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易中天2026-07-06 14:0912,174

第一战

三月

四月

1

“我为什么要自杀?”曹操看着袁术。

“自证清白啊!”袁术回答。

“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”曹操说,“冤有头,债有主,一切均由董卓所起,诸君又何必喋喋不休,查来查去?曹操即刻带家乡子弟兵征讨那贼,定为袁家和百姓讨还血债,也为自己讨个清白。”

“出征?”韩馥嗤之以鼻,“趁机开溜吧?”

“你想多了。曹操愿将妻儿留在酸枣,作为人质。”

“人质?质于何处?”韩馥又问。

曹操看都不看他一眼,走到王匡面前拱手:“府君可愿收押?”

王匡先是一愣,然后慨然允诺:“敢不承命,定然礼遇厚待。将军凯旋之日,如果发现少了一根毫毛,尽管取我项上人头。当然,如果有人能够留下来陪伴嫂夫人和小郎君,那就更好。”

卞夫人正要说什么,旁边的满宠却跪倒在地,看着曹操说:“如蒙将军不弃,满宠也愿策名委质。”说完,他从怀里掏出早已写好姓名的木简,高高举起,“大军出征之后,臣惟王河内之命是从。”

曹操赶紧扶起:“伯宁,拜托!”

“邪不压正,天不灭曹。”卞夫人从怀里取出一把刀,“妾愿夫君平安归来。带上这个,也许有用。”说完,搂住眼泪汪汪的曹丕。

董卓的刀?不是交给无盐了吗?

但他很快就明白了,便对张邈说:“两国交兵,不斩来使。”张邈看了看那凉州军官,立即下令松绑。曹操拿着刀走过去说:“这把刀是董卓的,去年八月差点杀了袁渤海。后来我又用它调兵,救了董某人的家眷。这位兄弟,麻烦你辛苦一趟,走官道过驿站,尽快将刀送到洛阳,告诉那祸国殃民的老贼,我曹操正式向他宣战了!”

2

曹操的壮举让韩馥无话可说,其他人则肃然起敬。张邈当场派出自己的部将、曾经资助过曹操的卫兹,鲍信更是挺身而出,表示亲自跟随出征。袁绍缓过神来,含泪拱手。袁术依然大大咧咧,道是你曹阿瞒既然敢死,我便敢埋。如果阵亡,负责派兵送回谯县厚葬。

不过他们都没想到,曹军竟会与吕布相遇于荥阳汴水。

军情是郗虑报告的,他说:“我方兵出酸枣,本意是要拒成皋而逼洛阳。不料吕布先行一步,已驻兵于此。吕布军号称三万,其实虚张声势。并州军极为骁勇的张辽部,也不归他节制,仍在京师负责城外防务。堪称劲敌的是高顺。此人英勇善战,廉洁奉公,不饮酒,也不贪财,从来就拒受一切馈赠。所部七百,号称千人,铠甲齐整,兵器精良,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有‘陷阵营’美誉,不可小觑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地图不语。

“子许,张陈留可有交代?”曹操叫着卫兹的字问。

张陈留就是张邈,卫兹的上级。

“没有。何况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,但听将军调遣!”

“元诚的意见呢?”曹操又问鲍信。

“我本儒生,哪里会将兵?还是孟德指挥。”鲍信苦笑。

“好吧,那我先问,吕布固然虚张声势,我军号称五千,也名不副实吧?”见众人都笑,曹操又说,“敌众我寡,只能智取。吕布贪财好色,三心二意,又原本与我无仇,明天绝不会倾巢而出。高顺心无旁骛,恃勇而骄,必定冲锋陷阵。所以,若能将高顺一举剿灭,吕布失去利器,心慌意乱,就会不战而走,逃之夭夭。”

“那么,如何才能剿灭高顺呢?”卫兹问。

“只能诱敌深入。”曹操叫着夏侯渊和曹仁的字说,“妙才和子孝沉着,明天率步兵在正面列阵,专等他高顺来陷。记住了,必须让他深陷其中,才能瓮中捉鳖。所以,初次交战时,只许败不许胜,只许退不许进,一定要让他们进到阵里来,做得到吗?”

夏侯渊咬咬牙说了声遵命,曹仁却说:“等一下!”然后看着郗虑问道:“鸿豫,据你所知,高顺陷阵,通常用骑兵还是步兵?”

“他那七百人,骑兵和步兵都有,也都并用。”郗虑答。

“先出骑兵,还是步兵?”

郗虑答不上来。

“这还用问?当然是骑兵。”曹操笑了,“我朝论功行赏,历来就是陷阵与先登高于杀敌,诸位知道是为什么吗?”

