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命邺城
四月
至
六月
1
“董承什么时候到的?”
长安旧宫工地上,左右已经屏退,只有君臣三人。听杨彪讲完刚得到的密报,小皇帝刘协并没有大吃一惊,只是淡淡地问。
“昨天下午。”渠穆回答,“此刻应该跟女儿在一起。”
“这么说,他到长安以后,先去见了司徒?”刘协又问。
“是。”杨彪回答,“董承说要先公后私。”
“他为什么要告诉司徒?”
“董承说只有臣能够阻止。”
“他又为什么要阻止此事?”
“据说,因为他效忠陛下。”
刘协不再说话,渠穆也马上就明白了董承的心思——效忠于当今天子自然是因为女儿,先见杨彪则是要与之联手,这才既不直接报告皇帝,也不通过董青透露消息。于是,渠穆左右看看,然后压低声音问道:“袁绍和韩馥要另立幽州牧刘虞为天子,他怎么知道?”
“他说有人通风报信。”
“谁?”渠穆又问。
“他不肯告诉臣。”杨彪回答,“但应该不敢信口雌黄。”
“那么,这件事他还跟谁说过?”
“据他说,只有臣。”
“杨公,兹事体大,可有实据?”渠穆看着杨彪。
“没有,而且臣也存疑。天子,岂是想另立就能另立的?”
渠穆看了看刘协,欲言又止。小皇帝却平静地说:“传国玉玺早已遗失,下落不明,应该不会在袁绍或者刘虞的手中。不过,袁绍那里也确有一枚皇帝之玺。”见杨彪目瞪口呆,刘协又说,“是朕离开洛阳那天,让常侍派人送到酸枣的。本意是希望袁绍以此为凭,号令天下勤王。万一朕有不测,也可另立新君,如此则汉室尚存。”
杨彪完全没有想到还会有这样的事,双腿一软跪下。
“陛下深谋远虑,只是……”
“司徒请起。”刘协赶紧说。渠穆也赶紧上前扶起杨彪,见皇帝向自己示意,便又问道:“刘虞可知此事?他又是什么态度?”
“并不清楚。”杨彪说。
“是司徒不清楚,还是……”
“听董承的意思,似乎就连袁绍他们都不清楚。”
“刘和呢?他怎么想,司徒清楚吗?”渠穆马上想到,天子此刻正住在那人之子刘和的京兆尹府中,便又问。
“也不清楚。”杨彪答,“臣失职,请陛下治罪!”
说完,他又要跪下。
刘协赶紧亲自扶住,苦笑说:“这事与司徒有什么相干。”
杨彪定了定神,说道:“幽州天荒地老,动乱频繁,道路又常常被鲜卑、乌桓或匈奴阻隔,没有消息也算正常。但是,袁绍和韩馥要与长安联系,就没有那么麻烦。只不过因为董卓在洛阳,必须绕道鲁阳而已。所以,如果当真私谋另立,无论是否得到刘虞的答复,他们都会联系刘和。刘和若是知情不报……”杨彪停了一下,然后说,“事关朝廷大员,臣不敢妄测。但从今天起,请常侍不要离开陛下一步。”
“那么,此事相国可知?”渠穆再问。
“臣也问过董承,董承说他并不清楚,只能肯定相国在自己面前从未提起。不过,相国已上表朝廷,奏请陛下拜刘虞为太傅。”
杨彪一面回答,一面从怀里掏出帛书,交给渠穆。
刘协和渠穆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这也是董承带来的?”渠穆问。
“不,驿站邮传,刚刚收到。”杨彪说。
“这么巧?”
“是巧。”
“那么,相国派董承来,有何使命?”
“据董承说,并无密示,只是让他来长安看看。”杨彪答,“又说司空荀爽病情加重,太尉黄琬素无作为,怕臣独木难支。”
刘协和渠穆又互相看了一眼。
“依杨公之见,董卓是什么意思?”渠穆问。
“陛下初即位时,为了自己担任太尉,董卓曾经奏请将遥领太尉的刘虞拜为大司马。现在再拜为太傅,倒也无可挑剔,只是时间未免过于凑巧。”杨彪说,“臣以为,扬汤止沸,不如釜底抽薪。不管董卓用心何在,都请陛下准其所奏,拜幽州牧刘虞为太傅,同时令他即刻进京。只要刘虞到了长安,一切阴谋或谣言便不攻自破。”
“如果他不来呢?”渠穆又问。
“那就是抗旨,也就是谋逆。”杨彪说。
“董卓的表文,说了要让刘虞进京吗?”渠穆再问。
“没有。”杨彪答,“不过,董卓不应该赞成另立啊!”
“当然。只是照理说,他会更希望刘虞那太傅也是遥领。”
“确如常侍所言。但,如此不约而同,必定事出有因,那人也不可再留幽州。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,请陛下圣裁!”
“准奏!再颁诏,拜相国董卓为太师,位在诸侯王之上。”
“陛下圣明!”杨彪由衷赞叹,又问,“刘和呢?”
“请司徒将他看管起来。”渠穆说。
“常侍,有兵吗?”刘协苦笑。
“况且将来他们父子也还要见面。”杨彪说。
“袁绍现在何处?”刘协又问。
“河内郡治怀县。”杨彪说。
“距离荥阳只有一步之遥。”刘协又说,“颁旨!加京兆尹刘和侍中衔,城门校尉董承虎牙将军衔,持节赴洛阳册命董卓,再前往荥阳册封吕布为都亭侯。请司徒密嘱董承,到了荥阳以后设法将刘和送到河内。再传朕的口谕,令刘和到达河内之后,督促袁绍勤王。”
“陛下!”杨彪大惊失色,“若让董卓知道,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“只要刘和是忠臣,就不会让他知道。”刘协说。
“战事一开,阵前相遇,又怎么瞒得住?”杨彪说。
“那个时候,谁都要证明自己并非逆贼,袁与董概莫能外。”刘协笑了,“之前袁绍按兵不动,还可以说是投鼠忌器。现在不是了。朕在长安,董卓在洛阳,他又有什么要瞻前顾后的?所以,袁绍是否起了不臣之心,另有图谋,只要看他如何动作,即刻可知。”
“可是,万一刘虞抗命不来,刘和又一去不返,岂不……”
“天威自于天命。若天命不在朕,逊位就是。”刘协说。
这样啊?皇帝才十岁,便能如此,难道多难当真可以兴邦?
杨彪和渠穆心中五味杂陈,不约而同跪倒在地。
刘协却淡淡地说:“传旨将作大匠,修缮之事从简。”
2
曹操的到来让袁绍非常高兴,便在河内太守府设宴接风,还请了荀彧来作陪。几上水陆杂陈,曹操却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。袁绍不禁有些扫兴,便说:“怎么不吃了?我家厨子手艺不错的。”
“的确。”曹操点了点头,却还是不动筷子,“但,本初兴师动众把小弟喊来,不是要切磋厨艺吧?我可是连豆腐都做不了。”
听了这话,袁绍不知怎么说才好。
作陪的荀彧却很理解曹操的心情。汴水之战后,好不容易才死里逃生的曹洪和夏侯惇,将卫兹就近安葬在扈城亭;曹仁和夏侯渊则将王匡的遗体礼送到他在泰山郡的故里,还从河内郡带回袁绍“孟德可来我处”的帛书。没想到曹操只是看了一眼,就扔进了灶火中。
没错,那时曹操正在磨房做豆腐。
豆腐是淮南王刘安的发明。可惜此人谋反事败,畏罪自杀,方法失传,只留下“磨豆为乳脂,名曰豆腐”的记载。三百多年来,既没有人见过,也没有人吃过,这位奋武将军曹孟德倒会做?
所以许攸见了,便不禁哑然失笑。
然而曹操宁可箕踞于灶前,做那可能永远都做不成的豆腐,也不接受韩馥的建议,到冀州魏郡的内黄去当县长。反正张邈很够意思地留下了营寨和粮草,许攸也只好喝了杯热豆浆便回邺城复命。
不过,当荀彧带着两队轻骑兵和许多车辆来接他,曹操却不能不动心。先有帛书,后有许攸,再来荀彧,堪称三顾。看来袁绍是真心对待自己,何况许攸透露的消息也让人警惕。拿定主意后,曹操只身一人跟着荀彧到了河内的郡治怀县,打算认真谈谈何去何从。
袁绍却只想着要曹操吃东西。他指着几上,先说五侯羹工艺复杂不吃可惜,又说马奶酒过去只有天子恩赐才喝得到。见曹操稀里哗啦喝完,只好耐心地说:“葡萄酒是西域所产,好不容易才……”
话音刚落,曹操已经一饮而尽。
“哎呀!这个是要慢慢品的。”袁绍终于叫了起来,没想到曹操竟红了脸,低下头。袁绍明白他不是撒气,便低声说:“事缓则圆,何况大事。董卓该除,但不可猝除。孟德不是小试锋芒了吗?难道再派人行刺不成?”见曹操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,袁绍赶紧又说,“孟德千万不要在意,我没有讥讽之心,只是说凡事都要谋定而动。也罢,你我兄弟不要争了,听听文若先生怎么说,行吗?”
