,“将军若不信,尽管东进。曹孟德势单力薄之时,尚且与吕布打了平手,何况今非昔比?必当拥一郡之地,将十万之众,持必死之心,与将军周旋到底,请问将军有几分胜算?到时候又有谁能够救援?”
无言以对的董承只好将酒从樽中舀出。
“孤军深入好了!战败归来,荀彧将兵在河内迎你。”
“如此说来,先生是为董承计?”
“为天子计!西京早晚必乱,要有可靠之人护驾。”
董承肃然起敬,拱手道:“敢不承命!不过鄙人也实言相告。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袁绍与董卓谁正谁邪,谁忠谁奸,鬼知道!当今之世,群雄割据,人自为己,各怀鬼胎。没有人当真为天下谋,也没有人是可以托付终身的,先生慎之!”
他连董卓都直呼其名?荀彧笑了。
6
从荥阳南下,渡过洧水就是颍川,荀彧却好不容易才寻到了一条渡船。他没有想到,自己竟会这样还乡,不禁悲从中来。二月的河风依然寒冷,站在船头的荀彧有些难以忍受,便决定接受五短身材脸色黝黑那摇橹人的建议进船舱去。但他刚刚进门,舱里船主模样的人便取下了罩着丝网的斗笠,露出脸来,竟赫然是曹操。
“文若先生!早春二月,天气寒冷,何不小酌一杯?”
几案上,酒一樽,耳杯两个。
“没想到将军不在白马,倒在新郑。”荀彧并不坐下。
“有夏侯惇他们足矣!再说先生不是有退兵之策吗?自然连曹操之危也解了。先生说不回邺城回河内,曹操就什么都已明白。所以便先到陈留看看孟卓和妻儿,再在此处恭候大驾。”
“如此恭候,倒也别致。”荀彧哭笑不得。
“先生可以出山,自然也可以还山。”曹操拱了拱手,“不过泛舟水上,或知深浅。问津渡口,或知去留。难道不好?”
荀彧警觉地看着曹操。
“请教完毕,自然送先生上岸。”
荀彧这才坐下来。
“将军料定荀彧会回颍川?”
“曹操还多次想回谯县呢!”
“是吗?”
“不是吗?”
荀彧不语。
“也是。我这种人,怎么可信。”曹操点了点头。
“那么请问,将军以何人自许?”荀彧说。
“恶人。”曹操肃然答道,“要不然,怎么会怂恿伙同袁本初去偷新娘子?先生或许知道,二十年前我在京城恶少中,也算数一数二的人物。飞鹰走狗,任侠放荡,堪称臭名昭著,或者说名重一时。”
“二十岁任洛阳北部尉时,也是?”
问这话时,荀彧其实已经放松下来。
“也是。”曹操坦然答道,“没错,我是秉公执法,把犯禁夜行的用五色大棒打死了。这家伙也来头不小,是宦官蹇硕的叔叔。有人说我不畏强暴,其实是过誉。要知道,蹇硕那时还只是小黄门,家父又位高权重,这只能叫有恃无恐嘛!说白了,也就是年轻气盛,还心急火燎,总想惊天动地。否则,何必将那人活活打死。”
“后来呢?”荀彧的语气依然平静。
“刺杀张让不过逞匹夫之勇,夜走北邙也只是逞一时之能。此后身不由己,只能见招拆招。没回谯县,仅仅以为人生在世,不能蝇营狗苟。做事情也不能虎头蛇尾,应该有始有终而已。”
“是吗?”荀彧又问。
“不是吗?”曹操说。
荀彧不语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曹某人既无英雄之志,亦非天纵之才,确实不足为道。”曹操也端起了酒杯,却只是看着荀彧,“先生可就不一样了。颍川名士,清誉高标,王佐之才,原本就该以天下为己任,以家国为情怀,而且事情也明明有了起色,为什么却要归隐山林,还毅然决然?”
果然有此一问,荀彧则不知如何是好。曹操的坦诚,让他既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。但,同样坦诚地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,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。难道告诉他,这回对袁绍有多么失望?还有,狡诈和坦诚,在曹操身上又哪个是真?一错不可再错,荀彧可不想又一次跟错了人。于是问道:“依将军之见,韩冀州何许人也?”
“面带猪相,心中嘹亮。”
曹操没有想到荀彧会问这个,但决定直言相告。荀彧听了差点就笑出来,忍了忍又问:“将军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他的?”