所有人都表示不明白。

于是曹操又说:“先登就是最先登上对方城头,陷阵就是最先攻进敌军兵阵。先登并不等于破城,陷阵也并不等于灭敌,那又为何要算首功?非常简单,攻心为上,攻城为下。兵阵被冲开冲散,城头出现敌军,都会让列阵守城的战士心慌意乱,斗志全无。吕布必以高顺的陷阵营为先锋,原因正在于此。所以,敌兵入阵不要惊慌失措,告诉将士那是来送死的,尽管让路。只要我军心中不乱,沉着应战,高顺的冲锋陷阵就毫无意义,只能损兵折将,无功而返。”

众人都点头。

曹操又说:“不过步兵陷阵,要靠近距离肉搏砍杀,远不如骑兵来得快捷。所以我料定高顺明天必以骑兵在先,杀开血路,然后继之以步卒。这也是吕布历次征战的惯用手法。哦,对了,鸿豫,”曹操看着郗虑问道,“知道他们有多少铠马吗?”

这话问得在行到位。先秦时期诸侯混战,主要使用战车。用骑兵应该在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之后,主要作战方式是骑在马上射箭。这是从北方游牧民族那里学来的,匈奴冒顿单于便以“引弓之民”自称他的部落和部落联盟。只要会骑射,散兵游勇也能战斗。

汉代开始,长戟成为骑兵的武器。这是从步兵那里学来的,后来进化为长矛和马槊。马槊就是加长的矛,俗称“丈八蛇矛”,槊锋有破甲棱。使用这类长兵器作战,虽然也需要武艺,比方说躲过甚至夺取对方的矛槊,但主要依靠纵马奔驰产生的冲击力。由于速度高,骑士手持的长兵器足以将敌人刺穿,或者撞下马来,但是之后还要靠步行的人帮忙斩首——冷兵器时代,将士们的战功是靠首级计算的。

骑兵会掉下马来,是因为直到西晋之前还没有发明马镫子,能够依托的只有鞍桥。骑士们完全可能由于反作用力,或者贯穿敌人身体的武器拔不出来,而从马背上跌落。所以,脚下没有着力点的武将们骑在马上来回对打,完全没有可能,汉末三国时期参战的兵种也均以步兵为主。骑兵的主要任务,是充当近卫队、侦察兵和陷阵营。

陷阵是夺敌魂魄,必定遭到拼死抵抗。骑兵冲进行列齐整、甲士密集的步兵军阵,被箭矢射中、长戟砍伤的概率很高。这就要给战马披上铠甲。战马的铠甲叫马铠,先秦就有。披上马铠则叫具装。具装的马就叫铠马,也叫铁马或铁骑。想想就知道,每当这种全身披挂的具装甲骑扬起尘土,威风凛凛而来时,会给对方怎样的震撼。

铁马,除了杀伤力强,还能起到威慑作用。

所以,曹操要问这个问题。

“骑着的是秃马,”郗虑回答,“马铠却装了好几车。”

“陷阵意在耀武扬威,先声夺人,必定铁马金戈,再说铠马也不容易被砍伤射伤。”曹操说,“但是,马铠沉重。时间长了,反倒成为负担。如果冲开我阵之后,还要掉转头来再从阵后冲击,那么几个回合下来,威风八面可就变成气喘吁吁了。”

“明白。”夏侯渊说,“先让他们跑几个来回。”

“倒也未必。”曹操笑笑,“跑多少来回,由不得我们,也由不得他们,要有瞬息万变的打算。”他又叫着夏侯惇和曹洪的字说,“元让和子廉骁勇,可率我‘虎豹骑’列于两侧,随时准备对付那些跑不动的铠马。我军马铠原本不多,干脆不用,轻装上阵,以逸待劳。如果高顺用步兵陷阵,那就只能短兵相接,妙才和子孝也要有准备。”

“且慢!”鲍信说,“吕布若来接应,为之奈何?”

“这就要请元诚辛苦,”曹操叫着鲍信的字说,“今夜带兵抄小路深入敌后,鸿豫的斥候(侦察兵)可以带路。战事一开,就劫其粮草辎重。能运走就运,运不走就烧,让吕布措手不及,首尾难顾。子许和我留守大营,随时准备接应各方。兵形如水,本无定势。不可胜在于己,可胜在敌。明天的仗怎么打,还靠诸位相机行事。”

“遵命!”众人一齐拱手。

“胜败在于顺逆,诸君听我檄文。”

曹操站了起来,朗声诵道:

汉家不幸,浮云蔽日。贼臣董卓狼子野心,谋弑少帝,逼挟天子,此诚旷古未有之逆行也。行奋武将军操,谨奉天意,且顺民心,率义兵伐鼓征讨。凡我汉臣,均当同仇敌忾,鼓雷霆而奋疾风,共灭寇匪,翦除帮凶。呜呼!天网恢恢,疏而不漏。旌旗所指,势如破竹。认贼作父之吕布等速降可也!