“愿听教诲。”见荀彧要推让,曹操赶紧说。
“那么恕我直言,以不兴兵为好。战事一开,生灵涂炭。”见袁绍面有得色,荀彧又说,“但是天下不能分崩,另立也不可取。”
“如此说来,莫非还有第三种办法?”曹操笑了。
荀彧却并不急于回答,而是问曹操:“汴水之役,将军失利。高顺虽然受伤,吕布却余勇可贾。那么,他乘胜追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曹操答。
“进攻酸枣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撤兵了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荀彧又问袁绍:“明公的兵力与吕布比,如何?”
袁绍想了一下,如实回答:“不如。”
“明公所在之怀县,距离荥阳几何?”
“一河之隔,咫尺之遥。”
“那么,吕布为什么不进攻?”
“先生!曹操虽然全军覆没,吕布也元气大伤啊!”曹操说。
“如果董卓调并州军张辽部,再加凉州军董承部呢?”见袁绍和曹操都不说话,荀彧问袁绍,“请问明公,是对手吗?”
“不是。”袁绍摇了摇头。
“那么,董卓为什么不?”见袁绍和曹操都看着自己,荀彧点了点头回答,“只有一个原因,他并不想打。”
“是这样吗?”曹操问。
“不是吗?”荀彧说。
曹操皱了皱眉,决定沉默。
袁绍张了张嘴,也决定不说。
“不想打,就能讲和。”荀彧说,“也就能拯救天下苍生。”
“条件呢?”曹操问。
“迎回天子,还都洛阳,重建纲常。”荀彧答。
还有这种办法?未尝没有道理。曹操不禁心中一动,便看着荀彧说道:“还于旧都,天子和百官想必乐观其成,只是洛阳已毁。”
“毕圭苑安然无恙,可以请董卓让出。”
“相国之位呢?独揽之权呢?”曹操又问。
“既然讲和,总要让步。依荀彧之见,权须夺,位可留。”
“设虚位予董卓,赋实权予本初?”曹操再问。
“是。共治天下。”
“文若啊!”袁绍有些感动,却认为不可思议,便苦笑说,“你这是与虎谋皮。董卓会让权?只怕连毕圭苑都不让。”
“不让,就无和可讲。”
“岂止,只怕有去无回。如此使命,谁能承担?”
“如果明公信得过,荀彧愿往。”
袁绍完全没有想到,半天说不出话,曹操却拱了拱手说道:“先生忠于汉室,不避风险,曹操佩服!但是先生有没有想过,董卓可是杀了袁家满门的。血海深仇,如何同朝为官?”
“也只好请渤海舍小家,为国家。”荀彧一声长叹。
“先生舍生忘死,袁绍自然也可以舍家为国。”见荀彧如此,袁绍红了眼圈,“但是与董卓讲和,绝非我意,故此事可一不可再。如果赴洛阳讲和不成,就只能另立天子,文若可同意?”
“本初何必!”曹操立即意识到这条件不能讲,赶紧拦住,又看着荀彧问道,“谋不得虎皮,必死无疑。先生可想清楚了?”
“苟利社稷,死生以之。这古训,荀彧记得。”
曹操肃然起敬,拍案而起说:“文若先生倘有不测,曹操愿意效法古侠,更名改姓,整容变形,带三五心腹,潜入洛阳取董卓人头祭于先烈灵前。何况盼那恶贼速死的,还不止曹操一人。”
3
刚刚推门进去,脖子上就架了把刀,这可不是郗虑想要的。随同荀彧去河内前,曹操安排满宠将卞夫人和曹丕送到陈留,夏侯惇等人去募兵,原则是有多少算多少,适可而止,见好就收。去洛阳的秘密任务则派给了郗虑,这当然是怕满宠被认出来。不过,满宠还是交代了一个可以接头的人。此人姓徐名奕字季才,本是陈留郡邸负责情报的吏员。洛阳大火那天他与满宠失散,但既然没有来酸枣,或许仍在城中,只是无法联络。能不能遇见,全凭运气。
郗虑问满宠,徐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满宠回答了两个字:知音。
于是,郗虑卖艺人打扮,在洛阳金市中吹起了笛子。这里是董卓为了自己军队做买卖方便,保留下来没有烧毁的地方,因此来来往往的多半是西域胡商,以及凉州和并州的军人,郗虑甚至应凉州军官的要求用芦管吹起凉州乐曲。薄暮时分,市门将闭,郗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,一条汉子走了过来,在地上放了只空碗,便飘然而去。郗虑拿起碗看了看,又翻过来,碗底有一个“曹”字。
徐奕?
郗虑想起曹操的话:有空能去看看我那老管家最好,也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如何,家恐怕也早就毁了。然而实际情况,却是宅院保存完好,并没有被拆除烧毁。郗虑自己,倒被吊在了梁上。
对面榻上躺着老管家,金市见过的那条汉子在给他喂水。
“你还是从实招来为好,免得皮肉受苦!”
郗虑对面,一个凉州军官用刀抵在他的胸口。
“刚才已经说过,我是曹操部下郗虑。”
“到洛阳来干什么?”
“将军对老管家放心不下,差遣郗虑前来探望。”
“没有别的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在金市卖艺?”
“不卖艺,哪有钱用?”
“来的时候,曹操没给你钱?”
“被人抢了。”郗虑说,“对!就是你们凉州毛贼。”
“哼哼!你笛子上挂的玉坠,好像价值不菲。”
“要杀便杀,问那么多干什么?”
“我正在考虑,从哪儿下手。”军官撇了撇嘴,举起刀来,郗虑也闭上眼睛。没想到,那军官手起刀落,绳子被砍断。郗虑落地,又被命令转过身去,却惊讶地看见无盐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。
“足下,这玩笑开大了吧?”郗虑气哼哼地说。
“玩笑?”无盐眯起眼睛,“先生不觉得自己很可疑吗?洛阳城里惨不忍睹,杨宅荒废,袁府被毁,唯独曹家安然无恙,为什么?还不是想钓鱼,先生却毫无顾忌地闯了进来。这就奇了怪了。心细如发郗鸿豫,无案不破满伯宁,江湖上谁人不知?莫非……”
“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再说,足下又为什么在这里?”
“最危险的,就是最安全的。不过,这是对我而言。”无盐又转过身子对凉州军官道谢,“弟兄们辛苦了!”
“宗主客气!我们仍去周边设伏。”那军官道。
说完,凉州军人全部退出。
“他们是假的?”郗虑目瞪口呆。
“怎么会?货真价实,董承部下。”无盐笑笑。
“董承是足下的人?”郗虑更加吃惊。
“更不会,只是都反对另立而已。”无盐笑得更加好看,“说起来也是碰巧,派来监视曹宅的是他。”
“灯下黑。”郗虑说,“所以就把这里变成了安身之所?”
“两全其美,不可以吗?”
果然不只是贩私盐的,郗虑想。
老管家身边那条汉子却站了起来。
“足下是季才?”郗虑问。
“鸿豫,多有得罪!”徐奕拱手,“你我从未谋面,焉知真假。”
“哪里!此处危险,确实不可不防。”郗虑还礼,“只是,季才兄又何以知道,我是奋武将军派来的人?”
“你笛子上挂的玉坠,是我送给伯宁的。”
“老伯可好?”郗虑又问候老管家。
“多谢惦记!这位后生远道而来,怕是有事吧?”
“是,”郗虑点头,“还非常棘手。”
4
背对门口坐着的那人揭下傩戏面具后,李儒着实吓了一跳。无论如何,他也想不到约自己到这家酒肆密谈的,竟会是在曹操手下效力的同门师弟郗虑。不过,这反倒让他更感兴趣,于是走到郗虑的对面坐下,左右看看,低声问道:“就你一个人?”