“托以内黄之日。”曹操肯定地回答。
“那不是好意吗?”荀彧笑了笑,“当然,县是小了点,但好歹有个容身之地,而且离酸枣也不远。”
“离邺城更近,又属于魏郡,就在他韩馥的眼皮底下。”曹操撇了撇嘴,“他要当真好心,袁本初那个渤海太守会一直待在河内?这里面的奥秘,”曹操顿了一下,“先生想必更加清楚。”
当然清楚。韩馥是袁家的门生故吏,哪敢把渤海郡交给那位名扬天下的公子?渤海在冀州之东,路途遥远。从洛阳去赴任,必经王匡的河内。王匡愿以郡兵交袁绍调遣,韩馥便正好顺水推舟。后来联盟散伙,袁绍成为丧家之犬,心高气傲的他又岂能去仰人鼻息?但这些都不能说,便问:“后来与将军同去邺城,他对韩冀州心存何念?”
“先生见谅,曹操不能代答。”
“那么,韩冀州当真是自杀的?”荀彧又问。
“当然。”曹操愣了一下,“没人杀他。”
“也没人逼他?”荀彧再问。
“如果硬要说有人逼他,那就只有曹操。”曹操又愣了一下,然后坦然回答,“但,二帝并立,分治天下,这阴谋能不揭穿?”
“也夺了他冀州。两件事,哪个是因,哪个是果?”
“没有想过,很重要吗?”曹操又是一愣,“我只知道,若不夺他冀州,他就会要本初的人头。换了先生,又当如何?”
“不知!所以你们的事,还是敬而远之为好。”荀彧仰天长叹。
“诚然如此!可惜曹操的事,也是先生的事。”曹操笑了,“先生和曹操都要匡扶汉室,不是吗?”
“将军为什么要匡扶汉室?”荀彧问。
“身为汉臣,理当如此,难道匡扶匈奴,或者去做流寇?”
“那么请问:如何匡扶汉室?”
“先灭董卓,再迎天子,还于旧都,则天下可定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功成身退,回谯县去。”
“不会成为董卓或者王莽?”
“这我可不敢保证。”曹操笑了起来,“先生别忘了,曹操现在才是个郡守,能活到哪天都不知道。不过先生的话,记住了。”
“也是。荀彧想得太多,却不能不想。”
然后,他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曹操也不勉强,起身陪同荀彧从后舱走到了船尾。渡船显然一直漂在水上,河风也不那么凉。坐在船板的摇橹人见他们走出,懒洋洋地站起来准备开船。曹操却走过去说:“我来送先生去颍川。”
“官长,”摇橹人说,“扮了船主,又来夺我橹?”
“怎么,不行吗?”曹操说。
“那船钱怎么算?”
“照算。”曹操答,说完便过去夺橹。
渡船突然晃动,摇橹人掉进了水里,又用手抓住舱舷。荀彧赶紧伸手,但拉不动。曹操也伸出手去,一起将那人拉了上来。
“请问,他是自己掉下去的,还是将军撞下去的?”
荀彧看着曹操问。
“有区别吗?反正是下水。”曹操哈哈大笑,“先生,这位是部属满宠,字伯宁,水性好着呢。”
“满宠参见先生!”满宠拱手。
“无案不破满伯宁?久仰!”荀彧赶紧还礼。
“先生既然识破,为什么还要拉他一把?”曹操问。
“见死不救,还是人吗?”荀彧答。
“现在,天下已经掉进水里了,先生是否援之以手?”见荀彧不说话,曹操再问,“如果一个人拉不上来,该不该两个人联手?”