这檄文,很快就会传遍天下。

谁胜谁负,却还要拭目以待。

3

吕布和高顺骑在马上立于辕门,远远看见曹军已经布阵。曹洪和夏侯惇手持马槊率领骑兵布在两侧,中部是步兵。步兵每百人为一个方阵,外围是持刀的盾牌手,其次是长矛手,最里面是强弩手。方阵共八个,前四后四,距离很宽,看上去排得松松垮垮。夏侯渊和曹仁骑马站在两阵中间,身边都有鼓手、旗手和传令官。

“兵法有云,行唯疏,战唯密。”高顺忍不住摇了摇头,“阵以密则固,锋以疏则达。曹操这是布的什么阵?”

“乡巴佬阵。”吕布撇嘴。

高顺却皱起眉头,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。

“曹操可是打过仗的。”他说。

“现在却只有临时招募的乌合之众。”

这倒也是。高顺点了点头。

“灭此朝食可也!”吕布说。

高顺想了想,挥手。

传令官摇旗,鼓声响起,两队具装骑兵手持长矛出发。战马全都披着马铠,战士也全都鲜盔亮甲。他们向曹营缓缓走去,威风凛凛地扬起尘土。飞扬的尘土中,可以看见跟在骑兵后面的是步兵。第一排是盾牌手,第二排是弓箭手,第三排是长矛手,步伐虎虎生风。

战争,就这样开始了。

曹操的步兵望见尘土,立即严阵以待。前排四个方阵,最外围的盾牌手举起一人高的盾牌连成一片,形成四方的干城。他们的后面是长矛手,里圈则是六排强弩手。所有人都精神饱满,高度警惕。

陷阵营骑兵走到中间地带,兵分两路开始奔驰。

这是冲着当中两个方阵来的,夏侯渊和曹仁立即下令。

“盾伏!”前阵的传令官喊。

盾牌手和长矛手蹲下。

“弩起!”

强弩手都端着弩站立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,飞向迎面而来的骑兵。

“换!”传令官又喊。

第一排强弩手退下,第二排上前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,飞了出去。

“换!”

第二排强弩手退下,第三排上前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,急雨般飞向高顺的骑兵。纵马奔驰的陷阵营骑兵挥动长矛将弩箭击落,也有人和马中箭倒下。不过,大部分具装甲骑仍然扬起尘土,冒着箭雨继续冲刺,眼看就来到阵前。

“停!”曹军的传令官突然喊,强弩手立即停止射击。

“移!”传令官又喊。

“左!”前后两个左中阵的阵长下令。

“右!”前后两个右中阵的阵长下令。

四个中阵同时迅速移动,左边的向左,右边的向右,与左右两边的军阵合为一体,八阵变成了四阵。阵的距离原本就很宽,随即形成大片空旷地带。高顺的陷阵营骑兵停不住脚,从空档处冲了过去。

曹军的传令官突然大喊:“转!”

所有的战士都转过身来,后阵变成前阵。

“盾伏!”后阵的传令官喊。

盾牌手和长矛手蹲下。

“弩起!”

强弩手都端着弩站立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。

“换!”

第一排强弩手退下,第二排上前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。

“换!”

第二排强弩手退下,第三排上前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,急雨般飞向高顺的骑兵。只不过,现在纵马奔驰的陷阵营骑兵是背对着曹军,无法挥动长矛将弩箭击落,只有人和马中箭倒下。站在望楼观战的高顺叫声不好,立即向传令官挥手。

传令官摇旗,鼓声响起,陷阵营步兵开始跑步。

“前阵转!”曹军的传令官立即大喊。

变成后阵的战士再转过身来,重新变成前阵。

“盾伏!”前阵的传令官喊。

盾牌手和长矛手蹲下。

“弩起!”

强弩手都端着弩站立。

“放!”

箭从弩中射出,急雨般飞向高顺的步兵。

与此同时,早就放慢速度的陷阵营骑兵已经掉转马头,重新调整队形,发起进攻,很快就冲进曹军后阵。这时,具装骑兵的优越性就显示出来了。他们居高临下,或者用马践踏,或者用矛刺杀。战场上确实瞬息万变。高顺会迅速起用步兵,冲出了兵阵的骑兵会那么快就卷土重来,都在计划之外。后阵的曹军步兵无法故伎重演,再像上次那样闪开通道,只能合力迎战,拼死不让他们冲到前阵。

前阵同样只能奋起迎敌。高顺陷阵营的步兵由盾牌手开道,因此尽管空中乱箭齐飞,损员却不多。夏侯渊和曹仁立即擂起鼓来,两军陷入混战。盾牌手互相推挤,并且用刀砍杀。长矛手刺向对方,也被对方刺伤。弓箭手和强弩手无用武之地,只好改用短兵器。