“怎么,还要再请几个朋友吗?”郗虑为李儒舀了杯酒。
李儒又左右看看,发现连酒保都没有,便道:“你胆子不小。”
“仁兄应该知道的。”郗虑似乎在笑。
“不怕我告发?”
“怎么会?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我?”
“去毕圭苑?那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如此说来,这个东西是你派人送来的?”
李儒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,放在几上。
“那位兄弟原本也是官府中人。送个锦盒,真是委屈他了。”郗虑拿起锦盒打开,取出一枚响箭的箭头,“没有兴趣吗?”
“你想送我富贵?”李儒问。
“哪有那么好心,做笔生意而已。”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郗虑低声问了一个问题,李儒立即连连摇头,矢口否认:“你简直胡说八道,这种事怎么可能!他明明是你们……”
“算了吧仁兄!你那大惊失色,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李儒这才发现座位是精心安排的——郗虑背着光,自己倒被堵在了里面。他正气得咬牙切齿,郗虑却要他回头看看。李儒回头,只见无盐、范铁和一个凉州军模样的人,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背后。
“你就是……”李儒指着无盐。
“民女无盐。在中东门我答应过董卓,想知道的事情以后定然会告诉他。不过,跟你说也一样。送那位美女到他家的,是我。”
“就知道是你。”李儒道。
说完,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。
“这位,送去了那樽会爆炸的酒。”无盐一本正经介绍范铁。李儒哼了一声,无盐又指着凉州军模样的人说:“弄坏车子的是他。”
李儒又哼了一声。
“至于偷换了李傕密报的嘛……”
“是谁?”
“是你。”
“怎么是我!”
李儒差点就暴跳如雷。
“我要跟董卓说是你,那就是你,你不是管文书的吗?”见李儒气得浑身哆嗦,无盐又道,“说出董卓那藏娇金屋的,也是你。”
“胡说!”李儒道,“这地方只有吕布知道。”
“是啊,正是如此。”无盐笑眯眯地说,“所以呢,董卓一定很想知道,你是怎么从吕布那里探听到这个秘密的。吕布呢,也当然不肯承认他告诉过谁,先生不觉得很麻烦吗?要是连夫人也知道了,恐怕就更麻烦。她至少会问,为什么你这家伙知情不报。”
李儒顿时觉得不寒而栗。
郗虑却慢条斯理道:“所以呢,兄,酒还是自己喝为好!”
5
荀彧收拾停当准备出发,袁绍却收到董卓来信,说他近期会派人来共商国是。这当然证明荀彧的判断正确,但对方如此主动还是出乎意料。更让袁绍感到奇怪的是,曹操建议他去邺城见董卓的人。
“他们是来跟我谈的,为什么要去邺城?”袁绍不解,“再说邺城至洛阳七百里,怀县才一百二十,何必舍近求远?”
“因为继续留在河内,会有危险。”
说这话时,距离董卓来函已经不少时间,郗虑也已经从洛阳回到河内。袁绍、曹操和荀彧聚在王匡的河内太守府大厅共同商议,厅里面有巨大的平铺地图。见袁绍疑惑地看着自己,曹操一面感叹王府君真是有心人,一面从随身携带的篮子里拿出写着名字的人偶。
他还会做这个?荀彧有些诧异。
曹操却不解释,只管将人偶摆在相应的位置——
后将军袁术,荆州鲁阳。
冀州牧韩馥,冀州邺城。
豫州刺史孔伷,豫州颍川。
兖州刺史刘岱,兖州鄄城。
陈留太守张邈,兖州陈留。
山阳太守袁遗,兖州昌邑。
东郡太守桥瑁,兖州濮阳。
济北相鲍信,兖州卢县。
渤海太守袁绍和河内太守王匡,司隶校尉部怀县。
天子和董卓,洛阳。
“我联盟中,兖州来的最多,占了一半。其余也相距不远,甚至连成一片,此所以能够成盟者也。”见袁绍点头,曹操继续说,“堪称前线的则是河内,与洛阳和长安同在司隶校尉部。王河内邀请本初到这里,不但有共谋讨董之意,也因为本初曾经是司隶校尉吧?”
“确实。”袁绍又点点头。
“当是时也,诸君齐聚酸枣,公推本初为盟主。敌我双方,至少旗鼓相当,可以抗衡。否则,董卓为什么要迁都,又为什么要把洛阳变成焦土?”说到这里,曹操开始移动起人偶,“可是今非昔比。天子西迁,酸枣食尽,各路人马都回原处,吕布却驻兵荥阳,”曹操又拿起一个人偶放在地图上,“河内成了虎口之食。没有被吃掉,是因为董卓要讲和。但是,招呼早已打过,来讲和的却为什么迟迟不见?”
“或许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。”袁绍说。
“更可能是拖延时间。”曹操说,“先让我们放松警惕,同时调兵遣将,安排部署。不能打仗,就不能言和,也无价可讲。所以,使节到来之时,必定是大兵压境之日。到时候,怀县危如累卵,盟军救援不及,请问那城下之盟,本初是订,还是不订?订则声名尽失,不订则死不旋踵,还有进退回旋的余地吗?”
“那怎么跟董卓说?”袁绍暗暗吃惊,却依然不动声色。
“退避三舍,以示诚意。”曹操说。
“孟德的意思,是将河内拱手相让?”
“和谈期间,董卓也要表示诚意的。”
“之后呢?”
“那就要看谈的结果了,很可能再也回不来。”
袁绍点了点头,一声长叹:“进退失据!”
曹操马上就明白了,自己的猜测和郗虑的情报都没有错。但他很清楚,现在还不能说穿,也必须给袁绍留足面子,便问:“什么叫进退失据?莫非连邺城也去不得?”见对方沉默不语,曹操又说,“请本初直言相告,你们那个另立天子的事,是韩冀州在张罗吗?”
“是。”袁绍极不情愿地承认。
“进展如何,他怎么说?”
“每次来书,都说少安毋躁。”
曹操拿起袁绍的人偶放到邺城。“那就更要去!不去,又如何探得虚实?如果韩馥真有不臣之心,那就立即拿下,夺他冀州!”
袁绍瞪着眼睛看曹操,不知该如何应答。他很理解曹操对韩馥的厌恶和提防,却没想到会说出“夺他冀州”的话来。但,当袁绍再次低头看地图时,他突然明白这步棋非走不可,而且看样子荀彧也并不反对,便为难地说:“不过,河内总还得有人。”
“当然,这是和谈的筹码。本初信得过,小弟愿意留下。”
“不,不,不!孟德怎么能不去邺城?”
“明公,”荀彧看着袁绍,“荀彧愿意留守。”
“那怎么行!”曹操说,“文若先生抵挡得了吕布?”
“当然抵挡不了,”荀彧笑了,“所以反倒安全。”
这才真叫作有勇有谋,曹操心中更加敬重。于是,当天晚上他便来到荀彧的住处请教棋艺。见荀彧拿出十七道棋盘和棋子,曹操笑了笑说:“孟子云,奕之为数,小数也。那么,能不能小题大做?”
“如何做?”荀彧笑着问。
“先生按照曹操的想法下子,曹操按照先生的想法出棋。”
荀彧笑笑,说声“从命”便拿起一粒黑子,放在了棋盘正中。
“向死求生?先生何以认为这是曹操的想法?”
“去邺城,不就是吗?”
曹操笑笑,拿起一粒白子,放在了棋盘的一角。
“置于死地?将军何以认为这是荀彧的想法?”
“守河内,不就是吗?”
两人拊掌大笑,窗外的夏虫叫得更欢。
6
涿郡太守臧洪骑马回到他驻幽州的郡邸,却看见自己的拴马桩上拴着马,旁边站了个少年。臧洪当然并不知道那少年是杨修,便皱了皱眉问道:“你的马,为什么要拴在我的桩上?”
“因为我要见府君。”杨修答。
“见我干什么?”臧洪又问。
“听说府君酒量过人,想比试比试。”
“你这小儿,口气不小。喝不过我呢?”
“任打任罚。”
“喝得过我呢?”
“请府君带我去见刘幽州。哦,哦,现在是太傅了吧?”
“见刘幽州?你这小儿,从哪里来?”
“长安。”
“贵姓?”
“杨。”
“羊质虎皮的羊?”
“杨柳依依的杨。”
“似乎来头不小。”
“那是。”
“既然如此,你见刘幽州,为什么要我带着去?”
“因为府君是酸枣会盟的操盘者。”
“这个你也知道?”臧洪勃然变色,“说吧,到底因何而来?”