“但是孟子说,天下掉进水里,只能援之以道。”
“这正是有求于先生的。”曹操躬身拱手。
荀彧并不回答,只是看着远方。作为颍川荀氏的第三代人,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,也很清楚家和国都不会允许他无所作为,还很清楚年近而立的自己其实并没有多少选择。更严重的是,荀彧感觉曹操对这一切都很清楚。他的态度是那么诚恳,他的意志是那么坚定,他的话又那么具有诱惑力:“道在先生心里,而天子在西北。”
“府君,这船要是还这么漂着,可就到东南了。”
满宠已经进船舱换了衣服出来。
“将军,”荀彧看着曹操,“去西北,可是逆流而上。”
“只要有先生说的道,就是中流砥柱。”曹操说。
“那就姑且陪将军走他一程。只是……”
“先生不满意,随时可以离开。”曹操明确表态。
渡船终于掉头。
水上,波光粼粼,晚霞似火,残阳如血。
7
农历四月已是初夏,长安城里不再有漫天飞舞的柳絮。一个月前它们还到处抛洒着没心没肺的欢天喜地,夺得了鲁阳和河内的吕布和董承则受到褒奖,还在寒食节傍晚得到御赐的蜡烛。但此刻,董承的面前就像有万千柳絮扑面而来,让他心乱如麻。刚才,他携带着镶有红宝石和绿松石的金龙首去给中常侍渠穆祝寿,竟得知董卓有意要立孙女董白为皇后。董承倒没想过自己的女儿可以母仪天下,能做嫔妃便已是福分。然而渠穆的一句话却说得他心惊肉跳——令爱可是深得天子喜欢。为了防止与未来的皇后争宠,太师说不定会……
渠穆还说,这种事情,史不绝书。
董承向常侍道谢,然后说天色已晚,正好接小女回家。不料渠穆却告诉他,董青今天没有进宫。那她去哪儿了?难道……
万般无奈的董承只得按照渠穆的指点来见司徒杨彪,杨彪则平静对他说,册立皇后历来是太后做主,如今却只能看天子旨意。见董承快要哭出来,杨彪又说:“天子虽然年幼,却非常有主见。正好,老夫明天也要进宫。天子要找的人,岂能寻不着?”
“只怕来不及了。”董承突然泪下。
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杨彪依然不动声色。
“小女若有三长两短,我杀了那老贼!”董承哭出声来。
“你杀不了。”杨彪起身,取出一块布撕成两半,将其中一半放在几案,又在布上放了两片木简,然后说,“将军不妨交给董卓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董承问。
“袁术写给公孙瓒的密函。”杨彪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口气,“董卓四路出兵,袁绍不救袁术,兄弟俩公开翻脸。袁绍南联刘表,袁术则北联公孙瓒,互相攻击。这消息董卓一定爱听。”
董承拿起木简,只见上面写着两行字:
鲁阳之役 术弃城自走 使吕布浪得虚名 彼感激
没有下文。
“哪里来的?”董承问。
“你截获的。”杨彪说,“只夺得残简两片,那信使逃走了。”
8
吕布来见杨彪时,杨彪已经见过天子。天子听完杨彪的话,什么都没说,只是狠狠地看着一棵疯长的树,要他去找锄头。
现在,锄头自己来了,还是被封了都亭侯的。
“都亭侯光临寒舍,不知有什么事要老夫效力?”
“实不相瞒,太师怀疑吕布与袁术私通。”
“哦?有证据吗?”杨彪问。
“两片来历不明的木简,据说是袁术写给公孙瓒的密函。”
“兵不厌诈,这个似乎可以不予理睬。”
“其实吕布心中不安已久,也早就动辄得咎。”
“呵呵!”杨彪笑笑,“却不知为什么要跟老夫说。”
“当年夜走北邙,曾经生死与共,再说吕布也无人可问。”
“请问,”杨彪又说,“都亭侯自以为是什么样的人?”
“猎鹰,走狗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
“如此说来,吕布应该再立新功?”
“诚然,只不过那就会变成韩信。”见吕布顿时愣住,杨彪又定睛看着他,低声说道,“韩信可没有偷高皇帝的女人。”
这种事他们也知道?吕布面无血色。
“不知都亭侯有没有想过,”杨彪却不管他,继续往下说,“朝廷西迁之后,相国又加太师衔,位在诸侯王以上,威权无以复加。然而怎么样呢?有威权无威望。不要说二袁兄弟和曹操是死敌,就连自己找来的凉州名士贾文和也都不见踪影。这说明什么呢?”
“请杨公明示!”吕布说。
“此贼已经人心尽失,众叛亲离。所以,都亭侯继续追随,前途也无非两种,无功可立则弃如敝屣,功高震主则兔死狗烹。当然还有一种,那就是在他四面楚歌之际,一败涂地之时,作为鹰犬殉葬。”
“照这么说,吕布没有出路?”
“都亭侯武功盖世,无人可及。”杨彪从几上拿起一只飞镖,然后顺手抛出,正中对面墙上空白之处。
“可是太师与布义同父子。”吕布大惊失色。
“当年在朝堂上扔出剑时,可有父子之情?”