前有陷阵步兵,后有具装甲骑,曹军腹背受敌。

“曹操果然不过如此。”

望楼上,仍在观战的吕布对高顺说。

“中郎将!”部下从大营里跑过来报告。

“什么事?”吕布问。

“有人劫我粮草辎重。”

“无逆,”吕布叫着高顺的字,“我去看看,这里交给你。”

“诺!”高顺应了一声,继续观察对方阵地,只见两支轻骑兵杀将过来,为首正是曹洪和夏侯惇。高顺见势不妙,赶紧下楼上马,叫了声“跟我来”就拍马便走。传令官举着大旗骑马紧跟,鼓手在鼓车上擂起战鼓,军营中的大部队纷纷出动,跑步前进冲向战场。

战场上,已是难解难分。

曹洪一马当先,手提马槊率部杀进前阵。高顺陷阵营在曹军前阵只有步兵,哪里是轻骑兵的对手,很快就丢盔弃甲。夏侯惇带兵杀进后阵,曹军步兵迅速闪开。轻骑兵冲向具装甲骑,靠着冲击力用马槊或长矛将敌人刺下马去。落马的高顺军都被曹军步兵斩首,抓住对方长兵器的则被曹军强弩手射落马下。陷阵营骑兵被围剿,重装备成为负担,移动缓慢,但战斗力还有,曹军也不断有人受伤和阵亡。

胜负难分的两军,实际上处于胶着状态。

高顺却带着增援部队赶了过来。

骑在马上的夏侯惇远远望见尘土飞扬,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急中生智的他声如洪钟,大声喊道:“并州贼覆没,我们赢了!”

“赢了!赢了!赢了!”后阵的曹军齐喊。

声音一浪高过一浪,传到前阵。正在厮杀的陷阵营步兵听到喊声心慌意乱,曹军则士气高涨愈战愈勇。高顺并不可能清楚地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情况异常却还是能够感到,便加快了速度。

也就在这时,吕布军营里响起了钲声。

钲读如征,是一种青铜乐器,形状像钟而狭长,还有长柄。古代战争发布军令,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使用金鼓:要进攻就击鼓,要收兵就鸣钲,也叫鸣金。高顺当然猜不到,此时钲声大起,正是曹操手下郗虑的杰作。他早就带着人装扮成并州兵潜伏在军营,见大部队倾巢而出,立即数箭齐发,射死了鼓手、钲手和卫士,登上钲车鸣钲。

听到钲声,高顺本能地勒马,大部队也止步,原本就无心恋战的陷阵营步兵开始后撤。曹军的士气更加高涨,掩杀过去。陷阵营步兵且战且走,慢慢加快了速度。过了一会,具装骑兵也落荒而逃。因为他们看见对方军营里,大批人马正杀声震天地冲了出来。

“曹操来了!曹操来了!”陷阵营步兵狂奔。

“站住,杀回去!”高顺连斩数人。但是没人听他的,就连他自己的马也被撞转了身。无奈,被人流裹挟的高顺也只好回营。

辕门口,牙旗飘扬。

鼓车和钲车上,空无一人。

从阵前撤回的骑兵和步兵蜂拥而入。高顺也不再管他们,一个人傲然骑在马上,静听震天的杀声越来越近。等到曹操和卫兹以及四员大将带兵扑面而来时,高顺张弓连发三支响箭。响箭呼啸着在曹军的头顶飞过,曹操等人和他们的军队放慢脚步,最后停了下来。

两军之间,一片寂静。

已经回营的并州军也陆续出现在辕门内外。

曹操骑在马上,凝视着高顺。

高顺面不改色,凝视着曹操。

“你就是高顺?”

“你就是曹操?”

“不想请我到贵营看看吗?”

“将军还是回自己军营看看吧!”

曹操先是一愣,然后回头。

远处,曹营尘土飞扬,杀声震天。

“去吧,”高顺说,“我们还要吃饭呢!”

4

曹操等人回到自己的辕门时,军营里已经安静下来,只见四处插满了“吕”字大旗,鲜盔亮甲的并州军站在大帐前。过了片刻,帐前的龙虎旗打开,吕布手持马槊骑在马上,春风满面。

匆匆赶来的曹操和卫兹等目瞪口呆。

“将军别来无恙!”吕布笑眯眯地,“调虎离山确实是好计,可惜太把那点粮草辎重当回事。也不想想,你才打过几次仗。对了,张让抄的那诗怎么说?南山有鸟,北山张罗。鸟自高飞,罗当奈何。”

“中郎将知道的不少。”曹操也笑。

“可惜鸟自高飞,罗倒没了。”

“空营而已。想要,可以奉送。”

“当真这么想?那你回来干什么?”见曹操无言以对,吕布笑笑又说,“奇怪这里为什么动静挺大是吗?没错,刚才是打了一仗,不过没什么意思,无聊得很。啊,啊!想知道败将是谁吗?来人!”