“没想到我的马,还真能跑这么远。”杨修答非所问。
7
韩馥坐在袁绍旁边,看着对面的刘和与董承,心里既得意又有些紧张。袁绍竟会要求在邺城和谈,董卓也竟会欣然同意,派来的使者居然是刘和与董承,他俩又竟然既受天子委任,又受董卓派遣,兼有天使和特使的双重身份,实在是太让韩馥喜出望外、兴奋不已了。
只是,曹操讨厌。
那个家伙会跟着袁绍来邺城,本在韩馥的意料之中。可惜这无法阻拦,只好将他和那个同样讨厌的郗虑安排在独门独户的小院,暗中监视起来。但没料到,曹操对袁绍的影响之大超乎想象。昨天,韩馥专门为袁绍准备了漂亮衣服,好不容易才说服他郊迎特使。可是到了长亭,听说曹操不想迎接董卓的人,袁绍竟扭头就走,兖州刺史刘岱也跟着退场,只剩下东郡太守桥瑁和自己,韩馥不禁怒火中烧。
好在和谈如期举行。冀州牧衙署大堂,董卓的特使和联盟的代表已经分宾主坐下,西席刘和与董承,东座袁绍与韩馥。南边面对巨大屏风则有三个席位,刘岱居中,桥瑁居右,左边空缺。
袁绍扫了会场一眼,问:“奋武将军呢?”
“我倒是虚位以待。”韩馥回答,“可,他不是不感兴趣吗?”
“谁说的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曹操从门外不慌不忙走了进来。他走到刘岱旁边站定,却不落座,而是先向董承点了点头。前后两任城门校尉在这里见面,都有些感慨,也都不便多说,只能相互注目。见董承点头还礼,曹操又向刘和拱手问道:“阁下侍中?”
“不敢当,鄙人刘和。”刘和拱手还礼。
“侍中从长安来,天子可好?”曹操又问。
“天子安,多承奋武将军记挂!”刘和赶紧站起来回答。
看着刘和重新坐下,韩馥对曹操更加憎恶。谁都知道,刚才曹操问候的是哪个人,刘和的动作也完全符合礼仪。但这样一来,无形中就给会谈定了调调——当今天子具有毋庸置疑的合法性。不过韩馥倒也不紧张,因为袁绍并不认这个皇帝。昨晚密谈时,他还说出“董卓所立非先帝之子”的话来。哈哈,那就且看他俩如何内讧。
“奋武将军可以入座了吧?”韩馥笑呵呵地说。
“是啊,”袁绍也点头,“孟德,坐下说。”
“谢过盟主和东道。”曹操向袁绍和韩馥拱拱手,然后看着斜对面的刘和与董承,问,“不过我想先知道,二位此行何意?”
“怎么,将军并不清楚?”刘和问。
“不甚了然,请予明示!”
“招降纳叛。”见刘和看看自己,董承直截了当地回答。
“这倒有意思,不妨听听。”曹操从容坐下,又罕见地整理了自己的衣冠,然后不紧不慢地问道,“那么谁是降?谁是叛?”
“将军说呢?”董承微笑,“总归有人心知肚明”。
“这我不知。怎么,又怀疑曹操是奸细?”
“我看像,”桥瑁撇嘴,“否则为什么进来就胡搅蛮缠?”
“不,孟德问得好,当然应该问!”袁绍一声断喝,“谈什么都不清楚,又怎么谈?”见桥瑁吓了回去,低头不语,袁绍这才看着刘和说道,“敢问侍中,刚才虎牙将军所言属实?”
“正是董太师之意。”刘和不动声色地回答。
“招降纳叛?”袁绍继续追问。
“是。愿降者赦,愿叛者赏。”刘和依然语气平静。
“只要交出兵权,归隐的赐田,留任的加衔。”董承又补充道。
“岂有此理!董卓来函,不是说共商国是吗?”袁绍闻言,不禁勃然变色。韩馥也完全不曾料到会有此说,脸色立即变得惨白,慌慌张张地说:“对,对,对!清清楚楚,共商国是。”
“没错,共商国是。”董承不慌不忙,从容应对,“不过,现在是董太师当国。所以呢,如何消灭跟他作对的那些势力,就是眼下最大的国是。当然,投降太师,背叛联盟,我们都笑纳。”
“如果不同意呢?”袁绍哼了一声。
“并州军张辽部正开赴荥阳。”董承柔声答道。
果不其然。袁绍看了曹操一眼。见曹操点了点头,便侧过脸看着韩馥。韩馥大出意外,猝不及防,立马乱了阵脚,急不择言道:“你们说的不对。不对,不是这样的。怎么会这样?”
“那么请问,又是哪样呢?”董承说。
“这个……”韩馥张口结舌。
“我来替他回答吧!”曹操笑道,见众人都看自己,又说,“他们双方私下里的约定,应该是二帝并立,分治天下。”
此言一出,大堂里鸦雀无声。
“且慢!”刘岱突然插话,“什么意思?”
“简单得很,就是当今天子定都长安,是为西帝。另立新君建都邺城,是为东帝。彼此休兵,各行其是。”曹操语气平静地说,“至于以什么地方为界,恐怕才是今天要跟特使敲定的。”
“简直疯了,”刘岱说,“天底下哪能有这种事?”
“当年齐湣王与秦昭襄王,就曾并称东西两帝。”曹操说。
刘岱闻言,脸色突变,怒道:“那是在战国,现在还是吗?再说那齐湣王,不是马上就后悔了吗?效法齐秦互帝?简直异想天开。什么分治,明明是分裂!”他看着韩馥,“使君,这就是你的计谋?”
韩馥大惊失色,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袁绍。
袁绍也很奇怪,问:“孟德,你听谁说的?”
曹操马上明白,这事韩馥跟袁绍打过招呼,不过应该是到了邺城之后,说不定就是在昨晚。而且可以肯定,袁绍并不赞成,但也没有翻脸。于是,他微微一笑道:“听谁说的并不重要,曹操只想知道是也不是。虎牙将军,”曹操看着董承,“分治天下,是太师的提案?”
“怎么会?”董承撇了撇嘴。
“那么,你们私下里许诺了他?”曹操又问。
“天无二日,人无二君,哪能有这种事?”
见董承嗤之以鼻,众人的眼光齐刷刷地射向韩馥。韩馥不料自己被卖得干干净净,又见袁绍脸上冷若冰霜,便横下一条心来,咬了咬牙说:“没错,我是跟董卓,”说到这里,韩馥停顿了片刻,然后接着说道,“对,是这样说过。但、但、但那是用计嘛!”
昨天晚上,你可没告诉我跟董卓说过。
袁绍哼了一声,转过脸去。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?”董承眯着眼睛问。
“对!先缓董卓之兵,再择日另立新君。”韩馥也豁出去了。哼哼哼哼!你们不仁,就休怪我不义。何况这是我的地盘,谅你董承也不能如何。事实上,他已经欣慰地看到袁绍的脸色缓了过来。
“果然好计。”董承轻轻点头,又问其他人,“你们都不知道?”
“鄙人从未听说。”刘岱脸色铁青。
“那么,府君呢?”董承又看桥瑁。
桥瑁不置可否,就像没听见。
“奋武将军清楚?”董承又问曹操。
“有所耳闻,但非得知于冀州。”
“事关机密,岂能人人皆知。”韩馥赶紧说。
“你们要立的新君,是当朝太傅刘幽州吧?”董承看着韩馥。
“正是。”韩馥坦然承认。
“那么太傅同意了吗?”
韩馥无言以对,只好沉默。
“尊公到底意下如何?”董承又问刘和。
“不知。”刘和面无表情。
“阁下自己呢?”董承再问。
“如故。”刘和面不改色。
韩馥高兴得差点跳起来——昨天晚上他夜访刘和,刘和就是这么表态的,现在又说给董承和众人听。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,韩馥赶紧说道:“好好好!择日不如撞日,今天就立侍中为天子,遥尊刘幽州为太上皇,再杀了董承这贼祭旗衅鼓。本初,诸位,如何?”
“原来如此!”其他人还没开口,董承先笑了。
“不可以吗?”韩馥的脸色立即变得狰狞。
“使君啊,拜托你说话之前先过过脑子。”董承十分淡定,“我是太师派出的特使,也是天子派出的天使。杀我,就是大逆不道,公然谋反。一旦大兵压境,十日之内邺城必破,韩馥你尽管动手!”
“待我立了新君,你们那个就是伪朝廷。”
“就凭你?”董承哈哈大笑,“问过董太师了吗?”