“以太师之武功,不会不中。”吕布摇头。
“这么说,大年初一那天的鞭子,也是打给众人看的?”见吕布低头不语,杨彪又说,“诸如此类的事情,就这两次吗?”
当然不止。吕布马上就想起石头房子前那一耳光。
“何况,都亭侯并不姓董。”杨彪又说。
也是啊!吕布开始犹豫。他又想起今天去见董卓,脱下衣服让他验伤以自证清白时,董卓那狐疑而阴狠的目光,不禁心悸。杨彪知道火候到了,便举起酒杯说:“都亭侯放心,你不会孤军作战。明天就有朝会,李傕和郭汜却已经在回长安的路上了。”
“谋杀当朝太师,可是罪不容赦。”吕布说。
“若奉天子之诏,便是为国立功。”杨彪说。
“是吗?”吕布眯起眼睛,“请问诏书何在?”
“事成之后,当然要昭告天下。”杨彪依然面无表情。
吕布却笑了。他说:“布虽然读书不多,也知道韩信就是因为完全相信萧何,才身首异处的。好吧,我今天并未来过。”
9
吕布离开杨府便撞见了李儒,然后跟着李儒到了东市。他们推开货栈房门,只见一个商贩模样的人背对门坐着,身边放着布。
“这是什么人?”吕布问。
“卖布的。”李儒说。
“有什么可疑?”
“这个家伙在市里乱跑,还边跑边唱。”
“唱什么?”
“布乎,布乎!”
“卖布的,当然唱布。”
“都亭侯请看他的背。”李儒说。
果然,那人背上写了个“吕”字。
“什么意思?”吕布问。
“当然是告诉董卓,要提防谁。”
清脆的声音在后面响起。
吕布猛然回头,却见无盐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。再看李儒,脸上木然,马上明白了三分。但,李儒怎么会跟这伙人混在一起?也只能且不管他,便对无盐说:“中东门一别久矣,莫非又来卖盐?”
“不,改行了,卖布。”
“卖布能有多少钱?”
“那就要看卖的是什么布了。如果是吕布,董卓会出高价。”
“笑话!你以为太师会信这种鬼把戏?”吕布冷笑。
“那就要看什么人来演了。”无盐笑得咯咯的。
吕布猛醒,喝道:“卖布的,转过身来!”
卖布的起身转过脸来,吕布立即认出对方。虽然,他不知道此人名叫郗虑,却记得汴水之战时护送曹操逃走的是谁。很好!吕布哈哈一笑:“曹操要报那一箭之仇,也犯不着如此大费周章。”
“当然。”无盐也笑,“我们只想做买卖。”
“买什么?”
“老贼的命。”
“出多少钱?”
“没钱。”无盐说,“以物易物。”
“什么物?”
“布。”
“更可笑了。布本是布自己的,怎么成了你的物?”
“你这人看起来挺机灵,怎么就算不清账?”无盐说,“你是自己的吗?从来不是。起先是老贼的鹰犬,现在是我们的筹码。有李先生作证,老贼岂能不信?反正你左右都是刺客,还不如杀了他。”
“既然是做生意,那就先交定金。”见无盐没听懂,吕布指着郗虑说道,“把这人交给我盘问盘问。说得服我呢,成交。说不服呢,定金全数退还。怎么样,很公平吧?就怕你们不敢。”
无盐杏眼圆瞪,郗虑却说:“我跟他走就是。”
郗虑和吕布刚走,李儒马上说:“宗主可以兑现诺言了吧?”