一个五花大绑的战俘被押了过来。

“这个人你认识吧?”吕布看着曹操。

王河内?曹操大吃一惊。

吕布的战俘,竟是河内太守王匡。

“果然是故人。”吕布得意洋洋。

“府君怎么在这里?”曹操问。

“因为信不过你。”王匡说。

曹操愣住,跟在后面的其他人也面面相觑。

“以前不相信你真会讨董,后来不相信你打得赢。”王匡说。

“哈哈,曹孟德,你这朋友当够意思。”吕布放声大笑,“实话跟你说,我来到这座空营,正愁没仗可打,他倒送上门来,让我捡了个小便宜,也摸清了虚实。原来你这里有羊杂碎,还有猪头肉。”

“公节,你不该来。”曹操看着王匡。

“来都来了,有什么不该?你来得,我来不得?”

“那你就是小人!”曹操说。

“岂有此理!明明是来帮你的,怎么倒成了小人?”吕布说。

“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。”曹操说,“他要真心讨董,随我同行就是,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带兵跟在后面?其实是守财奴心思,怕火烧到他河内郡。吕奉先,这种小人留着没什么用,交给我吧!”

“这样啊,那就现在杀了,送来送去岂不麻烦?”吕布说。

“实不相瞒,曹操与他有私怨未了。”

“是吗?”吕布看着王匡。

“我的右手就是他掰断的,否则怎么会败给你?”王匡道。

“这点小事,也要了结?”吕布看着曹操,“再说,他的右手被你掰断,你把人要回去,打算如何了此私怨?杀了他不成?别以为这种哄小孩子的伎俩能够得逞。你们还跑得掉吗?看看后面!”

众人一齐回头,但见高顺的军队已经开了过来。

“原来他们不吃饭了。”

曹操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
“你当是袁本初啊,钟鸣鼎食。”吕布又笑。

“既然如此,何不放他给我?”曹操说,“不敢吗?”

“那倒未必,放就放!不过,得让你长点记性。”吕布用马槊挑断王匡身上的绳子,然后在他右肩重重地敲了一下,“走吧!”

肩胛骨受伤的王匡,忍着疼痛迈出步伐。

“等一下!”吕布突然叫道。

曹操这边的人都一惊,王匡也停下脚步。

“不怕我背后放箭?胆子不小。”吕布冷笑。

“败军之将,不敢言勇。”王匡头也不回。

“知道是我手下败将就好。”吕布又说。

“背后放箭?谅你也丢不起这脸!”王匡仍不回头。

“有什么丢不丢脸的。”吕布大笑,“别忘了我可是小人。满天下都知道,认贼作父的小人。怎么样,府君还敢走吗?”

王匡毫不犹豫,继续往前走。

帐前的并州军立即让出一条通道。

辕门外,曹操的人都看着吕布。

吕布依然手提马槊,纹丝不动。

王匡却谁都不看,朝着曹操走来。

曹操赶紧下马,迎上前去。

“当着众人的面说,你我如何了断?”曹操大声喊道。

“你当众踢翻了几案,也得让我踢一回。”王匡也大声。

“那你跟我来!”曹操大声说道,然后走到自己的马前,四肢着地拱起身子,大声说:“这个几案如何?踢吧!”

所有的将士们都看着他俩。

走到马前的王匡却低声说:“我不走,与你同生共死!”

“公节在这里只能添乱。”曹操低声说,“快去酸枣求援,也只有你说得动他们。”与曹操同时下马的夏侯渊和曹仁看出意图,立即过来将王匡扶上马去。王匡只好左手持缰说道:“孟德保重!”

话音刚落,马已扬蹄,曹军将士也纷纷让路。吕布脸上满是意料之中的冷笑,顺手将马槊交给身边的侍卫,张弓搭箭。

曹操站起身来大喊:“吕布,你不要做小人!”

话没说完,箭已射出。

王匡应弦中箭,摔下马来。

“吕布!你这无情无义的逆贼,胆敢如此,看我取你首级!”曹洪怒吼一声,与夏侯惇一起挺着马槊就要冲过去。

战士们也齐声怒吼,呐喊上前。

也就在这时,高顺军赶到,夏侯惇和曹洪只好率众转身迎战。

曹操飞快地跑过去扶起王匡:“公节!公节!”