“用不着!”韩馥想起自己被出卖就浑身冒气,傲然答道,“我们的事,为什么要问那祸乱天下、言而无信的老贼?”
“问过侍中了吗?”董承又笑了笑。
“当初立陈留王为天子,问过陈留王了吗?”
听韩馥这么说,董承差点笑出声来。坐在你对面的刘侍中,难道跟那时的陈留王一样,也只有九岁?但他并不看刘和,而是看着袁绍笑笑,又环顾四周问道:“那么,问过其他人了吗?”
韩馥醒悟过来,紧张地看着袁绍。
袁绍平静地说:“文节,这当真是你的初衷和计划?”
“是啊!怎、怎么,不是吗?”韩馥心里发虚。
“正是如此,我可以证明。”
桥瑁大声叫道,好像他一直想说出这句话。
“莫非府君早就听韩馥说过?”
董承又笑眯眯地看着桥瑁。
桥瑁自知失言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曹操冷眼旁观,不禁对董承刮目相看。他没想到,凉州军里还有这等头脑清楚的人物。那老贼派他监视自己的旧宅,又派他作为副使来邺城谈判,岂非天助我也?当然要推波助澜,便呵呵一笑说:“看来知情的不少。今天在座的,好像只有两个人蒙在鼓里。”
袁绍和刘岱的脸色马上变得十分难看,桥瑁却坐不住了。他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,曹操跟董承又为何会配合默契,只觉得不能再坐视不管,便不顾中间隔着刘岱,侧过身子用手指着曹操狠狠地说:“就知道你会兴风作浪,因为你根本就不赞成另立。”
曹操却打了个喷嚏,然后说:“谁说的?现在我赞成了。”
“且慢!”韩馥看着曹操,“你也赞成另立?”
“怎么,”曹操缓缓起身,站起来笑眯眯地说,“不行吗?”
“行,当然行。”韩馥将信将疑,“不过……”
“对,不过,”曹操脸色一变,“得换个人。”
8
袁绍端坐不动,静若处子,心里却倒海翻江。事情看来已经十分清楚——董卓骗了韩馥,韩馥骗了自己。但那曹孟德,为什么却讲起另立来,他的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?不过,袁绍决定静观其变,且看韩馥如何。韩馥也果然问道:“换人?你要换谁?为什么要换?”
“当今天子并无过错,你们又为什么要换?”曹操反问。
“来历不明,非先帝之子。”韩馥撇嘴。
“这话是谁说的?”曹操厉声问道。
当然是袁本初!韩馥差点就脱口而出。昨天晚上,我韩馥就向他问过这问题,当时袁绍霸气十足地回答:我说的,不行吗?他还大义凛然地说:只要建都邺城,另立天子,就不必理会那伪朝廷,讨董也名正言顺,理直气壮。董承可谈的,只有怎么投降。想到这里,韩馥看了看袁绍。袁绍却无动于衷,根本没有认账的意思。韩馥当然不敢将这些和盘托出,只好硬着头皮说:“徒有虚名,总归是实。”
“这么说,你们要立个真命天子?”曹操问。
“那是当然。”见曹操竟不纠缠,韩馥松了口气。
“能够亲理国事,君临天下?”曹操又问。
“一点不错。”韩馥回答。
“你们的另立,也并非要另谋私利?”
“怎么会?”
“非得今天不可?”
“箭在弦上,刻不容缓。”
“那好!刘幽州人都不见,请问如何亲政?”
“所以要改立侍中。”
“父尚在而立其子,合于孝道吗?”
“刘幽州态度不明,也只好这样。”
“倘若如此,又置刘幽州于何地?”
“刚才说过,尊为太上皇。”
“好主意!”曹操一声冷笑,“不过我要告诉你,刘幽州只是态度不明,可从来没有表示过反对。你今天立了他儿子,他要是明天就来了呢?他要是不肯当那个什么太上皇呢?是让新君逊位,还是让父子俩打起来?逊位,你是笑柄。相争,你是罪人。就算不来,他在幽州自己称帝,还怕没人拥戴,还怕没有说法?他的手上,不是有你们的劝进表吗?你韩文节不要脸面,袁本初还要哪!”
袁绍立即觉得问题严重,斜着眼睛看韩馥。
韩馥大出意外,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如果真心为了汉室而另立,又何必舍近求远?此刻这里,就有真正能够平治天下,还马上就能即位的最佳人选。”
说完,曹操笑眯眯地看着刘岱。
“啊?你是说……”韩馥这才反应过来。
“高皇帝之后,同样是州之长官,不行吗?”曹操说。
“那也得问问人家愿不愿意吧?”韩馥说。
“刚才使君不是说,立陈留王,可以不问陈留王吗?”
韩馥哑口无言,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,安静得刘和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。过了片刻,董承打破沉默,幸灾乐祸地拍着手笑道:“说的也是啊!刘兖州,刘幽州,没什么区别嘛!好好好!我大汉现在有三个天子了。”他笑眯眯地看着刘岱,“使君意下如何啊?”
刘岱缓缓站起,一声长叹:“刘岱有罪!”
“使君何罪之有?”曹操问。
“当初在酸枣议论另立,刘岱也举了酒杯,没想到一念之差竟会惹出如此之多的事端,可谓害人害己。”刘岱的语气十分沉重,“现在我想明白了,也看清楚了,天下不可分崩,天子不可动摇,另立不可再议。诸君如果相逼,刘岱只好自裁于列祖列宗灵前。”
“曹操果然没有错看使君。”曹操向刘岱躬身长揖。
“我也没有错看,曹操果然是贼。”桥瑁也站起身来。
“呵呵,”曹操笑了,“凭什么说我是贼?”
“你那个换人之说,分明是诈术。”桥瑁道。
“兵以诈立。不用诈术,如何抓得到贼?”
“抓贼?你想说谁?”
“片刻便知。”曹操扫了桥瑁一眼,再看韩馥,“昨晚曹操请使君的手下人送去食盒一只,不知是否收到?”
“收到了。”韩馥有些莫名其妙,“空的嘛!”
“府君呢?”曹操又问桥瑁。
“也收到了。”桥瑁说,“不过,送空食盒给东道主,可能是嫌他招待不周。送给我,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“打招呼,打招呼而已。”曹操点了点头,然后看着桥瑁,“明人不做暗事。要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为。招呼既已打过,府君是不是该当众讲讲,如何与某人私下合谋,夺取兖州刺史之职?”
“信口开河!我为什么要夺兖州?”桥瑁瞪着眼睛。
“因为你我旁边的这位刺史绝不会与董卓勾结,是障碍;也因为既有冀州,又有兖州,才无论是私通老贼,还是自立山头,都有不容小觑的本钱。因此……”话没说完,桥瑁已拔出剑来,准备越过刘岱扑向曹操。刘岱却眼明手快,同时拔剑刺进了桥瑁的身体。
桥瑁倒在地上,鲜血涌出。曹操正要说什么,却发现刘岱貌似不经意地看了董承一眼。董承则对刘岱笑笑,然后皮里阳秋地说:“若士必怒,流血五步,这可是古风啊!不过《战国策》说的,好像是伏尸二人,天下缟素。你们这个对不上。”说完,他瞟了刘和一眼。
刘和却不理他,而是看着韩馥和袁绍。韩馥看见这目光,也看着袁绍。袁绍知道自己不能没有表示,便脸色阴沉地看着刘岱说:“一言不合就拔剑而起,请问公山,这难道该是宗室所为?”
“本初的意思,莫非要看着他杀人灭口?”刘岱说。
“对啊,这是见义勇为。”董承看着对面。
“不对,他这是胡作非为。”见袁绍如此轻描淡写,还叫着刘岱的表字,韩馥知道不能指望这人,便拍案而起,厉声喝道,“刘岱!你不要太过分了!我这里是冀州,不是兖州。是邺城,不是鄄城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刘岱傲然问道。
“来人!”韩馥大喝一声,甲士们蜂拥而入。刘和看着刘岱,轻声问道:“府君,私杀朝廷命官,知道是什么罪过吗?”
“另立天子又是何罪过?侍中是天使,想必知道。”董承说。
“问得好!”见董承反唇相讥,刘岱高声喝彩,然后一个箭步冲到韩馥跟前,用剑抵住他的喉咙,冷笑道,“韩馥你仔细听着,刘岱这把剑忠于当今天子。今天就是要杀一儆百,看谁胆敢再言另立!”