“当然,我答应过你,干完这把再不找你麻烦。不过,”无盐看着李儒,“明天若不能得手,先生就算想远走高飞,怕也不能。”
“也是。”李儒沮丧地低下了头。
10
从长安城北去未央宫,必走横门大街。横门大街两侧、雍门大街以北,是东市和西市。这一天,大街两旁枝繁叶茂的行道树下,五步一哨,三步一岗,戒备森严。董卓的队伍浩浩荡荡从横门进城,前导是举着红旗的仪仗队,车的两边是头戴红缨的持刀盾牌手。董卓身穿朝服坐在皇太子才能使用的豪车上,车顶的华盖红得发紫。
银盔银甲的吕布,手提长矛骑在马上作为后卫。
大街上没有闲杂人等,一切都很正常。
可惜,这排场只能自己欣赏。董卓不无遗憾地想,同时又有几分得意。实际上,他早就习惯并且享受这种孤家寡人的感觉。前面不是横门大街与雍门大街的交界处吗?平时车来人往,老夫进宫时却必须禁足。东市和西市也不得开张,哪怕你是凉州军人或者胡商。
突然,空中响起有如鸽哨的声音,董卓听来却就像裂帛。
鸣镝?太熟悉了。
紧接着,又传来牛群奔跑的声音和马蹄声。董卓的队伍立即停住脚步,只见雍门大街的东西两头,各有一群尾巴着火的牛冲出。牛群冲到路口看见红旗,便冲了过来。仪仗队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,士兵纷纷落马。这群畜生显然来自东市和西市,董承是怎么管的?
“奉先!”董卓顾不上多想,大呼,“奉先在哪里?”
吕布立即打马上前,大喝:“盾牌手!”
盾牌手迅速组成方阵,将董卓和吕布围在中间。那些尾巴着火的牛有的被杀被伤,有的继续向北边疯跑,驱赶着牛群的马队也冲到了方阵前。董卓立即认出,为首的正是在洛阳中东门见过的女子。
吕布骑马站在盾牌手的方阵后,挺起长矛。
无盐迅速勒马,提剑与吕布对视。
“放下武器!”吕布用矛指向无盐。
无盐想了一下,收剑入鞘。
“奉先,杀了她!”董卓说。
“还是先问问吧!”吕布说。
“好,你问!”董卓点了点头。
“想干什么?”吕布问道。
“杀了老贼!”无盐回答。
“为了什么?”
“血海深仇。”
“为什么是今天?”
“因为今天就是他的死期。”
“就凭你?”吕布冷笑。
“想杀他的不止一个。”无盐道,“不信你看路边。”
不用看,吕布想。他早就发现,牛群冲过来的时候,路边的警卫部队都纷纷躲避,现在又出现了,武器却对着自己。这可都是董承的手下,原来他也……难怪杨彪说,都亭侯不会孤军作战。于是,吕布扭过身子,反手将长矛抵住董卓的胸口,然后慢慢掉转马身。
“干什么?”董卓大惊失色。
“有诏讨贼!”吕布大声说道。
“没用的狗东西,你敢!”董卓怒骂。
“以前不敢,现在敢了。”吕布冷笑。
说完,吕布将矛刺入董卓肩膀,把他挑下车来。
董卓掉到地上,大喝:“盾牌手!”
没想到盾牌手却一拥而上,围住董卓乱砍。董卓目瞪口呆,根本反应不过来。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想明白,盾牌手究竟是叛变了,还是被造反的替换,脑袋就被砍了下来,插到了吕布的长矛上。
人头高高挑起,龇牙咧嘴,面目狰狞。
“干得漂亮!”无盐一声喝彩。
“你也胆子不小。”吕布说。
“将军识时务,人所共知。”无盐笑道。
“不想知道为什么吗?”
“无非是卖布的说了什么。”
“也并未多说,只有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无盐问。
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不想成为螳螂,那就自己做黄雀。”
这时,冲撞队伍的牛,有的倒在地上,有的已经跑掉。路边与牛搏斗的董卓亲兵也突然反应过来,将武器对着吕布和盾牌手们。无盐立即拔出剑来,准备带着自己的人参加战斗。
“没听见有诏讨贼吗?”吕布喊道。
未央宫方向却传来了马蹄声和跑步声。
“都不要动手!”众人循声望去,看见杨彪和董承快马加鞭,带着军队赶来。杨彪大声宣布:“有诏!只杀贼臣一人,余皆不问。”
董卓亲兵纷纷放下武器,跪下。
“大侠并未奉诏,”杨彪看着无盐,“还是回避的好。”
无盐甩了甩头,对范铁等人说:“我们走!”
说完,她又看着吕布笑了笑。
吕布也一笑,看着无盐说:“那个卖布的,已经回去了。”
与此同时,站在宫门角楼上远眺的刘协吩咐渠穆传旨,今晚赐膳三公九卿。见渠穆口称遵旨,他又春风满面地看着那中常侍说:“被你藏起来的那个人,现在也可以回家了吧?”
渠穆愣了一下,然后笑着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