王匡睁开眼睛,笑了笑着说:“你这几案非同一般。”

说完,他永远地闭上了眼睛。

“妙才,子孝,”曹操立即吩咐赶了过来的夏侯渊和曹仁,“你们两个,用我的马送王府君回酸枣去,不得有误!”见他们俩犹豫,曹操又说,“放心,我死不了,吕布才是死期不远。”

目送曹仁和夏侯渊等人护送王匡离去,曹操拔出剑来,跑步奔向吕布。这时,两军将士大多已投入战斗,帐前少量的并州军立即站到主将的前面。吕布却只是撇了撇嘴,稳坐马上再次张弓搭箭。

奔跑着的曹操胸前中箭倒地。

曹洪赶紧大喊:“鸿豫!”

郗虑骑马提剑向曹操跑去。

吕布冷笑,从侍卫手里接过马槊,也打马上前。

夏侯惇又大喊:“子许!”

卫兹策马过来,迎向吕布。

曹洪留下夏侯惇对付高顺,卫兹对付吕布,自己飞奔过来,滚鞍下马,跟几个士兵一起将曹操抬到马上,又看着郗虑说:“鸿豫,天下可以没有曹洪,不能没有大兄。我来断后,你们快走。”

郗虑带着人马就走。

那边,吕布一声怒吼,用马槊将卫兹挑下马去。

5

“站住!”听到这声音,郗虑回过头来。

这是在荥阳到酸枣的官道。护送曹操的七八个人慢慢走着,原本与一队人马擦肩而过,没想到被对方叫住,立即勒住了马。郗虑当然不知道这是无盐的车队,只见这伙商贩模样的人都带着兵器,为首的女子骑在马上,看着伏在马背的曹操,叫了声“将军”。

“请问足下是什么人?”郗虑警觉地问。

“他的朋友。”无盐说。

“没听说过。”郗虑仍然高度警惕。

“这你管不着。”无盐说,“足下又是什么人?”

“他的部属。”

“有你这样的部属,曹将军真是幸运。”

“有你这样的朋友,却不知是幸,还是不幸。”

“少废话!将军伤重,不能再走,赶紧先扶下马来。”

郗虑也知道这话有道理,便滚鞍下马,跟战士们一起将昏迷不醒的曹操抬下马来,轻轻放到路边的草地上。无盐也走了过来,先回头看了看范铁,然后蹲下来解开曹操战袍,看了看就准备拔箭。

“这是要杀谁呢?”

苍老的声音传来,无盐和郗虑同时抬头,只见一位老者骑着毛驴从旁边的小路上缓缓而来,后面还跟了个挑药葫芦的少年。两人来到草地,老者看着无盐说:“足下不知道箭不能随便拔吗?”

悬壶济世?这是医家。我正想沿途寻找呢,他倒来了。

郗虑暗自庆幸。

老者却下了毛驴,不由分说拨开众人看了曹操一眼,然后又看着无盐说:“矢镞(读如族,箭头)有多种,或有双翼,或有三刃,或有暗槽,或有逆钩。暗槽藏毒,逆钩则如倒刺。这支箭近于心口,如果镞有逆钩,拔了就会大出血。不过,看样子无毒。”

“谨受教!”无盐拱手,“依先生之见,又当如何?”

老者向少年伸手,少年蹲下打开藤箧,取出布包展开,只见里面包着大小长短不一、形状各异的九种针。老者从中挑出一把有着双刃的刀状铍(读如披)针,举起来说:“用这个。”

曹操突然醒来,本能地将手伸向腰间,就要起身。

守在旁边的郗虑迅速拔剑,架在老者脖子上。

“慢!”无盐喝道。

老者满不在乎,铍针仍然举在手上。

“哦,你来了?”曹操看见了无盐。

“是的。”无盐答。

曹操放心地躺下,闭目睡去,郗虑也将剑收回。

“先生可是要开胸取箭?”无盐问老者。

“别无选择。”

“先生可知道他是什么人?”

“医家只管救死扶伤,并不管伤者是谁。”

“那么先生有几分把握?”

“难说,也许死得更快。”

郗虑重新把剑架在老者脖子上。

“天下无不败之战,不死之人。不想救,那就算了。”老者说。

无盐用马鞭将郗虑的剑拨到自己的脖子上:“请先生动手!”

“徒儿,”老者叫那少年,“麻沸散。”

6

夏侯惇和曹洪不是吕布和高顺的对手,终于战败,就连战马也都没了。两个人只能带着亲兵杀开血路,且战且走,夏侯惇的马上驮着卫兹的尸体。他们下定决心,哪怕只剩一个人也要送回陈留。

“这样走不了,得有马。”曹洪说。

“正是。盾牌手,合围。”夏侯惇下令。

盾牌手迅速围过来,筑起一道防卫墙。

“后面就是汴水,我们已无退路,大家拼死一战!”曹洪说。

所有人都抖擞精神,准备迎战正在逼近的高顺骑兵。夏侯惇沉稳地交代战士们不要慌,让他们冲过来。等到对方步步逼近,这才吩咐大家看准,只射人不射马,然后一声令下:“投!放!”