韩馥脸色惨白,袁绍目瞪口呆,刘和大惊失色。曹操看了看微笑旁观的董承,按剑踱到刘岱旁边劝道:“使君,有话好说。”
刘岱后退一步,却仍然剑指韩馥。韩馥很清楚,若不让步,可就当真会伏尸二人,只好命令甲士把桥太守抬下去。甲士们走过来抬起桥瑁的尸体,刘岱也收剑入鞘退回原位。曹操点点头,说了声“如此甚好”便拍手叫道:“子远呢?子远在哪里?可以上酒了。”
9
自从见过郗虑和无盐,李儒就一直忐忑不安。他甚至暗暗佩服起贾诩来。这只老狐狸,早就看出伴董如伴虎,溜之乎也。自己却还以为正好可以上位,真是利令智昏。好在郗虑和无盐很够意思,没有再来找麻烦。但,如果胆敢逃离这是非之地,只怕……
“文优,你为何神色紧张?”
毕圭苑行营大厅里,董卓看着李儒问。
“太师,”李儒定了定神答道,“孙坚军进大谷。”
孙坚是扬州吴郡富春人,据说是军事家孙武的后代,曾经在司空张温的手下当军事参谋,当时就主张杀了桀骜不驯的董卓。后来由于战功卓著,官拜长沙太守,爵封乌程侯。酸枣结盟后,孙坚率军北上讨董,先杀荆州刺史王睿,再杀南阳太守张咨,然后前往鲁阳与袁术相见,被袁术任命为代理破虏将军。此人扬言,不灭董卓三族,死不瞑目,不久前已经军进梁县,现在居然距离洛阳只有九十里。这真让董卓头疼,便皱了皱眉问:“不是已经让华雄去对付了吗?”
“华雄被孙坚在阵前杀了。”李儒回答。
“黄口小儿竟敢如此猖獗,孤自去会他。”董卓哼了一声,又看着李儒问道,“刘和与董承,有消息吗?”
“没有。”李儒答,“不过,虎牙将军一向可靠。”
“是吗?”董卓看着李儒,“那么,刘和呢?”
那不是太师自己选的人吗?我哪知道?
但,李儒并不敢这么说,只好低头不语。
10
刘和大吃一惊。他看到,曹操拍手之后,应声从屏风后面闪出的许攸并没有上酒,而是带来了两个人。其中一个是杨修,另一个则被袁绍和韩馥认出,他们也都同时起身叫道:“子源,你回来了?”
莫非是臧洪?他怎么会来?
扭头再看袁绍和韩馥,似乎也一头雾水。
臧洪却拱手道:“盟主,钧命在身,恕不能行参拜之礼。”
袁绍立即察觉到臧洪礼貌背后的冷淡,看了韩馥一眼。韩馥也有相同的感觉,却不好说什么。臧洪则先向刘岱和曹操拱了拱手,然后恭敬地向刘和与董承行礼,唱名道:“涿郡太守臧洪参见天使。”
“府君客气!”刘和与董承也都同时起身。
天使?这么说,臧洪早就来了,恐怕还在后面听了一会。要不然他与董承素不相识,怎么知道对方的身份?问题是,臧洪为什么只说天使,不说特使,旁边又为什么会有个杨修?一个本在幽州,另一个在长安,怎么会同时出现?所谓“钧命在身”又是什么意思?这里面疑团太多。韩馥觉得必须控制住局面,又不便盘根问底,便以东道的身份含糊其词地说:“二位远道而来,风尘仆仆,要不要用膳?”
“不用不用,酒足饭饱。”杨修摇头说。
韩馥正要说什么,董承却呵呵一笑:“司徒果然心系社稷,连公子都悄悄用上了。怎么样,杨公子,不觉得鞍马劳顿?”
杨修也笑:“北国风光,别具一格,看看也好。”
说完,他向袁绍躬身行礼道:“家父问将军安!”
“问司徒安!”袁绍赶紧拱手。
“各位请坐啊,折杀杨修了。”杨修又说。
见杨修反客为主,韩馥哭笑不得,只好坐下。坐下前,他用询问的眼光看了许攸一眼。许攸左顾右盼,就是不看韩馥。袁绍感到事情蹊跷,原本想说什么,也只好先随众人落座,刘和却仍然站着。臧洪等众人坐定,便走到刘和跟前,换了称呼叫道:“公子!”
刘和一听就明白,立即叉手,问:“家父有何吩咐?”
臧洪并不回答,而是看看杨修。
杨修马上换了表情,庄重地从怀里掏出帛书。
刘和恭恭敬敬接过,徐徐展开,朗声读道:“方今皇纲解纽,天下崩乱,主上蒙尘。刘虞东海恭王之后,世受天恩,当匡扶汉室,清雪国耻,不知有他。凡我部属、族人、子女,均须忠贞不贰。若有妄言废立或自行僭越,陷我于谋逆之污名者,杀无赦!”
袁绍和韩馥顿时脸色惨白。
“公子意下如何?”臧洪问。
“府君带剑了吗?”刘和说。
“当然。”臧洪拔出剑来。
“那就请府君代行家法。”
“如此,恕臧洪无礼!”见刘和跪下,臧洪持剑指着他说,“太傅问你,另立天子一事,是否早已知晓?”
“是。”刘和答。
“为何不报?”臧洪又问。
“心存疑虑。”刘和回答。
“何虑之有?”臧洪再问。
“祸福相倚,依违两难。”
“两难之情,为何不报?”
“事关顺逆,闻者有罪。”
“这么说,你还是心有所动?”臧洪问。
“是。”刘和坦然答道,“要说毫不动心,那是伪君子,刘和所不屑也,再说又有何动心不得?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,社稷乃高皇帝与光武帝之社稷,岂能认定天子非谁不可?社稷存亡,系于国运。天下治乱,关乎万民。只要顺天应人,能实现国泰民安,便是改朝换代又如何?周武王不是伐纣了吗?我大汉不是灭了暴秦吗?”
所有人都听得心惊肉跳,全都屏声静气。
“如此说来,你竟想谋逆?”臧洪厉声问道。
“非也!”刘和摇了摇头,“当今天子宽厚仁爱,睿智聪明,有周成王之资质,却可惜没有周公,反倒有那庆父,关东诸将又犹豫观望踟蹰不行。因此,臣窃以为佯许另立,或者能让董卓有所收敛,现在想来糊涂透顶。更兼隐瞒天子,罪不容赦,甘愿引颈受戮!”
说完,刘和闭上眼睛。
臧洪却举起剑来又收剑入鞘,说道:“边乱大起,州无宁日。太傅守土有责,暂时无法奔赴长安。奉太傅命,请公子随我回蓟北,共赴国难。”说完扶起刘和,又看着众人说,“但愿诸君中能有周公。”
听了这话,曹操和董承都没看袁绍。
“那是,那是。子源啊,太傅教训的是。”韩馥赶紧起身,态度好得出奇,心里却在骂娘——原来刘和信誓旦旦的“如故”不过“佯许另立”而已,而口口声声匡扶汉室的那位太傅,则居然不顾儿子还有天使身份,也不等他回长安复命就弄回幽州。看来,这年头守住自己的地盘才最重要,于是对臧洪了拱手说:“我这就安排饯行。侍中难得来邺城,多住几天何妨?漳水边风景不错的。”
岂有此理!袁绍想。桥瑁刚刚被杀,真正的尸骨未寒,你就安排起吃喝玩乐了?即便小人之交,也不至于。他正要开口说话,却听见刘和对臧洪说:“府君稍候,我还有使命尚未完成。”
“公子还有未了之事?”臧洪不解。
刘和摇摇头,又笑了笑:“府君难道忘了,我除了是董卓派来招降纳叛的特使,以及某些人预备另立的新君,也还是天子使臣,只不过使命有公开和秘密的两种。虽未亮明身份,却不敢玩忽职守。”
说完他正色道:“渤海太守袁绍听宣!”
此言一出,曹操等人都站了起来,就连韩馥也表情肃然,袁绍却呆呆地看着那巨大的屏风。如果是联盟会议,他应该和韩馥一起坐在屏风前。但因为是会谈,只能分宾主坐下,前面无人的屏风竟无形中成了天子的象征。屏风后面,则似乎有着说不清的力量。
更奇怪的是,那屋梁上怎么好像挂着蜘蛛网?
刘和见袁绍不动,知道他心中有疑,便凛然说:“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袁绍还是汉臣否?”
当然得是。袁绍犹豫片刻,站起身来。
“天子问你,”刘和又说,“皇帝之玺是否送达?”