长矛手投出长矛。

强弩手射出箭支。

对方的骑兵纷纷倒地。

“上!夺马夺兵器!”曹洪下令。

战士们冲上前去,有的夺马,有的杀敌。夏侯惇和曹洪都各自抢得一匹马,曹洪立即大喊:“元让,带子许先走。”

“走?你们走得了吗?”

曹洪回头一看,高顺已经冲了过来。

7

巧遇无盐实在是大幸,他们车队里应有尽有。曹操被移到腾空的货车上,范铁等人用燧石点着了火,火上架着釜。他们又从车上取来陶樽放在火边,那少年用温酒为曹操冲服下麻沸散。在药和酒的双重作用下,曹操很快就不省人事。老者先将铍针在釜里煮过,再在火上烤了烤,然后动作敏捷地切开口子,将箭取出,让众人看那矢镞。

箭头上赫然有逆钩。

“果然拔不得。”无盐点头。

“现在要缝合。”老者又取出一根针。

“用什么线?”无盐问。

“桑白皮。”少年答,“可是用完了。”

无盐愣住,老者却叹了口气道:“也只能用头发了,丝线毛绳之类总归是异物。不过,最好是又细又软又干净的。”

那还有谁?众人都看着无盐。

“救人救彻,可否借青丝一根?”老者也看着她说。

身体发肤受之父母,岂能……

郗虑却将剑从无盐的脖子边收回。

“那就用我徒儿的,”老者见无盐犹豫,又说,“只是……”

女孩的更好,阴阳和合。

无盐听懂了老者的意思,解下巾帼,露出堕马髻。巾帼就是女人缠束覆盖发髻的纺织物,堕马髻则是大将军梁冀之妻孙寿发明的时尚发型,特点是头发梳在一边,就像从马上坠落。无盐解开发髻,拔下一根头发交给老者。老者接过,在釜中煮了煮,开始缝合伤口。

伤口很快就缝合完毕。郗虑持剑护卫在车旁,无盐则陪着老者到溪边洗手,恭敬地说:“大恩不言谢,愿能请教先生尊姓大名。”

“治病救人,医家本分,姓名何足挂齿。”

“江湖传言,我大汉有位神医,起死回生,手到病除,有如天竺药神阿伽陀,故而人称华佗,正所谓‘华夏阿伽陀’是也。”无盐看着鹤发童颜的老者,问道,“莫非就是先生?”

“言过其实,不敢当!”

“请问这位少侠?”无盐又看少年。

“小子吉本,是先生的徒弟。”

“幸遇二位,真是天不灭曹。”

“所谓天意,无非仁心,”华佗说,“医道也就是王道。”

“可是刚才先生用刀,却霸道得很。”无盐一笑。

“庄周论剑,有天子剑,有诸侯剑,有庶人剑。”华佗和蔼可亲地看着无盐,“所以王霸之别不在器而在道,不在术而在心。非常之世须有非常之人,非常之时须有非常之法,只要不忘初衷就好。”

溪边山花烂漫,流水潺潺。匆忙间重新结起的堕马髻,不免有些松松垮垮,在夕阳下却反倒显得妩媚。无盐有意无意将目光投向躺着曹操的车,猛一回头却发现华佗正慈眉善眼地看着自己。

“先生有什么要说的吗?”无盐猛醒。

“老夫号过他的脉了,此人很有意思。”华佗点了点头说,“明明表卫不固,易受外邪侵袭。实际上呢,却又百病不入。”

“那会怎样?”无盐问。

“会莫名其妙地打喷嚏。”

“苟如此,倒也没有什么。”

“还会成不能成的大事,杀不该杀的好人。”见无盐不解,华佗又解释说,“百病不入是因为骨硬,易受侵袭是因为心软。平定天下要的是杀伐决断,骨硬倒是好的,只是不能又心软。骨硬则率真,心软则多情,多情则多疑。率真多情,做诗人倒是合适,做……”华佗突然停住不说,问道,“你能告诉老夫,这位将军是谁吗?”

“曹操。”无盐回答。

华佗点了点头,好像在意料之中,甚至早就盼着这个答案。但他什么都没再说,只是看了看天色,然后以医家的口吻嘱咐道:“曹将军元气大伤。最好就近住下,还最好能有鸡汤补补身子。”

这年头,谁家还有鸡啊!