袁绍马上明白,对方的密使身份不假,他问的这件事当然也不能否认。一旦否认,自己出示给联盟诸君看的,岂非伪造?但是承认了皇帝之玺,就得承认当今天子,便立即跪下说:“确在臣处。”
“你可知天子之意?”刘和又问。
“锦盒之内,只有玉玺,并无只言片语。”
“以将军之聪明睿智,就不能心领神会?”
“天心难测,臣实不知。”
“当真不知?”
“确实不知。”
“既然不知,为何以此为凭,妄言另立?”
“天子西迁之后,杳无音信,不知存亡。”袁绍匍匐在地,“国不可一日无君。因此绍等妄测,送来皇帝之玺,或许有托命之意。”
“当真如此?”刘和问。
“微臣愚妄,罪该万死!”袁绍说。
“愚妄之辈,还有哪些?”刘和又问。
韩馥闻言,顿时面无血色。
袁绍却慨然答道:“此事罪在一人,只杀袁绍即可。”
果然有担当,难怪在酸枣要公推他为盟主。刘和暗自叫好,转过脸去问曹操:“奋武将军,夜走北邙之时,宦官张让劫持了当时的天子和陈留王,要司隶校尉袁绍拿命来换,袁绍怎么说?”
“只要天子能够还朝,任杀任剐。”曹操答。
刘和又看袁绍:“天子问,这件事可还记得?”
“恍如隔世。”袁绍没想到竟会有此一问,不禁感动并怅然,同时他也明白,这个问题绝非刘和的灵机一动,那位十岁的小皇帝真不容小觑,便诚恳说道,“臣之本分,敢劳天子记挂,臣感激涕零!”
“天子口谕,袁绍能为救我皇兄不顾生死,定当移忠于朕。皇帝之玺乃号令天下勤王之凭证,不可移作他用,卿其慎之。”说完,刘和扶起袁绍,“幽州事急,刘和即刻启程,天下事请将军上心!”
“敢不承命,且容绍等认真筹措谋划。”袁绍有苦难言,只好这样回答。韩馥却叫起来:“天使放心!我冀州甲带百万,谷支十年。只要杀了两个人,今天就可以出兵讨贼,迎天子还于旧都。”
“莫非又要杀我?”董承笑了,“还有谁啊?”
“曹操。”韩馥咬牙切齿吐出两个字。
11
“陛下,为什么胡饼只有一块?”
按照小皇帝的吩咐,长安旧宫仅仅进行了简单的修缮。这是迁入新居的第一天,几案上的漆盘里却只放着一小块芝麻烤饼。董青不解地看了看站在旁边的渠穆,又问坐在对面的刘协。
“因为要做游戏。”刘协说,“你来看啊,两个人,一块饼。如果饼没了,怎么知道是谁吃了呢?”
“怎么知道呢?”董青问。
“你闭上眼睛。”
见董青照办,刘协飞快地拿起胡饼晃了晃,再藏在几案下,然后拍了拍手说:“睁开眼睛。”
“咦,饼没了。”
“是啊,你吃了呀!”
“没有。我什么时候吃了?”
“你要没吃,芝麻怎么会在你那边?”刘协笑着说。
“陛下冤枉人!”董青快要哭出来。
刘协顿时觉得,这个小姐姐眼泪汪汪,反倒格外好看,便一面从几案下拿出胡饼递过去,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她。
渠穆微微一笑,悄悄退出。
12
“看看看,你又糊涂了吧?”曹操笑呵呵地看着韩馥,心中仅存的一丝怜悯也荡然无存,“两国交兵,尚且不斩来使,何况虎牙将军也是天使。听了刚才那些话,你应该明白,就算没有董卓派遣,他也会将侍中送来面见本初。”曹操又看刘和,“是吧,侍中?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刘和点头,“虎牙将军忠于天子,毋庸置疑。”
“没错。”杨修插嘴,“他的女儿董青,每日都在天子身旁。”
众人没想到还有这情况,都看杨修。
“玩伴啊!”杨修满不在乎,“天子也要有人陪着嘛!”
“所以呢,虎牙将军的事,使君就不要再想了。”曹操笑容满面地看着韩馥,“不过曹操为何是贼,倒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“好,我来问你,”韩馥咬咬牙,“汴水之役,伤亡几何?”
“不计其数,王河内和卫子许不幸阵亡。”曹操答。
“你倒安然无恙?”
“文节,话不能这么说,孟德也身负重伤嘛!”袁绍皱起眉头。
“身负重伤却逃出虎口?护送你的那个郗虑一介书生,岂是吕布的对手?”韩馥见袁绍面有怒容,又说,“就算战场上瞬息万变,你也凑巧侥幸逃生,那我再问,吕布乘胜追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曹操说。
“撤兵了吗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不战不和,什么意思?”
“当然是蓄势待发,静观其变。”
“哈哈!终于不打自招。”韩馥放声大笑,“我说呢,许多机密你怎么会知道?原来跟董卓早就暗通款曲。要不然,我要杀董承,你为什么拦着?因为是同伙。还有,和谈原本该在河内,为什么舍近求远要来邺城?还不是想趁机夺我冀州。只是你万万没有想到,刘侍中却不是你的狐朋狗党,失算了,对不对?”
“原来还有这么多说道,真真妙不可言。”曹操也笑了,只不过是微笑,“好得很,那就顺着你的话往下说。我想请问,邺城又有什么来不得?你们另立天子,不正是想建都邺城吗?既然是新都所在,为何千方百计不让本初来?只可惜,你拦不住,也不敢!”
“荒唐之极!我怎么会不肯?”韩馥说。
“因为你和桥瑁所谋,与本初的想法相悖。”曹操神闲气定,看着韩馥,“二帝并立,分治天下,也只能跟董卓密谈,比方说以什么地方为界等等。你们的地图恐怕早就画好了吧?但可惜桥瑁无能,夺不了兖州。你们实力不够,讲不起价钱,这才一拖再拖。”
“一派胡言!当真如你所说,我为什么要在今天立侍中?”
“因为吕布的不战不和,不攻不走,让你误以为董卓是在给你留时间。不料虎牙将军一来,计划全乱,还暴露了诸多秘密,这才心急火燎地非得在今天另立天子不可。也难怪,你要杀他。”
“信口雌黄!我杀董承,是为了明志。”韩馥说。
“算了吧,你是为了灭口,也是杀人泄愤,更是气急败坏。”曹操笑了笑又说,“不想知道虎牙将军为什么要这样吗?”
“想!”韩馥咬牙切齿,“董承,你为什么要出卖我?”
“无可奉告,”董承微微一笑,“谨遵太师钧命而已。”
但是,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上。
“其实董卓从来就没有把你放在眼里。”曹操看着韩馥,越来越觉得这人可怜,“想你韩馥何德何能,也敢另立天子?他也绝不可能赞成二帝并立,所以这事从一开始就是痴心妄想,只是你鬼迷心窍。算了算了,现在还是讲讲,你和桥瑁打算怎样夺取兖州吧!”
“哪有的事?他被杀了,只好由你胡说。”韩馥撇嘴。
“好吧!那么,不想知道怎么就走漏了风声?”曹操又问。
韩馥张了张嘴,又把话咽了下去。
“当然是事不机密。”曹操已不经意地瞟了董承一眼,见董承只是笑笑,便仍然看着韩馥说,“文节也是颍川名士,总该知道枚乘的《上书谏吴王》吧?欲人勿知,莫若勿为,岂能利令智昏?”
刘岱点头,向前挪了一步,手也按在了剑上。
韩馥不再说话,把脸别了过去。
“不过实话实说,你也差点就成功,差点。”曹操神情自若地看着韩馥,“如果子源没有来,本初又犹豫,你多半会强行另立,把那皇帝之玺硬塞到侍中怀里,然后昭告天下。毕竟,这里是你的邺城,本初拗不过你。杀掉一两个唱反调的,更是易如反掌。”
刘和闭上眼睛,一声长叹。
袁绍也低下头,不敢正视。
臧洪向前一步,手也按在了剑上。
“哦,哦,差点就忘了,不想知道子源的故事吗?”曹操却笑了起来。韩馥猛醒,瞪着眼睛看许攸。许攸这才向韩馥拱手,满脸无辜地说:“许攸是贪财。不过与天下大事相比,使君的那点意思实在不够意思。所以,昨天晚上知道了太傅和司徒的意思以后……”
说完,他摊开双手。
昨天晚上?韩馥无论如何也想不通,杨修却嬉皮笑脸地说:“家父总是不让我喝酒。其实,有个喝酒的朋友才好。”
“这叫什么呢?”曹操换了表情,“另立不得人心。”
“主张另立的,也不是只有韩某。”韩馥一声冷笑。
“本初吗?”曹操胸有成竹,“那就讲讲你如何陷害出卖他。”
“更是无耻谰言。”韩馥气急败坏,“曹操,你不要太过分了!”