无盐不禁苦笑。

8

李儒矜持地走在毕圭苑小道上,心中暗暗得意。刚刚,他将一个蒙面人带进了董卓的密室,此刻董承又悄悄来见他。他当然猜得出这是有事相求,却若无其事地邀了这位城门校尉闲庭信步,看似无意地卖弄起学问来:“其实这毕圭苑,跟曹操和杨彪都有关系。”

“倒不曾听说。”董承道,“请先生赐教。”

“此地以鱼梁台为界,分为东西两苑。”李儒说,“周长嘛,东苑五里,西苑十一。想想看这得花多少钱?所以杨彪的父亲杨赐便极力反对,结果他那司徒就当不成了,换成了袁隗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董承说,“但跟曹操又有什么关系?”

“修园子不是要有钱吗?库里没有,只好卖官。曹操的父亲便买了个太尉。”李儒笑了笑,“说来先帝也是荒唐。游园之时,狗都身披绶带,头戴峨冠,自己倒穿着商贾的衣服,跟宫女们做买卖。这逢君之恶的,岂非那些中常侍?难怪袁绍他们要诛杀宦官,何大将军也要召相国进京。不过阁下约我出来,不是要听掌故吧?”

“当然不是。”董承左右看看,然后往李儒手里塞了东西。

李儒低头一看,是一块出廓璧。

“先生,小女在长安,鄙人十分挂念。”见李儒只是笑了笑,董承又道,“再说了,杨彪在那里主政,相国就那么放心?”

确定四下无人,李儒将玉璧放进怀里。

9

在借住的民宅喝了十几天少盐的野鸡汤后,迅速复元的曹操再也躺不住了,执意要回酸枣大营与诸侯商议讨董。此前,由于敷了华佗的药膏,伤口愈合很快。无盐的那根青丝也被抽出,曹操在征得同意后便将它珍藏起来。有了这层关系,两个人说话慢慢变得随意。

“这野鸡汤为什么总是淡的?”曹操问,“你还缺盐?”

“我不缺,有人缺。”无盐扑哧一笑。

曹操没有想到还有此说,不禁愣住。

“行奋武将军操,谨奉天意,且顺民心,率义兵伐鼓征讨。凡我汉臣,均当同仇敌忾,鼓雷霆而奋疾风,共灭寇匪,翦除帮凶。”无盐背诵起讨董檄文,然后又笑着说,“只是,远近汉臣,好像并没有同仇敌忾。旌旗所指,好像并没有势如破竹。那认贼作父的家伙,也好像并没有速降,当然也没追过来。缺盐的,可不是很多?”

“惭愧!”曹操不禁满脸羞涩。

“那倒不必。”无盐笑笑,“我只是奇怪,将军是盟主?”

“不,盟主是袁本初。”

“地盘最大?”

“那要算韩冀州。”

“人马最多?”

“只有家乡来的子弟兵。”

“一仗下来,恐怕还所剩无几。”无盐道,“所以我不明白,你们那伙人中,论官阶你最低,论实力你最弱,怎么就你出头?”

“曹家世受国恩,理当报效。”

“世受国恩的多了去,还有人四世三公,又如何?”

“别人的事我管不了。”曹操只好这样说。

“看来,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听你的。”

“当年孔夫子,不也知其不可而为之?”曹操又只好说。

“可是郑国那个人怎么说他?”无盐道,“累累若丧家之狗。知其不可而为之者,谁不如此?如今天下方乱,又何以家为,还不如像我这样四海为家。怎么样,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贩盐?”

曹操不知该如何应对,摸摸鼻子,打了个喷嚏。

他还真打喷嚏啊?

率真多情,做诗人倒是合适,做……

无盐想起华佗的话,不禁心头一颤。

第二天,她让曹操上了车,自己骑马和郗虑等人一起,将他送回酸枣。可是万万没想到,当他们晓行夜宿终于来到联盟大营时,却只看见凌乱的残留物和孤零零一座大帐。郗虑扶着曹操下车,曹操四下张望,满心狐疑,失望地问:“人呢?他们人呢?”

“将军难道没有看出,”无盐说,“这是已经散伙了吗?”

“散了?这才多少天,怎么会散了呢?”

“成不了事的,散了也好。”无盐哼了一声,满宠和卞夫人却已经带着曹丕出门迎接。卞夫人马上认出,曹操身边正是当初送刀报平安的侠女,赶紧上前行礼说:“多谢足下相助!”

“举手之劳,何足挂齿。”无盐以江湖人的身份拱手还礼。两个人相互凝视片刻,无盐又说:“夫人,民女就此告辞!”

“你要去哪里?”曹操问。

“我还得贩盐去,要不然吃什么?”无盐好像气哼哼的。

曹操目送无盐带着范铁等人扬长而去,怅然若失。郗虑却走过来轻声说道:“这个人,臣看她不像是贩私盐的。”

“是吗?”曹操淡然说道,“我看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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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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