“我过分,还是你?”曹操平静地问,“请问,本初的兵力与吕布相比,如何?远非对手。河内郡距离荥阳多远?近在咫尺。这么危险的地方,他为什么要去?你又为什么不让他到渤海郡赴任?他是有苦难言,你是把他当棋子。所以,名义上是他主张另立,实际上是你在暗中操作。别的不说,二帝并立,他可事先知道?”
韩馥昂首望天,不予回答。
袁绍叹了口气,低头不语。
“我不知道你有多少事瞒着本初,”曹操继续分析,“但可以肯定为数不少。因为冀州虽然富甲天下,马壮兵强,你却没有四世三公的显赫家世,首倡义兵的美誉令名。你要实现狼子野心,就只能让本初出头露面,自己则主控一切。王公节以河内郡相托,正是你求之不得的事情,当然顺水推舟,甚至极力怂恿。本初好面子啊,也只好待在那里,实际上变成你随时都可以牺牲的马前卒。”
说到这里,曹操停了一下,然后说:“或许,是礼物。”
“越来越离奇。”韩馥哼了一声,见曹操微笑,便又说,“河内郡乃我联盟前沿阵地,怎么会拱手相让?”
“因为董卓志在必得。”曹操说,“你们不是要中分天下吗?不管怎样,长安和洛阳所在的司隶校尉部都会划归所谓西帝,河内又岂能归你?迟早是董卓的。让本初守在那里,不过拖延时间。至于将来是主动撤出,还是任由董卓自取,那就相机行事了。反正你不在乎卖友求荣,也不在乎本初的死活,新朝廷没他也许更好。你质问我为什么舍近求远来邺城和谈?实话实说,就是来打破你如意算盘的!”
“哼哼!”韩馥冷笑,“如意算盘?你的吧?”
“看来,得算笔账。”曹操叹了口气,喊道,“鸿豫!”
郗虑进门,手上还抱了个锦盒。
“孝顺皇帝永和五年所查,凉州人户多少?”曹操问。
“九万二千户,四十余万口。”郗虑答。
“并州呢?”
“十一万五千二十六户,六十九万六千七百八十九口。”
“董卓的家乡陇西郡呢?”
“五千六百二十八户,二万九千六百三十七口。”
“吕布的家乡五原郡呢?”
“四千六百六十七户,二万二千九百五十七口。”
“文若先生的家乡颍川郡呢?”
“二十六万三千户,一百四十三万六千五百口。”
“袁家的汝南郡呢?”
“四十万四千户,二百一十万口”。
“杨家的弘农郡呢?”
“四万六千户,十九万九千口。”
“诸位都听清楚了吧?凉州和并州两个州,加起来还抵不上颍川一个郡。这就是我大汉十三州部的实际情况——东富西贫,就连司隶校尉部也如此。最富庶的是东南的河南尹……”
“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户,人口过百万。”郗虑说。
“其次是东北的河内郡……”
“十五万九千户,八十万口。”
“最贫穷的是最西边的右扶风……”
“一万五千户,九万三千口。”
“就算最富庶的河南尹,人户也只有豫州汝南郡的一半。冀州和兖州也都沃野千里,财赋充足。”曹操看着韩馥,“中分天下,好地方都归了你,请问董卓能得到什么?让他去征荆州和益州不成?董卓又不蠢。这笔账他不清楚,长史李儒也会帮他算。”见众人诧异,曹操笑笑说,“李儒是鸿豫的同门。鸿豫能做的,他也能。”
冷眼旁观的董承马上笑了。
“可是你,”曹操看着韩馥,“竟还想以华山和潼关为界,把司隶校尉部最富庶的四个郡河南、河内、河东和弘农也划过来。你不觉得这是痴心妄想吗?韩文节,你们未免也太贪了吧?”
“漫天要价,就地还钱,也正常。”
没想到,董承倒帮韩馥说话。
“那是。”曹操点点头,又扭过脸来问,“讨价还价的结果,司隶校尉部全归董卓。虎牙将军,是这样吧?
“佯许,佯许而已。”董承笑笑,“如侍中。”
刘和的脸红了,曹操却问:“但有附加条件?”
董承笑而不答。
“使君,你已经收到我的空食盒了。”曹操又看韩馥。
“那又如何?”韩馥说,“鬼知道那是什么意思?”
“我说过了,打招呼。”曹操怜悯地看着韩馥,“自首吧,不要逼我把最骇人听闻的说出来,也不要以为食盒真是空的。”
“难道《山海经》有人新写?”韩馥干脆死猪不怕开水烫。
“那我就只好说了。”曹操叹了口气,“即便如此,董卓还是声称东富西贫,自己吃亏,要求献上一份厚礼,让他快意恩仇。虎牙将军此行,就是来取货的。诸位知道那是什么吗?”
所有人都屏声静气,等着曹操回答。
韩馥头晕目眩,眼看就要倒在地上。
“算了,”曹操突然于心不忍,“到此为止。”
“孟德,但说无妨。”袁绍反倒非常冷静。
“你的人头。”曹操忍了又忍,然后看着袁绍回答,“诸位如果要证据,我们也从洛阳取来了。”郗虑闻言,走过来将锦盒放在袁绍面前的几上。曹操看了看锦盒,然后看着韩馥说:“给董卓写信,是你亲自动手的吗?文笔还不错。怎么样,自己读,还是本初来?”
此言一出,刘岱和臧洪都把剑拔了出来。
韩馥面如死灰,战战兢兢地说:“我要如厕。”
13
韩馥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,没有再回来。过了一阵子,侍从神色紧张地进来报告,韩馥已用随身携带的书刀自尽。刘和、刘岱与臧洪面面相觑。董承却嘿嘿一笑说:“果真伏尸二人。”
袁绍五味杂陈,说不出话来。
“冀州是本初的了。”曹操闭上眼睛,袁绍不知该说什么。曹操却又睁开眼睛,定睛看着袁绍说:“只是,不可再谋另立。”
刘和、董承、刘岱与臧洪也都点头。经历了如此之多变故的袁绍知道必须放弃之前的想法,一声长叹。不知何时溜走的许攸,却带着一群人进来。他们走到袁绍跟前躬身长揖,先后自报家门。
“冀州钜鹿沮授,参见将军!”
“冀州魏郡审配,参见将军!”
“冀州钜鹿田丰,参见将军!”
“荆州南阳逢纪,参见将军!”
“豫州颍川郭图,参见将军!”
“豫州颍川辛评,参见将军!”
“豫州颍川郭嘉,参见将军!”
袁绍大出意外,赶紧拱手还礼。
“明公,这七位都是韩冀州的谋士,郭图郭公则、辛评辛仲治和郭嘉郭奉孝还是文若的乡党。”许攸介绍说。为首的沮授则说:“我等辅佐韩冀州,言不能听,计不能从。刚才在屏风后面听得‘罪在一人’那句话,便已拿定主意,愿奉将军为冀州宗主。”
说完,七个人就要下拜。
“这如何使得?”袁绍赶紧扶住沮授。
“我看使得。”刘和笑眯眯地看着袁绍,“国不可一日无君,州不可一日无主,将军何妨先代行其事?待刘和回到幽州,定然恳请家父上书朝廷举荐。天子既然对使君寄予厚望,也想必恩准。”
见刘和这样说,还使用了州牧和刺史专用的“使君”称呼,许攸等人都拍手叫好。沮授原本职任治中从事,相当于秘书长,负责保管州牧的印信和绶带,立即将这些东西取来,放在了几案上。
这时大家才注意到,几案上还放着郗虑送来的锦盒。
袁绍看着锦盒问:“孟德缴获的密函?”
许攸点头,杨修也踱了过来,问:“要不要看看?”
“看!”袁绍说。
杨修拆开密封,打开锦盒,里面空空如也。
众人目瞪口呆,面面相觑。
“兵不厌诈。”许攸大笑,“但,不做贼,也不会心虚。”
沮授却脸色阴沉地说:“明公,曹操绝非池中之物,不能放他走。”
袁绍这才反应过来,问道:“咦,孟德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